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紫暗王座 下 第十一章 风吹回的地方

眼前视野展开,只是细雨之中,就算凝神细看也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去,四下张望并没看见任何人。

此时,腰间的「干将」发出鸣响。

如铃声般美丽的音色发出共鸣声,国王的双剑,当他们分别被不同人持有时,会以共鸣呼唤彼此。

另一把「莫邪」,还在旺季手中。

双剑共鸣,波纹般的回音缭绕扩散。就在那里,声音的前方——找到了。

用力一拉缰绳,往发出声音共鸣的方向直线前进,驰骋于雨中的五丞原。

……不久后,就看见了微小的人影。有两人。

雨水像是仙女哭完了最后的眼泪后豁然散去,视野也豁然开阔。云散,雨止。

远远地看见「莫邪」正从剑鞘中被拔了出来。

(来得及吗?)

正想再用力一扯缰绳,夕影的速度却突然慢了下来。

刘辉一惊。夕影一直拼命狂奔,是太勉强它了。已经无法再——

看看夕影,又望向远方旺季的身影。来不及了。

琴音响起。刘辉儿时的摇篮曲。那空白的一年,依赖着这首曲子度过黑夜。

——那我们做什么好呢?要再玩手球,或是掷骰子吗?还是画画图?对了,不如我教你怎么数超过一百的数字吧……

刘辉一直很怕他。甚至是讨厌他。就像那句话说的,明明他教导着自己各种事,自己却始终背对他,不断逃开他。这样的刘辉所说的话,现在他又怎会听得进去。

无论是谁的请托,谁的心愿,都不听也不退让。只以自己的意志活着、活着、活着,然后死去。

等一下。刘辉混乱了。等一下啊。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眼前的景象颤动着。

「莫邪」的剑刃正朝谁的脖子砍下。

谁能来帮帮忙。

此时,从刘辉身后,真的有谁如神风般追过。骑着红色的赤兔马。

「交给我吧——燕青,拜托罗。」

少女的声音,漆黑的长发与缥家的公主服饰,从身边奔驰而过。

燕青挥舞着手中的棍。

「莫邪」发出当的一声飞了开去。

●●●

旺季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仔细一看,手中的「莫邪」不见了。

「怎……」

只记得和晏树缠斗了一阵,用身体与地面反弹的力道夺下「莫邪」。

当「莫邪」就要砍在脖子上时,突然从剑身传出银铃般的响声。

正当惊讶的瞬间,不知是谁冲进旺季怀中,劈手就将「莫邪」从掌中打落,同时有人以棍挑起「莫邪」远远抛开。这些都发生在一瞬间。

身边有个人大声喘息着。一个有一双黑夜般双眸的人。

那个撞进旺季怀中,将「莫邪」打落在地的,小个子少年。

——眼睛感觉和父亲大人您有点像,不过还没决定他的名字。

女儿飞燕最后一封信里,这么写着。此时,旺季却像个笨蛋似的想起这件事。

小璃樱的黑瞳中充满激烈的情感。

突然,他举起小小的拳头用力敲打旺季的紫战袍。不断地打,不断地打。

「我……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帮助国王,也是为了帮助你!两边我都要帮!否则我一定会后悔。有人会死。但为了不要让任何人死,国王也好,红秀丽也好,郑悠舜、珠翠和我——还有你也是一样,大家都拼命在努力不是吗?最后的最后,你却打算让自己的任性破坏这一切吗?」

「——闭嘴。」

「我才不闭!如果说不出自认为正确的话,就别碍事,滚回去。这是你对我说的不是吗!你听清楚!不准你不听别人意见就自己决定一切。不准你在外孙面前自杀!也不准你自私的抛下那些跟随你的人!你得负起责任直到最后。怎么样,我这些话有说错吗?你是我外公吧!我却什么都还没对你说过,甚至没叫过你一声外公。什么都还没做,你……你怎么能自私的去死!」

这是璃樱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激昂而语无伦次的说话。

就在这时候,红秀丽跨下赤兔马。用熟习马术的优雅姿势。

「……璃樱说的没错,父亲大人。」

从秀丽口中,发出的不是秀丽的声音。

旺季惊愕地看着她。凌晏树也在一旁瞠目结舌。那声音,难道是?

「……飞燕……」

听见这个名字,轮到璃樱惊讶了。那个有着秀丽外表的姑娘缓缓转身。

黑发披在肩上,有着秀丽面容的——旺飞燕,露出困扰的表情望着父亲旺季。

「我儿子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同意,父亲大人。您还是一样那么顽固,完全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啊。就是这样,晏树才会闹别扭乱来啊。是个男人,就该干脆认输,用死来逃避太卑鄙了,真叫人看不下去。你不是最讨厌逃避的吗?」

——儿子。璃樱死盯着那张明明是秀丽的面容,却比秀丽更稳重成熟的侧脸。

「要活下去。这是我嫁到缥家时,父亲大人您对我说的话。所以我现在要将这句话还给您。父亲大人,您也要答应我喔。那时我遵守了和您的约定,在缥家死命的活下去了。每天和瑠花大吵,还得对年过七十的丈夫说教,天天熬夜只为了记录下有关蝗灾的情报好寄给您。肚里的孩子,我也完整的守住他十个月又十天。我遵守了约定,父亲大人您却要说话不算话吗?」

旺季混乱不已。她真的是飞燕。

「外孙在看着唷。您不振作点怎么行呢?我最喜欢像只打不死的蟑螂,活得坚忍不拔,从不逃避的父亲大人了……您要加油喔。好好的负起责任,将眼光放在长远的未来,亲眼看看未来会不会成为父亲大人您喜欢的那种世界,和国王陛下一起。」

飞燕的视线前方,紫刘辉正站在那里。

飞燕吸了一口气,然后鼓起勇气似的望向璃樱。表情先是惊讶,接着又微笑了。

「……看,我果然说对了。他的眼睛和父亲您一模一样。」

然后她略显犹豫地伸出手,抚摸璃樱的脸颊。轻轻微笑。

就算自己不在了,也要为这孩子留下明天,即使必须每天熬夜书写蝗灾相关情报也不以为苦。那是痛苦又悲伤,但也是死命活下去的,幸福的十个月又十天。

「我的幸运护身符。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你。对不起,对不起,不能抱抱你。好想在你身旁看着你长大,想给你好多好多的爱。我是个什么都没能给你的母亲,对不起。你要健健康康的喔……我会一直爱你。」

璃樱什么都说不出口。直到最后,都无法发出声音。

那美丽的苍蓝色魂魄,就这么从秀丽胸口散逸,如彗星般划过天际。

眨眨眼,秀丽望着天空,呼出一口气。雨停了,云层之间透出太阳的光芒。

耳边传来脚步声。

旺季缓缓抬起头,只见国王拾起「莫邪」,站在自己面前。

刘辉将那把剑递给旺季。沙哑的声音这么告诉他:

「……旺季,孤现在正式将『莫邪』让给你。拿去吧。『莫邪』是你的了。」

旺季望着眼前那冷硬而闪闪发光的「莫邪」,也看着在那后方的刘辉。

——放下如剑和盾般守护自己的近卫军,不带一兵一卒只身前来。为了守护悠舜而放开他,与其选择战争宁愿选择自己逃离。因为不需要,而将「干将」留给了山里的大铸造师。

不以战争的方式来守护什么,不使用手中的力量,而是接二连三的放手。

然而现在,放开的一切都再度回到紫刘辉手里。明明已经放开的,却纷纷回到他身边。一切都未曾受到伤害,而且变得比以前更有力量。

给旺季的「莫邪」,国王的双剑之一——刘辉已经不需要它了。

从前他也曾像这样将「莫邪」送给旺季,当时旺季对这位想用赠与来献媚的太子发了怒。

然而,现在已经不一样了。递出的剑,并不是为了讨旺季欢心。

这次,他是为了守护旺季。「莫邪」就在那里,孤不需要「莫邪」,你更适合拥有它。

闪闪发光的「莫邪」宝剑。过去属于苍家的双剑之一。旺季本以为只要夺回它,就能得到王位,也能取得天下——真是讽刺。

现在收下这把剑,就等于旺季甘愿臣服于紫刘辉,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旺季不动。有如一尊雕像。刘辉也不动。

刘辉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别死」也没有「屈服吧」。无论国王如何说服,现在的旺季都听不进去,这一点他很清楚。所以让旺季以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选择走上这条路。

『一个人的努力成不了什么事,也改变不了什么。』

当时的自己回答了什么?——就算现在是这样,十年后也一定不同。

时候会到的。只要埋下种子,努力耕耘,就会栽培出什么。就算是在像朝廷那样的烂泥沟里。

旺季说的并不是紫刘辉。或许脑中有某个角落这么想过也说不定,不过最终他只是一个,在充分储备了力量之后,能以不开战的方式,漂亮的逼其禅让王位的对象罢了。

(培育过头了啊。)

听见马的嘶啼声,也传来悠舜呼唤旺季的声音。求您了,旺季大人。

同时,老战友熟悉的声音也传进耳朵,气喘吁吁的,拼了老命的样子。

「有什么关系呢,旺季,我们最擅长的就是吃败仗不是吗?比起输给戬华的那个时候,这次要好多了啦!而且我不是说过,不准你比我先死吗!黑白两个家伙别一直跟着我啦!还有还有,我比较喜欢死在春天的花下!在这里,像只脏兮兮死老鼠的死法实在太难看了,我坚决反对!」

拜托你了——陵王的声音里传达着悲切的请求。

看着眼前的「莫邪」,旺季还是一动也不动。刘辉终于垂下头开口了。

「……旺季,孤也有一个想看见的世界。而在那里面有你……求你了。」

求什么?别开玩笑了。旺季咬紧牙根心想。

因放开一切而获得的一切,最后的最后竟想连「莫邪」都舍弃,好完全将旺季打入惨败的境地。连钢铁般的意志都输得一败涂地。不甘心,不甘心。懊悔的情绪,令他一阵天旋地转。

就连戬华直到最后都不曾征服的内心角落,要我交给你?开什么玩笑。不该是这样的。明明就快达成目标了。明明自己才是更强的。旺季几乎想如此大声呼喊,别管我了,最后就让我随自己高兴不行吗?

曾几何时。

『……您要加油喔。好好的负起责任,亲眼看看未来会不会成为父亲大人您喜欢的那种世界——』

和国王陛下一起。迎向未来。外孙正看着你唷。父亲大人,不可以逃避。

璃樱紧紧抓住旺季的双臂。那双黑夜森林般的双瞳望着自己。

你错了,承认吧——承认吧。在那双跟自己相似的眼睛凝视之下,旺季仿佛听见自己这么说。

……终于,雕像般的旺季动了手指。

承认失败。输给了王,也输给自己。

国王让渡的「莫邪」,旺季主动收下了。淡漠而没好气的,一把抓过来。

「……谢谢。」

赌气似的,嘀咕了这么一句。

……云散开了,令人泫然欲泣的夕照,从云缝间探出头。

●●●

——就在此时。

不知为何,只有秀丽发现了。明明燕青也在场,旺季和刘辉也都在,璃樱也在。然而,却只有秀丽一个人发现了。那个脸颊上有伤痕的男人。带着弓箭。

身体的反应动得比思考还快。

朝刘辉身边狂奔,踮起脚护住他的背。就在那一瞬间。

一把箭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飞来,穿透秀丽柔软的身体,发出可怕的声音。

从身后传来的力道太强劲,甚至使秀丽的脚有点腾空了。令人难以呼吸的灼热与麻痹感,令秀丽踉跄的站不稳脚步,整个人撞在刘辉背上。

一拍之后,刘辉立刻回头。秀丽的黑发在眼前散开。

「——秀丽!」

差点因迟来的激烈疼痛而没了知觉,秀丽的眼角这才瞥见箭羽。箭射进肩膀了吗?还是胸口?

模糊中,知道刘辉抱着自己,他那张不知呐喊着什么的表情,也映在眼底。

看到他的脸,秀丽就放心了。有种已经百年不见的感觉。太好了,秀丽低语。能够保护你真是太好了。因为过去总是由刘辉保护着秀丽啊。

秀丽想起三年前的春天。明明那么害怕黑暗,却为了被抓的秀丽而独自来到仙洞宫的刘辉。这次轮到自己了。不可思议的是,秀丽认为这再自然不过了。

时光就像个圆环。

接受了什么,就要再度还回去。就像秀丽从母亲身上接收的生命,而现在轮到自己了。

「……反正……我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刘辉眼中闪着激动的眼神。

秀丽大口呼气,这才发现刚才自己忘了呼吸。

看见刘辉平安而放心之后,全身突然失去力气。不——

不只是力气,连生命都正从指尖渐渐流逝。秀丽自己很清楚。

瑠花说了,醒来之后所剩下的生命,就只有一天,不过那还够完成几件工作。全身血液有如倒流般奔腾发热。秀丽笑了起来。瑠花大人为自己留下的最后时间。最后一天。等见到她时,一定要好好自豪一番,可不是只有几件呢,瑠花大人。

全部,全部的工作都完成了。一件不留。

眨着沉重的眼皮,望着刘辉的身影。嗯,就这样看着他直到最后吧。

「只是被箭刺中而已,你不会有事的!」

「嗯,我知道……」

夕阳开始笼罩大地,一天就要结束了。可惜无法将一切都做得很完美。血和时间正一同流逝着。时候到了。结束的时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已经够了。

跑啊,跑啊,跑到了这里。跑到再也跑不动为止——再也跑不动为止。

视野瞬间变黑。秀丽缓缓吐气,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开始混乱不清。

仿佛听见静兰呼唤自己的声音,秀丽轻轻笑了。

「……你看……吧……我就说,他一定能成为好国王的……静兰……」

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看得见纷飞的樱花瓣。初次和国王相遇时,就对静兰这么说了。

全白的国王。一定会改变,成为一个好国王。我将帮助他,这是约定。

在你身边,实现愿望。

昏暗的视野另一端,传来某个年幼的哭声。爹,爹……

『爹,为什么女人不能参加国试呢——』

哇哇大哭,好想成为官员。一直以来的愿望。同时,想靠自己的力量守护别人。只要努力,就能守护所有重要的东西。想看见什么样的世界,就凭自己的力量去看。

——我肯定你的一切。

听见父亲那温柔的声音。在这世上,只有父亲会对自己这么说。给了自己如彗星般的自由。

(……爹。听我说,爹。让你操了这么多心,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最喜欢您了。

被谁摇晃着身体。然后是另一个人怒斥的声音。暗成一片的视野,只有一瞬忽然变得光明。

视野里,出现的是刘辉焦急扭曲的表情……请你别露出这样的表情。

想起在九彩江时,楸瑛问自己的话。问自己对国王是怎么想的。

「……刘辉……」

「孤不想听。」

「你听嘛。虽然不管谁当国王我都不会改变……可是我说过。我的国王,还是由你来当最好了。我最喜欢……当你的官员……」

沉眠于棺木中时,看见了许多景象。就像一张张闪过眼帘的画像。看见了黄尚书每天不问断的写信寄到黄家,看见了悠舜前往北方展开行脚,看见了绛攸前往会见黄家宗主,看见了呆呆请求清雅提供协助一起救出姜州牧,看见了玉华拿剑指着蓝雪那,要他派出司马家。每一幕都像瞬间的幻影闪过眼前,然后又全部像砂一般向下沉淀。都是些不全的残像,没能留在脑中。

可是只有关于刘辉的事,不可思议的记得好清楚。他去找霄太师说了什么,他逃离王都,他遇见那山屋里的老人,他来到红州后所有发生的事,全部。秀丽都看见了。

好担心、好担心他,担心的不得了。

只能看他哭泣,迷惘,烦恼,秀丽却什么都帮不了。然而刘辉却还是走到这里了。即使只有他一个人。即使秀丽不在身边。那些全都是刘辉自己思考,用心决定所选择了的道路,怀抱所有被打开的箱子,一个人来到这里。而一定也会继续向前。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坚硬的壳裂开的声音。从裂缝里流出了某种温暖,令秀丽呼吸不过来,胸口涨满激动,连脑子都晕眩起来了。那一直紧闭的壳。

就算秀丽不在了,刘辉也能一个人向前进……可是。

——即使如此,还是好想陪在你身边。

和你一起活着,在你身边。

有如徙蝶,一起去看前方未知的世界。永远、永远在一起。

「秀丽,秀丽,拜托,求你不要离开。孤不要你走,孤讨厌这样……」

「嗯……」

可是秀丽的翅膀已经斑驳破碎,再也飞不动了。她缓缓眨动越来越沉重的眼皮。

温柔又有耐性的他,不管被自己拒绝了多少次,始终一直等待。温柔的像个傻瓜。

这个人真的会喜欢我吗?现在也还喜欢吗?有时,会突然这么怀疑。

一想到要将他留下,胸口就像快被压扁似的痛苦。听见翅膀挣扎的声音。

「我也讨厌这样……可是。」

双手双脚,都已重得像是铅块。有什么不断从肩膀中箭的伤口流出。

想摸摸刘辉,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光是呼吸就得费尽力气。

秀丽试着笑了笑,但可能失败了。声音沙哑的说:

「抱歉……我有点累了……」

流过秀丽脸颊的,究竟是刘辉还是秀丽的眼泪,也都分不清了。

如彗星般稍纵即逝的人生。跑到再也跑不动为止。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近乎不要命的。

倒是没有后悔。不过,还是很不甘心。不甘心必须就这样将他留下。可是却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

「再撑一下,再一下就好了,等等啊。」

刘辉哭泣的声音近在耳边。一下是多久?秀丽轻轻笑了起来。

不到三年的时间。可是却是如此精彩丰富而鲜明,装满了一切。

——因为有你。

『邵可,我的心先交给你了,直到永远的永远之后都属于你。』

听见说话的声音。从内心最深处响起。像说出了秀丽的心声。那是谁的声音?

『你给我的一切是如此令人爱不释手,我很幸福。』

没错,我也是。用力活过,尽情欢笑,尽情哭泣。可是,那些全部……

全部都是幸福。这三年,比其他任何一段时光都还要幸福。全部都是刘辉给的。

为了你,可是也全都是为了自己。这两者都是实话,因为是属于两个人共同拥有的宝物,一起向前走。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和秀丽的心意相通。而且不可思议的,秀丽已经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轻声细语。

「……别哭了。要笑,要幸福啊。因为是给了我这么多幸福的你。」

刘辉应该说了些什么吧。可是已经听不见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

我虽然无法继续走向那未知的前方,但你可以代替我去,和大家一起。

一定还会再相见。时光就像一个圆环。总有一天,还会相见。重要的人,一定会再相见。

因为你拥有我的一部分啊。我心的一部分,在你手中。所以。

你活下去,就等于我也活下去了。

眼皮重重垂下,因为实在太重、太重了,只要一闭上,应该就再也睁不开了吧。啊,能不能再等一下,只要一下就好。

「听我说,刘辉。我……其实我……对你……」

嘴唇翕动着,低声说了什么。似乎是安心了,秀丽吐出最后一口气。

睫毛缓缓闭上。手臂滑落。有什么流干了。连最后一滴都不剩。

刘辉呜咽,皱着一张脸。自己口中的语无伦次,听起来都是那么遥远。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不知道,像个迷路的孩子。

「————…………」

只是抱住秀丽,不肯放手。

●●●

……哗沙,哗沙,仿佛浪潮般的声音,似乎连灵魂都能因此动摇。

睁开眼,那棵古代樱正耸立在眼前,花瓣纷纷如雨飘落。

古代的夜空。古代的月。古代的篝火。在火光照映下,那扇似曾相识的门反射出光芒。

过去在秀丽面前关上的那扇门,现在正为了迎接她入内而敞开。

一旁,除了那散发神圣气息的黑色存在之外——另外一个白色的,也低垂着头随侍于秀丽——不,是随侍于牵着秀丽的那个人身边。

手就这样被牵着,走向樱花树的另一端,朝着那扇门走去。

秀丽安分的任由对方牵着自己,通过那丛篝火,继续向前走,走进了那扇曾关得紧紧的门中。眼前的光景,令秀丽把眼睛睁大得不能再大。

七夕之夜,点缀着满天星光的夜幕之上,有一道银河。

牵着秀丽的那人,这次依然不转过头,只是带着秀丽向前走。往下,再往下。

树叶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响了。那悲切的声音,令人想起送葬歌,不禁差点流下眼泪。

以前也曾听过的。这悲切的树叶摩擦声。是什么树呢?才这么一想,就听见有人回答。

「是槐木。」

前方道路出现一位女子。秀丽停了下来。那位女子年约二十五、六,温柔婉约的面容,黑夜森林般的黑瞳。身上飘着甜美芬芳的花香。穿着一身美丽的苍蓝色服饰,散发出大家闺秀的气质。她正是那位曾在樱花门前留住秀丽的女子。没错——

秀丽曾一度见过活着时的她。闻过她身上的花香。

——青色的月光,白棺的葬送行列。在一具具的空棺之间,唯一留在棺木中的女子。

直到最后的最后,瑠花都未使用的那具棺木。是不能使用吧。因为她是一位特别的女子。最后的女儿。

「……您是飞燕小姐吧?」

旺飞燕微笑了。那双黑瞳中的眼神,是旺季的眼神,也和璃樱相似。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呢,嫁入缥家之后,我和瑠花大人真的是经常激烈争吵。每天、每天的大吵,我还以为她一定恨死我了。所以……当我醒来时,真的好惊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会将我放在『棺木』中……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生下小璃樱,使飞燕几乎失去生命,此时瑠花将她放入了棺木中,勉强维系住她即将消逝的生命。

这也就是为何旺季连骨灰都没收到的原因。飞燕始终昏昏沉睡于那具白棺之中。

瑠花一定是这么想的吧——总有一天,说不定能找到救回飞燕的方法。

现在已经无法证实了。再也听不见瑠花亲口说出,她为何留下飞燕的理由。

然而随着瑠花的死,加诸于飞燕棺木的法术也因而解除,被停止的时间又开始流动。

即使醒来,等待的也唯有一死。当知道这一点之后,飞燕便决定了。在一切结束前,要再好好活一次。于是她主动向珠翠提出帮助秀丽的要求,有太多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了。多得数不清。

飞燕所调查并寄给旺季的那批数量庞大的蝗灾资料。

醒来时,正好看见一位少女正和儿子一起接替自己,完成了镇压蝗灾的工作。

……那不知让飞燕有多么高兴。

就像瑠花让自己活下来一样,这次轮到自己帮助秀丽了。要为她守住这剩下的最后一天。

「我跟父亲及璃樱见过面了,像作梦一样。陛下也给了我一份礼物,让我带着它安心赴黄泉。」

飞燕一脸喜悦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正面是旺季的亲笔信。

「正面是我父亲的亲笔信,背面是我儿子写下的话:『你好,我是璃樱』。」

——你好,我是璃樱。

飞燕过去所作的事,现在都值得了。接下来,儿子一定会延续着自己的脚步走下去。

「……你好,我是你的母亲。好想这么对他说啊。」

飞燕像是差点哭出来似的,上前一步抱住秀丽。

「呵呵,你在皇毅底下做事,他嘴那么坏,每天都很不好受吧?辛苦你了,也谢谢你这么努力。帮助了我的孩子,也帮助了我的父亲,谢谢你。还有瑠花大人的事也是,我一直想向你道谢。谢谢,再见……我必须先走了。」

留下甜美的花香,随着苍蓝色的光芒,飞燕消失在秀丽脚下那条通往天际的道路彼端。

秀丽再次被谁牵着手,继续向前走。

哗沙、哗沙。槐木树梢摇曳时的声音,深深刻划在内心深处。

已经可以看见那座巨大的黄昏之门了。令人落泪的秋日黄昏之色。

秀丽停下脚步,牵着她的人也一起停了下来。

胸口哽塞,眼泪没来由的溢出眼眶。从互握的手中注入了什么到秀丽的手。

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明月,秋天打落柿子让秀丽捡舍。冬天发烧的时候,一直握住自己的手。一直牵着自己,不只是还活着的时候,连离开身边之后也一直如此。一直是如此。

直到最后都陪伴在自己身边。

「……你是娘吧?」

前面的人影缓缓回头了。一头瀑布般的丝绢黑发,呈扇形散开。

秀丽对母亲的长相其实印象很模糊了,只是常听父亲自豪的说,她是个美得如同蔷薇般的人。

令人联想起雷光的眼神,湿润的双唇。任谁都无法不被她的美貌吸引目光。而她正有些不知所措的笑着。

然而秀丽的眼中却不断冒出泪水,模糊了视野,使这一切都看不清楚。

也忘记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扑进母亲怀抱中了。回过神时,秀丽已经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甚至连自己哭泣的理由都搞不清楚。

「……好了、好了,别哭了。你已经很努力了呀,秀丽。很努力、很努力了,是个好孩子喔……」

母亲紧抱住抽泣不停的秀丽,在她耳边不断重复的这么说。

秀丽像是回到孩提时代,成了不听话的孩子耍赖的说:

「我、呜呜……已经……呜呜…好累了……」

「这样啊。」

「我好努力、好努力了……」

「是啊,我知道。」

「大家都说,已经结束了。所以够了吧?娘,我随您一起去也没关系了吧?带我走吧,带我走。因为我好努力了呀,趁我改变主意,想沿着那条路回去之前,也带我进入那扇门吧。」

「秀丽……」

「我想一直和娘在一起。」

「……让你不好受了……秀丽……对不起……」

秀丽猛然抬起头。母亲正露出有些沮丧的表情。

「我……想让你活下去。无论如何。明知再也不能见到你,不能再见到邵可,也不能再见到静兰,我还是想让你活下去。」

生死有命,世界上的一切都有如一道圆环,不能轻言干涉。然而,如果是为了让女儿活下去,那也没办法。想让她能够活得久一点。那时的自己,就像个人类一样的放不下。

擅自许下心愿,希望她能活得如同一颗自由的彗星,奔驰在属于自己的人生。为此不惜扭曲了自然法则。

只不过是数十年。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紫霄问过她。不知道。即使是身为仙女的她也不知道。

秀丽紧紧攀了上来。

「对不起。不是那样的,我并不是不想活下去。」

「我知道……你看,秀丽,那颗星即将面临终结。」

「咦……」

母亲指尖所指的是星空的彼方,一颗赤红燃烧的妖星闪烁着光芒。

那灼热的光芒尽情燃烧,发出仿佛不能再比这更亮的光,吐出最后一口气。

不久,星星出现裂痕,逐渐崩落,变成了无数颗流星。

成千上万的流星雨落在如梦似幻的夜里。多得数不清。

简直像是谁哭泣时的泪水。

「王星动了,秀丽。在你的国王那里,有一颗新的王星闪耀着光芒。新时代即将到来。」

妖星碎裂,王星于东方天空升起。

秀丽笑了。新的王星——刘辉。

「……秀丽,正如瑠花所说,奇迹已经不会再发生了。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真的都没办法了。什么都无法为你做,你天命已尽。你真的好努力了。」

秀丽擦擦眼泪,深呼吸。然后笑着回答「是」。

只回过一次头,去看那条银河。

漫长的道路,看似转瞬即逝,其实或许并非如此。

……闭上眼睛,然后让母亲的手牵着自己,慢慢走下那条黄泉路。

●●●

红色妖星粉碎四散,化作几千万颗流星落在夜空里。多得数不清。

有着朱金色眼睛的大鸦滑空而过,恭敬地停在那站在仙洞宫顶眺望流星雨的,夜色般的男人手臂上。黑仙。他摸摸大鸦的头,嘉许自己这位随从。

金色的风吹遍仙洞宫。很快的,金风之中,仿佛看见远在太古的湖心正泛起涟漪,反射着令人落泪的夕暮之色,团团转的红伞下,一位女子正抿着唇微笑。

『……我不能随你去。不能去。我弄错太多事了。可是还想继续找寻正确答案。能不靠战争而守护一切的办法,不靠杀戮而保护所有人的办法。和兄长不一样的做法,不同的路……我想守护你一可是也想守护兄长。结果却是现在这样。可是我不想口中说着「只能这么做,没有别的办法了」而活下去。所以,我无法随你去。』

遥远的过去。心爱的女人从未消失的声音在脑海中复苏。不愿屈服于他,而从他眼前失去踪影的苍遥姬。

……在雾里,听得见正爬上山头的小小脚步声。女孩牵着弟弟的手。

『……没办法,只好出动「暗杀傀儡」,取走双方首脑的性命……我明白,这不是解决的方法。反正一定又会像虫一样的跑出来。羽羽,那样不行。事到如今。要是我能早出生五十年,只要五十年就好……如此一来,就能——』

如此一来,就能在战争开始之前阻止——

不让战争发生。反战与中立,仲介与调停,用她的智慧。瑠花找到了一个答案,只可惜她诞生得太晚了……而曾几何时,连瑠花自己都忘了这个答案。

那条荒废的道路,又被新的女孩们发现。清扫干净后,再次踏上这条路。

无数次,无数次反覆着这样的过程,像是传承着苍遥姬的心。即使身在泥沟之中,也要继续在这世界前进的声音。

黑仙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流星雨落尽后,美丽而阴暗的世界发出的声音。黑仙不知道自己是欣喜还是失望。对于那直到最后都选择作一个人类的苍遥姬。她想守护的人类,真的值得她那么做吗?一方面讽刺地不希望如此,一方面却又像现在这样感到几许安心。在这美丽的流星雨夜中。

听见脚步声。回过头,不知多少年没见的紫霄站在眼前。脸上挂着嘲讽的微笑。

「不打开的仙洞宫,无论破坏多少神器,苍遥姬都绝不现身,这样你满意了吗?黑的。」

转动的红伞。无论黑仙如何祈愿,她就是不出现。那深爱着世人的苍遥姬。能逼得在世上某处的她现身的,就只有迫使仙洞宫门开启的时刻。但每当这样掷出骰子时,黑仙总是更加不明白。不知道是对打不开的仙洞宫感到放心,还是失望。就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爱着苍遥姬,还是恨她。

不明白。这样的自己,简直像个愚昧的人类。

「……同样的话我也要还给你,紫霄。你现在的表情和我差不多呢。」

紫霄不悦地移开视线。他的愿望是看见毁灭。然而——没错,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也和黑仙一样。无论将骰子掷出几次,最后的最后,总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点数。选择了非战的紫刘辉。延续了昨日的明天。这样你满意了吗?讨厌起不愿回答的自己。

「别吵架了。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这次你们两个,又相亲相爱的打成平手啦。」

摇着头,这么说着降临的,是黄仙的身影,三人站的位置正好构成一个三角形。

「别吵了,真怕你们把小姑娘好不容易守住的世界又弄坏了。我可不想再看见更多死人了。光是碧州就忙死我了……咦?茶,你的银狼呢?」

一头鬃毛般飘逸的银发里,夹杂着一缕红发的茶仙,跟在黄仙之后降临,并站在他身边。

「……借给燕青的兄长了。我徒弟这么努力,别轻易破坏这个世界嘛。再忍耐一下,一百年就好了。」

「真是的,你们竟然联合起来往人类那边靠拢,不觉得丢脸吗?」

以影月之姿出现的白仙——阳月,忿忿不平的一边瞪着黄仙与茶仙,一边落在他们身旁站定。

「白的,你哪有脸说这种话啊?也不想想,最靠人类那边站的人是谁?话说回来……这个臭龙莲,竟然推开我跑回蓝州去了,大概有一千年没发生这么令我惊讶的事了呀。」

以龙莲之姿出现的蓝仙发着牢骚,脸上却是一副觉得有趣的样子。谁都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将身体让给龙莲的。最后现身的是嘴角含笑,以欧阳纯之姿降临的碧仙。

「人家说春眠不觉晓,可是蓝的你未免睡太久了吧。我看你就是睡傻了才被龙莲有机可趁。大家听我说,我这次可是有妻子家室的人呢!真有意思。我也想看看孙子的长相啊,所以至少维持个百年安宁吧。」

唯一空下的位置冷冷清清,却又令人难以忽视。每位仙人都不由自主的望向那里。那总是散放鲜艳红光,高贵自傲的美丽公主。最讨厌人类的红仙。

这样的她,为人类留下的细窄道路,现在正于众人眼前展开。

黄仙搔搔头,看着脚下那风雅的,打不开的仙洞宫。

「『只要出现值得效忠的国王,彩八仙就会群集于仙洞宫』。历代以来,不知有多少笨蛋国王相信苍周留下的这句谎话,结果现在全仙真的睽违数百年的众头了,却又没人相信。真不错啊。」

事实并非如苍周说的那句话。而是因为出现了彩八仙觉得值得帮忙的国王,结果才造就了所谓的名君。可是这次却不是,旺季和紫刘辉根本没想过寻求彩八仙的帮助。

被彩八仙借宿身体的人,各自有其支持的王。这是不是巧合,谁也不知道。只有一点可以确信的,就是战争最终获得回避,但并非出自他们的意志。

全都是出于人类的意志。时代改变了。即使可能只有这个时代是这样的。

蓝仙想起红秀丽。耳边仿佛听见红仙牵着她走下黄泉的声音。那女孩就这样做着自己,走到这里。奇迹既没有发生,以后也不会发生。绝不会。然而蓝仙认为正因如此,才称得上是最棒的未来。所有人只是走在自己的路上就能抵达终点的世界。正因为没有发生奇迹,所以才更有价值。以人们的双手自行守住的平静夜晚,通往明日的今天。

眼角一瞥黑仙与紫霄,两人正摆出同一副表情。一副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是该高兴,还是该失望的表情。因为他们是比谁都喜爱,也比谁都憎恨人类的那两个。

「……呼。这么一来,大业年间留下的帐这下也终于算清了吧。」

蓝仙将酒杯抛给众人,酒杯还浮在半空中时,从杯底便已咕嘟咕嘟地冒出美酒。

「这个人世间对我们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场梦境,总有一天会结束。虽然不知道是会结束在人类手中,还是我们其中一个手中……不过,就让它再持续一阵子吧。毕竟这是一场值得让我们这么做的梦。为了红的女儿。也为了那推动王星,和苍周有那么点相似的国王。」

黄仙、茶仙和碧仙都举起了酒杯。白仙一边举杯,一边别过头去。紫仙与黑仙虽然不能接受?但最后也还是——紫霄心不甘情不愿地,黑仙默默不语地——举起了酒杯。

七个杯子,朝流星雨夜而举。

伫立于仙洞宫旁的古代樱木,如献上祝福般地在夜风中舞落所有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