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紫暗王座 下 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我想起来了。当时你为了让败阵的旺季顺利逃离,单枪匹马面对我们三人……今天的情形刚好和那一天相反呢。还真令人怀念,是吧?」

闻言,孙陵王脸颊一阵抽搐……下个瞬间,他已将剑尖朝上一挑。宋太傅纵身朝后一跳,摆出防御的姿势。然而孙陵王却文风不动,将夜色般的宝剑收入鞘中。转头朝刘辉策马奔驰的方向看去,人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陵王再度皱起眉头,点燃手中的烟管。看见袅袅升起的青烟,慌乱的武官们也如渐渐平息的波浪般镇定了下来。孙陵王和旺季不同,具有引人注目的外表,但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他在战场上格外醒目。光是他的几个动作,往往就能使武官们冷静下来,这一点连宋太傅都做不到。从前的戬华王也有此能力,但放眼当今,有这等能耐的恐怕也只有这个男人了。

孙陵王环顾四周,发现除了十三姬还留在现场外,邵可与其他近卫都消失踪影了。看来,确实如宋将军所言。陵王抬头仰望雪夜。

「……算了,要将陛下带回,我还有其他办法。在这里的所有人听好,无论是否隶属十六卫或羽林军,全部开始执行逮捕私人军队的行动,全部抓起来关进牢房去!已经逃走的就不用追了。还有,在这种时刻,要是还有哪个白痴想要起内哄,就等着吃我一顿拳头。」

雪无声飘落,周围越来越冷,在这气氛中,陵王的命令铿锵有力地直击心脏。一般来说,文官出任兵部尚书总容易遭到军部的轻视,但孙陵王无论人品或实力都足以完全掌握全军。当他口中说出的不是「追击」而是「将国王带回」时,即使原本状况外的近卫,也都马上明白了当下的情势。这就是旺季为了以防万一而将孙陵王留在王都的原因。

宋太傅收起了剑。从过去到现在,宋太傅都自认只是一介武人。自己懂的只是如何战斗,也认为只要这样就够了,过去的孙陵王也应该是如此。然而当他为了配合旺季,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也成为一位出色的文官之后,宋太傅突然察觉了自己与孙陵王之间的差距。一个是始终安于过往的自己,一个则是不断前进的孙陵王。孙陵王并未将宋太傅放在眼里,从最初直到最后都是这样。

他眼中看见的,是更不一样的东西。年纪明明只差十岁,对孙陵王而言,宋太傅已是过去的人。宋太傅内心突然涌现一阵懊悔,然而那也是自己过去走过的路,只是如今轮到陵王而已。失去了在战场上大显身手的机会,宋太傅已在不知不觉中老去,而且被远远地抛在后方了。然而就算这样,自己并非已经无路可走,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了。

「……你的确是手下留情了,孙陵王。不过不是对老夫。」

孙陵王并未回答这句话,只是转身背对宋太傅,默默离开。

……双脚踏在霜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好长一段时间,孙陵王只管低头看着手中漆黑的剑。

没错,他的确手下留情了。只要他认真应战,宋太傅不会是对手。年轻的孙陵王只可能赢过伟大的老将,却不可能输给他。陵王当然也会有居于下风的时候,但那时的对手只会是比自己更年轻的初生之犊,那些活得闪闪发光的家伙们。要输就要输得令人振奋。年纪迈进四十岁时,孙陵王就这么决定了。不知这究竟是年华老去的证据,还是出自身为年长者的自尊。

或许,只要自己认真了,想必用这双手抓住国王也不是难事。之所以没这么做,确实是因为心中还有迷惘。究竟是不是真的想抓住紫刘辉,连自己也不明白。

「……大业年间的那种做法,一定有什么不对,是吧……」

对那个问题,陵王或许无法回答。即使如此……

心愿只有一个。那就是想亲眼见识旺季的国家。转动烟管,丢掉里面的烟灰。所以,下次不能再犹豫了。

「……下次,就不会再手下留情了。就算对那少爷也一样。」

现在,还不是这些小鬼称霸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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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与雪,让星光与山影都从视野中消失。原本刘辉离开贵阳的次数就寥寥可数,曾经去过的蓝州和红州又是完全相反的方向,那次的经验根本派不上用场。

最重要的是,原本坚定的心意如今变得有如钟摆一般激烈动摇,这才是最让刘辉心慌意乱的。犹豫与焦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的后悔与迷惘,都让他完全迷失了方向。虽然有自己应该是出了芳林门的记忆,但在那之后,脑袋就混乱的完全无法思考方向,只顾着一味狂奔。好几次都感觉到楸瑛或皇将军似乎在身边说些什么,但刘辉却完全听不进去。

途中也过上了几次追兵,每次也都凭感觉知道又有几名近卫为了阻挡追兵而脱队。由马蹄声可判断出最初跟在身边的几十骑近卫,人数正不断的减少。

像是缺了齿的梳子,身边的马蹄声纷纷被吸进雪中,逐渐消失。

即使听见背后传来的剑戟声,刘辉依然头也不回地,驾着夕影向前奔驰。总觉得只要自己一回头,就会再也动弹不得。就会回到贵阳,成为一个受人摆布的傀儡。心情一直受到牵扯,想选择轻松的路子走。想逃避,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到最后,背后传来的马蹄声终于只剩下双骑。而这时,连这两人的马都发出嘶啼,停了下来。

皇将军沉静的声音,在纷飞的风雪中,听起来更显沉重。

「……陛下,不能追随您到最后,末将内心实感痛苦遗憾。然而,末将也必须留下来抵挡了。请您快走吧。末将会在心中祈求您平安无事。」

一路上紧紧跟在刘辉背后的双骑之一,就这样离开了。而另一个楸瑛也开了口。

「陛下,请您听我说,您一定要好好逃走。我们必须在这里分开了,请您一定要平安无事。」

一路上拼命专注于手中缰绳的刘辉,这才回过头来。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回过神来,只觉得全身像泡在冰水里。

「楸瑛,皇将军!」

发出呐喊时,已经太迟了。在追兵掀起的满天雪尘中,那两人手握着长枪与剑,已经兵分二路离开。最后看见的,只有他们策马奔腾的背影。而就连那背影也很快的从视野里消失。

就这样,刘辉完全的落了单。

刘辉失魂落魄,只听见耳边暗夜里的风雪呼啸而过。气温越来越低,纷飞的雪片像一层厚厚的纱,将刘辉与世界完全阻隔开来。

前后左右张望,发现自己已经连楸瑛与皇将军离开时的方位都弄不清楚了。可怕的寒气令刘辉即使咬紧牙根,牙齿还是咯咯打颤。一开始,夕影还疑惑的放慢了脚步,但很快的,就载着刘辉在黑夜中驰骋了起来。

离开王都,是出自刘辉自身的意愿。本该如此。

——如果不是自己选择了逃避,是否就不会牵累楸瑛和邵可以及近卫们了呢。

是否只要乖乖将自己的项上人头交给私人军队,一切就能得到平息了呢。

不,在事情演变至此之前,只要照悠舜说的继续坐在王位上等旺季回来就好了吧。

如果不让旺季前往红州,早早就将王位禅让给他,羽羽是不是就不会被杀死?

或是在更早之前,不管霄太师或旺季说什么都答应,说不定现在一切都会不一样了,而或许那样才是对的。

所有对过去的后悔,都如眼前激烈的风雪般袭卷刘辉的脑袋,脑海里成了一片空白。

就连为了什么非逃不可,那心中萌芽的小小种子,都仿佛在这暗夜风雪的肆虐之下遭到掩埋、为之吞没。

是不是就像母亲一直提醒自己的,世界上如果没有自己就好了。

风声之中,传来不知来自何处的浊流般水声。夕影朝着河川的方向奔去,笔直地,马蹄滴答。不如,就这样直冲进水中吧——

耳边仿佛听见从那有如女人尖叫般的高亢风声之中传来的琴声。和今天一样,那天也是个狂风暴雪交加的夜晚。

『连兄长将这把剑送给你时的那份心意,都能轻易的放手吗?』

连兄长将这把剑,送给你时的那份心意。

——我选择了你做我的国王。

——好吗?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我想看见,你的国家会是什么模样。

——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国王了。

——我的国王,就是你。清苑太子这个人,已经不需要存在了。

——只有这个……请你相信。只要在你身边我就能感到幸福。

——因为你,我才会在这里。

邵可、楸瑛、十三姬、苏芳、静兰与珠翠、绛攸……大家的脸接二连三浮现眼前又再度消失。

众人之后,浮现在眼前的,是一位少女,身上原本穿着贵妃装扮,却渐渐变换成官服。唇边带着一抹微笑,在刘辉身前下跪。看到她低头下跪,也曾让刘辉感到寂寞孤独。但并不是这样的。

除了刘辉之外,没有人能令她甘愿臣随。这也是她之所以是她的证明。

——我是为了辅佐你而来。为了辅佐你成为一位优秀的国王而来。

只将心献给一个人的证明。没错,无论何时,秀丽的心都毫无保留的献给刘辉。

脑中再度想起旺季的那句话。「连兄长将这把剑送给你时的那份心意,都能轻易的放手吗?」

默默跟随,为了能让刘辉顺利逃离而义无反顾投身雪尘,纷纷回头应战的皇将军与近卫们,以及楸瑛。自己连他们都要抛弃了吗?

『如果不带着那些一起走,我一定不再是现在的我了。』

过去,不管遭到怎样的毁谤及否定,仍然独自坚持下去。

即使连母亲都否定自己,就算不剩下任何一个人,依然独自坚持到现在。

为什么一成为大人会变得连自己都守不住,如此的脆弱又无力。

刘辉的表情扭曲——虽说如此,拥护自己、奋发向上,非前进不可的理由,刘辉还是想不出来。

风咻咻吹过。在连一寸之外都看不见的雪夜中,夕影丝毫未停下脚步,将一切交给手握缰绳的刘辉决定。无论是选择前进、停止、还是回头。然而刘辉始终茫然落失的只是呆坐在马上。甚至连自己现在是坐在马鞍上还是龙椅上都搞不清楚了。是啊,就连这简单的近乎愚蠢的选择,刘辉也从来没有真正决定过。自己决定过的事,轻易的就能数得出来。渐渐的,时间和周遭的人都放弃了刘辉,渐渐流逝。无论是还坐在王位上时,或坐在马鞍上的现在都一样。

经过自己思考决定的事,是有的。也有无论如何都不能退让的事物。和璃樱之间也留下了约定。然而即使头脑明白,在这雪夜之中,理智还是被风雪吹散,甚至感觉那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虚幻。脑中只有「只要自己不存在就好了」的念头,怎么也无法散去。明知这只不过是想图个轻松的念头,但如此一来,确实一切就能得到圆满解决,而且不管刘辉怎么想,都想不出有任何坏处。

旺季曾说过,对于刘辉为他人而活的想法,他怎样都难以相信。爱人的心、言语、忠诚、期待、信赖,这些刘辉都具备,但只有这些却是不够的。光只有这些,手中连一根缰绳都无法掌握住。无法判断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是否正确,连自己都无法认同自己。

河边发出浊流拍岸的声音,冷得仿佛能使人心跳暂停的水花溅到刘辉身上,此时他才回过神来。急急忙忙拉扯手中的缰绳,却拉不动了。冻僵的手指像黏在缰绳上似的,不知为何,连一寸也拉不动。对于冰冷的水花,夕影非但不为所动,反而亦步亦趋的朝浊流的漩涡之中走去。这时刘辉才注意到自己骑着的是一匹有着青色毛皮的马。光影之中,本该呈现青色的这匹黑马,现在的颜色看起来却是如同合夜。鸦色。刘辉口中不经意地吐出这个字。没错,一如传说中金鸦的变化一般,这匹马有着如同火焰的金色鬃毛,以及乌珠般的皮毛。

(金色的鬃毛?)

一阵寒意袭上心头。夕影的鬃毛是接近白色的灰色,但眼前的马却摇曳着朱金色的鬃毛。

这是一匹陌生的马。

「————!」

背脊发凉,张口想叫它停住,嘴里却灌满了水和雪,连一声都发不出。

这匹陌生的夜色马,正一步一步前进,并开始踏入浊流之中。

很快地,浊流淹没了刘辉全身。连头顶都受到冰水拍打,流进喉咙深处的水噎得刘辉用力咳了起来。身体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在水中上下起伏。不时碰撞到漂流木或岩石,每次都令刘辉疼得大喊出声,手脚像是要被水流扯断一般。刘辉甚至不知道自己眼睛是不是还睁开着,手里是不是还握着缰绳。

——要是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耳边传来母亲那憎恨的怒吼,还有刘辉的手球被整袋丢进水池的声音。看着母亲那么做时,刘辉就明白了,其实她真的想丢进池里的不是手球,而是刘辉自己。

年幼时那狭隘的世界里,母亲的话对他而言便是世界与真实。

然而后来从水池里浮上来的却是母亲自己。不久,清苑哥哥也消失了。短短几年内,所有人都死了,动乱也平息了。和过去相同,现在也一定会是如此——

『那和过去又有什么不同。』

这句话又在耳边响起。那不是别人的声音,而是刘辉自己对孙陵王说的话。来自自己内心。

「————」

自己说的话。原本如一片落叶随水漂流的刘辉,这时才开始奋力抵抗起水流,在水中划动着双臂挣扎。和那时相比,有什么不同了。

现在死在这里,就等于由刘辉自己拉动弓弦,将自己射向毫无改变的世界。

荒芜如沙漠的后宫。人在那里是如何越变越空洞,刘辉是最清楚的。

自己一直都是个空洞的人,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能认同,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就算已经决定退位,就算已经逃避了。

因为他心中有着理由。

(孤……)

只要一出事,就会有成群的人们理所当然的死去,被杀,尸体浮出水池,被处理掉……在那个世界,所有人都认为这才是解决问题最快的方法。

刘辉想起羽羽的遗体。有如人偶般静静地躺在那里。那几天,在哀悼之前,人们内心充斥的是对彼此的猜忌。只有璃樱的痛哭,让刘辉变回有血有肉的人。

——和过去,有什么不同了。

(孤想看见的是……)

自己想看见的是什么?

后脑杓突然被什么用力撞击。刘辉只见自己口中仅存的空气全都化为气泡散逸。脑中一片斑驳,明暗闪烁。逐渐失去意识。

自己好像低声说了什么。那好像是一个很重要问题的答案。

(————)

脑海的某个角落,响起大鸦拍动翅膀的声音。

这之后,刘辉便沉入浊流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