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紫暗王座 下 第七章 掷出前的骰子点数是

「其实那个人,就是小璃樱。他还是独自前来的……真是吓了我一跳。」

刘辉也惊讶地睁圆了眼,但很快的就将剩下的饭菜吃完,笑着站起身。

「这样啊,原来是璃樱。既然如此,孤就自己跑一趟东坡关塞吧,这封信由孤亲手交给他。」

「陛下……」

「璃樱不是来取信,而是来见孤的。不是吗?既然如此,孤就不能龟缩在这山里不出面。更何况孤也好久没见璃樱了,很想见见他啊。」

楸瑛苦笑。

「璃樱可是板着一张脸来的喔……」

「嗯,这也不奇怪……现在璃樱在朝廷里一定没被当成仙洞令君,而是以旺季继承人的身分,理所当然的被视为太子了吧。」

「是啊,俨然就是王位继承者的第二顺位,实际上也拥有那样的血统。」

刘辉想起和璃樱初次见面时的事。当时的他在府库最深处,一个人读着一堆小山高的书,让刘辉想起从前的自己。

「孤还记得,打从某一天起,就像跨出令周遭景色完全转变的一步。四周的人变得陌生,说的话也听不懂了。对现在的璃樱而舌,羽羽又不在了。就算只是一次也好,他一定很想逃出朝廷,远远逃到不知名的地方去吧,那种心情孤能理解……更何况比起当时的孤,现在的璃樱年纪更小。」

「但是他实际上可比刘辉陛下您成熟多了耶。」

「邵可!这种老实话不必说!」

刘辉很快的将细软收进包袱,邵可在旁一边叨念着「点心就不用带了!」一边挑出不需要的东西。楸瑛看在眼里不禁愕然。

(……秀丽大人一不在,邵可大人就变成这样了……他们两人果然是父女啊。)

不过只有一点是真的,楸瑛心想,那就是小璃樱的确比刘辉成熟多了。

●●●

(……红州雪下得少,却反而冷啊……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干燥风又特别寒的关系吧?)

一拉开窗,强风就呼呼吹进室内。远处可望见有如泼墨山水般的红州山景。那美景真的就像书中所描述的壮阔。然而眼前的关塞却是戒备森严,到处都可感受到士兵的视线,和美景一点都不相称。

璃樱自从抵达东坡关塞之后,就在茈静兰的吩咐下,一步都不被允许踏出户外,时时刻刻都处于被人监视的状况中。

(这也没办法啊……)

两军对峙时,一旦被对手看透了军力或地势,甚至布阵的内容,那就意味着将在战争中吃败仗。璃樱的身分虽然是中立的仙洞令君,但在紫刘辉的阵营里,他只会被当成是敌手旺季的外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受到士兵监视,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也无法安心欣赏美丽的景色了。璃樱平静地拉下窗户,坐回椅子上,按压额头。

冷冽的风吹不散胸口的郁闷。一直,一直都是这样的。

——究竟为什么会自己提出要来东坡郡的呢?

是璃樱对旺季提出前往东坡的要求。当时,旺季一直凝视着璃樱。璃樱的父亲性情冷漠虚无,不仅对世界如此,对儿子小璃樱也是毫不关心。他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蔷薇公主」。除此之外,他的世界是停滞不前的,有如一滩死水。然而外公旺季却是完全不同的典型。他是如此的犀利敏锐,只要看这么一眼,除了小璃樱自己知道的「一」之外,剩下连小璃樱自己都不知道的「九」,也全逃不过他的法眼。虽然外表看来淡然宁静,但他内心却有着足以驾驭这一切的坚强意志。贵阳地震频传,各地灾情不可谓轻微,然而不管是国王离开王都,或时序进入使重建工作加倍艰难的冬季,这些都无法动摇他。旺季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在各方面做出正确指示,将政事导向安定的正轨。不只贵阳,对各州的指挥也是如此。对照于父亲璃樱的一滩死水,旺季身旁的世界总是生机盎然,循环不歇。以他的坚强意志为中心,卷起的旋风往四面八方扩散,吹向前方的世界。

他有一个期待看到的愿景。这份心愿也在宁静的空气中如实地传达给每个人,令人屏气凝神,心跳加速。

璃樱原本平静的心也因此而受到了影响,变得想待在旺季身边,一起见识未来,现在的璃樱已经能理解他的心情了。

他向往拥有权力,也有意夺取王位。听见别人称璃樱为太子或后继者,旺季也不会纠正。一开始璃樱认为旺季是跟瑠花一样的人,如果是那样的话,要否定他就很简单了。璃樱甚至在内心希望旺季就是那样的人。然而实际上,他和瑠花姑妈是不相同的。

很难说得明白,但跟从未将璃樱当作一个人看待的瑠花不同,旺季虽然也将璃樱当成手中的一颗棋子,但相反地,他还是把璃樱视为一个人对待。璃樱能感觉得到。相对于高傲孤独的姑妈,旺季的身边总是簇拥了很多人,或许原因就在这里吧。璃樱渐渐发现,自己越是待在旺季身边,就越无法否定他这个人。

另一方面,自从自己被周遭当作太子来对待之后,璃樱不得不觉得自己慢慢被一团黑线缠绕,无法脱身。光是进入宫中参见旺季就令他呼吸困难,脑袋一片混乱,想逃得越远越好。

待在贵阳,就算想安安静静地思考什么,恐怕连这一点时间都没有。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当提出想前往东坡的要求时,旺季先是凝视了璃樱一番,之后便微笑答应了。

『无妨,你就去吧。』

璃樱咬着嘴唇。当时的旺季仿佛察觉了璃樱内心的混乱与郁闷,所以才答应了他。和独断且想支配一切的瑠花不同,旺季并未出言干涉过璃樱任何事。但正因如此——叫人更难以理解。

——若问自己较喜欢谁,璃樱会毫不犹豫的回答紫刘辉。

然而……

若问自己希望由谁来当国王的话……

璃樱停下脚步,紧握住双拳,直到指节泛白。就在此时。

「——什么?连一次都没离开过屋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随着那激愤的、令人怀念的声音传来,房门也被大大的打开。

「璃樱!」

这一刻,璃樱事后回想起来还是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整个房间都明亮起来的错觉。那种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的,直到许久以后,璃樱还是不断在思考着。

刘辉抓住璃樱的手,仿佛两人之间没有这段空白的期间。

「抱歉,你一定很闷吧?我们到外头去吧。让我们独处,下午就会回来了。」

「陛下!你开什么玩笑。我说过了吧?万一让他到外面去——」

静兰怒吼着,刘辉却视若无睹的牵着璃樱,真的带着他往外走。

一直走到马厩边了,璃樱才猛地回过神来。

「等、等一下!这样不行吧!」

「什么不行?」

「所以说——我认为茈静兰是对的,我不应该到处乱跑。」

「不,那是不对的。要是被人知道孤将中立的仙洞令君软禁起来,本来就已经跌到谷底的评价岂不是会更下滑吗?孤还以为他们铁定唱歌跳舞,美食好酒的正在招待你呢,怎知竟是这样。」

璃樱心想,要是被旺季知道刘辉这么没有警觉性,恐怕早就一口气攻过来了。

「你一定觉得喘不过气来吧?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觉得?」

讶异于自己的心思竟被看穿,璃樱倒抽了一口气。

刘辉牵出璃樱骑来的马,也为自己牵出夕影。微笑着望向璃樱。

「——我们走吧。」

一起走吧。璃樱仿佛听见他这么说。

骑了好一阵子之后,刘辉和璃樱来到雪融得差不多的河边,这才下了马。

远远望去,美丽的红山地带峰峰相连。云雾缭绕,连绵不绝直到天边,眼前的绝景实在难以笔墨形容,美得令璃樱叹气。风吹干了身上的汗水,凉凉的很是舒服。

「璃樱,你看,孤还带了饭团。我们分着吃吧。」

刘辉打开用细长竹叶打了十字结的包裹,露出里面的四颗饭团和酱菜。璃樱这才发现自己早就饿扁了。

仔细一想,在朝廷的时候,不知何故就是不会感到饥饿。在缥家时也是。明明多得是高明的厨子,却从不觉得端上来的食物美味。长久以来,进食变得只是一种习惯动作,几乎不曾有过这种单纯感到饥饿的记忆。

一人分了两颗饭团,各自随喜好配着酱菜吃了起来,也用竹筒到河里装水喝。流汗之后,仿佛连食物都沾染了盐分,璃樱埋头吃着。

湛蓝的冬季天空,一只白色的大鸟画圆飞过,又不知飞向哪去了。

「璃樱。」

转头朝身边一看,国王从一个不算豪华的盒子里,取出一封信。

璃樱的心脏怦怦、怦怦地用力跳了起来。

——那是给旺季的回信。

一鼓作气,被拉回到那快被遗忘的现实中。

「……你已经……决定了吗?」

「是啊。孤愿意接受会谈。日期都写在信里,就拜托你交给旺季大人了。」

刘辉的笑容平静祥和,璃樱无法揣测出他内心的想法。

真希望时间能就此停止,使那一刻暂时不要来临。如果是以前璃樱所认识的那个国王,现在一定也和自己抱持着相同的想法吧。

然而,虽然刘辉很多地方都没有变,但毫无疑问的,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国王了。

他心意已决,无论那是怎样的决定。

自己一旦接下这封信,就代表即将回到旺季那一边。

面对迟迟不肯将信收下的璃樱,刘辉微微一笑,连信带盒子的一起放在两人中间的柔软土地上。

「璃樱,旺季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孤后知后觉,但想必你早已察觉了吧。」

「…………」

「孤也听说了贵阳正在重建的事。他真是一位坚忍不拔,冷静且具备强韧意志,适合成为国王的男人。」

刘辉国王的这番话并非妄自菲薄,只是平静地表达了对旺季的认同。

「你有一位值得自豪的外公啊,璃樱。所以孤也会按照信里所写时间地点,堂堂正正的面对他,不会闪躲。」

璃樱突然觉得难以呼吸。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似的问刘辉:

「……你……去见他,打算怎么办?」

国王笑了,却没有回答。璃樱的表情越发扭曲了。

现在的璃樱,已经猜不透刘辉内心的想法。他究竟在想什么——不……

不只刘辉,旺季内心的想法璃樱也是猜不透的。不知道他会像对待清苑太子的方式来对待刘辉,会处以流放之刑或是将他软禁?还是如戬华王那般将他斩首示众。璃樱无法断言旺季绝对不会采取后者的方法。

毕竟正是因为戬华王未取旺季的性命,才让他有机会坐上国王宝座。

更何况,就算旺季本人无意取刘辉性命,身边的人也未必肯放过他。这一点,现在人在朝廷中的璃樱最能感受得到。再说,旺季虽是个理想主义者,但同时也有他现实的一面。若是能将事态的恶化控制在最小限度,他一定会不惜牺牲刘辉的性命。他就是会做出这种判断的人。

然而说了这么多,旺季最后到底会选择哪个做法,璃樱还是无法下定论。同样的,刘辉最后到底会怎么做,璃樱也完全摸不透。没错——璃樱突然想起来了,自己之所以想来东坡,也是为了来了解刘辉的想法。

尽管只是一点也好,璃樱想知道刘辉的想法,以及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可是国王只是笑笑的,不做任何回答。和旺季一样,什么都不肯告诉自己。

璃樱将心里一直想的事,冲动的说出口:

「陛下,您可以不必接受会谈。在那之前,说不定我可以和旺季……大人交涉……」

所谓的会谈不过是表面上的说法。璃樱很清楚,到了那天,刘辉和旺季都会以护卫之名带着军队赴约,最后必将形成两军对峙的情况。两人的「会谈」,会是在这种对峙之下进行的。

无论会谈的结果如何,一旦双方兵戎相见,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发生。

在事情演变成那样之前,若是璃樱能以中立的身分斡旋,或许能让国王在比较有利的条件之下败——

「不行。」

刘辉静静地宣告。

「不行,孤不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乖乖的投降。」

「——你已经输了啊!一切都是。在全部毁灭之前投降并不可耻。那是身为国王的义务!如果那么做能保护大多数的话,你就应该自己先放手。」

刘辉看着璃樱,还是微笑着。果然一如以前悠舜对他的评价。

璃樱是个君主之材。而这一定是因为继承了外公旺季血统的缘故。

所以刘辉也诚实的回答他。

「你说的对。如果今天的对手不是旺季,孤也会采取你的做法。」

「……咦?」

如果对手不是旺季?他是不是说反了啊?

「然而,正因为对手是旺季,所以还不是该那么做的时候。孤和旺季都还有可以做的事。所以孤必须要去见他……这也是为了实现和他的约定。不过你的心意,孤收下了。」

璃樱感到混乱。不明白刘辉话中的意思。完全不明白。

不过有一点是明白的,那就是,最后的最后,刘辉已经有所觉悟了。但,那就竟是什么样的觉悟?

(————)

这时,璃樱那一团乱的心里,好像有谁转动了某一把钥匙。

在寒风中,璃樱低下头,几乎要将头埋进膝盖里了。

经过好长、好长一段时间,璃樱才终于慢慢、静静地抬起头。

「——好吧。」

璃樱伸手拿起两人中间的那个盒子。动作之中已不再有迷惘。

「这封信,就交给我,」

刘辉看着他,似乎有些讶异,但还是微笑了。

「嗯,拜托你了。」

璃樱犹豫了一下,才将一直想问的事说出口:

「……红秀丽她……现在怎么样了?」

因为接到来自珠翠的联络,所以秀丽的情形璃樱是知道的。只是,他仍想从直接见过秀丽的刘辉口中得知现在的情况。或许,他想知道的是国王的反应。

「她睡着了,睡了好久。只有偶尔翻个身,不过应该还是挺有精神的喔。」

刘辉想起秀丽像个幽灵似出现的那晚,最后又这么附加了一句。那时发生的事,直到现在,刘辉都还怀疑这可能只是一场梦。不过听在不知情的璃樱耳中,却是一头雾水。

「挺有精神?你怎么会知道?」

「发生了一些事。对了,你这么一说孤才想起来,想跟你要些东西。」

「跟我?要什么东西?」

「头发,不行的话,指甲也可以。」

想要的东西,竟然是头发或指甲?

「那是什么跟什么啊?听起来太恐怖了吧!——难道……你想利用身为旺季外孙的我偷偷诅咒他吗?」

这么说来,以前好像曾经听说国王的兴趣是深夜里做稻草人。

刘辉步步逼近璃樱,每前进一步,璃樱就后退一步。

「诅咒?你这话太失礼了吧!不管是头发或指甲反正都还会长出来,给一点有什么关系嘛,快交出来!」

「我、我才不要呢!又不知道会被拿去做什么用,谁要给你啊!你这个变态!」

争执了半天,因为璃樱怎么都不肯交出头发或指甲,刘辉便板着一张脸气鼓鼓的说:

「又不是叫你给钱,没想到你这么小气!」

「我还宁愿给钱咧!」

「啧……没办法,那东西就算了。不然,你在这张纸背后写点什么吧。」

刘辉从怀里掏出一张看来像是书信的纸。那背面——不,应该是原本的正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什么。璃樱不经意地翻过来一看,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还多看了好几递。

「……喂。」

「怎么?你等一下喔,孤现在找笔给你。记得笔筒里还有一黔残墨才对——」

「……不是这个问题。这封信,不是我该叫外公的那人写给你的亲笔信吗?」

「没错啊。而孤的回信就在刚才给你的那个盒子里了。」

「这封信可说是现在全国最重要的一张纸了,你竟然叫我在背面涂鸦?这张纸可不是草纸耶!」

「就写『你好,我是璃樱』就行了。或是你想俏皮点写『嗨,我璃樱!』也可以啦。」

「越听越搞不懂你想干嘛!这到底是要做什么用的?」

「哎,你别管那么多,写就对了!是要送给一个很关照孤的人。你要是不写,就交出头发或指甲来!」

刘辉受到对方关照的人?是谁啊。这一切真是乱七八糟。

……结果璃樱还是拗不过刘辉,心想至少比交出头发或指甲好吧,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选择在外公的亲笔信背面写下「你好,我是璃樱」这一句话。

刘辉开心的将璃樱那行小学生作文似的话,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次,这才满意的说:

「呵呵,很好很好。这说不定比实际上的东西来得好。」

「……我要回去了。」

「别这么生气嘛。不然,孤给你说说最近红州出现的腐臭僵尸的传——」

「我要回去了!」

璃樱愤愤不平的抓起了信盒,飞快的朝自己骑来那匹马奔去。

才跨上马鞍,就被国王从河边传来的声音叫住。

「璃樱!」

璃樱回头,看见国王笑着,仿佛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璃樱突然觉得好想哭。原因不清楚。只是无论如何,只有道别的话是不想听的。所以在国王开口前,璃樱抢先说了:

「再见,就别说了。」

一拉缰绳,耳边似乎听见国王回答了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

离开东坡关塞,将红州连峰抛在身后,璃樱的胸口涨得满满的。

其实——

其实,旺季应该早就知道了。

知道璃樱很有可能到了东坡就不会再回去。

知道璃樱内心其实不想回到朝廷。

璃樱心里不是没有想过,只要身为外孙的自己待在国王身边,旺季或许会手下留情,如此一来,或许自己多少能保护国王了。不,其实自己只是想离开那令人喘不过气的朝廷,只是想逃到能放松身心的地方而已。

这些念头,旺季一定早都看穿了。即使如此,他并未阻止璃樱离开。

本以为他会阻止的,不料他竟是如此干脆的答应了。这令璃樱想不通,甚至为此莫名感到生气。

(难道我,其实希望他阻止我吗?)

随着时间的经过,璃樱越发不明白自己更希望待在哪一方的身边了。

旺季丝毫不为所动的让璃樱前往东坡,刘辉也毫不犹豫的将回信交给璃樱,让他回到王都——回到旺季身边。这两人都不曾对璃樱提出任何要求。

要是他们能像瑠花那样施压命令,或许反而轻松。那样璃樱就只要选择反抗或放弃,不需要找出自己的想法和理由。然而无论是旺季或刘辉,他们都未曾对璃樱说什么,两人的心意也都已决定,璃樱知道的只有,自己无法动摇他们任何一方的决定。

不过,璃樱也想起来了。即使如此,自己并非什么都不能做。

(红秀丽。)

在茶州以及在缥家时,面对瑠花那种比旺季或国王都更不可能动摇改变的人。

她到最后都不曾放弃手中的希望。

璃樱一直看着这样的她。没错——一直看着。

而这次,轮到自己去做了。

包得紧密的信盒,那重量沉沉的落在心上。

虽然不知道凭自己的能力可以做到什么地步,但这并不能当作什么都不做的借口。

如果是红秀丽,一定会这么说吧。

驰骋在冬天扑面而来的激烈寒风中,璃樱单枪匹马,握紧缰绳加快了速度。

●●●

刘辉目送那小小的身影离开后,一个人回到东坡关塞。

静兰已经牵着马在半路上等待了。

「陛下,璃樱呢?」

「喔,孤把信交给他,他就回去了。」

静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能开口,也没生气。

仿佛看穿刘辉内心想法似的,静兰只是瞪着刘辉。

「如果那是你想过才做的决定,那就这么办吧。不管是日期,还是璃樱的事。」

虽然是兄长,但现在静兰也是刘辉的臣子。

「……话先说在前面,关于软禁璃樱一事,我可是不会认错的。」

「好啦好啦,孤明白了。」

就这样回到东坡关塞后的几天,刘辉都没有返回江青寺,待在郡府确认各州的重建状况,或是处理蝗灾的后续。就在这段期间的某个夜晚,事情发生了。

那是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不知道翻了几次身,终于开始有点困意时,突然有种头发遭到拉扯的感觉。当时发生的事究竟是梦还是真实,之后也还是不明白。

……忽然吹过一阵风。明明是寒冷的冬天,那阵风却带着一股温热,令人不是很舒服。

刘辉背脊一凉,朦胧之间眨动双眼。

瞬间差点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睡前明明记得已经熄灭的灯火,却在眼角闪着火光。

(……?)

四周的家俱虽不陌生,但很明显地,都是些不属于东坡关塞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屋内放着那口再熟悉不过,秀丽沉眠其中的白棺,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浮动着白影。这里是棺木之室。

(……江青寺?)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恍惚的脑袋角落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梦。

咻咻、咻咻。由远而近,传来一个奇异的声音。

接着,一股尸体的腐臭味扑鼻而来。想伸手捣住鼻子,身体却像是鬼压床般的动弹不得。黏腻讨厌的汗水,如瀑布般流了满身。

咻咻。又听见那讨厌的声音。咻咻、咻咻。声音越来越近,腐臭味也越来越重。那臭味浓烈得鼻子几乎都要变形了。

声音与味道就这样停在「棺木之室」门前。咿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或许被鬼压只是错觉。因为刘辉确实转头朝门的方向看去。如果真的被鬼压而动弹不得,刘辉不该看得见那个。

在蒙上一层夜色的门外,有什么拖着脚步走进来了,当映入眼帘时,一股恶寒沿着刘辉的背脊爬上来。那看起来——是个人,身高和刘辉差不多,身上缠着勉强看得出原本是衣服的破布,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腐烂的,一边走,那些腐肉便一边掉落,露出里面的白骨。走动时,从身上流下的腐水散发恶臭,难以分辨是血还是什么。头部也只有一半还剩下肉,另一半披散着一头长发,但就连长发也只剩下半边。

那腐臭的僵尸看都不看呆若木鸡的刘辉,拖着残缺的身体,径自朝秀丽的棺木接近。

「——唔!」

刘辉睁大双眼,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腐臭的手,抓住棺木边缘。僵尸探头朝里面看。刘辉拼命想移动身体,同时想说服自己这是梦。这只是个梦罢了。然而内心涌现的恐慌令他着急,眼前非现实的光景又让他的思考陷入混乱。搞不清楚为什么梦竟会成了现实。为什么没有半个人过来。不,这一定是梦。就在动弹不得的刘辉眼前,僵尸开始咔啦咔啦地摇晃起秀丽的棺木。刘辉想大喊「住手」,却还是发不出声音。就在此时……

「……住手。」

棺中传出以平静口吻说话的声音,那并不是秀丽。虽然是秀丽的脸,但不同于有些粗鲁的秀丽,带着优雅的动作从棺木起身的,是另一个姑娘。

「绝对不允许你加害江青寺中的任何一人,快点住手。」

刘辉凝视着那既是秀丽又不是秀丽的姑娘。忽然想起珠翠说过的话。

『除非发生意料之外的不测,否则另一位女子是不会起来的。』

那是守护秀丽魂魄的另一位女子。和秀丽不一样,她有着成熟大人的稳重与高贵的威仪,每一个动作及表情都令人联想到有气质的公主。

黑夜森林般的双眸。刘辉想起珠翠最后只在刘辉耳边轻声说出她的名字。

——果然,是她。

她说完后,僵尸便拖着脚步退下了。未察觉到刘辉的存在,她继续用深痛恶绝的眼光看着僵尸说:

「没想到你竟会追着秀丽大人到这里……不过看来,你那副身体也已经撑到极限了……晏树依然不择手段的想夺走秀丽大人的棺木……」

她闭上眼睛,咬着嘴唇思索了一番后——

「……我明白了……你就把棺材……带走吧。如果你真的那么想保护秀丽大人的话……」

刘辉大为混乱。她到底在说什么?

不知道是否顺利移动了指尖,她终于发现了刘辉,反射性地望向他。跟在屋内一角的刘辉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惊讶地睁大双眼。

「……您的魂魄也真是飞得够远了……对您而言,秀丽大人一定很重要吧,陛下。」

接着,她便微微一笑,深深对刘辉低下头。

「保护秀丽大人是我的任务,现在我非走不可了……不用担心,陛下。这次之后『我』不会再醒来,今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此时,刘辉才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封书信。

不知道鬼压床的情况是什么时候解除的,只是一心想着要交给她,回过神来的刘辉已经将那封书信扔给她了。

模糊的视野,看见揉成一团的那封信落在她手心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接下来又是那种头发被拉扯的感觉。

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从边缘开始变黑。只剩下耳中听见她躺回棺木的声音,和僵尸腐烂的手抓住棺木,令人嫌恶的声音。

接着听见的,便是棺木被僵尸拖行于地上时发出的声响。

在这之后,刘辉的意识便中断了。

●●●

——在那之后,刘辉好几天都发着高烧,无法动身返回江青寺。

静兰和楸瑛担心整天冒着汗,昏睡不起的刘辉,费尽千方百计求医。正好附近的道寺有缥家的医生路过,请他来看过之后,只说了「受到妖气缠身,在屋里放一碟盐,让他睡上一天就能祛除毒气,等烧退了再来叫我吧」,连一帖药也没开就走了。

静兰虽然骂着「哪来的蒙古大夫」,却按照大夫说的放了一碟盐,然后到了隔天,刘辉就真的退烧,也恢复意识了。

只是才一恢复意识,刘辉就奋不顾身的吵着要下床。也不管身体还虚弱,坚持要在当天中午之前回到江青寺。

问他原因,他也只说作了恶梦,虽然不记得内容,但却有不祥的预感。

……就在此时,来自江青寺的快马也抵达了。

邵可派来的使者送来一封信,信上是邵可凌乱的笔迹。

上面写着,几天前的一个夜里,秀丽的棺材从「棺木之室」凭空消失了。

现场留下给刘辉的一封信,邵可也将那内容抄写在信末了。

『……没有留下寄信人的名字,笔迹应该也是经过刻意改变的。

书信内容如下:

「红秀丽的人,我带走了。

要她回来有两个条件。

第一,无论会谈内容为何,紫刘辉必须答应绝对会将王位禅让给旺季。

第二,要紫刘辉将禅让内容亲笔写成声明文,在会谈开始前的半日以内,带到贵阳来。

来的时候绝不能有任何人同行,要是看到出现任何一个近臣的身影,交换条件将立刻失效。

若上游两项条件无法配合,就当红秀丽这条小命要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