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啊,她居然被许配给那个一无是处的长男。虽然很想见见他本人是怎样的,我这样想着。
虽然红家的二男被软禁在别院,但他已经被指明为下任当主,红家也在为此准备。因此我的存在就变得可笑了。我既无聊,又越来越痛苦。在我差点想要放弃这个委托的时候,我想写信问问旺季大人有没有见过姬家的凤麟,但转念一想:让旺季大人知道我在帮戬华收拾那些混蛋贵族?别开玩笑了!要是他插手的话肯定会被红家讨厌然后被灭掉的!就算能熬到来年,去中央汇报的时候又要被说没有认真工作了。现在他又不是御史,如果冒昧前来红家的话肯定会出乱子的!“但是如果我告诉了旺季大人的话,他肯定会毫不介意地来到红家。虽然我讨厌红家没错啦,但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在帮戬华王做事。要偷偷地把凤麟搞死在山上,因此我一天到晚诅咒他不得好死。
终于来了呢,悠舜。我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是凤麟,居然是个比我还小的孩子。是旺季绝对应付不了的角色,一看就知道是个腹黑的坏人,脸倒是长得还可以。这种坏小鬼怎么可以在旺季大人身边转来转去?绝对不可以!一个皇毅已经够了!我要赶快让他消失,如果事情败露的话肯定会被骂的。因此,旺季大人以郡太守的身份在红家的出现,无疑给了我当头一棒。那时,我的心中又气又恨,都想哭出来了。
当旺季大人赶到红山见到悠舜的时候,悠舜已经奄奄一息了。旺季大人就像当初悉心照顾皇毅一样照料悠舜,毫无二致。我就是不爽。
悠舜被旺季大人从黄泉之窟救回来了,我一点也不高兴。“那么,我们回去吧,旺季大人。他已经慢慢恢复了,伤口也渐渐看不见了。”我对旺季大人说。
“笨蛋!”旺季大人怒吼。旺季大人和戬华王互相瞪视着,这两人一直都不认同对方的做法。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把他们引到红山去的。不,直到现在,我才发觉,是悠舜自己把他们引到黄泉之窟的。
悠舜睁开眼睛后,就把旺季大人全部的注意力带走了,一点都不剩。那时候,我只想哭。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我要打开姬家藏身之处,黄泉之窟的门呢?我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为别人考虑过。我只为自己而活,不由得别人来改变。这就是我的理念。在那个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喜怒哀乐已经开始被他人左右了,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恶心。
这之后我只看到对悠舜倾注了全部爱意的旺季大人。因为照顾悠舜,旺季大人没有做好本职工作,丢了郡太守的工作,成了冗官。忍了三个月后,我对旺季大人的怨气和怒气达到了极点。
因此,在中秋月夜,我戴上狐狸面具离家出走了。当然,别说来追我了,旺季大人甚至连找都没找过我。
就这样,又一个冬天过去,春天来临了。远远望去,模模糊糊地看到旺季大人倚靠在纷纷扬扬的樱花树下。他还是跟以前一样,一副思考着什么东西的神情。他永远不会注意到我的,之前没有,以后也不会,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我不经意地发出了声响,被旺季大人看到了我的身影。“晏树”他叫道。听见他叫我,我毫无表情地冷言冷语:“我不喜欢樱花。”旺季大人只说了“原来是这样啊”,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我也不喜欢你。”
旺季大人沉默了一下,然后歪着头,用困惑的神情又说了一遍“原来是这样啊”。就只有这样而已。旺季大人只会做到这种程度。他对每个人,每个事物都是公平的,公平到无以复加。也没有特别喜欢谁—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旺季大人。即使在他身边,什么都抢不到。这种违背我原则的现象让我非常不爽。
我由始至终都打算要隐姓埋名,和他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也尽量不让别人听到我的声音。
旺季大人在樱花树下一动不动。那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走近某个人。这一行为的意义,旺季大人也许永远都不懂吧。我慢慢走近他,直到和他只相隔一步的距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一头正在捕猎的野兽,随时等待出击的瞬间。只要你有一点不注意就会吃掉你。
我按住了旺季大人的脖子。旺季大人还是没有动。那个时候,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杀掉。我,可以杀掉身经百战的常胜将军,旺季大人。马术无敌的旺季大人,居然可以被不擅长马术的我杀掉。我把他的脖子捏得更紧了,但是旺季大人还是没有动。
突然,气氛变了,因此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嗯嗯,就是这样甜蜜的感觉。我把鼻子凑近他耳朵下面的脖子部分,像一个野兽在检查自己的猎物。旺季大人的下巴高高地抬了起来,喉咙像猫一样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过猫科动物应该有很多种吧,旺季大人不知道是哪一种呢。
就这样,我第一次从旺季大人身上得到了满足感。我双手握住旺季大人的脖子。现在,旺季大人全部都是我的了,这么想着的我笑了。恍恍惚惚觉得这时候和杀掉母亲的时候一模一样呢。旺季大人,是我的捕获物。现在就把他放进我的宝箱里面吧。我手指的力度再次加大。
旺季大人发出呻吟的声音。啊,好想杀掉你。这种眩晕感。但是,我怀着可惜的心情把手放开了。现在把他杀掉真是太浪费了。觉得杀掉旺季大人是件很浪费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在我的头脑中出现了,但我最后一定会用这双手结束他的生命。樱花树下就是用来埋葬珍惜的人的地方呢。
旺季大人叹了一口气,我的肩膀上传来他叹气的热度。
“你啊,真像一只老虎啊。想被杀吗?“我这样问他。我告诉他不要呆呆地坐以待毙,这还是第一次。我从来不会直接向他人吐露杀意。大概我心里已经完全原谅他了吧,心情已经变好了。
“晏树……”
“是,是。”
“如果你要杀我的话,至少戴上那个狐狸面具,好吗?”
旺季大人一向尊重我的原则。即使许久没见,他也不会触犯我的底线。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我掏出狐狸面具带上了。旺季大人眯着眼睛看着戴上狐狸面具的我,把我当成小狐狸一样摸着我的头。
“如果你的脸也像狐狸面具一样永远不变该有多好啊~”
“你喜欢我的脸吗?”
“唔,大概是你正在发育吧。一样的狐狸面具下面是不一样的脸,让我稍微有点理解不了啊。”
他说的这句话让我马上起了杀意。刚才为什么要对他心慈手软啊!这个混蛋!
“呐,要不要回家?”他问。
“你又要把我捡回家吗!好啊,你就把猫啊、狗啊、悠舜啊什么的全部都捡回家好了!”
“不是猫啊狗啊什么的,捡回来的是责任啊。”
“开什么玩笑!你就这样傻傻地被悠舜骗了然后把他捡回家了!”
“你在说什么啊,不可以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哦!”
从那时起,我就很少戴着狐狸面具了。无论多少次怒气冲冲地离家出走,最后我都会摆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回来。
我和旺季大人是水火不容的。我想要完全占有他,他却是个一视同仁的人。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怪人。我和狗呀、猫呀、悠舜呀一类的动物不一样。我不是旺季大人饲养的宠物,所以我才不要和皇毅啊悠舜啊混在一起。我受不了那种有空才睬我的做法。这不符合我的性格,我是那种想要的东西就要全部得到的人。终有一天我会杀掉旺季大人,把他的全部都变成我的。
第四章晦暗的雪夜
过了十年左右,我从蛊惑美少年变成了甜美青年,旺季也从二十几岁变成了三十几岁。年龄的增加并没有减少我对他的喜爱。他的这幅容颜,无论看多久都不会腻烦。
那时候我还不是老资格的官吏。虽然我的姓氏是名门贵族的姓氏,靠着资荫制当官是没问题的。虽然我从那些被我搞得家破人亡的贵族家里继承了不少财产,但是别指望着我会拿这些钱去参加国试,那不是绕远路吗。而且,像旺季大人那样乱花钱,钱肯定是不够用的,所以我自己的钱不能乱花。另外我也不太想做官。人生太复杂了,我理解不了。
旺季、我、和皇毅三个人辗转地方和中央的各种官职积累了不少的经验,旺季大人也成了个三十出头的美男御史了。其实我是想让他做个红蓝州州牧的,可他无论如何都要回到中央任职,最后我只能向他让步了。
第六妾妃死的那天,我又一次生了旺季大人的气跑掉了。
我明明是好心劝他,他居然对我说了那样的话。我还看到了那个可恶的第六公子。我也杀了母亲啊,可我绝对不会腆着脸说出“不是我做的啊~”这样的话来。这个死小鬼,以为哭就可以被原谅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戬华王不成器的儿子也渐渐地站到了旺季大人的对立面。旺季大人稍稍有些变化了,是戬华王让他变成这样的。我不喜欢这样的变化。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内心深处也应该是坚不可摧的,但那时我听到旺季大人内心动摇的声音。
虽然旺季大人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也许这种改变是对的,但他的本质是没有变化的。从我遇见他开始,他一直有所改变,不过是微乎其微的改变罢了。他那双眼睛映照出来的东西也是,即使接二连三地被贬职,他眼中的热情丝毫没有消退。我想着,这是拜戬华王所赐吗?
当时我什么也没做,抛下一切离开了。那时候,我脸上是什么神情呢?想着旺季大人以后就看不到我了,我戴上狐狸面具离开了,只不过是又一次离开他而已。但是,那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不在的时候旺季大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后来,王都陷落,王位争夺战开始,旺季大人一个人离开了皇宫,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那时候我已经有一年多不在他身边了。
那时候的我,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毫不关心,恢复到了和旺季大人相遇之前的优雅生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自由极了,久违的轻松感让我觉得非常高兴。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一起玩,不知不觉就可以过很长时间,而我一点都不会觉得无聊。但是我更喜欢能够稍微给我一点束缚的美女,就是那种妖艳的、有魅力的、头脑聪明的坏女人。这种女人对我有致命的吸引力,她们那种努力忍耐的样子真是可爱死了。她们惹人怜爱,但当我厌烦的时候就会抛开她们。嘛,要是让皇毅知道在他辛苦工作的时候我在优雅的堕落的话那就不得了了呀。
真是不可思议呀,虽然皇毅老是一肚子牢骚说有一大堆工作和麻烦事,但他从来不会置之不理,而是发完牢骚后默默地做完它们。我的话反而乐于摆脱它们,和以前一样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呢。但是,之前和旺季大人一起的生活算是不自由的吗?我真的被什么束缚了吗?我这样想着,扭过头去。之前我还试过要杀了他呢。虽然是试着杀他,但是由于主动权完全在我手里所以中途放弃了。是我自己不想杀他,而不是我被他的什么东西束缚住了。旺季大人一向尊重我的原则。
但是,经过一段时间,我似乎感觉到自己被什么绊住了而停滞不前。我总感觉自己被一根无限长的锁链束缚,即使我可以自由行动,它总能制约我的手脚。注意到这点的我由不安变成了不爽,自由不应该有任何代价。为什么自由是有限度的呢?我不明白。但是,直到和旺季大人在一起我才觉察到枷锁的存在。我是不会允许任何人束缚我的。我不需要干预旺季大人的人生。
但是,我的眼前突然浮现了樱花飞散的情景。似乎还能闻到樱花那种甜甜的香味。想到此情此景,我悲从中来。回忆离我如此之近,使我无处可逃,只能乖乖地承认这个事实——我喜欢那时候的旺季大人。无论我的心情有多么糟糕,只要一见到旺季大人,我就满足了,心情也被抚平了。说起来,旺季大人从来不会从我身边逃走呢。每次逃开的人都是我。无论多少次想要杀旺季大人,他都在那里,不来不去。啊,心情变得有点奇怪。我伸出手把两鬓的长发拢到耳后。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像悠舜那家伙一样,不再过多关注自己的内心呢?原本的我,喜欢的东西,想要的东西就去拿来,玩够了,不喜欢了就把它弄坏,尽量让无聊的自己也能觉得有趣,享受自由,享受爱情,这样的我就满足了。但是,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杀人时候的罪恶的甜蜜诱惑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忘不了旺季大人的原因。怎么这么快就让我遇到一个“想要见到”的人呢。有点儿想见你啊,旺季大人。虽然只有一点点而已。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我最喜欢的人呢?让我好好想想。这样的我根本就不是原来的我。所以,即使想见,也不能去见你。我和我的人生是不可能被束缚的,即使你是让我又爱又恨,又想杀掉的人也不行。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只黑色的蝴蝶。真稀罕啊,从哪里飞来的呢?这种黑蝶只有在死人的时候才会出现。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主人”得到我的允许后,一名少女给我送来了文件。我摸摸她的头。这个有着倾国倾城的美貌的少女,以及我现在居住的这个宅邸,都是这个春天从一个妈妈桑手里买来的。这个妈妈桑想把唯一的女儿培养成一流的妓女,过几天贵阳的桓娥楼就会来接她走。她是我喜欢的那种坏女人,不过我还没有给她取名。
少女说:“有黑色的蝴蝶飞来飞去呢,明明天气还这么冷的说。独自飞来飞去,看起来真可怜呢。”这么小的小姑娘居然能说出和她年龄不相称的话来,我喜欢。
“对了,你的名字,用蝴蝶来命名感觉不错呢。就叫你【胡蝶】吧。什么嘛,子兰这么早给我送御史台的公文干嘛!”子兰是个有能力的贵族派官吏,但因为他后来背叛了旺季大人,所以我不喜欢他。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背叛旺季大人,只是觉得他好像想杀掉旺季大人而已。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所以这么早给我发公文,是想对我恶作剧吗?但是为什么子兰会从御史台给我发公文呢?我瞥了一眼公文的内容,是旺季大人在王宫陷落后行踪不明的调查报告。
我马上跑出了屋子,抛下了那个貌美如花的少女。
我本能地羡慕悠舜能够很好地隐藏自己的心情,皮笑肉不笑的功力。虽然说我的确会好好考虑自己要摆出什么表情,但那是需要经过一番思考的。而悠舜似乎像喝水呼吸般简单。杀旺季大人的时候,我想象自己是一只嗜血的豹子,把旺季大人生吞活剥,那样才能获得最大的满足感。
贵阳官方已经派出快马日夜兼程地寻找旺季大人的踪迹,可还是一无所获。那时候我还什么都没有想。皇毅在旺季大人失踪之前已经把飞燕、悠舜安顿到庵里了。我的头脑中马上浮现贵阳周边的地图,于是庵的所在马上就能推测出来了。
真是的,偏偏这个时候陵王不在,他可以帮上很大忙的说。当然啦,陵王被和他对立的公子一派贬职了,亲信也被分散到别的地方去了。真是谋杀的好机会呢。但是那个时候,没有人在旺季大人身边保护他,一个人也没有。虽然我知道这一点。
秋天快要结束了,王都附近的地面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因此用马进行搜寻的工作大大延迟了,必须争分夺秒才行,但还是见不到旺季大人的马和本人。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慌。那之后过了半个月,我在街上看到皇毅,我们两个人的脸色都像幽灵一样苍白。
“晏树?!“皇毅当时已经一年多没见过我了,看到我的时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这么大声叫我的真名,当时真想马上杀了他。我开口问道:“皇毅,旺季大人呢?”
“还是没见到。他杀了一百多个人后消失不见了。有各种小道消息传出来,但旺季大人出了宫后没人见过他。也没留下书信什么的,说不定还在王宫某处躲着呢。”
杀了一堆人后消失了,这样啊。这就是唯一的线索了。旺季大人把想要杀他的人都杀了然后活下来了。“我知道了,继续找他吧。”我这么回答皇毅。皇毅还是白着脸,点了点头。大概,我和皇毅只是想交换一下同样的心情而已。虽然我和皇毅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但在重要的事情上还是观点一致的。这一点,我们双方都不得不承认。
但是这之后还是没有见到旺季大人。从后宫离开后就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我也问过戬华王和宰相,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我第一次想把这两人杀了。
“陵王大人!看到陵王的我们喊了起来。”终于赶到贵阳的陵王安慰地摸了摸我和皇毅的头。“好啦好啦,你们去睡觉,让我去找他吧。我知道你们已经很努力了。”我和皇毅就像傻瓜一样呆站在那里。去睡觉?凭什么?找不到旺季大人怎么能安心睡觉啊?我呆呆地对陵王大人说:“陵王大人,见不到旺季大人了,哪里都见不到……”
陵王拿出了烟管,把烟草塞进去,看了我一眼,笑说:“我知道,随他去吧。我打包票他绝对没事。很久以前,也发生了类似这样的情况,还以为见不到他了,最后他不还是好好地活下来了嘛。”
很久以前,我对以前的旺季大人一无所知。我和皇毅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陵王的烟管缓缓地冒出紫色的烟。现在都见不到他人了,他居然能够说出这么轻松的话来?
“别担心,我很擅长找旺季的。很久以前,我们的军队溃败之后,我在战场上找到他,把他捡回来了呢。”
“你是怎么找到的?”
“怎样找到的都好啦,反正你们一定会看到他的。我给你们打包票。我和旺季约定好了,他绝对不可以死在我前面。”陵王把烟管反转,然后把烟袋里的烟灰磕掉。“好啦,你们两个去睡一下吧。一下下也好,人不睡可是会死的哦。活着就是你们的武器哦,这是能够帮助旺季的绝杀利器呢。”
说完之后,陵王就出门了。一瞬间,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百兽之王的表情。
陵王说得对,活着就是帮助旺季大人的绝杀武器。
那天晚上,我把看到的飞舞着的黑蝶放进火烛里烧。燃烧的蝴蝶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和难闻的臭味。
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人可能帮得上忙,于是我轻轻呼唤:“黑仙,你在这里吗?”
一瞬间,房间暗处的角落里就出现了一个人影。比黑夜还漆黑的夜之王者。
我第一次和黑仙见面的时候还是第一次遇见旺季大人的时候呢,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几年了啊。我没能看清他的脸,只是看到长长的腿,身边有黑蝶在飞舞。
“还记得那个契约吗?现在我有愿望了。把旺季大人带回来我就满足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这样。”
“你都不问一下我他到底死了没有吗?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那你
“不亏啊。我什么损失也没有啊。好吧,我的愿望并不是知道他
我并没有看到当时黑仙的表情是怎样的,他开口问道:“你到底是
理由不重要,能找回旺季大人就够了。然后我向他询问代价。
“等等,告诉你代价之前,我想听听你的理由。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原因把我叫出来吗?”
“是啊,为了满足我自己的愿望所以叫你出来。别磨磨蹭蹭这么多废话了,快告诉我代价吧。”
听到我这番话,黑仙笑了:“我还记得你当初说过的话哦。想借助我的力量得到什么东西是吧。”我那时候的确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因为想要找寻什么,才会开始接受别人的委托。然后那次是第一次见到黑仙。现在我有点明白那时觉得自己是个傻瓜的心情了。
黑仙继续说;“我知道了,我会遵守和你的约定。你还是十几年前那句话呢,让我帮你找东西。”
“是啊,你要做的,就是帮我找到旺季大人。这就够了。”
“那么,当初我和你立下契约的凭证呢?”他问。
我的眼睛睁大了:“什么和什么啊,你不是和我说过等价交换吗?”
“缔结契约的时候,我没有从你那里拿走什么吗。难道我忘了跟你说?”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根本就没跟我说过好嘛。这样的话,把我这条命给你好了。”
“光是你的命不够,我不要。”
“你不要这么干脆地否决嘛。本来我还以为找你出来是个好方法呢,这下子好像是我为了救旺季大人被坏心眼的仙人玩弄一样了。等把旺季大人救出来之后我一定会写感天动地的感谢词给你的。”
“你现在比刚才有精神多了嘛。”
的确我比刚才有一点精神了。明明什么都没做,气氛却比刚才好了。
“我拥有的东西里哪一件是最珍贵的呢~”我开始动脑筋思考。黑仙把手臂交叉在胸前,一脸惊讶的样子。本以为自己的契约条件被对方忘掉了,结果对方居然想起来了。
“啊,对了。我有个弟弟哦。弟弟的话怎么样?”
“弟弟……”黑仙闭上了眼睛。
当我知道父亲,以及同母异父的弟弟的存在的时候,就决定要杀了他们。为什么要杀他们?我绝对不想让旺季大人知道,我的身上流着彩八家的血。在贵阳攻防战里想把旺季大人杀掉的彩八家,想把悠舜杀掉的红家,把皇毅家灭族的王(紫)家。我恨他们,恨不得把他们全部杀光,这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彩八家。
“父亲不过是个老头罢了,弟弟的话怎么样?他是一个可怕的小混蛋哦。拿着家里的钱到处游荡,忙着和茶州的一帮贼人杀人放火。看到这样的弟弟,我这个做哥哥的都快哭出来了呢。这样的弟弟活着还不如死掉算了。这是作为哥哥对弟弟的爱哦。”
虽然我早就想杀掉他了,不过迟早的事,晚一点也没关系,我还可以等。
“你弟弟的确也是一颗有趣的星啊。星象显示他会早死呢。”
“哦,果然这样吗?”连天都在应和我的想法吗。等等,我问黑仙:“如果本来星象显示他会很长寿,他又死了的话会怎样?”
“啊,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啦。可他是和象征缥家的星相交的星星啊。”
“缥家?那家神家?为什么突然提到她们?”
“世间万事都是环环相扣的。如果帮了你的话,以后你会去缥家杀掉瑠花姬,还会到处破坏神器。因为你只是孤零零一个人,所以要把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牵扯进来。因为只有死人进入缥家才不会引起结界的反应。”
“什么嘛,你跟我说了很了不得的事情啊。”
黑仙看着我,好像在想是不是不应该跟我说这些,然后哼了一声。看来他是想把麻烦事都推给我啊。这人倒是挺老实的嘛。
“我知道了。代价是弟弟是吧,想死的时候会告诉你的。之后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十多年后,我才知道黑仙刚才那番话的含义,因为救旺季大人和那个弟弟纠缠不清。“那么,因为现在还在下雪,我要出去找旺季大人了。我走咯。”黑仙挑起了眉毛。什么呀,他干嘛摆出这种表情。“当然啦,和你定下契约只是其中一种方法。在你找到他之前,我会接着找的。”黑仙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一副满足的表情。然后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笑了。
“是吗。果然,我对你的人生很感兴趣啊。那么,祝你好运咯。”我听到一阵乌鸦振翅的声音,然后他就消失了。只剩下黑蝶在烛火那里燃烧。
我睁开眼睛,仿佛做了一场梦似的,一点现实感都没有。我穿上外套出门了,皇毅在隔壁房间,不知道他醒了没。好像没有听到下雪的声音了。
那之后过了十多天,我和皇毅没日没夜地找,还是没找到他。我时不时会想让黑仙直接把他找出来。
陵王自从那天离开之后也没了音讯。我们动用了御史台和贵族们的情报网,扩大了搜索范围,还是一无所获。每天回到家里的我和皇毅话越来越少。
秋天还没来得及结束,冬天突然就来了。每天都在下雪。
那天,我和皇毅在五丞原的深山迷路了。
“晏树,不行,不能进去,里面太暗了。再加上还在下雪,马进不去。“皇毅对我说。
“啊,什么时候雪下得这么厚了。我记得这里附近有个荒废的寺庙,我们把马牵到那里去吧。”
我们走在山间小路上,风中夹着雪花呼呼地吹着,连对方的说话声都很难听到。我和皇毅牵着马慢慢走,雪已经堆到了膝盖那里。
皇毅又说:“这么大的雪不可能把马牵到那里啦。不如我们把它们留在这里吧。但是,马……”
“呐,旺季大人可是比起人来更重视马哦。”我想起之前雪夜和他相遇时的情景。
“笨蛋,不要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比起马,旺季大人肯定更珍惜你们两个啦。”听到这句话,我和皇毅面面相觑。是我们幻听吗?五丞原上白茫茫的一片,天色已晚,什么都看不清,唯有远处的两盏灯火忽明忽灭。正在想着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那两点火光消失了。
“哇!你有没有搞错!居然把火弄灭了!我还要抽烟的!快进到废弃的寺庙里去啊旺季!”
“笨蛋!你不也听到晏树和皇毅的声音了吗!肯定不是幻听!他们肯定在这里!”
“快到废弃的寺庙里去!要是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话,那我自己去那里休息了!”
“我才不要!我听到他们在讨论要把马丢掉了!你们别听陵王的,比起马肯定你们更重要啊!虽然马也很重要!”
那一瞬间,我和皇毅确认了。绝对没错。既不是幻听,也不是幻影。
“不要那样子啦,你在干嘛啊。哪有你这样找马的啊。喂!旺季!我看到有东西在那里啊!幽灵啊幽灵啊!速速退散!速速退散!居然还有两只,太厉害了!希望是美丽的雪女!不是骗人的吧居然让我碰上了!那边走过来两个人样的东西!旺季你别吵!哈哈太棒了!”
“陵王,难道你在说什么早上被人发现冻死了的鬼故事吗?那些不明物体难道比我还重要吗?”
“真的吗!!哎呀是雪男吗!啊,超讨厌,超恶心的。如果见到他们真身的话我就一刀砍断他们!”
我和皇毅慢慢地往前走,渐渐地看到了旺季大人的脸,然后也看见陵王了。陵王看到是我们俩,舌头打结了。“的……的确旺季关心你们俩多一点啦。你们俩比雪男好一点,但是比不上雪女啊……”
“旺季大人!”我和皇毅喊着旺季大人的名字向他跑去,结果撞在一起,小小的身体被新雪覆盖,看起来好像两个雪球一样向前滚动。
“旺季大人……旺季大人……你还活着!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的身边了!对不起!”皇毅边哭边说。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皇毅哭。
我们四个人把困在雪里的马救出来之后,把它们牵到废弃的寺庙,升起火堆来取暖,打算等路况好一点的时候再出去。听陵王说,他出发两三天后,在旺季大人失踪的山附近见到了旺季大人。但是因为雪下得很大,和外面联系不上,所以只能暂时停留在这个废弃的寺庙里。我一边听着陵王说话,一边想着和黑仙订立的契约。旺季大人的确回来了。可这是拜黑仙所赐,还是仅仅是靠陵王一个人的力量,就把旺季大人带回来了呢?当时,我想的是,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怎样都无所谓了。后来想起来,总觉得无论当时旺季大人是谁救的,都应该跟黑仙说声谢谢才对。
皇毅由于连日的劳累早就累得睡着了。陵王不愧是陵王,对环境条件不怎么苛刻的他发挥出“马上就能睡着”的技能。我静静地回想着这十几天发生的事情。
旺季大人刚才出去查看马儿的情况,我则走到了另外一个房间。虽然这是个废弃的寺庙,但仔细看能看出它做工细致,以前应该是一座豪华的寺庙才对。大概是天快要亮了,窗户纸上能看到雪纷纷落下的影子。觉得自己应该是睡不着了,于是就在这里静静地听落雪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里啊,晏树。”我转过头去,看到了旺季大人。
“你不睡吗?”他问我。这还是他失踪以来第一次和我说话。“睡不着的话,躺在那里闭目养神也好呀,休息一下嘛。”旺季大人手中的烛火随着外面吹进的冷风摇摇晃晃。旺季大人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的房间,然后坐在了我的对面:“我们两年左右没见了吧。你看起来好像没以前那么精神了,是因为我吗?”
我背靠着墙壁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两年了,我两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让你担心了啊,都是我不好,当时不听你的忠告,才会搞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还是一语不发。旺季大人一脸困扰的样子。窗外传来下雪的声音。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即使房间里黑漆漆的,我也能感觉到自己眼圈红了。我无精打采地对他说:“现在出去的话会陷在雪里哦。”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他说话,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这就是我和旺季大人之间的安全距离,他不能再踏进我的内心世界了。
“我啊,大概会毁了旺季大人的生活哦。”
旺季大人一副了然的样子,站在门口静静地笑了。“没关系啊。”没。关。系。啊。又是这句口头禅,像小孩子说的话一样。旺季大人,又一次冲破防线,踏进了我的内心世界。这个“没关系”,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说的“没关系”,有没有什么区别呢?旺季大人走到了我的面前。头脑一片空白的我只是呆呆地把头埋进膝盖。旺季大人,毫不费劲、毫发无损地进入了我的内心世界。好像是几乎从我一开始见到他,他就已经走进我心里一样。
“明明你是因为喜欢在我的身边才留下的,我却说了让你气得离家出走的话,对不起啊。我现在后悔说过那些话了。”
“……”
“你会生气也是应该的。是因为你一直在我身边,把我宠坏了吧。对不起。”旺季大人看着我的脸,扑哧一下笑了,“两年没见到你,你还活着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哦。但因为旺季大人的一番话,和他脸上的表情,我的心情已经灿烂无比了。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唔,哦哦还有!陵王说你看起来像幽灵什么的,被你听到了吧?那是开玩笑的哦不要当真哦!”旺季大人像小猫一样瞅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旺季大人,去那里坐着吧。那里上面有件蓑衣,天冷,披上它吧。”
旺季大人乖乖照做了。穿着蓑衣的他出去看马的情况了。也不知道那里为什么有件蓑衣。
看完马的旺季大人回来坐下了。虽然只有短短的两年没见,总觉得旺季大人感觉不一样了。
“旺季大人,你是不是变小了?”
“肯定没有啦,和两年前一样啊。我和你不一样,已经停止生长了啊。”
虽然他这么说,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现在的我和旺季大人差不多一样高,这种感觉怪怪的。本来应该是大大的旺季大人和小小的我才对,现在好像从外表看不出年龄的差距了。
“晏树啊,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哦。不能用以前的眼光看我了噢。”
“但是旺季大人什么时候会变成老头子呢?十五年之后,旺季大人就五十多岁了吧?那时候我还是三十多岁哦。”五十岁的旺季大人大概头上会有一些白发,然后魁梧的身材会越来越小吧。
“那也没关系吧。”他说。
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对我来说关系很大哦。上了年纪的旺季大人。无论是谁,都会变老,旺季大人也不例外。我目睹过很多别人的人生,但是那些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稍纵即逝的,而旺季大人现在还在我身边。
我伸出手去摸旺季大人的耳坠。我仰头看着他,这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宝物。然后和他四目相交了,他那美丽的黑色瞳孔,我两年没有见过这双美丽的眼睛了。
“我现在有俸禄了,拿去把你的冻伤治好。看到你身上的冻疮了,摸起来很痒吧。然后要好好敷药、吃药,也要好好吃饭。”
“啊,这点小伤而已,以前打仗的时候习惯了。他找到我之后,我们好好地享受了一番打猎和野营呢。”
陵王。“我知道了,随便你了。”我的内心又升起了一阵焦躁。已经是第二次重逢了,他还是一点都没把心思放在我身上。虽然我相信我们之间的羁绊,但陵王两三天就能找到他。而我和皇毅发了疯地找了一个多月,连命都不要了,还是没有找到旺季大人。大概,对旺季大人来说,我永远不会成为他心中最重要的、特别的人吧。
但是,没关系。我第一次说出了这样的话。没关系,即使这样我还是选择了旺季大人。
我用手摸着旺季大人的脸,然后从背后环抱他。旺季大人立马就站起来了。这种下意识的反应,让我知道了旺季大人的禁止区域。旺季大人的这个弱点,大概连陵王、皇毅也不知道吧。嗯,我踏进了旺季大人的禁止区域。然后我把手伸向旺季大人温暖的颈部,抚摸到了他的颈动脉。我条件反射地想要杀了他。左撇子的我再一次故意捏住了他的喉咙。旺季大人什么都没做。所以我眯着眼睛,静静地享受着这一空白。
我像抱着一只大狗一样抱着旺季大人。我的长发垂到了旺季大人脸上,他也不把它们拿开。
“旺季大人,为什么你不从我身边逃开呢?”
因为我讨厌他,所以才一次次从他身边逃走。无论多少次都是这样,因为对方是旺季大人。
我感受到旺季大人的紧张,因为长年察言观色的原因我的感觉是不会错的。于是旺季大人开口了:“如果逃走的话,总感觉我们就这样结束了,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了。”我一下子紧紧抱住他,闭上眼睛闻着他甜甜的体香,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所以,我决定不逃走。一旦我从你身边逃走了,我们就结束了。”没关系啊,我心里再次默默说道。我对旺季大人来说还是一样的,他的人生并不需要我。我心里愤愤不平。我的“问题”,就出在旺季大人这张脸上。我又感受到了被束缚的感觉,这是我最讨厌的感觉。但是现在的我完全没有不愉快的样子,因为眼前的是活着的、暖呼呼的、呼吸着的旺季大人,我的身心都充满了幸福感。终于不用再白白地等待了。没关系,我认了。旺季大人是无法替代的。所以,没关系。
“那么,从今以后,我也不会从你身边逃开了。约好了哦,旺季大人。”在这以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呆呆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我不管了。如果没有任何人保护你的话,就由我来守护你吧。
旺季大人笑了。“请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你是想让我彻底放弃逃跑的念头吗?”
“那样的事怎样都好啦,我只是单纯地想再听你说一次而已。”
“???同样的话我才不会说两遍呢!”
“拜托你多说一次啦。你有没有什么想实现的?我能做到的就答应你。”
“你说的啊。怎么感觉和你平时说话不一样了?”
“一样的,一样的。好啦,请快点说吧~”旺季大人笑了。我捏他的脸颊,他看起来好像满嘴塞满食物的猫咪一样。然后他哇地一声叫了出来。
“好啦好啦,差不多就到这里啦。你要说的话,至少要在我面前说啊。要是一不留神被你杀掉了怎么办?”
“诶,现在我变得大大只了,一点都不可爱,所以还是在后面吧。我从后面抱住你,如果旺季大人能够习惯这一点的话,这不就是一石二鸟了吗?”
“我怎么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冷啊。”
“因为我抱着你所以会有这种反应啊。陵王是不是对我和皇毅不是绝世的雪女这件事很失望啊?”
旺季大人沉默了,然后小小声地回答了一声“不是”。那么小声干嘛。
“那个混蛋,比起遇到我,遇到雪女他会更高兴啊。还拿我跟马“不是啊。你误解啦。他不是拿你跟劣马比,而是和名马哦。”
“吵死了!还不快去火边取暖的话就会感冒哦。旺季大人今年贵庚啊!要是冷到腰的话第二天不知道腰会出什么大问题呢!”
“我才三十多岁好吗!还有你这小鬼多少岁啊!看起来二十出头
我捡起了旺季大人放在地上的蜡烛,淡淡地跟他说:“旺季大人,虽然你到处捡东西回家养,但是如果捡到我的人不是你的话,我是不
“嗯。”我听到了他身上的蓑衣沙沙的声音。这样就够了,他明白我的意思了。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内心世界,只有旺季大人能够进入。这条界限,只有他能闯入。
我们回到了陵王和皇毅所在的房间,陵王靠着火呼呼大睡。至今为止,我还赢不了旺季大人,也永远赢不了陵王。那时候,如果我真的把旺季大人杀了,陵王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吧。虽然我并不知道会不会这样。
我只是一只野兽,而陵王是百兽之王。看着沉睡的百兽之王,我扑哧一声笑了,然后伸伸懒腰也睡下了。
第五章无人知晓的黎明前
王都陷落以后几年,旺季大人做上了御史大夫。无论我怎么劝他都不听,一定要回中央任职。当时,朝廷的形势逐渐恶化。旺季大人不在中央的时候,御史台的监督机能逐渐丧失,贵族们和公子间的争斗浮上台面。王都内的稳健派和理智派的官员纷纷被暗杀。因此,为了稳定人心才把旺季大人找回来做御史大夫。
从他被救出来的那天开始就为了各种事情四处奔走。大概就在那个时段,飞燕嫁进了缥家。
即使是在各种地方的职位上积累了许多经验,卧薪尝胆的旺季大人,再加上我的帮助,面对众多工作,也很难有休息的时间。还有就是,我特别不希望旺季和戬华走得太近。但是我无计可施,心里总有一块大石头悬着,不想看到戬华王那张脸。
然后就怀着对旺季大人又爱又恨,想救他又想杀他的心情,迎来了我的三十岁。最重要的人平安无事地在我身边,工作啊玩乐啊都游刃有余,感觉自己慢慢变成了有魅力的男性。这种安稳的感觉太奇怪了。陵王这家伙还好意思在我面前吹牛皮,明明他的私生活只有旺季大人好不好。
“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感觉你像那些负心汉一样说着‘正妻和情人我都爱啊’的台词”,陵王嘲笑我。
“别开玩笑了。我就像船夫一样载着满船的爱人,而旺季大人是船上的一员哦。跟在旺季大人屁股后面跑的人是我哦,但是只要我不开心的话随时都有可能杀掉他哦。”
“哼,如果有女性跟你说‘妾身……是你的恋人啦~’的话,这种女人肯定脑子有毛病。”我和陵王把烂掉的桃子互相扔来扔去。这家伙,还把自己比喻成正妻了?那时候,旺季大人就一脸满足的在旁边看着我们打闹。
从那时候起,我们慢慢在地方上安插了自己的势力,支持旺季大人的人悄悄地与日俱增。
……果然,要到结束的时候了呢。
旺季大人再次担任御史大夫的时候,王都已经安定了十年了。回到贵阳的旺季大人,站在了戬华王的对立面,然后再一次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回到王宫的旺季大人,把所有的公子啊、嫔妃啊、官吏啊、贵族啊都杀了,除了第六公子。
结束了一切的他又到全国各地去巡察、肃清和扶正地方的人事和法纪。他在蓝州和陵王一起把司马迅连哄带骗地捡回来了。
这之后,他担任了门下省的侍中,我是他的副官,担任黄门侍郎。皇毅则接替旺季大人担任了御史大夫,并且节节高升。
于是,秋天结束了。然后,在那个无人知晓的晚上,是谁杀了戬华王呢?我知道。
那时候,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虽然当时在贵阳有自己的宅邸,但我却很少回家。那个家,反而变得像是罪犯偶尔聚集的据点了。以狐狸形象示人的我,和旺季大人在王都陷落的时候,即使人手很少,也能够供养属于自己的兵卒。那时候,地方官员间各种渎职、贿赂、诬告数不胜数,每天无辜的人被处死已是家常便饭。旺季大人每天要面对各种向他求官或对他贿赂的杂事,要处理的事情像山一样高。然而,我喜欢旺季大人的地方在于他会坚持自己的原则,让无罪的人脱狱,调换任职公文偷偷地让腐败的官吏贬职,甚至谋杀贪官,找更合适的人取代他们的职位,把这些乌烟瘴气的人从官场里扫出去。他的这种做法,和以前霄宰相的做法很像啊。那么,我的工作就是供养这些被称为“幽灵”的罪人啊、武官啊、官吏什么的,比如司马迅。虽然我会优先听从旺季大人的安排,但司马迅这人老是不听我的话,真大胆呢。
我是朝廷大官,迅和皇毅是御史,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叫貘的人。他服侍旺季大人的时间比陵王还长。因为他没有陵王那么吵,所以我比较喜欢他。旺季大人在备受爱戴的门下省还有这么一位杀手,感觉有点儿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奇怪。
嘛,反正我就是把这些人安顿在贵阳的府邸里。我自己就常常溜到旺季大人的府邸里去。我是他的副官嘛,所以不会被说闲话的。
这个晚上,我到旺季大人的府邸去吃他花园里的葡萄。他的府邸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总觉得有点异样。然后我听到了乌鸦振翅的声音,有什么人来了的感觉。
“你怎么来了呢?”自从和他定下契约,不,和他谈了契约的事情之后,我的感觉变得更加敏锐了,想要什么东西也似乎是顺手拈来。就像是订立了契约后被施了妖术一样。旺季大人完全不迷信这些,大概是因为他身上流着苍家的血吧。
我感觉到这个宅邸静得连虫子叫的声音都没有,完全是一片黑暗的世界。不,并不是一点声响都没有。我听到了耳环晃动的声音……旺季大人的耳环。他来了。于是我马上飞奔到走廊那里,看到了房间里点着灯,却一个人也没有。
明明应该已经睡下了的旺季大人,却穿着外出用的黑色外套、黑鞋子出去了。就像是一个影子一样。因此我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看他要去哪里。
整个世界静静的,只剩下旺季大人和我。他到底要去哪里,干什么呢?只要一直跟着他就会知道吧。
但是旺季大人突然停下来,盯着前方看——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真的是旺季大人自己想走出来的吗?还是……我突然觉得很不安。影子的世界,看不到的使者。难道说……是冥府的官吏来带旺季大人走了?当时我真的这么想的。
我偶尔能听到关于戬华王的身体逐渐恶化的消息。但是由于霄宰相口风把得很严,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更别说其他的大官了。
旺季大人回归后,戬华王允许他单独觐见。旺季大人常常带着一些需要盖章的公文去见他。回来之后,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样子。十年前,只要一想到戬华王和旺季会见面,我的心就悬着,生怕我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危机感特别强。
终于,这个过去的仇敌,也要渐渐消失了吗。斩破黑暗,几乎蒙上了一层神的色彩的霸王。那些辉煌的过去已经变成了昨天的历史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长期卧病在床,弱不禁风的老人。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
每个被允许觐见的大官心里都是悬着的。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戬华王。他年轻的时候,是一个英俊潇洒、力大如牛、意志坚定的霸王。看他现在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出来当年的英姿吧。旺季大人就这么来来去去,为了工作去见他,就这么过了几年。
那天,我感觉到了。戬华王对臣下提出的政事啊、政策啊,都一味附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也不太集中了。感觉他决定把自己的心静静地藏起来,把所有心事都锁到了重要的箱子里去,一个人静静地守着它似的。那时候,我感觉全身发冷。旺季大人会怎么做呢?
即使戬华王想努力多活几天,他迟早也是会死的,而且,大概不会太久。戬华王怎样都好,反正我不懂他。但是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总感觉时间过得很慢。但是,无论怎样挣扎,再怎样麻痹欺骗自己,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戬华王虚弱地躺在床上,而旺季大人精神地站在他的床前。当时我就在想,戬华王也能像接受别的事情一样接受自己的死亡吗?
啪嗒,啪嗒。夜色中,旺季大人慢慢地走近戬华王。穿着黑色外套的他就像是一个影子。一个黑色的影子慢慢地走进后宫,走进了昏暗的离宫,然后他在离宫的门口停住了。那时候我很想呼唤旺季大人的名字,但我没有。站在门口的旺季大人仿佛被离宫的黑暗吸进去一样悄无声息。他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我没有看到。我在附近的一棵樱花树下靠着,静静地闭上了眼睛。正值晚秋的深夜,从我鼻子呼吸出来的气息变成了白汽。
突然,我听到了大乌鸦停靠在树上的声音。
时间过得很慢,似乎没有尽头。那时候,我听到了旺季大人耳环晃动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看到犹如穿着丧服一般,全身黑的旺季大人。然后看到了旺季大人的脸。于是我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他跟着一个影子走到了什么地方。我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静静地连在一起,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
黎明之前,他在一个角落独自伤心。然后旺季大人叹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虽然我只听到他没有再继续走动,但我明明就听到他心碎的声音。他在静静地哭泣。他如同黑夜的双眸蒙上了一层薄雾,那是丧失了自己的心的声音,是最重要的事物再也回不来的悲鸣。自己把宝物破坏,然后把它的碎片一点点捡起来的声音。在无人知晓的黑夜,他的世界终结了。旺季大人的世界终结了。
终结了哦。
“……”
要是,杀掉戬华王的人是我就好了。那么,旺季大人的这双手就不会被玷污,他也不会如此悲伤,也不用在这里哭了。
冥府的官吏,昏暗的宫殿,旺季大人自己把它弄坏,并摧毁殆尽。
我走到旺季大人跟前,轻轻地呼唤他:“旺季大人。”旺季大人用那双美丽的黑瞳,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在这之前,他一直能用这双锐利的眼睛看穿真相,而现在,这双眼睛似乎还没有回到现实中来。
“和我,一起回去,好吗?”我小声地说。大概是太小声了,旺季大人没听见。他的眼泪落在了我的身上。那么,就由我来把旺季大人从黑暗的世界里面拖回来吧。
旺季大人什么也没说,走在了我的前面,我静静地跟上他,走在他的后面。他的影子似乎比刚才小了,大概是垂头丧气的缘故吧。
第六章终结的尽头
我和旺季大人都有自己的原则,一生都会遵守的原则。
从那次旺季大人回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从他身边逃开。那天晚上也是,站在昏暗的离宫外面,我想着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那里,大概是旺季大人内心不可触碰的区域吧。那一瞬间,我感觉怅然所失。
——是谁杀了戬华王。对我来说,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我的话,真的怎样都行。比起让旺季大人伤心,当时杀死戬华王的人,为什么不是我呢?
那个秋天,戬华王驾崩了。对外说明的死因是病死,好像是这样没错。然后在新年到来之前,唯一剩下的公子,第六公子登上了王位。年号由武德改为上治。
仅仅在数月内被立为储君的紫刘辉,根本没有时间来学习怎么做王。这个十八岁的新陛下,不仅不出席朝议,也不接见重臣,一天到晚在后宫游荡。只是在必要的时候盖盖玉玺,做做样子而已,完全就是一个昏君的样子。
旺季大人就这样等了三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在戬华王死后马上动手。戬华王死后,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默默地工作,但是我和皇毅都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我和皇毅稍稍不同的是,我跟旺季大人是亲密无间的。皇毅可能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我却能注意到。于是皇毅和旺季大人之间就微妙地隔着一个我,我比皇毅更能接近旺季大人。但是,旺季大人有什么心事的话,是不会告诉我的,我和他始终有些隔阂。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后来连皇毅也有了。那个晚上,我听到陵王说漏嘴了。
“如果对手是戬华王的话就好了……”陵王一边抽着紫烟,一边闭目养神。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了我。陵王和我不一样,他能够大摇大摆地走进旺季大人的内心。
我说道:“如果对手是戬华王的话,旺季是怎么都死不掉的。他会想着法子活着回来,然后再和戬华王战斗。打败那个霸王,这就是旺季活下去的理由。但是现在那个昏君,是完全不可能和旺季相抗衡的,是吧?他这种人,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啊,悠舜的话也就算了,可那是紫刘辉啊不是戬华王啊!”
陵王没有说话。我接着说:“旺季大人根本不用担心赢不了那种笨蛋王哟。但是,难不成旺季大人把紫刘辉看成了戬华王?那个昏君和戬华王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嘛……”
“……晏树”
“那个王,连死亡的意义都不清楚吧。他从来没想过死亡能把人残存的意志、热情、力量全部夺走,让人陷入绝望吧。旺季大人到底从哪里看到这个昏君身上有希望嘛。”经历了一个混沌无序的时代,在没有戬华王的世界里,只有我和皇毅残存着。从那个秋天的夜晚开始,我一直在寻找着去死的理由。
陵王说:“晏树,跟你说件事啊。你啊,不要把旺季大人看得太糊涂哦。”
我歪着头冷笑了一下,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比陵王更了解旺季大人。在那个谁也不知道的晚上,陵王根本就没有好好想过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登基后一成不变的王,根本就没有自己想要做王的自觉和动作。仅是无视旺季、皇毅、我们这些门下省大官,却听由红蓝两家摆布,还惯着红家的大小姐,说他把国政当做玩具一样摆弄一点也不过分。我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个只会定期出席朝议,但是一概不听取官吏的谏言,也无视我们的奏折。他就这样耗着旺季大人的时间和精力,我才不干呢。对方如果是戬华王的话,旺季大人一定会奋起指责他的过失,然后跟他吵个不停的。
但是现在的旺季大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年轻的王的各种愚蠢行为,然后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叹气。如果是过去的他,一定会重重地奏上一本批判紫刘辉玩忽职守、独断专行的。
和陵王讨论了这个话题之后过了一年多。旺季大人已经年过五十,而我也步入不惑之年了。我时不时会想起当年旺季大人哭泣的神情,想起旺季大人写字的时候,想起我在旺季大人办公室的长椅上躺着,听着窗外雪簌簌地落下的声音。还有某个时候旺季大人在雪中跟我说的话。还想起了很多很多。虽然冬天的白天光线并不充足,但我还是能见到春天才开的花。
“啊,春天快要到了啊”,我喃喃自语。
旺季大人那张俊俏的脸虽然因为年岁增加渐渐有些皱纹,但依然是个美男子。头上的白发慢慢增多了,尤其是最近三年。
旺季大人突然停笔,笑着对我说:“你什么时候说那句话来着?”
“大概是十五年前吧,当我五十多岁的时候,你就三十多岁了……已经,过了十五年啊。”
我的胸中涌起一股暖流。在那个雪夜,我和旺季大人再度相遇。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十年。旺季大人的影子随着年岁的增长慢慢变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是啊,他和戬华王一样,慢慢变老,慢慢缩小,手心的重要事物如砂砾般慢慢流走。他为了修补这个破破烂烂的国家到处奔走,却没给自己留下一个完整的家,只是静静地任由时间流逝。他自己却像个没事人似的过了三十年。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也慢慢上了年纪啊。”旺季大人说道。旺季大人看着我有点惊讶的表情笑了。他继续说:“三年过去了,我们动手(造反)吧。”我没有点头,心中不断地问自己这是什么情况,却没有得出一个答案。
我、皇毅、悠舜三个人不一样。我只想待在旺季大人所在的世界,而他们两个大概不是吧。所以旺季大人活着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我要怎么办才好呢?为什么旺季大人就是不肯告诉我他的心事呢?还是说,我应该用“没关系”苦笑着说服自己?
即使胜算只有一半,旺季大人也会胜券在握的。成王也好,败寇也罢,如果这是旺季大人的愿望的话,那也是我的愿望。我相信,这是最完美的答案。
那个时候,我依然遵守着十五年前和黑仙的契约。他只是跟我说“想要打开仙洞宫的门”而已。他说,当仙洞宫的门打开的时候,全部神域的神器都会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坏,那时候缥瑠花和羽羽一定会出手阻挠,如果有必要的话就把他们杀掉就好了。嘛,缥瑠花那个老太婆不但阻挠旺季大人处理政事,还是把飞燕姬杀掉的坏小姑,如果把她杀掉的话岂不是一石三鸟?这样想着的我,决定把缥瑠花杀了。
在悠舜前往茶州赴任的时候我让朔洵开始活动了。把他扔在茶州十年都活蹦乱跳的,最后居然被一个女人害死了。真是搞不懂这个弟弟,他居然跟黑仙说了想要活下去,我就更加搞不懂了。
“啊,这样的话,让他以僵尸的形态活着怎么样?你看,如果你是僵尸而不是活人的话,缥家的结界就不会对你有反应咯。反正他活着跟死了一个样,是人是尸也没关系吧?”我跟黑仙说,于是黑仙还真的同意了。
但是,缥瑠花那个老太婆抢先一步把已经变成了僵尸的朔洵从茶州带回了缥家,并把他放在棺材里。那个老不死的头脑还挺好呢。没办法啦,我只能利用她身边新来的巫女立香,让她设法把朔洵的棺材弄出来。我这么做把朔洵和瑠花都惹怒了。因此朔洵离魂,飘飘忽忽到了之前茶州怪病的那个村子,又被瑠花用网捕住。他私自逃脱,把瑠花气得离魂了。这个弟弟,要是死了还被怒气冲冲的女性抛弃会怎样啊。
把朔洵的棺材偷回来后,我无视了他的个人意志,趁他肉身还能动,吩咐他去做各种事情,让他发挥所有的利用价值。可惜的是,这个弟弟,死掉之后才像个人样。不过,也不错嘛。
我最讨厌这个弟弟了。不顾那个女人是自己的对手这一身份,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那样的话也就算了,还因为这样死掉之后想要活下来。还没尝够那个女人给自己带来的苦头吗?他哀求黑仙让他活下去的时候,我只是在一边冷眼旁观。
听到朔洵说为了活下去而使用那个女人的寿命的时候,黑仙笑了笑。这方法还真是高明啊,黑仙说不定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全身腐烂成一块块黑肉的朔洵终于杀死了瑠花。嗯,这种形象才可爱嘛,才像你的人生嘛。让你按原来的容貌复活,跟着那个女人跑来跑去,我怎么可能会让你遇上这种好事呢?你只是一只吸着女人的精气活命的僵尸男罢了。
当朔洵以那副腐烂的样子在那个女人面前出现的时候,我终于没有想要杀掉他的念头了。从窗边望出去,能看到一大片的彼岸花被雨水打得摇摇晃晃的。我侧耳倾听着雨打彼岸花的声音,喃喃道:彼岸花,是墓地上的花呢。然后我在床头看见了有蝴蝶印记的信。
我和悠舜的意见是很难一致的,让这个“很难”发生的原因正是旺季大人。旺季大人想对王做什么,我比你更清楚哦。这句话是悠舜之前对貘说的。那时候我还不明白这两个人所说的话。
悠舜是什么时候发现,旺季大人不一定要成为王,因此王座对他来说不是绝对必要的呢?
如果杀了紫刘辉,让旺季大人当上王的话,大概旺季大人会抱怨一阵子,然后作为王静静地展开另一种不同的生活吧。
“你不要把旺季大人看得太糊涂哦。”这是陵王之前说过的话。促使旺季大人行动的导火索,无疑是戬华王。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但是现在的我却把它忘了。我只是伸出手把哭泣的旺季大人捡回来,试图治好他的心伤,然后一点点地改变他而已。地位啊、权力啊什么的,不过是浮云。
那时,我和悠舜都感觉到,那是最后的机会了。但是,旺季大人还是与成功失之交臂。为什么我会觉得其实是好事呢?
“但是,悠舜啊,我现在可不会后悔当初做过的事情哦。”我想起那时候像是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内心变得千疮百孔的旺季大人。不当王,也不错啊。现在的我,并没有否认当时的这个想法。这样也不错吧,旺季大人。停下来休息一下吧。可以不用再竭力奔跑了。
悠舜看着我的背后,窗外的那一大片彼岸花。
“我很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结果呢,原来我是喜欢你的。”悠舜边说,边吃力地挤出一丝笑容。他到底在笑什么呢?
窗外,雨还在下着。像是泪水一般的雨滴把天空洗得一尘不染,澄澈的天空上有一道彩虹。这是旺季大人以前教我的。“我可是很讨厌你哦,悠舜,每次跟你打赌都一定会输。”
“明明赌之前就跟你说了我会赢嘛,你又不听。”
“晏树,我要先走了。旺季大人……就拜托你了。”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悠舜。他已经生命垂危了,而王却不允许他回乡养病。
最讨厌被束缚的我,遇上这种事情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这样的悠舜,简直就是被钉在墙上的美丽的蝴蝶标本。
“想让我把你杀掉吗?悠舜?”我在他耳边呢喃。
“不,还没到那个时候。”
我和悠舜的原则又一次相违背了。但是这次,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尊重了他的愿望。我抚摸着他面无血色的脸颊。女孩子应该会很喜欢被摸头吧,摸男生的头总感觉在抚摸野兽。悠舜不是我的属下,但他静静地任由我摸。他第一次这么安静。这些年,他耗尽了自己的体力和精力,把所有的生命都挥霍殆尽了吧。他大概,三十岁都不到。
我一直在旺季大人身边。这期间,旺季大人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了。现在,连悠舜也要走了。无聊是无聊,但是没关系啦。没关系……没关系,悠舜现在还活着,但他还有心愿未了。不知道我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呢。
我在他的太阳穴上吻了一下,就像是和心爱的人告别一般。
被吻了的悠舜脸好像被虫咬了一样臭。他仰着头,说了一句:“这好像死神之吻啊。”嘛,这个说法也没错。
“晏树,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你要一直留在朝廷呢?”
我耸耸肩,继续往外走。“我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告诉你而已。”
“你的星星是一颗短命的妖星呢,为什么你可以活这么长时间呢?”我停住了脚步。
“我的大限到了。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晏树。”
我飞奔回床边,重重地说了一声“嗯”。悠舜笑着接受了我的回答。
然后在那个秋天到来之前,悠舜在开满彼岸花的离宫逝世了。
日复一日,我们就这样过着安稳的生活。我继承了旺季大人的职位,成为了门下省的长官,自然就成为了贵族派的首领。在工作之余,我还是常常去拜访旺季大人。频繁到几乎每天都去。皇毅刚开始的时候还说我这样做不好,后来也没说什么了。我一直在想一个和旺季大人一起去隐居的原因,可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后来,陵王如他所愿死在了樱花下。再后来,旺季大人也生病了。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说话呀、动作呀,也和以前不一样了。最先发现他生病的人应该是我和皇毅,璃桜公子大概是见到了药袋之后才知道的。
因为接受治疗的时间太迟了,旺季大人已经病入膏肓了。医生是这么跟旺季大人说的。可是我和皇毅不管不顾,还是拼命地去找各种药方,每天煎药给旺季大人喝。
旺季大人的银发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身子和影子也越缩越小了。我看着这样的旺季大人,心里只觉得堵。
赶来探望的慧茄大人对旺季大人大发脾气,你这男人不是还活着吗!干嘛这么颓废!可是,旺季大人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听他训。不知道是不是跟旺季大人一直在一起的原因,对于这样的旺季大人,我和皇毅并不感到奇怪。
只要活着就好了,旺季大人一直是这样的。然后,老了的旺季大人对身边的事情都慢慢地淡了。
旺季大人生病的事情,门下省的官员大概比璃桜公子知道得还要早。朝廷也不是什么很大的地方,无论口风再怎么严,迟早大家还是会知道的。
旺季大人有时还是会去门下省静静地走一走,看一看。这时候门下省热心的同时就会来跟旺季大人讨论政务,或是征求他的意见,向他报告自己升迁了的消息,亦或者是把药啊、水果啊什么的送给他。那时候我就在想,人一生的所作所为、积德积怨,都会被一笔一笔地记在“结果表”上,老了的时候就会一笔笔地还回来吧。看着旺季大人,我这样想着。
旺季大人的“结果表”就是这样的。中央的那群傻瓜,是不会知道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什么变化呢?我自己的感情没有变,旺季大人,当然也不会有任何变化。相比年轻的时候,旺季大人内心的热情灭了,仅仅是这样而已。我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以前的我,只要一讨厌旺季大人就会离家出走,现在却不可思议地喜欢待在他身边的感觉。我最喜欢在静静的黄昏后,像猫一样蜷缩着身子和旺季大人一起休息。仅仅是这样就够了。
旺季大人慢慢地被病痛侵蚀。他把家里的佣人都辞退了,只剩下一个不肯走的老奴、马夫和管家而已。我也慢慢地从朝廷淡出,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顾旺季大人上面。
“旺季大人。”
旺季大人看到推门而入的我,只是挑了一下眉毛,仅此而已。几十年前那次离家出走之后,我就再也没离开过旺季大人。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我的心中有各种滋味。现在我有点明白了失去了戬华王和陵王的旺季大人当时的想法了。“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在你身旁呢,旺季大人。”旺季大人没有生气,也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笑着,说了一句:“随便你吧。”我稍微发了一下呆,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过去。那时候,身边有悠舜、飞燕,还有陵王。那时候的我想着,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旺季大人的脸色还是和以前一样差,吃得也很少,还发起了高烧,一天到晚都在床上躺着。
“什么人来了?”
回来的这几天,旺季大人一听到有响动就挣扎着把头抬起来看看是谁来了。我默默地把冰袋敷在他的额头上,摸摸他的脸,的确很烫。
“嗯,就这样让你睡一觉,起来的时候应该就退烧了。”我说。
“嗯,要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一点都不好好吗!你的饭又没吃完,还在半夜发高烧,早上的时候明明还很精神地和马说话来着!你至少白天出去的时候穿暖和一点啊!”
“你好像唠唠叨叨的小姑子啊。也不是,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嘛,在旺季大人身边久了,就变成这样了。”
旺季大人仰着头,微微笑了笑,问我:“要杀了我吗?”
戬华王死的那晚,我并没有说出来。那个晚上,我看到旺季大人一个人走进了昏暗的离宫。那时候,躺在床上的是得了重病快要死掉的戬华王,现在轮到旺季大人了。我捧着旺季大人的脸,细细地看着他雪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以及一如既往美丽的黑瞳。
“我会杀了你哦。旺季大人是我的猎物,你一直是我很重要很重
“你够了,我都听厌了。都说了四十年了还不动手。”
“我喜欢什么时候杀你就什么时候杀你,你管不着。现在你还不
旺季大人总是这么直接地问我什么时候杀他,不是写在智商,而是单刀直入地说出来。我的答案也一直是那样:“我会杀了你哦。”我想起了我们的点点滴滴,燃烧的宅邸、樱花树下、下雪的夜晚戴着狐狸面具和他相遇,木兰花散发着甜香的时候,我人生中最后想要得到的人。
“嗯,我会杀了你哦,旺季大人。”我笑着把药调好了,舀起一勺把它吹凉然后喂旺季大人喝下去。我就这样照顾着旺季大人,让他静静地度过最后的日子。
然后就过了几个月。我很久没有看到飞舞的黑蝶了,这些运送灵魂的渡蝶。它们这次是为什么而飞来呢?是有人要死了吗?它们要运送谁的灵魂呢?看着这些飞舞的蝴蝶,我走进房间,告诉旺季大人我要出去几天,然后出发去悠舜牌位所在的庙。
外面银装素裹,雪簌簌地下着。我把落在头上的雪花弄掉,开始打扫这座庙。我和皇毅会定期来打扫一下,修补一些破烂了的地方。清扫完毕的寺庙焕然一新,然后我点上了蜡烛,打开一个箱子,拿出了一张略显古旧的狐狸面具,把它戴上了。
好多年没戴它了,它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我喃喃地念着旺季大人的名字,苦笑着。这个时候的我,居然没有了活下去的念头。旺季大人,是我活着的意义。但是,该到尽头了。我按了一下面具上的按钮,然后听到了乌鸦拍打翅膀的声音。
每次见到黑仙的时候,都会听到乌鸦的声音。黑仙出现了,他问我:“我又有想要的东西了。之前已经把朔洵给你了,所以,这次,你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走吧。”这是我从几十年前就决定了的事情。
然后,我前往山家去迎接旺季大人了。
我一点都不后悔十多年前为旺季大人而活。现在的我也是一样的想法,所以那个时候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结束。这些年来,我最喜欢的一直都是旺季大人。
在静静的山里,把对方全部斩杀掉的旺季大人,和几十年前如出一辙。无论多少次,都想让旺季大人活下去啊。
“吃完这个你就赶快回到你的窝里去哦,小狐狸。快要天黑了哟。”
“看啊,晏树。木兰花开了哦。这是寄宿着春之女神的花。啊,春天要来了啊。”无论多少次,多少次也好,都想让你活下去。但是,已经……
旺季大人骑着马来到我们约定的地方。他英姿已经不再了。全天下马术最好的旺季大人,现在也要我帮忙才能下马了。现在他的身材,和我当年一样,小小的,弱弱的。
穿着紫装束,背着莫邪的旺季大人在我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说了一句:“嗯,好累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旺季大人说累。旺季大人看着我笑了。他并不知道,狐狸面具下的我正在偷偷地哭泣。终于要结束了。旺季大人的世界。
“还没有结束哦,旺季大人。和我一起回去吧。”我呜咽着。
旺季大人笑了,“你在那个很冷很冷的秋天,也说过一样的话呢。”
“你不来接我的话,我应该再也回不来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虽然说现在还能走路。”旺季大人好像有点神志不清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如果他还是神志清醒的话,他这么坚毅的人,要下多大的决心才能说出这么软弱的话啊。
“要是…要是十年前…和你一起隐居就好了。”他说。
是啊,十年前。旺季大人说过要和我一起去隐居。是和“我”一起去。那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听到他这样说,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最后的最后,我还是没有实现旺季大人的愿望啊。”
旺季大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我说出了自己最后的愿望。
旺季大人,和我一起回去吧。旺季大人,我还没有追上来,请等等我。
雪簌簌地下着。
旺季大人的一生,就像在晦暗的冬天里一直一直地勇往直前。他总是说“春天快要到了啊”。一直这样说,就像口头禅一样。但是我知道。比起春天,他更喜欢冬天。很快,我就能到你那边
我抱着旺季大人上了马,再一次说道:“旺季大人,和我,一起回
旁边的树上传来了乌鸦飞落的声音。
我带着旺季大人来到了悠舜的那个庵里。我摘下面具,把它和莫邪一起放好。
然后一件件地脱下旺季大人的衣服,让他平躺在床上,然后生起火来。
我用热水把旺季大人身上的血污一点点地弄掉,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
旺季大人真的睡着了啊,我微微一笑。
外面的雪纷纷扬扬,似乎要把庵和外界阻隔开来。
这就是我喜欢的旺季大人。四十年了,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怎么看都不厌的旺季大人。
“旺季大人”我轻轻呼唤,他并没有回答我。
我就睡在他身边,和他待了整整一天。
然后第二天,有人来了。
从红州赶回来的皇毅,接到了旺季和晏树双双失踪的报告。于是他一个人前往悠舜的庵。
被大雪覆盖的庵,透着点点烛光。皇毅内心祈祷着,那个人……然后冲进了庵里。
“晏树!”
皇毅呆呆地站在那里,看到和旺季大人睡在一起的晏树。
“太晚了,皇毅。等你很久了。嘛,只有我一个人无聊地在这里照顾旺季大人呢。”晏树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皇毅小心翼翼地问:“旺季大人……怎么样了?”其实皇毅已经知道了。
他闻到了躺在床上的旺季大人的腐臭。他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重病的旺季大人仅仅带着御史榛苏芳,一个人斩杀了几十个人,然后用自己的命换了红秀丽一命。
虽然他什么都知道,但是没看到晏树之前,皇毅仍然抱着一丝希望。但是,现在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虽然皇毅和悠舜都是旺季大人捡回来的,但只有皇毅凭着自己的意志,成为了旺季大人的继任者。
但是,现在旺季大人已经不在了。找遍整个世界都没有了。
一切都结束了。皇毅不经意地说出了这句话,“你要走了吗?晏树。”
晏树笑着说:“嗯,旺季大人就拜托你了。毕竟,你和旺季大人最像了。”然后晏树走出去了。
我,根本比不上他。皇毅轻轻地说。这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凌晏树了。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旺季大人的呢。
旺季大人一生都在修修补补,而我却一直都在破坏。为什么这样的我会喜欢上那样的他呢?现在还在为他伤心的我,不是笨蛋吗?
以前的我,只要是自己不想要的,不喜欢的,全部弄坏就好了。
但是我却没有对老了的旺季大人这么做。
旺季大人直到最后一刻,都在为他人收拾烂摊子。”你要杀了我吗?“说这句话的,是我一生中最重要,最重要的人。明明旺季大人已经英姿不在了,我还是对他讨厌不起来。以前的我可是轻易地把美丽的母亲杀掉了啊。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人了呢?我大概也上了年纪了吧。
不可思议的是,一直在旺季大人身边的我,不断地夺走了他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大概就是我到了最后还是对旺季大人下不了手的理由吧。这句话,如果让悠舜或者陵王听到的话就不得了了。“嗯嗯,我会杀了你哦。旺季大人。”这就是我的回答。嘛,悠舜果然是个大骗子。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和悠舜和皇毅。旺季大人和陵王和飞燕。
小小的庵里,只剩下旺季大人的尸体和皇毅了。
我真的,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呢。”这是我最后一次离家出走了。“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旺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旺季大人。他一生漫长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雪还在下着。明明是冬天却能看到春天的花朵的旺季大人。指不定,旺季大人说的春之花,是我呢。
我眯着眼睛望着前方。还是看不到花。
春天很快就要来了哦。旺季大人,这是你的口头禅。
但是我,已经等不到春天了。
我摘下狐狸面具,把它埋在雪地里。
然后我就在庵的后面,重重地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