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楸瑛的左羽林军将军职位相当的右羽林军将军,就是皇子龙。悠舜点点头。
「若是皇将军,就不担心此事会泄漏了。也请他务必守密。还有,虽然现在说有点迟了,但非常感谢您前来搭救。」
白大将军像拧抹布似的拧着自己的上衣,再抖开时,水已经几乎全干了。他将上衣挂在赤裸的肩头,再将披着的虎皮抛向悠舜。虎头滚落到悠舜膝上,一向镇定的他也不免惊呼失声。刘辉七手八脚的用整张虎皮将悠舜包起来,抓起两只虎脚,在他身前打了个结。毛茸茸的虎皮暖呼呼的,却很难不会有被老虎吃掉的感觉。
「……你们主从两个都太危险了,送犯人过去之后我马上回来。」
悠舜望着白大将军腰间有如宝石一般的长剑,又望望手无寸铁的刘辉。
「……白大将军,恕我僭越,能否请您暂时将腰间这把宝剑放在陛下这边?」
「悠舜!白大将军那把剑是——」
「不,不要紧。我原本就这么打算的——陛下。」
白雷炎立刻卸下腰间宝剑,将剑抛向刘辉。于是那把如青玉般的美丽宝剑,便稳稳落入刘辉手中。白雷炎一边转身,一边低语。
「……请不要再两手空空到处乱跑了……拜托您。」
政事堂上发生的事,还有刚才的事——白雷炎懊悔的声音令刘辉惊讶地抬起脸望向他,但白大将军已经迈着大步朝楸瑛那边走去了。
刘辉静静地凝视手中光辉灿烂的宝剑——青釭剑。
这是自家传家武器之一的名剑,只要是习武之人莫不垂涎。削岩如泥的这把宝剑,单就剑本身的价值来看,甚至高过「干将」与「莫邪」。事实上,就连刘辉也很少有机会看到这把剑。
深刻的懊悔与低沉的声音。令刘辉想起宋将军对自己低头时的模样。
当时,白雷炎是否也有同样的表情呢?
自从断绝输送粮食到黑白州之后,刘辉就无法好好正视他了。不要他护卫自己,而命令他去保护悠舜,一部分也是因为心中对他有着罪恶感。刘辉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被他保护。虽然白雷炎没有表示什么,但内心却一直放不下这件事。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将这把可说是分身的青釭剑交给刘辉,像是在说「如果无法正视我,至少看着我的剑吧」。
这把剑就像代替了他。
刘辉握紧了剑。自己总是如此后知后觉。感觉到悠舜的视线,刘辉将捡起的拐杖递给他,并握住他的手。黑暗之中苦笑着低声说:
「抱歉,孤来迟了。」
国王的声音听来像是压抑着什么。但那究竟是什么,悠舜也不知道。不可思议的是,口中回答的竟不是「没这回事」,而是「对啊」。
国王皱起一张脸,用力抿住嘴唇,像是把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似的。
……此时,正好看见绛攸与邵可带着大量毛毯与取暖用的温石赶来。
●●●
刘辉将悠舜带往的,不是后宫中的其他房间,而是自己的卧室。
看见妻子柴凛已经在那里等待,这最让悠舜感到吃惊。见到浑身湿透的丈夫,凛有一瞬间皱了皱眉,但接下来,为悠舜清洁身体,换上清爽干净的官服,也都是凛一手完成的。这段时间,无论是凛或悠舜都没有开口交谈。
更衣完毕后,凛深深低下头,像是在做无声的告别。良久之后,她才转身离开。动作快得连悠舜也看不清她眼中的神情。
回过神来,悠舜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抓住凛的手。向凛求婚时也是这样。像这样,抓住准备离开的她的手。当时,悠舜有必须对凛说的话。然而现在的悠舜却是——什么都没有。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放开凛的手。
凛对悠舜而言,是个枷锁。像一块沉重的大石头,总有一天她也会成为悠舜的弱点。只要没有她,悠舜可以自由飞往任何地方。可是伸手抓住她不放的,也永远是悠舜。正因为如此,凛才会成为悠舜的弱点。
——即使如此,对悠舜而言,这块大石却是必须的。无论是悠舜的心还是人生都需要她。这不是弱点,而是如果没有她,悠舜整个人就会变成一片空洞。直到这时,悠舜才明白这一点。
可是悠舜早已走上不归路,无法回头。凛曾说过,愿意与自己同生共死。这主意听起来真不错。可是现在,悠舜闭上眼睛,放开她的手。
不能带她一起走。不想这么做。她对悠舜而言,就像是不配拥有的未来。和梦想一样,不能一直放不开。如果不想破坏,就只有放手。
所以。悠舜终于放开了那双手。也将她,从人生中放开。
「……谢谢。请你离开吧。」
此时,凛却回过头来。她的表情写着,知道悠舜想舍弃的是什么。没错,就是自己这个妻子。凛的表情扭曲,举起悠舜主动放开的手,甩了他一巴掌。就这一次。悠舜与其说是痛,不如说是惊讶。这是凛第一次打了自己。
「老爷,我以前说过吧。我所爱的并不是那种什么都很完美又温柔的人。凛喜欢你的缺点,喜欢那个明明知道我会成为你的负担,却依然牵起我的手的你……可是,这一切都结束了。请你走自己希望走的路吧。凛很明白你的心愿是什么,那也是值得你这么去做的心愿。你自己或许还半信半疑,但那一定是一件好事。只有这一点我很确定。可是……」
凛用两手包住悠舜双颊,哭泣似的笑了。凛的眼里,映出的是悠舜的身影。
「可是凛不能和你一起去了。如果你不愿带我走上你的人生。纵使我早有觉悟,只要你愿意和我牵手同行,无论天涯海角我都愿意和你一起去……然而今天你放开我的手并非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让你自己轻松。所以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悠舜瞠目结舌。虽然想否认,却说不出口……说不出口。
「这是道别。老爷。我将如你所愿离开,从你的心里离开,也从你的人生离开。再见了。」
祝你幸福。凛微笑着,最后一次吻上悠舜冰冷的嘴唇。
就这样,凛真的走了出去。再也不会回头。悠舜茫然地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只是关上门的人不是悠舜,而是凛。
……好一阵子,悠舜都茫然失落,不知所措。
突然,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鞋。悠舜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却被轻轻阻止。
「坐着就好。白大将军守在外头,所以不用担心。身体觉得怎么样?」
「是……不要紧。」
悠舜深吸一口气,渐渐恢复平日的冷静。暂时无视凛离开之后身体出现的空洞。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这一天总会来临,只是刚好是今天……如此而已。
「……您不是说,有话告诉我吗?陛下。」
微笑着,悠舜已经完全恢复平日的表情。温柔、沉静、谜样的表情,像一座越想探究越是迷失方向的迷宫,总令刘辉发出困惑的微笑。
「……其实……孤本来想更早告诉你的。」
暖炉里的炭火跳了一下。悠舜沉默等待刘辉继续往下说。烛台的火影晃动,烛火后方的国王双眸静谧,悠舜在稍早之前就发现了。
「孤一直思考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却一直不懂。越想越不懂。不管做什么都做错,只能全权交给你判断。」
「可是……」刘辉低头望向悠舜,微微苦笑。
「可是现在孤懂了。原来孤一直只想着自己,都只想着怎样的未来对自己才是好的。总想读懂别人的心,好去迎合对方。这是孤的坏毛病——悠舜。」
刘辉深呼吸,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然在颤抖,于是用力握紧拳头。
火影依然摇曳,使得刘辉看不清悠舜此时的表情。
「……孤决定退位。将王位禅让给旺季。这对国家来说,才是最好的。这是孤的结论,本来想请你和……羽羽,为这件事做准备,没想到……」
悠舜的眉毛动都不动。两人之间弥漫着连风都静止的空白。
这份沉默并不会让人感到惊讶,就像是一直在等待似的,等待刘辉说出口。
「……绝对不是因为今天的仙洞官事件,孤才做这个决定。」
虽然悠舜并未提及政事堂发生的事,但刘辉并不希望被认为是因为发生了那件事,自己才突然做出这个决定。至少不希望悠舜这么认为。不过他同时也觉得如果是悠舜就一定会明白,他有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认不清的,总是刘辉自己。不过,刘辉软弱的声音再次开口。
「不……当然要说完全没受到影响是骗人的。孤或许又……因此再次想逃避了。至少从别人眼里看来会是如此。老实说,孤自己真的搞不清楚……如果现在开始还不迟……不,一定已经太迟了吧,可是……」
刘辉微微皱起眉头。明明早已下定决心,内心深处却有个反对的声音。像撬开一个不知名的箱子,那是什么——然而现在的刘辉无法抓住那东西,就连为何现在自己又开始犹豫,他也搞不清楚。
「……并不是因为……比起孤,旺季一定能做得更好什么的……如果孤还有能力去做,也愿意尽量做……孤是想好好做的。可是,不行了。孤是不行的。说不清楚,只知道现在孤不能继续留在朝廷——」
尽管刘辉话不成章。悠舜还是努力侧耳倾听。
「孤本来打算……等旺季回到贵阳的。在那之前,本打算好好坐在王位上等待,因为那是孤应该在的地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完成自己做得到的事……和你,一起。」
琴音深处,传来说话的声音。那是遥远过往中自己的声音,难以忘怀的话。
——我必须在这里等待。
——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知道那些我重视的人们,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等到知道自己不再被需要的时候。等到那一天来临为止。
刘辉伸出手,紧握住悠舜的双手。是啊,要和悠舜一起。
「……可是,就连这……好像也没办法了。」
「……陛下。」
「羽羽……已经死了。被杀死了。下次就轮到你了,这些都要怪孤。」
悠舜直视着刘辉,那张脸开始微微扭曲,从双眼中滚落泪水。
「差点以为,你就这么死了。」
池塘。水声。令人背脊发凉。和母亲死去时一样,再也不想亲眼目睹的光景。
「孤本来想好好等到旺季回来的。决定这次绝不再逃避,想把这最后一件孤能办到的工作做好。可是还是不行了。没有办法继续下去。就算被人从背后指指点点,说孤又逃避了也没关系。如果这么做就能不再让谁死掉,那就值得了。孤不想你死,你对孤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然而只要孤继续坐在那张龙椅上,就连你,孤都保护不了。」
刘辉的脸已经哭花了,大颗眼泪不断流下,他也不去擦拭。
「孤已经无法再等旺季回来了。今晚的事,让孤明白了这一点。已经不行了,情势再也控制不住。大家都想在旺季回来前就把事情做个了结。他们都知道只要杀了你就能让一切结束。也知道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可是孤不要这样,所以悠舜……孤现在,在此,命你将尚书令之职——」
此时,远方传来鼓笛的声音。
悠舜脸色骤然大变。看看刘辉,他似乎因为太激动而没有听见。喀嚓,窗外传来白大将军有所行动的气息。脑中突然懂了脸上带伤的男人话中含意。
『今夜是个好时机,今夜的月亮将不升起。』
趁刘辉还未察觉,悠舜小心翼翼地恢复了原本的表情。没有太多时间了,不过并不是完全没时间。这宝贵的剩余时间,多多少少还剩下一点。
「陛下,您说对您来说我是必要的……难道您能完全不后悔吗?连一点都不后悔?您应该知道结果会变成如何吧?」
刘辉很清楚悠舜这么问的意思。悠舜不可能没察觉到刘辉内心的犹豫。
「孤不否认曾经有所犹豫,也曾经有过怀疑,然而却连一次都不曾后悔。」
不知是幸运或不幸,悠舜总能正确分辨人的真伪。特别是像刘辉这么容易懂的人所说的话。正因如此,悠舜脸上才会浮现诧异的表情。
「……明明有过怀疑?」
「就在感到怀疑的过程中,孤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怀疑什么。要说遭到背叛,孤根本就不懂你要怎么背叛孤。你想想看,悠舜,你可曾犯下任何错误?对这个国家,你可曾做出任何不适切的判断、命令或指示吗?」
刘辉越是去想,越是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无论孤想了多少次,都想不出来。你接受孤的要求,成为一位出色的尚书令。不成材的都是孤,今天事情会变成这样也都是孤的错,你一点错都没有。真的是连一个错都没有。这种事就连孤也明白。既然如此,孤又有什么好后悔的?你说?」
「…………」
刘辉擦擦眼泪,但眼泪还是停不下来。呜咽着,想勉强继续说下去。对现在的刘辉而言,悠舜仍然是个谜。还是完全搞不懂他。但是不懂他,对刘辉而言,却一点都不觉得痛苦。无论悠舜心里想什么,结果都会是悠舜的问题,不是刘辉的问题。刘辉终于发现了这一点。自己只能依靠手中掌握的东西来下判断。而看看自己手中所能掌握的悠舜,不管看几次,都找不到他背叛的证据。这对刘辉而言就是真实了。
「直到眼前这一刻,你都没有亏欠什么。你总是帮助把事情搞砸的孤,一如当初的约定,成为孤的盾,成为孤的矛,总是保护着孤。即使孤逃到蓝州去,你还是愿意等待。只有你愿意。是孤配不上你这个尚书令,孤不是个称职的王。孤一点也不后悔,反而十分感谢。不过,你可以不必再等了。」
最后这句话,似乎微微震撼了悠舜。当然,可能也只是错觉而已。
「可以不必再等了。」
紧握的双手传来一股温热。再也压抑不了情感,连刘辉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流下的眼泪,究竟是出自什么样的心情了。他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即使悠舜曾背叛自己,那也已经不算什么了。这样的自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如果因此能换回悠舜这条命,那就算是赚到了。
「孤在此命你立刻解除尚书令职位。今夜,立刻。然后逃得越远越好。孤会让白大将军跟着你。」
为了守护悠舜的性命,这是现在刘辉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下定决心抬起哭花的脸,眼前是悠舜沉静的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不过因为火影摇曳的缘故,总觉得他的眼神之中,似乎有着平常没有的东西。
这时,刘辉总算听见远方传来的鼓笛声音。那是警笛,告知出现异常状况。
众人怒吼的声音、脚步声、鸣金击鼓的武器声不绝于耳。
「糟了。该不会就是今晚——」
刘辉睁大眼,反射的跳起来。这次,轮到悠舜抓住他的双手。
「——我的陛下。」
语气缓慢,冰冷得几近嘲弄。悠舜唤着刘辉。他的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强制力,使刘辉惊讶地转头一看,他脸上的表情也和声音一样冰冷。令人背脊发凉的冰冷双眸。
「最后让我问您一件事。只问一次。」
无论何时碰触,总是冷得像冰的悠舜指尖,传来一丝温热。
「您要身为一位国王继续坐在王位上等待时机来临,还是要这样舍弃王都?」
身为一位国王。这句话令刘辉微微起了反应。
露出冰冷的眼神,悠舜继续说下去。他脸上已看不到一丝微笑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别说刘辉,就连红黎深或黄奇人都没见过。
「如果您选择留在王位上等待,我便愿意陪在您身边,直到最后。」
「……咦?」
「身为您的尚书令,让我陪伴您到最后吧。直到人头落地为止。但若您选择就这样不战而逃,舍弃王位逃得远远的话,我将走上与您不同的道路。」
忽然,与旺季分别时的话语闪过脑中。
『你想像逃到蓝州时那样,逃得远远的也可以……只不过,这将会是最后一次。请记住,那样你将再也无法坐回王位。』
——再也,无法。
究竟该坚持留在王位上直到最后,还是该舍弃。该选哪一条路。
最初也是最后的抉择。一旦选择错误,悠舜就会离开,并且再也不回头。
刘辉凝视着悠舜那双仿佛切断一切情感的,透明玻璃般的双眼。
到底该选择哪一个?
悠舜早就知道了。一旦舍弃,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能让毫无野心的刘辉持续坐在王位上的只有义务与责任,而背负着重责大任,蹒跚前行的他,手上并没有一根名为「信念」的手杖。责任太重,只要卸下一次,刘辉就再也扛不起来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这么一想,刘辉本已下定的决心又开始动摇。向着外朝的方向仰起头,刘辉确实有种继续待在王位上,等待旺季归来会比较好的强烈感觉。这种感觉有如一阵风暴吹进心中。至少到最后一刻,要让自己像个国王。并且让悠舜在身边辅佐自己。或许那样才是对的。
然而——
耳边听见远方的怒吼、狂叫、剑戟的声音。刘辉仰着头,视野内华丽的天花板变得模糊。
胸口深处又传来那声音。明明没打开那箱子却传出声音。犹豫与后悔并非完全消失。现在刘辉即将放开的是什么,那有多重,他心里有数。明知如此……
刘辉再次用双手捧住悠舜的脸颊。一边看着近在眼前的悠舜双眼,一边皱着脸笑了。或许直到最后一刻,自己还是做错了吧。然而。
对于这个答案是绝对不会后悔的。这个能保护悠舜的答案。刘辉有如叹息似的低声说:
「——孤选择逃避。所以,你走吧。」
●●●
一拍后,悠舜笑了。笑脸冰冷至极,连一丝温暖都没有。
「……做得很好,陛下。」
脸上挂着像看见孩子不小心掉进陷阱似的阴沉愉悦微笑。
就像过去悠舜所有的献身、温柔及忠告,都是为了引出现在这句话而设下的圈套。刘辉忽然没来由的发现,自己说出的是悠舜期待的答案。问题只在,悠舜为的并不是刘辉,而是另一个人。
然而,不要悠舜做自己的尚书令是刘辉自己,选择舍弃一切的也是。直到最后,悠舜都将一切奉献给刘辉,就算那是经过算计,有所图谋的结果,将一切破坏殆尽的依然是刘辉自己。
「……那么,看来我的任务似乎到此结束了。」
「……咦?」
此时,门被踢破,白大将军大步走了进来。三两步就跳到刘辉与悠舜身边。刘辉这才发现不妙,将悠舜夹在中间,与白雷炎背对背,在拔出青釭剑时,十几名杀手就从天花板接二连三无声的跳下。
被杀手无声包围。与其说他们是杀手,不如说是经过正规训练的武官。穿着也很类似某种私人军队,刘辉发现他们额上缠绕的布。额上的布。
——「牢中的鬼魂」。
白雷炎咔啦咔啦的转动脖子热身。对手相当强悍,可不是三脚猫的私人军队。
「好一个『私人军队』啊……是谁帮你们带路的啊!」
左羽林军前往碧州后,白雷炎重组了编制与警备人力。人数确实锐减了没错,但可不会因此就出现破绽。一定是有同时精通私人军队与羽林军动向的人,为私人军队指点出一条直通此地的秘密路径,并交给他们详细地图。
「是我啊。」
淡淡的声音回答了白雷炎与刘辉的疑惑,声音的来源,就在两人身后。
「是我要他们来接我的。别杀掉他们好吗。」
……咚,拐杖拄地的声音,冷冷地响彻整个房间。咚、咚,悠舜毫不犹豫地从刘辉与白雷炎中间走过,慢慢接近那些杀手。背对刘辉,完全没有回过头。
刘辉有个预感,悠舜会就这样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从这间房间离去,并再也不会回来。不再回到这个朝廷来。刘辉发出呻吟,只有一次也好,真想留住他。想再看看悠舜的表情。尽管先放手的人,是刘辉自己,但内心却是如此激动地想留住他,不愿他离开。对自己而言的必要存在。内心的感情如暴风雨般翻腾,也不知道是站在国家的立场,还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能够确定的,只有现在的自己没有任何足以令悠舜回头的理由。什么都没有——但那会是什么。
就在此时。
哗地,与悠舜之间的空间突然产生奇妙的歪斜,室内空气的温度似乎也上升了。
一拍后,有某种物体散发淡淡的光线,从那歪斜的空间中一点一点浮现。
眼前的景象令刘辉和白雷炎都惊讶地睁大双眼。杀手们也在困惑之中暂时退下。
属于王室的那对宝剑,忽然浮现于半空中。
下一秒,便如悬挂的线被切断般猛然落下,带着剑鞘直直插进地面。位置正好就在刘辉与悠舜中间。从剑插下的地方,地面开始发出哔哩哔哩的声音,并出现龟裂。裂缝一直延伸到悠舜鞋尖才停下。
悠舜缓缓回头,那张比白雪还苍白的脸,冰霜似的双眸。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再回头的悠舜,本该是谁都无法让他回头才对,他却停下脚步,回过头了。
他先是望向那双突然出现的王者之剑「干将」与「莫邪」,接着,又望向刘辉。
「是『干将』和『莫邪』?怎么回事?等一下,它们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
白雷炎瞪大了黑白分明的双眼,凝视着天花板与双剑,但天花板上根本连个洞都没有。
王室的宝剑——王者之剑。
刘辉看着悠舜,他那双谜样的双眼也正看着那对宝剑。私人军队按兵不动,剑就在悠舜伸手可及的地方。要是就放在那里,毫无疑问的,绝对会被他带走的。刘辉能够感觉到。
同时他也模糊的感觉到,不能就这样把剑交给他。现在还不能。
无视于思考,而决定遵从内心的感觉,刘辉奔向双剑,毫不犹豫地拔了出来。
悠舜白着一张脸,看着刘辉一连串的动作。摇摇头,阻止了想要出手干涉的杀手。
「……你们住手。赢不了的。我们是该撤退了,旺季大人就快回来了。」
只有一度,悠舜凝视着刘辉。脸上毫无笑容,那双眼则像是一尊陶瓷娃娃。
悠舜再次转身,而这次不再回头了。
就这样离开这间房间,以及房间的主人。
刘辉深吸一口气,想对悠舜说点什么。可是究竟该说什么才好?道谢、赔罪、安慰.好像都不对。脑中一片空白,直到看见悠舜的衣摆就要从视野中消失,才仓促开口大喊。或许这句话,才是刘辉真正想对悠舜说的。
「保重……保重身体,好好活下去——抱歉,悠舜……」
但悠舜的身影已经离开视野,再也看不见了。刘辉总是这样,不管做什么,总是太迟。
无法传达的话语,在空荡荡的室内回荡。
一记铁拳又毫不容情地打上刘辉的脑袋,令他发出哀号。
「你是白痴吗!人家都已经背叛你了,还什么保重身体!对方可是宰相,机密情报就要被他泄漏啦!」
「呜呜……可是……」
刘辉苦着一张脸,看见自己手里还抓着青釭剑,便朝白雷炎一递。
彼此都明白这意思是,这把剑还你吧。
白雷炎睥睨着刘辉。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就像一头猛虎似的瞪着刘辉。眼角瞥见自己那张虎皮挂在房里,便走过去拿起虎皮披上身,又跨着大步走回刘辉身边。
下一瞬间,他非但没有伸手接过青釭剑,反而一个矮身,屈膝跪下。
「我先前将这把青釭剑交给你,可不是随便乱给你的。你不必还我。就算你说要还,老子我也不会接受。至少现在还不会……听好了,这就是我的答案。」
献上自己的剑。楸瑛之前也曾这么做过。这代表的是武将誓言忠诚的表现。无论刘辉内心是否还有迷惘,白雷炎都已经下定决心这么做了。认定刘辉就是他的君主,是他将剑献上的对象。
即使刘辉因罪恶感而远离,或是将剑归还,都不会动摇他的决心。
「我也是个武官。旺季大人和孙陵王大人对我来说,都是很特别的存在。当然我也很尊敬旺季大人。但是那和国王是两回事。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国王了。白州的事你不必在意。白家的事也一样。我是近卫大将军,如果不满意这份工作或你这个国王,只要辞官回乡就好了。现在我之所以会在你面前,这就表示我已做出选择了。再说我需要的国王,不是旺季大人那种事事完美的人。你就不一样了,所以我选择你。毕竟你这个人笨得连自己是个旱鸭子都忘了,是个一急起来就不顾自己的傻瓜啊。」
没错,这个明明不会游泳还想跳进水里救宰相的傻瓜。
这么一个傻瓜,身边却什么人都不在了。既然如此,自己只好留在他身边。想代替刘辉跳进池子里,想要帮他救他想救的人。不是旺季,而是刘辉。对白雷炎而言,这个理由已经很充分了。帮助弱者就是自己该做的事。能让他想帮助的人,才是他白雷炎的王。
刘辉腼腆的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收回青釭剑。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你了。白雷炎,这是孤最后的请求。」
在这句话后,刘辉提出的「请求」,虽然令白雷炎颦起了眉,万般不情愿却也只好答应。
「……我知道了,就答应你这个请求。可是我说你啊,一次背着青釭剑和『干将』『莫邪』三口剑,这也太蠢了吧?太贪心只会导致自身的毁灭,姑且先找个地方放置吧?」
的确,现在回过神来,刘辉才发现背着三把剑实在是太重了。但是,说什么也不能将剑放下。
「不……可是……唔……好重——这把青釭剑最重了啦,不然先放下它好了。」
正想放下青釭剑的刘辉,脑袋又重重吃了白雷炎一记铁拳。
「喂!你敢放下这把剑,我现在就砍了你,笨蛋!」
「怎么这样啦?」
窗外的火把数量越来越多,怒吼声也越来越大。白雷炎不禁皱起眉头。刘辉也抿紧了双唇。
「……白雷炎,那是……」
「……不用担心。不过是因为仙洞官那件事,被鬼迷了心窍的几百个笨蛋武装暴动而已。楸瑛和皇子龙已经赶过去了,马上就能镇压住。只怕刚才那群私人军队混进去煽动人群,倒是会使事情变得棘手一点……不过私人军队也不过数百人,有右羽林军在就够了。」
刘辉脑中浮现母亲漂浮的尸体,以及后宫中无数的死尸。被分尸的手脚变得不像是人体,散落一地。刘辉忽然觉得呼吸不顺,全身冷汗直流,头晕目眩。用力闭上眼睛,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再做一次深呼吸。然后下定决心开口。
「……白雷炎……抱歉,请不要掀起战斗。还有,刚才那件事……就拜托你了。你伙去吧。」
本以为白雷炎会拒绝的,但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对刘辉低下头,转身离去。正好与他擦身而过的几个人,也在此时奔进刘辉的房间。
「刘辉陛下!您没事吧?」
「我听到好恐怖的哀号声喔!那边那个家伙,你竟敢闯进这里?国王在朝廷里已经被整得鼻青脸肿了,你这虎皮男还想来把他揍得更惨吗?真是个没血没泪的家伙,快给我滚!」
「喂、喂!楸瑛的妹妹,你等一下!这位可是近卫大将军耶!」
邵可、十三姬、绛攸依序冲进房间,这顺序当然和忠心程度没关系,单纯只是体力和脚程高低所形成的顺序。绛攸或许还稍微担心了一下,这要是真跟忠诚度有关的话该怎么办呢。
接着,皇子龙将军和他麾下的右羽林军精锐部队十数人,以及黑衣近卫数名也抵达了。
另一方面,从反方向通路进来的,则是楸瑛带领留守贵阳的左羽林军也抵达了。近卫们先确认过刘辉平安无事,才松了一口气。楸瑛他们也一样。
「陛下,请下令吧。只是一小群人而已,马上就能镇压他们。兵部孙尚书也在之故——」
怒吼与干戈交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远得仿佛像是与在深宫后院的自己毫不相干,只是发生在世界另一端的事。好远,好远……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这座城里,的确出事了。即使是在相隔遥远的地方,刘辉依然身处暴风雨的中心。
指尖在颤抖。遍布尘埃的记忆之箱动了起来。被处刑的其他太子,血染的后宫。
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无法回头的岔路口。
刘辉发现自己决定踏上的道路,等同与所有一切决断。就像放开悠舜的手一样。所有命运将就此道别。不管是朝廷,还是未来。
刘辉感觉得到在场所有人的视线。然而谁都没说什么,只是等待着刘辉。就连邵可和绛攸也是。
刘辉脑中响起悠舜温柔却冷彻的声音:
『如果您选择留在王位上等待,我便愿意陪在您身边,直到最后。』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或许还能留住悠舜。留在身边。
还来得及选择,身为国王该走的路。
如果只是今晚的骚动,轻易就能镇压。只要镇压住,然后等旺季回来就好。就算悠舜不在身边,写好的剧本也只会在某些情节上偏离。只是如此而已。
——然而。
那么做,真的是自己的答案吗?
「……不。」
凝视着在红光闪闪的火炬与剑戟交错之下,夜空仍然晃动不安的方位,刘辉沉静地开口:
「请不要掀起战斗。请不要让任何人死——孤不希望那样的事发生。」
声音渐渐逼近。一点一滴,距离已经缩短的只有一指之遥,来到刘辉身边了。就算不是今晚,也总有一天得面对。只要刘辉继续待在这城里,不管几次都得面对。
「孤决定今夜出城。离开贵阳,逃走。」
话出口时,刘辉早已预期众人将会失望、愤怒,或是反对、抵抗。就算遭到谗骂或叛离也都是无可奈何的事。然而……
没有一个人那么做。相反地,他们纷纷安静地跪在刘辉脚旁,就像是刚才的白雷炎那样。这下,反而是刘辉狼狈了起来……原来,自己竟是如此错估了他们的忠诚之心。
楸瑛和皇将军是最后跪下的两人,他们深深的低下头,楸瑛发自内心这么说:
「那么,我近卫羽林军将跟随国王到最后一刻。」
接下来是邵可。他将双手放在胸口交握。
「——刘辉陛下,请到红州来吧。只要您愿意来到红州,我红家必定欢喜迎接,红家一族以家徽『桐竹凤麟』发誓,绝对守护国王陛下到底。」
这真的是最后的选择。刘辉还有些许踌躇,毕竟这里是打从出生以来,成长居住的地方。对于自己还有留恋这一点,刘辉也感到讶异,毕竟在这里生活的日子里,根本没什么美好的回忆。
「…………好,那就拜托你们了。」
刘辉的表情扭曲,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陛下,悠舜大人他——」
「不……」
刘辉快速且不自然的打断了这句话。留下奇妙的空白。
「悠舜他去别的地方。和他就此分道扬镳。」
尽管他尽力想说得若无其事,但看见全体听见这句话时的脸上表情,就知道自己又失败了。都已经是最后了,怎么还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转过身,刘辉奔向黑夜中的回廊。在脚步声中,绛攸望着刘辉的背影,最后一个离开。犹豫着是否该将怀中的布包交给刘辉,终究还是在夜风与喧嚣中打消了念头。
整个后宫纷纷攘攘,充斥着耳语。对刘辉而言,那是熟悉而令人厌恶的气氛。当年五位兄长斗争之时,随时都可感受到这种阴暗而沉淀的热气。过去虽然未曾卷入过其中任何一次纷争,但这次或许真的是轮到自己了。
刺骨的寒气,令刘辉浑身打颤。在无数的火炬照耀下,连没有月光的夜空似乎都摇晃了起来。
忽然,一片白色物体无声地落在他的鼻尖。抬眼一看,多云的夜空飘下了今年的初雪。
「竟然下雪了?不会太早了吗?伤脑筋啊,这下没时间为马匹更换蹄铁了呀。」
十三姬双手挥舞着两把短刀,如一阵风似的领先众人奔驰于回廊上。不但引领大家抄距离最短的捷径,她挑选都还是私人军队难以发现的复杂路径。自从十三姬当上首席女宫之后,后宫的警卫也都由她统整管理。楸瑛和皇将军马上就察觉此时让十三姬带路是最妥善的,他们率领的几十位近卫武官也都默默跟随在后。楸瑛打量着目前的军力,区区数十骑。已经没有时间将前往各地镇压的羽林军召集起来了。接下来的武官人数,只会有减无增。而靠着这区区数十骑之军,必须一路保护国王直到抵达红州。
楸瑛微微苦笑了起来。尽管面临眼前如此艰难的情况,却认为能幸运成为这少数之中的一员更有意义,或许真的笨得无可救药了吧。但同时,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满意自己过。
话说回来,这一路上并非完全不曾与追兵狭路相逢。有好几次,都与分散行动的零星私人军队交锋,而每一次都有惊无险的脱身了。好几次,好几次,还来不及喘口气,又被其他追兵拦住。追兵之中,甚至不乏正规的武官部队。这代表的是什么意义,众人都心照不宣,只是没说出口而已。忘了是第几次听见「小心敌人!」时,邵可回头一看,前方出现了二十几名敌兵。近卫武官上前应战,却不杀死任何敌兵,只以拖延战术为刘辉争取逃脱的时间。所有人直到最后都坚守着刘辉「尽量不开战,绝对不杀人」的温柔命令。
邵可凝望着刘辉的背影。他内心早已有觉悟,为了刘辉,如果需要恢复「黑狼」的身分也在所不辞。尽管刘辉并未意识到,然而刘辉确实为邵可留下一条不必重操旧业的路。过去,邵可只过过命令他杀人的王,却从未过过命令「不可杀」的王——邵可想坚守这个命令。
不为了谁,而是为了邵可自己。只因这也是他的心愿,打从年幼时起的心愿。
转过某一条弯道时,刘辉察觉到黑暗的前方出现某道人影。只消一眼,就看出那是谁了。
「璃樱。」
璃樱略略抬起苍白的脸孔,望着刘辉。
在后宫看着他憔悴至极而陷入沉眠的表情,仿佛已经是久远以前的事了。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璃樱。快逃回仙洞省去,身为中立的仙洞令君,是没有人会加害于你的。对了,保险起见,孤让一两位武官护送你——」
璃樱的脸颊因心痛而抽动。的确,现在的朝廷,除非完全不问世事的人,否则应该不会有哪个笨蛋敢加害璃樱。但在场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那决不是因为他拥有「中立」的仙洞令君身分。包括璃樱自己在内,都知道真正的理由。
因为他是旺季的外孙,身上留着缥家与苍家的血,是比刘辉更适合继承王位的人。
那些现实、肮脏却又毫无疑问,步步逼近的疯狂耳语,璃樱并不是没有听见。
「……你打算离开王都吗?你想逃避吗?你要舍弃王位吗?如此一来,可能再也不能回来了。」
璃樱逼问的声音之中,少了平日大人般的老成,而有着与他年龄相符的稚气。
刘辉静静地接受了他的指责,露出为难的微笑。
「……你说的没错,不过,孤非这么做不可。无论如何。」
璃樱的表情终于完全扭曲。这就是——
「这就是,你的选择。是吗?」
「是的。」
忍耐许久的情感一口气喷发,复杂的表情浮现在璃樱脸上。
两人即将走上不同的道路。就在这里分开,毫不留情的被撕裂成两半。但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璃樱呻吟着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所有话语都消失在一片空白之中。还想拖延时间。要是在此和国王分道扬镳,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挽回的机会了。
『当我问你旺季大人和这个昏君谁适合当国王时,你无法回答。』
——现在还来得及。璃樱还没说出他的答案。
现在,在这里。
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正想要开口时,不经意地,璃樱脑中闪过旺季严厉的眼神。
『要是连自己觉得正确的话都说不出口,就回去吧。别碍事。』
从不认为他是自己的外祖父。现在知道了,内心也并未特别感慨。原本璃樱的成长背景就比一般人欠缺家人间的情感概念。再说对旺季而言,自己并非必要的存在,只是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罢了。就像现在,只要璃樱待在朝廷里,不但能令刘辉评价扫地,同时还能提升旺季的声望。只要一个晚上,事态就能产生如此巨大的转变。现在璃樱终于理解瑠花说的话了。旺季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将会利用任何能够利用的人事物。只要那是能让一切秩序井然,且令伤害减轻到最低程度的话,就算连璃樱都必须利用,那么他也会这么做。
(只要我不在朝廷……)
只要那么做,旺季就无法利用自己,国王也不会受到逼迫了。
然而喉咙却像被什么哽着,发不出声音。指尖微微发颤。现在璃樱也终于能理解国王的心情了。要是有人能告诉自己正确答案,一定会马上照着做。
遗憾的是,现在没有任何人伸手拉璃樱一把。剑戟的声音渐渐逼近,虽然谁都没有说什么,依然能清楚感受到他们的烦躁与焦虑。快没时间了。
将踌躇抛到脑后。那些混沌不清的情感也全部一起。如吐出胸中硬块似的,全部丢弃。
「如果是,国王您,我,和你,一……」
「一起」。在吐出这个字眼之前,被一把蒙住了嘴巴。用大而温暖的手掌。
抬眼一看,刘辉站在面前。
「——别舍弃。」
他轻声这么说。
「别舍弃。你该留在这里,留在这座城里,陪在旺季大人身边。」
璃樱如黑夜森林般的瞳孔流露出痛苦的眼神。刘辉很喜欢这双美丽的眼睛,每当望进那双眼眸时,总觉得深不可测。仔细想想,那双眼睛真的和他的外祖父旺季非常相像。
「他是你的外公吧。」
「我不在乎。」
「你还不够了解旺季大人,又怎能轻言舍弃呢。是不是?现在的你,只是一时冲动,这么做以后会后悔的。那不是能轻言舍弃,也不该是轻易被舍弃的关系。看看你现在的表情,简直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切下一块似的。孤不想看到这样的你。」
「…………」
「如果内心还有犹豫,就去见旺季吧。好好和他面对面谈谈,然后再决定也还不迟……虽然这话,孤说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刘辉微笑着。璃樱真的好久不曾见他这么笑了。笑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从他脸上消失的呢?不过现在,那笑容又回来了。笑容里有着过去所没有的坚强。
现在的璃樱,还无法露出这样的笑容。或许就因为这样,国王才会说不行吧。
不被允许,和他在一起。刘辉要璃樱做的,是去面对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一直刻意逃避的问题。面对旺季的存在。
「听好了,你还有父亲……旺季大人除了你之外却没有别的亲人了。孤是这么听说的。对旺季大人而言,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至亲。」
璃樱表情扭曲。那种事他自己早就调查过,也很清楚。但那又如何。要说孤单无依,璃樱还不是一样,国王自己也一样。仿佛听见璃樱这样的心声,国王又微笑着说:
「孤没能保护任何一个家人……一个都没能保住。在处刑的日子也总只是读书度过。甚至还曾认为空荡荡的后宫住起来清心多了。孤的确是被父母兄弟给舍弃了,但同时也是孤舍弃了父母兄弟。孤才是那个最空洞的人。然而你的表情说明了你还不是,所以直到最后,都要陪在旺季大人身边喔。好好守护他吧。这不是什么背叛,是身为家人理所当然该做的事。」
刘辉放开璃樱的手,与他正面相对,露出至今从未流露的眼神。他正眼对待璃樱,态度并不是将他当作一个孩子,而是当作一位地位对等的太子。
「——璃樱。」
就像过去旺季看待刘辉一样,如今刘辉也以相同的眼神看待璃樱。
站在这里的,是两位太子。不是国王与仙洞令君的身分,而是身为紫戬华与苍季各自的后代,以太子的身分相对。虽说刘辉本来应该面对的是他的外公,但两者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开始下雪了。尽管只是小雪,但雪花却开始狂舞了起来。
刘辉遥远的记忆苏醒。回想起那早已蒙尘的雪夜。
「璃樱,孤今夜即将出城。应该会有好一段时间无法相见了。」
——今天过后,我就会离开这座城了。想必暂时无法相见。
一样的雪夜。别离时相同的话语。在十年前的记忆之箱中,毫不褪色地回响着。
从刘辉口中缓缓地吐出相同的话语。
「不过,一定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不久之后。」
——总有一天,我还会回到这座城来。
——只要你别再逃避做自己。
好几次,好几次,刘辉都逃避了——而这是最后一次。
「到时候,让我们彼此面对吧,璃樱。一定会再相见的,不只是你,还有——旺季大人。」
——如果无法逃避了,那就面对吧。总有一天,让我们再次相见。
璃樱似乎听见刘辉心底的声音。于是无言的点了点头。抿着唇,望着刘辉。
国王现在做的并不是逃避。然而还是能感觉到他放开了重要的东西。即使那些东西对国王而言不是不重要,但他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为了其他更重要的东西。璃樱也察觉到,尽管他只带着数十人的军队,却几乎不让任何人的血沾上剑尖。战斗与杀戮都不是他的选择。璃樱似乎有些明白了,刘辉选择的究竟是「什么」。
只为了不让任何人受到波及,只为了避免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决定在今晚的这个雪夜里。舍弃王位,离开王都。
璃樱说出了他的答案。那是现在的他唯一能做的回答。
「……我、我明白了。我会留下来,留在这座城里。」
刘辉灿烂地笑了。
命运像团团转的风向鸡,带来不可思议的似曾相识。
只是他还没决定究竟要选择和当时相同的道路,还是走上另一条路。
——那天夜里,现任国王紫刘辉只带着些许的兵力,离开了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