“要是记住了别的曲子的话,可能会忘记了这个也不一定……”这个人就是这样子,在爱着什么的吧。后妃的事情是这样,其他不多的一些重要的东西也是这样。
就这样一根筋。就好像看得到似的,楸瑛的心十分的难过。
“……后妃的情况,怎么样了。”
“虽然可以离开桶了,现在似乎是在发掘官吏们中的那些新人的有趣之处,一直不停地来。”
“……‘官吏杀手’的红秀丽啊,真是很厉害啊……年轻真是可怕。那是怎么一回事。”
“有时新人官吏来给后妃表演腹艺,为了博得后妃开心。然后被很严厉地指出了不足,然后反而他们更加燃了起来。看谁可以从后妃那里得到满点,那些年轻官员将笑话啊、特技啊、宴会表演项目啊,都是精炼了之后再送来。老官吏也是将得意的漫谈反复揣摩了之后再来挑战。戴面具参加也可以。然后为了不要为此荒废了本业,年轻人还有做笔记的考试,由秀丽来考察。不中的话,就不能进来。这个考试的风评也是相当得困难的,有些就只是为了来试试水平,只考试考完就走的。”
“很,很难……不愧是秀丽殿下啊……”
靠在王的背上,坏心眼地偷笑着边思考问题,边睡着了的事情时有发生,每当这个时候,王就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以前也有感觉到,随着时间地流逝就更加得强烈起来了。
要是给这份感觉加个名字的话,那应该就是——幸福。
楸瑛听了笑了。但是现在,能让后妃笑得最开心的,除了王就没有其他的人了。
“……不可思议啊。和以前都不同了,嫁过来之后的秀丽,完全都不会生气。主上对秀丽殿下做了什么,现在她都已经很习惯了……就和以前是完全倒过来的,一开始真是很吃惊。秀丽殿下,要是剩下了饭,你拿起勺子来喂她,她也会全部都吃光吧。”
王送花过去,让你给她脱鞋子,让你喂她吃饭。有时候楸瑛偶然看到,胸中有种快被压碎的难过感觉,大概,是因为觉得这是没有回报吧。
“嗯,去喂她的话,就会像是鸟一样啪啪啪地来啄米似地吃,看着很让人喜欢,真是很可爱。”
一点点,一点点,可以看得到心里在慢慢地变晴朗起来。最喜欢的应该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替秀丽洗她那长长的头发,然后慢慢地梳着。洗好的头发擦干了,一下一下地梳着,就好像是摸着一只不温驯的猫的毛一样的感觉。就好像是她的全部,就这样交了过来似的。
王一只手撑着脑袋,自言自语道。
“楸瑛。孤就算是秀丽已经不能走了,大概,每天替她穿鞋也不会感到有一点点痛苦吧。”
“……”
“要是眼睛看不见了,那就牵着她的手,一起去散步的话,应该也可以觉得很开心吧。”
“……”
“要是耳朵听不到了,那就每天抱着她,传达我的心意。肯定这样……也会觉得幸福吧。”
“……”
“孤……不懂的这种感情。秀丽和我在一起,会有幸福吗。真的会有吗?”会像自己这样幸福吗?每天,每天,都在想着。
想要做些什么,想要对秀丽传达些什么,却什么都做不到,只有去剪些花。有时带着罪恶感剪下来的花,秀丽也都是笑着,全部都很珍重地接过去,也包括其中所蕴含着的一切。
每当这个时候,王心中的某处,就被慢慢地填满的声音响起。
“我要生,刘辉。……没关系的。我是不会死掉的。”还是不明白,这话的含义。
楸瑛的心里像是被什么重重地挤压了一下的感觉。刚才,就在看到孤身一人在半夜里,弹奏着琴的王的背影的时候。……如果后妃要是不在了之后,每天都会看到这个样子的王吧,他这么想。只是这样,楸瑛就已经很想哭了。该怎么办呢,楸瑛也在这么想着。
“我知道的就只有你的变化。……春天的时候,有一点不安的感觉,夏天也是……一直在担心着。”
王很吃惊。这对于王自己来说也不过是刹那间的感觉,应该是不会被任何人看穿的。
“是什么呢。一点一滴的,在手里的这个会不会是幻影呢,稍稍地碰一下,很重视地去确认。这些都在旁边看到了。……其实,您都已经明白了吧。”
“……”
王在长长的沉默之后,拨动了琴弦。
“……刚才褒奖我的曲子。以前是我的摇篮曲,兄长不在了,在与邵可相遇之前,空白的一年。发现到是旺季,也只是在王都陷落之前的事情。”
楸瑛听了瞠目结舌。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听到呢。时不时想要来看旺季的王,在那时将楸瑛他们全部赶走,因为不知道理由,所以甚至还生出一些带着怀疑的念头。“那么,那个教的某人说的是……。所以是,拜托了慧茄大人吗?”
旺季的葬礼之后,楸瑛被和静兰、绛攸一起的慧茄叫住了。那样子安静地愤怒的慧茄是从来没看到过的。本来是该对身边人说的事情,却不得不来拜托我,想想王这时是一种什么心情吧。是你们一味的轻薄地看低和傲慢的态度逼着他这样的,他就是这么说的。
事实确实如此。要是好好地听了他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有山家那件事情了,也许。
在做五丞原的供奉的就只有楸瑛。对于他的为人、仪容都是知道的很清楚的。但是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这些都忘记了。是啊,那个时候确实旺季对王说过:“好久不见啊。”想要问的话,随时都可以问,该知道却不知道的,就是楸瑛这里了。
“……对旺季,啊,还有想要问他的事情啊。”
想要问问的,没有悠舜的世界,没有旺季的世界,然后……。
没有了最爱的女子的世界。随着自己的步伐慢慢失去了什么,满是苍夷的心,该怎么办。
仰着头,一边流着泪,即使这样,还是慢慢地迈步出去的旺季的样子。该怎么办?
“要是旺季在这里的话……,看到犹犹豫豫止步不前的孤,又要,很生气了吧……”
自己从那以后,是不是也稍稍地迈出了一小步呢。还是依然是停在那里止步不前呢。想去问问旺季。但是,果然还是什么都没有的感觉。还是没有改变,一直是逃避的样子。
“……漂亮的,骸骨罢了。”
“唔?”
“非常漂亮的骸骨。一个个被小心地照顾,喂汤水。被那样细心照顾的骸骨,还是第一次看到。我……之前还觉得活着很屈辱,说了一些蠢话,但是……被那样子,被某人很珍惜地照顾着,知道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就很难想去死了。……我”楸瑛一脸严肃的表情,对于王实在是很难弄清他的意图。
“直到最后和旺季大人在一起的‘某人’一样,打算一直陪伴您到最后的。”楸瑛将自己的手覆盖在了王已经冻的冰冷的手的上面。
“所以我不能站在你的前面。只有跟在你的身后,这是我的职责。
要比你先死去,就像在五丞原说过的,不会比你后死的。“
“……”
“拉着你的手,让你向前走这事是我做不到的。但是在将要崩倒的时候可以在背后支持你。迷失了,呆立在那里的话,就推着你一起走。要是累了,想要休息,就把后背借给你用。但是,只有一个,绝对会走到你的面前。”
“……什么时候?生气的时候?”
“生气的时候,就从后面打你。……在你哭的时候,走到你前面,把胸膛借给你。”
王突然就没了声音。这算是体谅吧?因为兄长不在了,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哭泣的感觉。有谁在身边的时候,就若无其事地笑着,不能表现出哭相来。在亲近的人的面前也是。想要摆出笑脸,但是脸上的表情却不对了。楸瑛是很严肃的表情,总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
想哭。表情却很扭曲的不像样,声音也是一样的感觉。
“……那么,孤要是不能再往前走了,回身向后了怎么办呢?”
“微笑着,伸出手。然后请握住,我会带着你的。”
“去哪里?楸瑛也一起去吗?”
“啊,我也一起去。旺季殿下一直都是一个人逃走,然后陵王殿下就跑去找,我打算和你一起逃跑。……对于你消失之后,找你找到绝望这种事,已经教训得很深刻了。”
带着一起去往哪里吗,不知为何王就明白了。这是只有曾经起誓过要一起在黄泉路作伴的楸瑛能说出来的话。毫无理由地想要哭,回想起来从春天开始就一次也没有哭过。
——没有秀丽的世界来到的时候。
但是,说是会带着一起去。其实已经是不能再努力了。楸瑛也肯定,只能到那里。
“……真的吗?”
不停地擦,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出来。哗哗地哭起来的话,就和约定的一样,借楸瑛的胸膛来哭。“蓝将军,拜托件事情可以吗。刘辉一个人呆呆地呆立在那里的时候,就请去这样做吧。什么时候可以哭,可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哭。特别是,关于自己的事……。在我的面前也是这样。所以就拜托蓝将军了。要是看着想要哭的时候,请待在他身边,然后这样就应该没关系了。”
十几岁时的后妃,曾经有一次楸瑛问了她个问题。对于王是怎么想的。
那个时候的后妃,回答的很含糊。喜欢,也很重视,但是……有些地方,确实和刘辉有所不同的。她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很率直、毫不掩饰的姑娘。
“为什么要对刘辉说没关系呢?……是吧。”
楸瑛也是一旦事情关系到王的话,就会一样变得很率直。因为不能坐视不理。
“为什么对主上说没关系呢,我完全不明白。后妃也看到了……应该会明白吧。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有我们在,所以没关系吗,还是因为有腹中的孩子在,不会是这样的原因吧。不是这种程度的问题吧。虽然……搞成这样也是主上自己选择的……”
“不要对还没有生下来的孩子,就施加这么重的压力啊……蓝将军你们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那么,是什么原因?王……应该是不可能对你讲的吧。拿我来说,王估计还是在介意着的。他没有去抱起凛殿下正在哭着的孩子的事。其他的两人有没有察觉,还不清楚。但是……我是负责警戒的,那时就发现了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就一直跟在了后面……”
后妃开始有些吃惊,但是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对于楸瑛的说法,甚至还有些开心。
“秀丽殿下,这完全不是好笑的事情。”
“对不起。确实是这样……毕竟,下决心要做刘辉的妻子的话,比起蓝将军你们还是要多知道一些的……是吧,话说,他哭了吧?”
“是的。王走进来的话,就像被火烧了一样地哭了出来。没有走近去,只是呆立在那里而已。”
“什么时候,刘辉才走出来的?”
“什么时候——?”
“要是我的预想正确的话,大概——唔,不好意思这个重口味的东西,我忍不住——要吐了!!”
后妃捂着嘴巴,抱着腋下的桶跑进隔壁的房间去了,楸瑛觉得各种意义上都放心了。这之后,伤心会被治愈,没事似得慢慢地靠近。到这种程度还是需要花些时间的。
到那以前,一直伤心的楸瑛,一个人继续考虑着后妃的话。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个,秀丽殿下。很早以前就想问你一件事情了,你是不是——”楸瑛说出的那个结论,后妃听了之后很开心,脸上都充满了笑意。
“啊,果然。是的,就是那样。这样的话一定没关系的,我也打算要活得久一点啊。”后妃在那里笑靥如花,感觉事情真的会是那个样子的。
就这个样子,季节就慢慢地流走了。
过年了,雪花洋洋洒洒地飘散下来的隆冬。
后妃生了一个女孩。
“回到了朝廷,终于可以到李宰相和柴凛大人那里去看看了。”璃桜从视察的地方,骑马赶回贵阳的途中,眯着眼看着这下个不停的雪,嘴里吐着纯白的气。去年就订下的约定,但是对于自己和李绛攸这样不可思议的组合,还是摸不着头脑。
鹅毛般的大雪还在一直下着,璃桜的黑马却丝毫不受影响的轻松地奔跑着。
这匹黑马曾是去世的祖父的马。在隐蔽的山附近放着,随它到处游走,璃桜发现到了。祖父的鞍,祖父的缰绳,祖父的马镫。祖父一直很珍惜地在照顾着的,遗忘了的遗物。
对于当时璃桜,还无法很好地驾驭这样等级的名马,有很多武将都来拜访,希望他可以割爱让出这马,最后还是被他一一拒绝了。经过了一年的时间,现在总算是被这匹马所承认了。
“这雪,会马上停吗?……后妃也,要是能多吃一点就好了……”来回了好多次的道路,却总是觉得很远。后妃比结婚前还要纤细了,脸色变得更是苍白了。直到最后体重也没有增加多少就生产了,这之后也是因为都用母乳喂养的关系,看起来越来越消瘦了。有种透明度在增加的感觉,好像和某个人很相似……他想起了悠舜。
璃桜不愿去想这个,就摇了摇头。
“……要再多一点……不增加一点精力的话……会撑不住的。其实,奶妈……也应该有一个比较好……”
这一年的休息,璃桜回想了一下。后妃的样子和以前没有什么改变,还是那样带着笑脸来迎接。但是,即使这样,他还是发现了。他明白了,无论如何,大概,王也是。
就算是强求,也要让她打消生产的念头会比较好吗,璃桜一直在思考着。
璃桜不明白,到底怎么样做才是好的。直到现在,还是一样不明白。
看到贵阳的城门的时候,发现守门的卫兵不知在大声说着什么,他抬头看去。
“通行牌呢?没有?你从哪里来的,老婆婆!不行啊,完全不懂我在说什么……”
仔细一看,就只看到毛耸耸的斗笠和蓑衣,个头也就是个小孩子般的大小。
璃桜驾着马,从长长的队伍的边上直接冲了过去,来到了城门这里。
“……怎么回事,这是在吵什么呢。”
“殿下!那个,这个低贱的老太婆她……又没钱,也没有通行证,还回答不出自己是从哪里来的,问她有没有认识的人,也是叽里咕噜地说不清楚,完全不得要领。不管怎么样都想要进贵阳的样子,可是,完全不能沟通,……不知道该不该放她进去……”看了一眼那个白发似雪的老婆婆,璃桜的眼睛马上就瞪了起来。
“——山家的婆婆!”“啊?是,殿,殿下认识的老太婆吗……不是,是老妇人?”
十多年以前,璃桜和秀丽一起进了隐蔽的山里的时候,曾经遇到过走散了的情况。璃桜被山家的大锻冶给捡到了,在那里还有不像现在这么老的——这个女性,她给他做了简单的治疗,做了吃的东西,照顾着他。虽然很沉默寡言,但是一般和她对话,也都会很正常的回应,之后和王的话有相当的落差,大到让人很吃惊的地步。那个时候的璃桜还是没带着任何武器。
璃桜还能认得出是同一个人物,是因为看到了一个从那时起就有,一直没有改变的,老婆婆特有的习惯。
“婆婆,你还是带着这个小小的巾袋,你还珍惜这个袋子啊。”
老婆婆看着璃桜,好像是并不明白的样子,只是歪着脑袋看着他。她的脖子上用带子挂着的那个小巾袋。十年前就很珍惜,现在还是紧紧地握着那个破旧的袋子。
“有谁,在这个城镇,是你要去拜访的吗?”
老婆婆还是那样,不说话歪着脑袋。就好像是小小的鸽子一样地动作。
璃桜做了一个让她通过的手势给卫兵。……这个老婆婆,不要说是隐蔽的山里了,就连那个山家都不太走出来过,璃桜还是有所耳闻的。一小步一小步挪到了这里,肯定是有什么理由的。本人就算是一时间忘了,但是那内心之中还是在的。
那些拦路的卫兵慌慌张张地退开了之后,老婆婆就开始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果然,想要去什么地方的样子。璃桜就在她身旁,牵着马,慢慢地跟着她一起走着。
璃桜像是很随意地守护着她似地走在她身边,心情稍稍有点沉重。现在的璃桜牵着军马,还挂着剑。但是,老婆婆恐怕对于这样的事情都已经不能理解了的样子。就算看到了卫兵,也不发出什么呼叫声。只是像一只安静的小鸟一样,慢慢地穿着草鞋走着。
回想起很久以前,背着小羽羽走的时候,一种很怀念又很难过的心痛袭了上来。
“……老婆婆。要是累了的话,就让我来背吧。请尽管开口吧。”老婆婆第一次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璃桜,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咦?)璃桜眨了一下眼。刚才……好像她都很明白的样子,有这种感觉。
一直下个不停的雪中,婆婆发挥了她健步的特性,游来游去地走着。脚步虽然没有迷茫,但是总是选一些不明所以的路,然后转来转去。在观察之中发现到了,虽然不知道要怎么去,但是目的地是很明确的。对,就是那个在街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的,广大的—
—。
“……莫非,你是想到宫里去吗?”
老婆婆停下了脚步,又像是鸽子一样回过头来,点了一下头。
(???到宫里去,要去做什么呢?要说认识的人的话,那就是我和王,还有——)
——后妃。这么说起来两年前,这个老婆婆和她一起待在山家里,收到了贼人的袭击。
祖父他,仅仅凭借着他一个人,就守护了秀丽和婆婆,以生命作为代价。对于璃桜来说,不管别人怎么说,在这个世界上最尊敬的,就是这个充满骄傲的最后的大贵族。直到生命的最后。
要说老婆婆最近遇到的王都的人的话,那就只是她了——。(……但是,说不定让她和后妃相见,也是一件好事……)
一直在心里想着的事情,终于了解了。看到还很精神的老婆婆,也能变得精神一些就好了。这么想着,璃桜的心里稍微有点晴朗起来,感觉也好了些。
“想要去王宫的话,我带你去吧,坐上马去的话,马上就到了——”老婆婆有些不情愿地退到了马的后面。璃桜叫来了后面跟着的武官,将剑和缰绳交给他。
“好了,那让我来背你吧。雪还在下着呢,雪天走路是很麻烦的。
来吧。”
在婆婆的前面蹲下来,稍微过了一会,好像是枯木一样的很轻的感觉,她趴了上去。
……十年了啊,真的是让人难过的重量,让人怀念的伤痛。
就像是浅雪一样。虽然现在确实在那个地方,却马上就融化消失了的感觉,不实的重量。
这就和,在这一个月里看着秀丽的时候,璃桜一直感受到的那种伤痛是一样的。
“……”
璃桜在漫天大雪之中,背着老婆婆,慢慢地向着王宫里走去。
“李宰相,失礼了!”
看着这个突然慌慌张张地冲进来的美女,绛攸奇怪地歪着头。工部尚书,而且还抱着箱子。
“柴凛殿下?啊,上次约好的吗?可是璃桜公子还没有到……”
“啊,我知道。但是,有点……不测的事情……因为下雪的原因联络传来得迟了……”
“?”
“……李宰相。你知道山家的老婆婆的事情吗?”绛攸相当的吃惊。
“嗯,当然了。主上也是相当重视的样子,还做了一下安排的……”
“我也是,实际上是和宰相不同路径,有时去扫扫雪,修缮一下,到时派人去看看情况。但是……刚刚送来的报告是说已经不见了踪影,就赶紧跑到这里来了。”
话都说得支离破碎。对于柴凛来说是相当少见的慌张。绛攸试着先从他在意的事情开始问起。
“……你是,作为个人对山家做了那些事?为什么呢。你和他们并不相识吧。”
“就算是丈夫留下的遗言吧。”
绛攸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停住了手中的笔。——郑悠舜。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郑宰相不像是会恶作剧地做这种事情的。到底是什么理由呢?”
“实际上是想对璃桜公子和你说的事,也和这个有关。本来是夫君的嘱托的,我去调查了一下,但是……似乎和国家政治……没有什么关系。就是这样子的。”绛攸摆摆手,把旁人都摈退了下去。
“柴凛殿下。郑宰相过世已经过了十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来说?”柴凛稍微笑了一下。虽然比自己年纪小一点,因为一直看着丈夫悠舜,所以总是会看到这里那里,然后很自然的就比较起来了。“请容我说些失礼的话。在不久之前,因为有些地方还是有危机的……一直在思考着要怎么办。其实在嫁过来的时候,就想要和后妃说了的,一直等着时机成熟,但是却等来了怀孕的消息……只好再等等了……但是,在夏天、秋天,看着璃桜公子,特别是成为了王的宰相的你。看着你们,觉得对你们说了也是可以的。”绛攸在这里突然有种感觉。……是关于王的事情。
“对不对王说出来,或者就这样处分掉,全都交由你决定,我的夫君是这样对我说的。”
然后,她将抱在腋下的箱子拿出来放在了机案上。这句话让绛攸一下子想起了以前。
以前,几乎一样的话,悠舜给过他一个紫绢的巾袋。那个时候的绛攸,很迷茫很迷茫,最后还是没有能去打开它。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再迷惘,马上就将它打开了。
箱子里面,有一大叠已经褪色的书函。应该是柴凛的笔迹——刚这么在想,原来贴在盖子的反面的一张纸掉了下来。
那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绛攸的心顿时紧了一下。——至李绛攸大人。
“怎么会,给我的……这个是,悠舜大人的笔迹!”
“唉?这个——真的是夫君的笔迹。”
柴凛急忙伸过头来看。这个箱子给悠舜看过了之后,就一直放着没有打开过。
确实,这是悠舜的笔迹。
“李绛攸大人台鉴——。我猜想第一次从凛那里拿到这个箱子的,恐怕是红秀丽殿下,或者是璃桜公子他们。但是如果,第一个打开这个箱子是你的话……对我来说可以算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误算。该高兴吗,还是有些复杂,有点说不清楚。
你在王都陷落之前,似乎来找过我,和静兰一样,我的举止也是相当奇怪的,但是仔细想想的话其实完全并没有做一些对国家不利的事情。所以你说你不懂,想来听听我的意见。实在是太过正直了,我就笑着把巾袋拿出来给你,然后就让你回去了。现在想来真的应该要多说一些迂回和策略性的语言。”绛攸边读着边抖个不停。年少冲动的魔法咒语已经在心中念了千遍了。
“但是巾袋送去的事,决定了去北方的事,果然不错。还算是有点明智。
凛将这个箱子交给你,必定有她的想法吧……你们三个人,心和视野都很窄,还犯了很多的错。但是却始终认为自己是最重视王的奇怪的念头,或是因为爱情,虽是很小的一点,但总算还是有的救。请绛攸大人成长到能打开这个箱子的程度吧。
在没有我的世界里,这次你们不得不去支撑住王了。不论是在阳光下,还是背地里。政务上挂心的,就是这些了。真的就只有这样了。……虽然私生活上挂心的事还有很多。
——可以的话,请不要像我一样,死在王之前。郑悠舜”
“柴凛殿下……这……很明显的,是想到了我会是第一个打开的人,才会写下这些的,不是吗?”
“……如果让别人先读到了的话,确实会给宰相带来羞耻的呢……”
绛攸的想法,不管是什么,似乎都被当做了耳旁风,有这样的感觉。
“生,有生以来第一次的误算……写给我的事先写好了……骗子啊……”
绛攸将纸片小心地叠好,以后这个和干花一起,成了他不离身的守护符。
从箱子里一叠叠地拿出书函,速读了一下。马上就理解了凛想说的事。
观察下来,绛攸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过,柴凛十分的惊讶。并没有确证,还不明真伪,这一切他都没有说什么。柴凛心里这才觉得第一个交给他是对的。
“……柴凛殿下。刚才,你说山家的老妇已经不见踪影了,是吗?”
“是的。”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不动声色地派人去找的。璃桜公子那边我会去和他说的。”
第三章
当看到这个像是结草虫一样,有着异样的装束的老妇时,后宫的女官们就会发出尖叫然后就逃走的,对于这个,璃桜已经有些厌烦了。厌烦的还有璃桜背着她的话,卫士们就会不断地跑来这里。
接近了后妃的寝宫,毕竟还是有些有胆量的女官,断然拒绝要阻止他前进。
“就算是璃桜大人——想要去和后妃娘娘见面,刚刚出生的小宝
突然,璃桜眼睛低垂了下去。……王似乎还没有替女儿取好名字。是还在考虑,还是根本没有呢,无法判断出来。实际上璃桜也是,虽然觉得小娃娃很可爱,但是每当见到瘦得像是快要折断的后妃。感情就会变得很复杂了。
然后,比什么都重要的是,璃桜没有看到过王将自己的女儿抱起来过,还一次都没有看见过。他也没有向后妃或者是女官询问过这件事情。
“至少要先洗一个澡。要先把身子洗干净了,才能让你们通过啊。”确实有道理,但是,被这样一说似乎也注意到了。
“……我,其实是一直被背到这里来的,没有什么味道的。身上也不痒,也没有什么出汗黏黏的地方。身上确实有些被灰尘沾染的地方,但是只是雪和尘土而已……头发也是洗过的。”
“呃?”
女官有些半信半疑地盯着这个像是蝉一样贴着的老妇看,因为蓑衣和斗笠遮住了身体的大半,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个时候,从宫殿的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唰的一下,老妇人在璃桜的背上动了起来,一下子就下到了地上。
一颠一倒的,穿着草鞋在女官之间窜来窜去。女官们对于这个像是结草虫一样肮脏的老太婆要碰又不想去碰,结果是谁也没碰到,就让她钻了过去。
老婆婆追着婴儿的啼哭声,到了里面的后妃的卧室前,一点也没有迷路地直接走到了。在这前面站着的带头的女官,看到老婆婆脸色一点都没有变化,反而是像迎接贵客一般,缓缓地向老婆婆和璃桜行了一个礼,将门打开了。
“请进去吧。后妃正在等待着。请您进去吧,其他的人可以先退下了。”
后面那些一边互相推诿着责任,一边又装着很有骨气的女官们,听到了就马上闭上嘴怏怏地退下了。
“果然。是山家的婆婆!”
后妃看着像是结草虫样子的老婆婆——该说是已经看习惯了吧-全然没有什么大反应。
“璃桜君带着一个穿蓑衣的老婆婆来,听到这消息,就在想是不是您呢。不好意思,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的话,我在这里给你道歉了。”
老婆婆,什么都没有回答,第一次将滴着雪水的斗笠摘掉了。然后就露出了白发。接着把蓑衣脱掉。虽然经过多次洗涤已经很旧了,但还是很干净的白色衣服,和白发相映,从上到下,就像是被雪染过一样。璃桜也有点惊讶了。
后妃看她穿得实在太单薄了,就连忙拿起厚厚的大衣和温石跑了过来。
“会得感冒的!虽然这里不如山家那里那么冷,但是,是为什么呢?您竟然从山家出来了。真是少见啊。”后妃摸着冰凉的手,皱了下眉头。将温石交给了她。
“你还好……不会太好吧。脸色也有点……这么大的雪您还跑来,身体又该不好了……。璃桜君,能拿些暖身的汤药过来吗?”
“我知道了。还有,要去告诉王。不是什么不认识的女性。还有要准备一下房间……”
璃桜有些奇怪地看着老婆婆,摸着后脑勺。和刚才,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婆婆,你到贵阳来,是来寻访什么的吗?还是来找什么东西的?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啊,难道是,那个山家,终于还是被雪给压倒了吗——”老婆婆将手伸向了秀丽的脸颊。在她有些消瘦的脸颊上,那关节她的嘴唇,在那里嚅嚅地动着。然后,“……要好好地吃东西啊,
璃桜和秀丽都睁大了眼睛。秀丽二年前是只遇到过说着一些意味不明的话的老婆婆,璃桜是十年前,在山家和老婆婆有过很少的对话。但是,让人吃惊的是这个声音。要比外貌年轻将近二十岁。就像是六十岁左右的声音。
老妇人慢慢地、细声细气地讲道。
“你啊……做了那个……王的妻子,听说还生了孩子。”
“唉!啊。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您才来这里的吗?”
老妇人将脖子上挂着的带子拿下来。那下面挂着的黑色的巾袋。秀丽和璃桜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老婆婆一直很珍重,从来不离身的神秘巾袋。
打开了袋子,从里面唰拉唰拉想找出什么来。然后,她很珍重地用两手捧出来。
“啊……难道是,护身符吗?”
连着带子的,小小的护身符,相当有古风。凑近看秀丽就笑了。
“呵,这是……手工做的吗?红色的小菊花的图样……好可爱。是女儿外套的袖子吗。邻居的妈妈们,都会做一些这样的外套,全在上面缝这些花纹,我看到了都有些羡慕。……我妈妈不会做缝纫的样子……这种缝制的东西,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因为是仙女……所以这些就宽容一些吧,璃桜在心里这样辩护着。
老妇人,一直就盯着手里的护身符看着。
“……是啊。我也是,给她做了……以前。给女儿做了……两个。真的是很漂亮啊……我那,最后的女儿……一个给了她……还有一个,在自己这。”
“……这样啊,所以,才会这么珍重这个啊。”
掉在田里的时候,那么努力地去找,实在是很有道理啊。
“和那个女儿……很早以前,就失散了……自那以后……但是,绝对会回来的……战争结束了之后,绝对……会等着。我的……最后的孩子……绝对……会活着……回来的……”秀丽和璃桜就没有开口。……从王那里听到过一些消息。这个老婆婆,在以前的战争里,所有的孩子都失去了。但是她还是相信有人会回来,一直相信着。
某时绝对会回来的。
老婆婆盯着护身符,然后将它交给了秀丽。
“这个……给你和孩子的。”
“……唉?”
“给你,拿着。你为我做了很多事情,照顾过我。我……已经没事了。”
“等,等一下。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
老婆婆笑了笑。脸上堆出了好多的皱纹,看起来真得很高兴的样子。
“……没事的。因为,终于,女儿,来接我,来了……”
“唉?你见到了吗?您的女儿?”
“嗯。是的,那个护身符,她也好好地保存着。连着淡紫色的带子……。是我的,女儿啊。”满脸皱纹地笑着,老婆婆在那里不住地点着头。
但是看向璃桜的时候,他头摇得像是拨浪鼓。璃桜似乎没有见到过那个“女儿”。
但是,这样十分正经的对话,不觉得要撒什么谎。悄悄地,老婆婆在那里嘀咕着什么。
“你和……孩子。我……以前,对那个王,很过分的事……说了……”
后妃舒了口气。……之前从王那里,就听到过一些只言片语,还算是知道这件事。
“不会的。帮了王的是,大锻冶和婆婆你啊。……护身符……真的可以收下的话……就麻烦婆婆亲自给那个孩子带上吧。”刚好,孩子哇哇地开始哭了起来。
老婆婆站在床边望着躺着的孩子。后妃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去过。
看到了小婴儿,老婆婆一脸想哭不想哭地笑着。嗯嗯地点着头,很顺手地开始哄起来,马上孩子就不哭了。然后在那小小的肚子上,“乖孩子。乖姑娘。嗯,嗯,真漂亮。要健康地长大……好好地,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秀丽,用双手,像对孩子一样,抚摸着她的
“……乖孩子,真乖啊。很努力了啊。真的努力了。所以就不要
“不要哭了啊。妈妈爸爸要是哭了,小孩子也会跟着哭的。所以再忍一下吧。”
后妃就说不出话了,对着在那里微笑着的老婆婆,深深地低下了头。
“好了,我也差不多,要和女儿一起回去了。谢谢你了……”
“唉——”
老婆婆就这样,一颠一倒地从房间里走了出去。秀丽和璃桜不知为什么像是中了邪一般的动弹不得,一步也迈不出去。等到她从门口走出去之后,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璃,璃桜君——快,快点去追!!穿着那么一点衣服出门——会死的。”璃桜不必多说,马上就追了出去。
然后,秀丽有点轻微的晕眩,无力地趴在了床边,轻揉着自己的后颈。
(……老婆婆……蓑衣和斗笠……出去的时候好像都没有穿戴着啊……?)
可以看到有些水滴到门口,一路上留下了点点的痕迹。但是在房间里怎么都找不到,明明应该是放着没有带走的蓑衣和斗笠,却哪里都找不到。即便是揉着后脑,眩晕还是让她思考不下去。
昏昏沉沉之中,看到了女儿的肚子,那个古朴的护身符的的确确还在那里。红色的小菊花纹样,小孩子穿的外套上会出现的可爱的花样。母亲交给女儿,手制的护身符。
母亲交给女儿。秀丽突然笑了出来。拿起了放在肚子上的护身符,拉着女儿那小小的手。我该为这个孩子祈求一些什么呢。亲爱的你,一定要幸福啊。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道路在等着,一直都要幸福啊。
“要有活力,身体要多多注意啊。尽量地要多笑,我会一直爱着你的啊。”
啊,山家的老婆婆,和以前的飞燕姬,都是一样的祈求。大家似乎都是这样的,这样就好了,真的是这样就行了。那就拜托了,在我不在的世界。
后妃将心爱的女儿,深深地抱进了心里。
“啊?谁也没有从这里走过?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
璃桜一个个地找卫士和女官抓来问,但是让他吃惊的是谁都说没有看到过。那么惹人注意的婆婆啊!从结草虫脱皮出来了,说谁都没有看到过这可能吗?
“啊,说不定会在庭院里呢?……还在下着雪怎么可能会没有脚印呢!”
自己在吐槽自己的时候,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李绛攸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里是,璃桜公子吗?等一下!你要是认真跑起来我可追不上啊。”
“李宰相?哎呀。和柴凛殿下约好的——额,对不起,人命关天我有点急事要办——”
“我知道,快停下。后宫的卫士向我报告了之后我才赶来的。你带来的那个像是结草虫一样的老婆婆,是不是,就是山家的那个老婆婆啊?”
“唉?就是的。刚刚和后妃见了面之后,就在后宫里行踪不明了,现在正在找寻之中呢——”
绛攸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对着转过头来的璃桜,像是怕他逃掉一样,牢牢地固定住他。
“听着。我也是刚刚才从柴凛殿下那里知道的。虽说,还是真假不明——”
王带着很沉重的心情正在赶往后宫的途中,视野里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突然他转头一看。走得一脚深一脚浅的,有个看错了?但是后宫的对面格外的喧闹。稍稍一眨眼,纯白的衣服就像是保护色一样融合在雪地里了,王急忙地追了上去。
“喂,等一下!你是怎么走错了……路,混进这里来是不可能的吧,穿那么点衣服会死的哦。”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话,白发的老婆婆停住了脚步,慢慢地转过身
王吓了一跳。——已经十年了,一直都没有再遇见过。
“……山、家的……”
——杀掉就好了啊!活着也干不出什么好事来。这样的家伙,死掉算了。差点将自己绞杀的女人。
“怎么会,在这里……。啊,不对……那个……那个。”
总想着要不要再去一次,结果磨磨蹭蹭一直拖着,就一直到了现在。
老婆婆她看着王,把头低得很低。那个时候错乱的样子已经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王……那个时候,说了些过分的话……做了不好的事……什么去死了就好了。”王没有说话,踏着雪,向老婆婆靠近。老婆婆并没有逃走。
“……哎,王……战争结束了……已经过了过久了……我,都有数着啊。”
“……”
“你大概也是一样的吧,我想着。但是……不是的。我……虽然脑子已经不好使了,但是春天的数目,还是能数的。大锻冶的墓地也会去祭扫,好几次,好多年,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了……”
“……”
“你很不错,作为王……是个很好的王。我,错了……搞错了。对不起。”
看着拼命点头敬礼的老婆婆,王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了什么,眼泪已经堆满了眼眶。
“不是的……孤……都没有去看您,真是没用的王啊。……就只会,逃跑而已……”突然,老婆婆,像是鸽子一样,抬起头。
个子小小的老婆婆尽量将身子伸直,用斑斑点点的双手,摸到了王的脸颊。满是皱纹地笑了。
“……不是没用哦。王是个好孩子啊。”
“唉……?”
“是个讨厌战争的温柔的王。好孩子啊,什么都不必害怕的。有心爱的东西的话,就不用逃避,好好地去拥抱他们,只要一直笑着就够了。多多地去叫他们的名字。然后,即使失去再多,还是会有很多夺不走的会留在你身边的……我,可是知道得很清楚……”
就好像是被看穿了恐惧与犹豫一般。他吞了一下口水。失去的东西,心爱的东西,不用去逃避。
“逃避,当做是失去了也无所谓的东西,这是不对的。王的心里会有黑暗的空洞。我也是,失去了大半的孩子,哭了很多次。好多年都是伴着泪水度过的。因为不是失去了也无所谓的东西,因为是十分深爱的东西。”
“——”
“但是,要深爱着什么的话,总是可以将寂寞的空洞一点一点地补起来的。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东西,一直都不会消失。我知道,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东西。王真正想要做的事,想要给的东西。王都已经知道了,让妻子幸福的方法也是。”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紧紧地抱着老婆婆。她小小的手,在王的背上,啪,啪,轻轻地拍着。
以前谁曾经说过。相比于重要的对方,会在第一时间保护自己的心的孩子,是一种胆小懦弱。
最后的碎片,感觉也都已经融化了。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了……要去爱了。如果不是失去了也无所谓的东西,那就不要害怕,一直向前。没关系,因为谁也夺不走的。
噗,老婆婆的手在背上抚拍着。
“……我的女儿也是,犯了很多的错,心里面都是黑暗的空洞,总是意志消沉,后悔不已。……啊,女儿已经来接我了。要和她一起走了。王,对不起了……”“来接……?这么说起来你是怎么到这里——”
老婆婆像是要替王温暖他那冰冷的脸颊一样,摸着他的脸。脸上
“王也是,总是妻子来迎接你啊。到现在为止要再多努力一下哦。要累死了,就稍稍休息一下……就那么,很短的一段时间。我就是这样的例子……没关系的。”
然后,老婆婆整个人,像是融化在雪里面一样,就这样消失了。
这鹅毛般的大雪,悄然无声地继续在下着。
“噗咚”的一声,不知在哪里,他听到了,似乎是有东西掉进了池塘里一样的声音。
绛攸和璃桜在下着雪的时候,骑着马跑出了贵阳。
“李宰相!在五丞原看到了的——我刚才,还和她一起待在后宫里啊!?”
“所以,要去确认一下样子!其实,方向和地图都不知道的老妇人,竟然可以一个人从山家到贵阳来,这才更加奇怪吧。没钱,只穿着蓑衣、斗笠和草鞋!”
“这,这确实,就是这样啊……”
从山家传来老婆婆突然失踪的报告到凛这里,不走运地遇到了积雪所以延误了很久才到。明明是像团子一样包围住一丝空隙也没留,一直在搜索,但是看着眼前这份行踪不明的报告,凛还是带着箱子去了绛攸那里。然后后宫的卫士传来消息,说是璃桜公子背着一个奇怪的像结草虫一样的老婆婆去拜访后妃那里了。这个消息紧跟着凛的到来,也在刚才传了过来。
但是在后宫里怎么也找不到的老婆婆,却在刚才,有报告来说是发现了疑似的老婆婆,消息竟然是离此数里远的五丞原传回来的。
已经是日近黄昏了,雪中的五丞原变得安静而昏暗。
在那一片地方,孤独的有一处灯火点着。几个武官样子的人,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似的围在那里。绛攸和璃桜从马上跳了下来,踩着雪从这路上走过去。
当他们走到那个地方,两个人只是站在那里。已经破了的蓑衣、斗笠、草鞋。
“——”
在呼啸的北风之中,快要被风雪掩埋了,曝尸在这里浑身皱纹的老婆婆的遗骸。
枯瘦的身体,和身上紧紧包着的满是尘埃的破布都冻在了一起,满是小虫的肮脏的白发,在深冬的强风吹拂之下随风飘散了开来。已经被折弯的手脚上有雪混着泥粘在上面,一块一块的。就像是被谁弄坏了的娃娃给随便地丢在了这里,老婆婆的遗骸就这么摊在这里。就像是路边躺倒的那种小虫的尸体一样。
从蓑衣看进去,里面像是冥衣一般的白色衣服。璃桜跪了下来,慢慢地在领口那里找着。在那里,那个一直珍重着的巾袋还在,但是里面已经是空的了。
“宰相……这个,这个老婆婆怎么看……都是已经在几个月之前就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
“这个,很是奇怪。虽然不知道冻死和饿死哪个是主要死因……,估计是在下山的时候,一下子倒下了,就直接这样死在了这里……。这一带明明都有好好地找过,但是到昨天之前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发现老婆婆失踪了,是在去年年末的时候。过了一个多月之后,为什么会一直都没有发现呢……那个,这位到底是……谁?”
绛攸和璃桜都没有说话。璃桜用自己的外套将老婆婆包裹了起来,然后亲手将她抱了起来。
“璃,璃桜公子!这个——我们就——在山边找个地方就埋了吧
——”
“不,我要带走。……以前,王和后妃都受过她很多的照顾。什么都不说,就随便地把她埋掉绝对不行。把她带回山里去安葬吧,想要好好地为她吊唁一下……宰相,可以吗?”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感谢各位帮忙找到了她。可否稍微给我和璃桜公子两人独处一下。”武官们有些不明所以地挠着头,然后就分别去传信去了。飘着小雪的黄昏的世界里,璃桜抱起了老婆婆看着她,自语道。
“一直在等着吧……后妃生下孩子这事……”
“……。从山家出来,靠老婆婆的双腿,走到贵阳的话,应该要
从年末开始走的话,刚好,是出生那个月。但是……却没有能走
“一直,在这么冷的地方,一个人……”
“和女儿在一起,是这么说的吧。说不定是和女儿在一起等的。
璃桜抬头看着宰相,突然苦笑了一下。即使是安稳,这也是璃桜喜欢的安慰方式。
“……我一直以为,你是把幽灵这种事情都当做不存在的,宰相。”
“年轻的时候,因为在府库里看到过女的幽灵。确实地摸到了,她还吃了馒头。所以你背着她进来,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能从封闭的山家出来,说明这个女性的心里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这可以算是陛下的功劳,我是这么觉得的。”
璃桜低下头,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在旁人看来,老婆婆无疑最后是悲惨地死在了这里,她的人生也是一样的悲惨。
但是在最后可以和璃桜还有后妃见到面,老婆婆脸上那满脸的笑容,怎么看都不是幻觉而已。
“……宰相。那个婆婆……说不定就是,血缘不明的第六妾妃的……”
“没有任何的确凿证据。只是从零星的情报推测出来的而已。怎么办,你要和王去说吗?”
“……你呢?”
“我才不说。一直到死都闷在我的胸膛里。”
“为了王?”
“是的。还有,也是为了这位女性。想要传达的东西,很重视的东西,一定都说了吧。那么,这样就够了。直到死也不能对王说的灰暗箱子有一个两个的,还是可以接得下来的。因为我是王的宰相啊。”璃桜第一次看到了,“宰相”的侧脸。曾经悠舜在的那个灰暗的世界,王的杖。
“那么,我也,这么做。……干什么,盯着我看啊。”
“……不是。你来做继承大统的公子真是不错啊。”
“为什么啊?”
“因为悠舜大人认为,你会是比我更有资质成为名宰相的,他说的时候还很满意地笑着。再过个十年的话,我所站的位置和立场就很危险了。你就做好你的继任公子吧,不要输给妹妹啊。拜托你了!”以前,他回想起来,的确悠舜说过这样的话,璃桜只是不说话,在那里笑着。
璃桜公子在夜里晚些时候,带着遗体避过人们的耳目进入了后宫的时候,赶来的王和后妃心里都是一惊,有些呆呆地互看了一下。特别是不信幽灵的后妃,一直坚持着她绝对还活着的。
虽然这么说,但是眼前的老婆婆的遗骸是不变的事实,两个人用温水将她身上擦干净,穿好衣服,然后吊唁,这么做到了晚上,王,将他一直想好了却没有说出口的女儿的名字,悄悄地告诉了后妃。
然后,后妃满脸都是笑意,可以看到王也笑了。
笑着,抱紧了后妃。
山家的老婆婆,受到了很用心地吊唁,然后静静地安葬在了大锻冶的旁边。
飘飘洒洒,雪还是继续在下着。
山家的老婆婆下葬了之后,发现到王有了小小的细微的,但是却十分重要的变化,不止是后妃一个人。表面上,并没有什么东西有改变。剪冬天的花,繁忙的政务,和没什么事的平凡日常交叠在一起。虽然是取了名字,但是王抱起女儿的情景还是谁也没有看到过。
但是三人作为他最亲近的人,发现到那些一直萦绕在王的身上的阴霾之气,不知什么时候都消失了。最后的最后堵塞在他心里的桎梏似乎也悄无声息地脱落了。最后的禁止进入的区域也都打开了,所有的爱情都倾注给了后妃。这让人有些回想起王和后妃初次相遇的时候,但是还是全然不同的,已经变成了让人们看到了就觉得很幸福的样子了。
后妃每天都会唱歌。小声的、轻柔的,摇篮曲以及其他知道的歌
但是,亲近的人们,还是会觉得王的阴郁和不安并没有完全消失掉,现在只是深藏在内心的深处,可能对他而言,不安反而是随着时
虽然谁都没有说什么,但后妃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不要说是恢复元气了,身体甚至是在一点点地衰弱下去,渐渐地变的难得能从床上起身,脸色也是越来越白,接近透明了,身形更是消瘦了不少。
依然不变的只有,她低唱的摇篮曲,还有那微笑如花的脸庞这两样而已。
年轻的官吏和重臣们,在她的寝宫前站了一会之后,将花或者是礼物放下,就静静地回去了,只有那些去远方赴任的,以前的重要的友人们,才会进到后妃和公主的寝宫内造访,就这样安静的日子在延续着。
后妃最后的话在旁边听到的人,就只有王一个。就好像是在等着王到来一样,本来很昏昏欲睡的后妃,据说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一直不变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一直下个不停的大雪,也似乎在这一刹那突然停住了。
那一点点的时间好像结束了呢,这么,呢喃着。她用最后的气息就说了下面这句话。
“……呐,刘辉。马上,又是,樱花的季节要到了啊……”
……后妃没有看到樱花的季节,在冬天的末尾,静静地停止了她的呼吸。
——享年,三十岁。生下女儿之后,还不满两个月,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
——半夜里。
孩子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在哭着。奶妈和女官都坐立难安地在那里给她喂奶,用尽各种方法来照顾她,但是不管怎么做还是不停地哭。
哭得累了才停了下来,任谁都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穿着丧服的王,嗖地一下进来了。半夜里看不到脸,就像是单独脱离出来的影子一般。
王偷偷地看着摇篮,然后把那些已经做好了挨骂准备的女官,一个不剩的都退了出去。
直到得到许可谁也不能靠近这间房子,对于王的命令,奶妈和女官都很为难。王迄今为止哄公主的样子谁也没有看到过,照顾的方法也应该不知道吧。但是又不能违抗王命,至少将热好的奶或者米汤准备好,零零碎碎地传授给王。
都不知道王他有没有听进去,就好像完全不懂一样,脸上都是感情消失了的表情。
女官们都感到了一种不安。并不是对在啼哭的婴孩,而是为了寻找死去后妃的影子,而下令将人驱走的王那冰冷的侧脸。但是在再三的下令之后,终于还是退下了。
……然后,在宫殿里,只有哭个不停的婴孩,和如影子一般的王留了下来。
王只是待在阴暗的角落里抱着双手,一点都没有去靠近过摇篮。
就这么待着,顽固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寻找总是笑着过来的后妃的影子一样,四处张望。但是,已经,不会有,后妃了。这个世上都没有了。
能听到的,就只有婴孩的啼哭声而已。一直这么哭着,就算是发呆的王也意识到了。
因为一直都哭个不停,还是忍不住脚步向那边移动了。那样子的话女官们也睡不着。
“我也是,哭了很久。好多年好多年就这样哭着过来的。因为不是丢了也无所谓的东西,因为曾经深爱过。”突然,王向摇篮看了过去。哭了很久。
——是因为深爱过。
第一次,他靠近了摇篮。一步一步,像是个影子一样。
在摇摆不定的灯光下,一直哭着的婴孩的脸,已经变得不成样子了。
热好的奶用棉布浸透了之后,试着放到她的嘴边,似乎不喜欢就吐了出来,哭得更加厉害了。学着像后妃那样,帮她把脸擦干净也是一样哭个不停。——因为失去了所以一直哭着过日子。这个女儿被很多人爱着,有很多东西留给了她。因为没有什么东
和王一样,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一个人一直在哭着。她失去了
并不是被女儿夺走了。而是和王一样,女儿也是失去了的。就是如此,真的就是这么简单,已经失去了。很重要的,仅仅只有一个的那个人。所以才会一直地哭着。
被后妃深深地爱着,女儿也深深爱着的人。王从心里爱着,也爱着他的人。
“要是有很喜欢的东西,就要好好地去抱着她,只要是笑着就好了。尽量多叫叫她的名字。然后,不管失去的东西再多,夺不走的东西还是会有很多留下来的……”
从宝箱里掉出了来,最终要的东西。不会丢,也不会被夺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的陛下……我的话,请一定,要记住啊。”请一定要朝前走啊。不要害怕。就这样笑着,去了的悠舜。
“天已经凉了。站起来——”虽然不断在失去着什么,但是还是继续向着某个地方走着的旺季。
“没关系。我不会死的。不会的。”一年来,一直这么对王说着的后妃。
王第一次,对着从来连翻身都没有帮她翻过的女儿,伸出了双手。
意外的,婴孩的哭声减弱了。像是在找什么似的,拍掉王的手,无论试多少次。
——后妃她,每一天,每一天,像只猫一般靠过来,紧紧地抓住的王的双手。
看到了大拇指,就像是对后妃做的那样,吸了上去。哭声,就一下停止了。
就好像是后妃的手已经融进了里面一样,他这么想着。
“没关系。我不会死的。不会的。”那句话的意味是……
抱了起来。将她放在后妃每天紧抱着的胸口,轻轻地摇着。等到回过神来,王虽然一次歌也没有唱过——但是后妃每天每天都在唱的那些摇篮曲他也唱了起来。
融进来的她的手、脸颊、背后、胸膛、摇篮曲——她的心。
就好像是后妃就在那里一样,婴孩紧紧地抓着。
喏,我说了我不会死的吧,刘辉。
“——”呼噜呼噜终于快要不哭的婴儿,看到了王,马上脸又皱了起来。
“不要哭啊……你要乖一点啊。”
女儿的脸颊上,啪嗒啪嗒地泪水滴在上面。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停也停不住。
王抱着她,一直一直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着。
“……不要哭啊……”
这么说着,王这边反而哭了起来。将女儿抱在胸口,表情扭曲地哭着。
女儿的体温的高热,好像是将王那颗冻住的心,从一端开始溶化掉了的感觉。
到底是在对哪边说的,已经,不知道了。
“不要哭……”反反复复,就这么低语着。失去了世界的一半,两个人都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吱的一声,门被打开了。
王只是呆呆地,转过头来。已经相当习惯了,三个人的人影。
不管是夜里,还是白天,这一年——不对,其实是一直以来,就在身边的亲信们。
面对着来迎接的三人,王留下了最后的眼泪。回过神来,本来已经觉得哪里都走不到的脚,开始动了。就这么抱着女儿,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突然,他想起了旺季。在秋天的最后,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静静地在那里哭着,但是之后又向着哪里出去了。……说不定,对于旺季,也会有人来迎接他吧。
王擦了擦眼泪,和女儿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向着三个人在的地方,走了过去。
因为天都已经亮了。该是时候站起来了。“蓝将军,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不哭了之后了吧?因为刘辉他,并不是一直会放着小孩子在那里哭的人啊。……他比谁都要了解那样的感受。寂寞的心,失去了的人的感受。哭个不停的孩子的感受。比谁都要温柔,因为知道软弱而变强的人啊。”我爱的人,就是这样的人啊。满脸笑颜,后妃笑着说。
外面屋顶上的雪滑落下来,掉下来发出的声音,下着雪的多云的
秀丽撑着沉重的身子从睡床上起来,用手撑着脑袋,看着像是剪影一样的映透着雪的样子。
“……雪又下个不停了呢。”漂漂洒洒的,下着雪,下啊,下啊。
在她身边的,是刚刚出生的女儿和刘辉。自己照顾的时候每天他都在旁边看着,所以刘辉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照顾方法,这个秀丽是知道的。摇篮曲也好,抱的方式也好。
秀丽的重要的宝箱,里面已经装满了。那里面又有了新的,女儿一个。
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在一年前拿到了,装进了箱子。看着刘辉,就笑了出来。
这样子,珍惜着重要的人,一直生活下去。直到成为白发的婆婆为止。和刘辉一起。所以,真想早点健康起来。马上就要到樱花盛开的季节了。
“……春天还是,离我很远啊,秀丽。”
“不对,很近啊。马上雪就要停了。”
我,要变得健康。因为约好了说没事的。决定了,要活得久一些。
在你的身边。
雪终会有停的时候,结束这长长的冬季。马上,就又是最爱的樱花盛开的季节了。
第一次和你相遇的季节。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