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第七章 最后的骨之墓志

看不见浮现在眼前的,不是瑠花而是璃樱。以及刘辉,还有那些年轻的仙洞官们。

羽羽一直想活下去,活得尽量久一点。那是为了自己。但现在不一样。

有些东西,是想和下一代携手流传下去的。而有些东西,是必须交到下一代手中的。如同那徙蝶一般。

………那怕只是一小步也好,只要能朝未来前进。

用力将刀刃抵上自己的颈项。耳边传来璃樱的哭喊,以及……

「羽羽。」

声音撕裂黑暗,落在身边。羽羽猛力睁大眼睛。听见,那鲜明而冷漠的声音。

脸颊承受一道强烈的冲击之后,看不见的双眼突然像浓雾散去般清明可视。

眼前出现的,是绫罗霓裳优雅飘动的裙摆,以及那双如黑夜森林的眼眸。

凝脂玉肤,夜空色的头发,血红的双唇。不笑的美丽少女公主。

——瑠花,站在羽羽面前。

在睽违数十年之后。

瑠花的形体只出现在最初那一瞬。之后,羽羽马上知道这是红秀丽的身体而大为震撼。

「——大小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了自己想守护的,就什么都能牺牲吗?」

羽羽说的话,瑠花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哼,一开口就是说教,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吗?只不过数十年没见,怎么变成了个小动物?看看你,像一团毛球似的在地上滚来滚去,全身毛茸茸的,和你年轻时都不一样了。当初的你,可要更挺拔,不管是眼睛鼻子或身高。」

「咦?咦?欸?」

羽羽这时才发现自己处于离魂状态,也因此才恢复了视力吧。朝下一看,只见自己握着短刀,正倒在地上。羽羽突然不想看见变成老爷爷的自己,同时又觉得这种想法有些滑稽。

此时璃樱和仙洞官们也赶来了,或许因为职业的缘故,他们都看得见眼前的瑠花和羽羽。

尤其是璃樱,他眼中看见的是秀丽与瑠花重叠的形象。他不禁揉了揉眼睛。

「姑妈……是姑妈大人?您、您不是死了吗——」

瑠花瞥一眼抽泣的璃樱,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开始进入最后术式。要趁此机会一鼓作气修复各神域的毁损状态。命你们辅助。」

仙洞官们一阵骚动。

「这是指……现任大巫女成为人柱的仪式吗?」

「蠢材,珠翠必须留下,怎么能让她成为人柱。没有时间了,总之快通令所有术者,准备执行净化与神力增幅的术式。现在,最高位阶的术者及巫女正好平均配置于所有神域……就这样不需移动,开始辅助术式执行。就这样,行得通。」

别说仙洞官们,就连璃樱和羽羽听了都惊讶的张大嘴巴。但瑠花说的确实行得通。

按照目前的配置,可由全州术者共同执行一大术式。难道,她早就为了这一天,事前将中高位阶以上的术者和巫女派到各神域去的吗?

「——别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快点开始行动!」

瑠花不耐烦的怒吼响起,就算顶着秀丽的外表,生起气来还是有着惊人的魄力。

怕被瑠花一屁股踢飞出去,仙洞官们慌慌张张的赶紧各自跑出去准备。

「璃樱,羽羽的身体还活着。我刚才在他死前一刻把魂魄从他体内踢出来了。」

「……踢出来……」

羽羽想起刚才脸颊感到的那阵冲击。瑠花该不会从脸踢下去的吧。如此想的羽羽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脸,突然发现了一件事。这——

「听好了,你得在这里照顾羽羽的身体。保住他的命,只剩一口气都没关系。只要肉体还活着,羽羽的力量就还能发挥。羽羽,这么做可以吧。我可不许你说不。」

「遵命。」

璃樱张大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因为知道瑠花这么说代表了什么。

术者行使力量时,同时必定会削减自己的寿命。

别这么做——这句话说不出口。就算手中抱着濒临死亡的羽羽。

地面剧烈摇晃。城内与街道传来人们喊叫、哭泣、祈求、崩落的声音,没有断过。

说不出口。璃樱扭曲着表情。羽羽却微笑着,抚摸他的脸。

「这样才是缥家的好男儿。羽羽以你为傲,璃樱大人。」

「缥家的……好男儿?」

羽羽笑着,和瑠花一同消失了身影。

●●●

瑠花和羽羽,飞到仙洞省最下层。

最下层的「方阵」上,有着描绘了八角形几何图形的「门」。两人才刚落在方阵上,那图样就放射出光芒,由下往上将两人团团包围。这扇门是只对历代大巫女及首席术者有所反应的一扇特别「门」——也是通往不开放的仙洞宫之「通路」。

「……哼,我已经好久没来这里了。」

迎面而来的是和「时光之牢」中同样的黏稠黑暗。当瑠花在仙洞宫站稳脚步的瞬间,黑暗便如退潮般撤离。这第一扇门所在的楼层,便是缥家的第一道防线。

不开放的仙洞宫因位于八州正中央的绝对神域,使贵阳成为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存在的「梦幻之都」。

波波波波……青白色的光线射出。八角形的方阵画满整面地板。而只有沿着广大方阵的轨迹散发出白昼般的光亮。眼下展开的,是八色八州的景色。

羽羽无法判别是因自己处于离魂状态,还是因为仙洞宫的方阵让自己目睹眼前的景色。只知道陷入身体悬浮上空的错觉。

八角形方阵中的部分轨迹,发出的光芒比其他部位还要微弱。

羽羽皱起眉头。微弱光线的场所,正好相当于蓝州、碧州、茶州以及缥家。

如果只有三处还勉强修复得来。然而瑠花出其不意的死却令第四样神器形同崩坏。这样下去,只有立珠翠为人柱才有办法了。

「……很好,托『干将』『莫邪』的福,封印的力量受到补强。即使如此,还是消耗了珠翠不少力量。因为『苍』之神器只有我的那一半进了她的身体。」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在『时光之牢』中,她承受了三千刻的正气,所以我已经将『苍』交给她了。」

当时于「时光之牢」中,以嘴对嘴的方式,瑠花将「苍」之神器交给了珠翠。若力量不够大,肉体和魂魄都会融化在里面,「珠翠」会完全成为「苍」的一部分而就此消失。实际上,过去就曾有过许多不及神器力量的优秀巫女被「苍」同化,成为维持「苍」力量的一部分。

「你说什么?没经过正式指名仪式,这么突然就交给了她?」

「没办法啊。那时我极可能在体内存在着『苍』的情况下被砍头,要是事情变成那样将会是最糟的。所以当时有必要尽早将『苍』交给谁,而身边最近的就只有珠翠了啊……还以为交出『苍』后,我就算被砍头也无关紧要,却没想到计算错误。结果居然在那里坐了那么久,连我也都被当成装饰用的神器啊……」

「我说你啊!这么说来,现在珠翠大人正一个人顶着半个神器支撑缥家全体吗——最近我的力量消耗这么快,也是因为这个吧?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要是被谁知道了,珠翠会有危险。再说,我告诉你,你肯定会马上将另一半神器归还吧。但还不到那个时候。」

两人共持的神器。然而那原本该是缥家大巫女独力继承的东西。

瑠花人头一落地,造成的冲击势必影响羽羽。当一半的「苍」在「时光之牢」中,被瑠花传给了珠翠之后,羽羽持有的另一半,一定会为了与珠翠那一半结合而不断暴动。羽羽可能以为那是神域发生异常的缘故,但能够压制那股暴动到今天,实在是不容易。尽管当初由他分担一半,也是因为判断他办得到,但实际情形谁也说不准。

瑠花亲自选择的,当代最高明的术者——现在依然还是,

鼓起最后的力气,为了自尽,即使双眼失明仍摸索着找出短刀的羽羽。

「……你是打算带着你持有的那一半『苍』化作人柱吧。只要你那么做,的确能取代我落地的人头,平息这场地震。」

那也是羽羽将另一半「苍」归还所必须采取的行动。那是一种双重预防措施,为了防止战乱时,若大巫女不慎陨命,只要持有「苍」的术者用自己的性命封印,就能平息随之产生的灾厄。也就是说瑠花一死,羽羽必死。虽不会发生相反的情形,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两人会是必然的命运共同体之故。在瑠花脑海一角、记忆深处模糊的回想起,当初羽羽明知这一点,还是接受了共同分担神器的那段过去。

「可是,光是这样还不够。剩下的神域依然残破,珠翠的负担也完全无法减轻。」

「是……」

「既然要归还神器,就得想个更有效率的作法。你先驾驭所持那一半『苍』的力量,我会加以辅助。等配置于全州神域的术者们准备好,就一口气将蓝州、碧州、茶州与贵阳的残缺完全修复。如此一来,这里面那扇门的『破绽』也就能关紧了。」

「请等一下,我们现在的力量足够完成这些事吗?」

尽管持有「苍」,但羽羽就连做到暂时修补碧州神域都很勉强。若是全盛时期的瑠花还有可能,但现在的她已从大巫女卸任,「苍」也让渡给珠翠了,说起来,羽羽的神力可能比她还大。再怎么说,这是动员了全域术者进行的盛大术式,现在崩坏的程度,照理说可是得靠大巫女化身人柱才有可能修补。光靠羽羽和瑠花两人,怎么想也没有办法完全修复吧。

「我有办法。开始吧——所有准备都完成了。」

显示全州绅域的方阵,已经散发出同等级的亮度。

怦怦。羽羽的「苍」仿佛呼应似的发出清晰的鼓动声。怦怦,怦怦。

和瑠花的心跳合而为一,羽羽感到自己心脏深处的星火温度渐渐上升。长久以来,和瑠花各自分持一半的「苍」。就算已经让给珠翠,瑠花的魂魄或许早已染成名副其实的「苍」蓝色了。

怦怦。

「——开始吧。」

秀丽睁开朦胧双眼。瞬间,全身感到一股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胃寒。

能感觉到瑠花进入自己的身体。那一瞬,秀丽突然好困,好像摔入一个很深的地方。被瑠花那双纤细的手臂接住,把自己放在一旁角落。就这样打着盹,远远听得见羽羽、璃樱和瑠花的声音。

终于习惯这股睡意,睁开朦胧双眼的瞬间,就是一阵胃寒与晕眩。呼吸困难,心跳加速,还有一种被追赶的恐怖感觉。

(咦,这是哪里,什么时候……对了,两年前的春天,在仙洞宫被抓到的时候……)

秀丽从遥远的记忆底层,忆起当时也有类似的感觉。

适应睡意,努力张大双眼,发现自己可和瑠花看见相同的景色。

从未见过的美丽八角形方阵,散发出复杂精致的光芒,在眼前敞开。发现其中有几个地方看起来有点不一样时,脑中闪过的是「破绽」这个词。

那几个地方分别是碧州、蓝州、茶州还有贵阳或——缥家的位置。这几句话也在秀丽脑中响起。

眼前,是一位闭着眼睛的年轻男性。看来二十几岁,个头不高,有着一头茂密的头发,发丝下是一张惊人英俊的相貌。

不久,秀丽便发现两人正以同织一张网的方式「修复」。这些都是她透过瑠花的五官感觉「得知」的。为了准确修复破绽之处,织网的工作非常慎重仔细。一方面驾驭着朝四面八方灌注而来的力量,一方面释放同等分量的奔流。只要一个步骤失误,一切就可能结束。任何一切。门要开了。这句话从秀丽脑中浮现。

漫长得几乎有一辈子那么久的时间里,两人正确的织出了几千张蜘蛛丝状的细网。一股压迫感令秀丽难以呼吸,类似狂奔了三天三夜后,那种身心俱疲的感觉。虽然只是一时的,秀叠依然感觉神经损耗,晕船似的站不稳脚步。

头一低,望向八角形的方阵下方,突然背脊一阵冰凉。

仅仅是一刹那,然而透过绵密张开的蛛网,看见那下面出现了什么。

「——咦?」

八角形方阵下,有一股抵抗的力量,正企图冲破蜘蛛网。

瑠花与羽羽皱着眉,暂停手中的修复工作,全力应付这股力量。然而——

(不够。)

不知道是羽羽真的说出这句话,还是秀丽感觉到的。总之「不够」两字不断在脑中打转,想要抑制那股力量,光凭目前的神力是不够的。

「……这下,有点不妙。」

就在瑠花如此低语时。

对应蓝州位置的方阵部位,散发出比刚才更亮更美的光芒。从那里产生的新力量如急流般快速流过方阵各处,增强后的力量压制住了那股由下往上的抵抗力量。

羽羽惊讶的睁大眼睛。

「那是——九彩江的宝镜……修好了吗?怎么可能,歌梨大人她不是——」

为了防止万一而派族人前往九彩江保护歌梨时,收到的却是现场只剩下超过致死量的大量血迹,而歌梨突然失踪的报告。

「是歌梨啊。这耀眼的光芒,果然不负她天才之名。看来她打动以宝镜魅惑历代众多碧家人,甚至使他们自杀的碧仙之心了。呵呵……她解开上上代打造的百年宝镜之谜了啊。羽羽,九彩江那面宝镜,今后将不受劫难,永远保存。」

「咦?什么?」

「很好,多亏了歌梨,这下该修复的神器只剩下三件……喔,援军也来了嘛。」

秀丽眼中看见美丽的黄色魂魄从天而降,通过只有大巫女能通行的仙洞省地底方阵,轻飘飘的降落后化为人形。她着地的同时,蛛网下那挣扎抵抗的东西就像遭受打击似的退散了。

加入她之后,和瑠花及羽羽三人形成了三角阵式。

那是一位美貌的少女,穿着一身高位阶巫女的装束,眉宇之间散发不服输的英气。

秀丽不认识她,却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

随着少女的出现,一股清新的空气注入,神力也一口气增强了。

「——英姬,你来晚了。不过,总算是来了。」

秀丽倒吸一口气。茶州的缥英姬。那位步入老年的妇人,仔细一看,相貌的确依稀能辨识得出。

现在的她,虽然以十几岁的少女形貌出现,脸上还是挂着相同不服输的微笑。

秀丽仿佛吸进浓度过高的空气而感到晕眩。严重的压迫感让她终于闭上眼睛,所以秀丽看见的,就到此为止。

过去的大巫女候补人选,身为瑠花继任者而拥有值得夸耀的神力。眼前的英姬一如过往。

「王牌当然要最后出场啊,你说是不是?大小姐。」

「傻瓜,你不管做什么都会迟到,就连出生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都一样。」

「……是。对不起。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羽羽傻眼的上下打量苦笑的英姬。

「咦?是英姬小姐?你不是好久以前就死了吗?魂魄能留在人间这么久吗?」

「我还没死。只是处于假死状态。现在茶州有影月大人等等优秀的大夫,我请他们帮了忙。因为当时观星象的结果发现,缥本家将有大难啊……」

「英姬,注意你说话的语气。你们茶家的笨蛋老二不也到处游荡吗?」

「……那家伙真的是大笨蛋。笨蛋死了还是笨蛋,朔洵真是证明了这句话。关于这事我无话可说,不过也多亏了朔洵,让我有时间做假死的准备工作。」

「是不是『真正的』魂魄比『空壳』早一步飞回你身边啦?」

「……您还是一样有双明察秋毫的『眼睛』啊……」

英姬惊讶咋舌。明明遮断情报流通管道了,瑠花似乎还是「看」得见哪。

跟着「暗杀傀儡」前来的朔洵。那是真正的朔洵。眼神比从前认真多了。

「是啊,那是朔洵的『魂魄』。身体被赶出去了,魂魄只好四处漂流,真是没用的家伙。说起来,他还活着时也是那副德性喔。只是,朔洵毕竟是个普通人类,几乎所有时候魂魄都只能四处漂流,无法靠自己的意志驾驭方向,也无法决定移动的场所与时间……即使如此,他还是为了警告我而努力飞来了……」

瑠花在那场传染疫病时,感应到出现在影月与秀丽面前的是朔洵。那也是他的魂魄吧。

「……凡人的魂魄要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看来朔洵的魂魄也维持不久了。」

「是啊……再过不久,那孩子的魂魄就要『消灭』了,连天上都去不成……」

瑠花冷眼旁观沉痛的英姬。

「你好像一直在找他。没用的。不是因为你的神力已经衰退,而是只有掌控『空壳』的那个男人,才能决定茶朔洵的命运。」

「……这我明白,可是。」

把你的命交给我——

一瞬侵入自己的身体,朔洵用不成声的声音如此这么说。

英姬马上明白他的意图,留意着不让「暗杀傀儡」及缥家术者发现,装成被朔洵的「空壳」杀害的模样——并悄悄施展了离魂。

之后朔洵的「魂魄」又飞到哪去了,英姬至今不得而知。

「假死……也就是说……」

羽羽弹跳起来,重新检视方阵上方茶州的部位。

直到刚才,连因「羿之神弓」出现几近损坏的破绽的碧州,光芒也是忽明忽灭。但现在发光程度已经恢复了一半左右了。

「是啊,神器没有坏,我夫君茶鸳洵所化的人柱,可不是那么容易垮的。」

被茶仲障和茶朔洵血染的茶家祠堂,正建于茶州神域「漂泊的地底湖」之上,肩负镇压的使命。因为朔洵等人的所作所为,几乎使祠堂全灭时,霄太师用了鸳洵的魂魄化成人柱才有办法封住那些席卷茶州的黑暗。

而鸳洵将那把「钥匙」托付给了妻子英姬。这条重要的命,英姬不可能轻易放弃才是。

「……『钥匙』,我交给春姬了。虽然我的大半生都为丈夫及茶家而活,但至少最后让我为缥家留下这条命,想我夫君他是不会反对的。」

美貌少女的目光静谧而苍老,刺痛瑠花与羽羽的心。

英姬比瑠花及羽羽年轻二十岁。过去曾是个拥有高强神力,自由奔放,为了梦想前往「外面」的世界,不惜违抗瑠花逃出缥家的少女。虽有丈夫,却没有子嗣,与茶鸳洵共同度过动乱的年代,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丈夫送命。在瑠花和羽羽不知情之下,英姬走过她的一生,成为一个成熟的女人了。她的一生,甚至可以说是充实的。

「大小姐,缥家封闭的门,再次对『外』打开了呢。我能感觉得到。」

「……因为有个罗唆的外甥和臭丫头一直吵着啊,烦死了。」

英姬看见瑠花以秀丽的「身体」现身,却没有多说什么。她也曾想过,如果是那姑娘,或许会选择走上这样的路吧。因为那是一位比英姬更能了解瑠花心情,信念和与瑠花更接近的少女。

「那么大小姐,我想我们这些先走的人该做的,应该只剩一件事了。」

留给未来的事。

「……你愿意吗,英姬?」

蛛网下那股抵抗的势力,这时又渐渐抬头。

英姬爽朗的笑了,比过去任何时刻更美,更凛然。

「——愿意。」

八角形方阵的光芒越来越强烈,编织蜘蛛网的速度也加倍提升,惊人的织网速度与准确度封住了一切蠢动。转眼之间,便将破绽一一修复。

当最后一张网织好时,仿佛能听见缥家术者们感叹的惊呼声。

瑠花不由得深深吐出一口气。

「羽羽,『苍』全部注入了吗?」

「……是的……总算……」

羽羽拼命控制颤抖的膝盖。明明是离魂状态,却似乎还是冒出一身冷汗。

「很好,那么只要沿着这无数的细丝渐渐循环回复,总有一天能回到珠翠身边,重新与她那一半合而为一。」

「……那么,大小姐,接下来呢?」

羽羽低喃。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其他族人或许没有发现,但我明白这只是『暂时修补』。和我对碧州做的一样,只是稍微强化些而已,但还不是完全修复。」

「…………」

「大小姐,难道你说的办法是……」

「羽羽。」

瑠花抬头望向正面接近自己的羽羽。以离魂的姿态出现,还是当时青年模样的他。

只比瑠花高一点的身形,随意编起的一条长辫子,温和的面容上,还残留些许少年气息,平添了一股浪漫清秀。正是当年离开瑠花的那个羽羽。

自己似乎是想问他什么。为什么背叛,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遵守过去的承诺。脑中浮现蓝楸瑛的脸。然而,瑠花终究没能开口问。事到如今,那一切似乎都变得无所谓了,不问也没关系。

即使违背天命,也活下来了。从未后悔,只除了一件事。

「……你曾对我说过,要我别比你早死吧。虽然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羽羽端正的容貌更加严肃了。人头先落地的,是瑠花。

「我可不记得答应过你,不过……心里过意不去,和违背诺言没有两样。我道歉……但朝廷,还需要你。璃樱和其他年轻族人,也还要仰赖你的力量。活下去吧,活到天命尽时——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这是过去,当羽羽启程时瑠花对他说过的话。然而这次踏上旅程的,是谁。

临别的赠语,变成了遗言。

瑠花伸出手,羽羽脸色大变,只想逃开。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目睹你死……回去吧。」

瑠花的指尖,「咚」地朝羽羽胸口推去。

瞬间,羽羽的魂魄便朝天际翱翔而去,回到原本的身体里。回到生者所在的世界。

与瑠花不同的世界。

羽羽呐喊着。听不出他喊些什么。将瑠花与英姬留在又深又暗的井底。然而瑠花那漆黑无底的双眸,已深深烙印在脑中。

「您还是一样那么过分呢。自己换过的枕边人多如天上繁星,却从不迎正夫入门,一生孤单。跟哪里的先王陛下真像呢,连年过八十的老人家都能不加思索的一脚踢飞出去,不愧是没血没泪的铁之女皇。」

瑠花瞪了英姬一眼,但那冰冷的侧面,看来却像放下多年重担般融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那动人的微笑,令英姬看傻了眼。

「……这样就好了。」

英姬调侃地转动着眼珠,似乎还想问「这样真的好吗?」

「……那我呢?也要我回去吗?大小姐。」

「不,你留下。」

英姬不服气的鼓起脸颊,不过,看得出来她是故意的。

「……我可是比羽羽大人还年轻了二十岁喔。」

「你阳寿已尽,自己最清楚吧?就算回去了,身体也只会从假死——变成真死而已。」

懂得观星象的英姬轻笑了起来。那是已能掌握自己命运去向的成熟女性才有的微笑。

「是啊,我自己清楚。我那颗星陨落的日子不远……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了。」

英姬原本就生长于空气清净的缥家神域,来到「外面」之后,抵抗力也比一般人差。女人的身体本不如男人强壮,长久下来,寿命甚至变得比凡人还短……「时候」到了。寿命将近。

「茶朔洵那件事,也让你又短了几年命吧……然而到最后你却还是挂心着他。」

「……你一定觉得我们夫妻俩都很傻吧?连儿子夫妻都被杀了还这样。」

瑠花思考了一会,低声回了一句「不」。理由不清楚。还活着时的她一定不允许自己做出如此不理性的回答,但死后似乎不在意了。英姬听见她的回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太好了。我自己都有一半觉得很傻了。不过另一半则觉得这没办法。为什么呢,我自己和鸳洵都不明白。可是,我们都很想告诉草洵和朔洵一些事,只是总无法顺利表达,当朔洵自杀时……那心情真的难以形容。心想,唉,我们一直无法成为真正的家人。本以为这近三十年,什么都没能让他明白……看来并非如此……或许吧……至少他,飞回过我身边。」

以少女的口吻述说着,英姬望向远方。或许只是自己想这么认为,不过这样也就够了。

「为了朔汹少掉那几年的命,对我而言是值得的。对此,我也不觉得后悔。」

过去那个嚷着要为自己活而离开缥家的少女。然而现在却已经不一样了。

瑠花眯起眼睛,望着比从前更美的英姬。现在的她,脸上的表情是属于缥家的女人。

「就算走在黄泉路时,若能找到朔洵,我还是想带他一起走,不行吗……」

「到时候再说吧。『空壳』的人头还没被砍下呢。不过,或许不用再等太久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就在黄昏之门下等他吧。」

英姬睁圆了双眼,但很快的,也点头同意了。是啊,要等的话,时间多的是。

「需要由我们化为人柱吗?」

已经没时间等待碧州的神弓奉纳,更别说瑠花本身已形同一项神器,再也无法动手修复它。如今,只能用别的方法重新封印了。

就像过去鸳洵沉入茶州祠堂之底,现在轮到英姬和瑠花了。

虽然无法像大巫女化成的人柱,具有单独修复全部神域的神力。毕竟曾是缥家历代数一数二巫女的缥瑠花,以及曾有资格成为她后继者的缥英姬。若是这两人同时立起的人柱,应该足够。

「……不过大小姐,茶州尚未恢复一年前的清净。要支撑碧州、茶州加上大小姐形成的神器,还差一个人不是吗?羽羽大人又回人间去了。」

「我有办法。立香,别躲了,出来吧。连这种地方你都跟来啦。」

英姬吃了一惊。眼见从瑠花袖口袅袅飘出一缕杏色的魂魄。

被瑠花唤了名字,魂魄便化为立香的人形。飘飘然的,淡淡的身影。

看着像只受到训斥的小狗般,站在一旁的立香,瑠花脸上不由得浮现一抹参杂苦笑的微笑。

「真拿你这丫头没办法。到底要跟我到哪里才甘愿。既然如此,你可愿意和我一起来?」

立香惊讶地抬起头,很快的,眼眶中充满了泪水。

「……是,我愿意。请让立香,一起去……我想待在瑠花大人身边……直到最后……」

英姬在旁看着都傻眼了。这个叫立香的丫头,为了这只有高位阶巫女才有资格获得的殉死殊荣,顽固的追着瑠花跑,终于让她实现心愿了啊。长得一张可爱的脸,手段倒是挺吓人的。

不过这么一来,就凑齐三名巫女了。瑠花看看英姬又看看立香,露出沉吟的表情。

「……普遍来说,以魂魄立人柱的例子相当罕见,这次竟一次聚集了三条魂魄啊……」

「我赞成啊。毕竟至少想把身体留在人间,和丈夫葬在同一个坟墓里呀。生前他总是抛下我,为了工作四处奔忙,根本没法好好相聚。」

「哼,把主导权交给男人,只知道苦等的女人。身为缥家的女子,你实在太不称头了。」

「至少比一次也没把主导权交给男人,连心爱的男人都留不住,到最后只好孤独一辈子的你强多了!」

瑠花与英姬之间好久没出现这种火花了。一个是桀傲不驯的女王,一个是还处于青春期心态的不羁少女。是啊,这就是为什么瑠花和英姬老是一年到头在吵架的原因。当两人都还有形体时,双方也都拥有最高阶的神力,每次打起来时,轰掉一座宫殿也不稀奇。

「……看来等到了那个世界,有必要好好对你说教一番。你这个嚣张的野丫头!」

「好啊,我等着接招——我先上路,在那边恭迎您罗,大小姐。」

两人都轰轰烈烈的过了一生,现在对她们而言,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英姬脸上挂着倔强的笑,形体轻飘飘的散去,化作四魂七魄。

英姬的魂魄飞向瑠花左手,而右手上有着立香杏色的魂魄。

八角形的方阵,再次开始闪现光芒。

在人柱立起前,英姬略带犹豫的轻声低语:

「……大小姐,那红秀丽的身体,你打算怎么办?已经——」

「我明白。这身体已经承受太多负担了,但我仍感觉得到,她想回『外面』去的欲望。所以……」

瑠花望着沉睡在胸中的小小秀丽,翻身时的睡脸。

「……只能让她回去了。回到『外面』。无论那意味着什么,她诞生在世上就已经是个奇迹。已经不会再发生奇迹了,连我也无法创造奇迹——彩八仙也不能。」

瑠花的身体——也就是秀丽的身体——发出与方阵相同色彩的光辉。

「……然而只要她像个人类一样出生、死亡,总有一天会在哪里相会吧。顺着时光的循环,直到她下次醒来为止。立香、英姬……让我祈祷有一天能在某处与她相遇吧。」

英姬似乎发出一个微笑,立香则还在抽抽搭搭的啜泣着。

不经意地想起什么,瑠花唱起歌来。是那些不成调的摇篮曲。虽然并不需要,但总觉得很适合唱这些歌。在进入长长的沉眠之前。英姬与立香也跟着唱了起来,就当作是唱给秀丽听的吧。一边唱着歌,瑠花一边展开最后的法术。

立起人柱的法术。

●●●

羽羽猛然睁开双眼。

璃樱正抱着他,口中呐喊着什么。隔着眉毛,视觉慢慢恢复。举起颤抖的手,一双满布皱纹的手掌。身体,比原本更轻了。

——大概是因为吐出那颗镇压于体内的重石,身体变得更空洞的缘故。

羽羽突然领悟了。吐出「苍」之后,自己已经不是术者,也没有异能了。现在的羽羽只是个普通的老人,普通的凡人。想起瑠花的话,活到天命尽时。

羽羽望着璃樱,又望望周围啜泣的仙洞官们。

地震已经平息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羽羽轻轻起身,叹了一口长长的气,静静的告知他们术式已经结束,并给仙洞官们下达几项指示。仙洞官们鸟兽散后,身旁只剩下璃樱。

「……璃樱大人,我不再是缥家的首席术者,已经恢复为普通的凡人了。」

「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再使用法术了吧?」

羽羽淡淡微笑,伸出皱巴巴的小手抚摸璃樱脸颊。

过去那面无表情的少年,如今已刻画着属于璃樱的坚定意志。今后他必然也将如此走下去,带着诸多情感与一颗心,一步一步走下去吧。

羽羽皱巴巴的手,握住璃樱的。

璃樱觉得不只是手,好像连心都被一起揪住了似的,突然觉得好伤感。为什么会这样,他不知道。不知从何时起,每当看到小小的羽羽,都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已经可以不用再这么想了,但现在心里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难受。

「你脸上已经有很好的表情了呢,璃樱大人。我想,你一定能成为一位比第一代首席术者更出色的男子。」

「第一代……首席术者?」

「他是苍周王的一位宰相,始终拒绝战争。那位宰相出身缥家,是我们的骄傲。不靠武力而能说服大小姐打开『门』的你,一定能再次打开未来崭新的门扉。」

「……羽羽?」

「我好像……有点累了。能请你……帮我拿杯水来吗?」

「喔,好……你等一下,我马上拿来。」

璃樱离开后,羽羽缓缓起身。喀沙,怀中有什么发出声响。

这个世界又进入了夜晚。只有夜空摆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星星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眨着眼。

羽羽以贵阳对应座标读星的方式找出某颗星,连缥家最出色的星象师都经常出错,但羽羽却从未错过。

找到的那颗星怱明怱灭,星光闪烁着,仿佛马上就要坠落。

羽羽闭上眼,脑中浮现璃樱和刘辉的脸。

已经……羽羽已经没有办法再守护、辅佐他们两人了。

已经,永远。

抬头望见那颗星,正闪烁得厉害。有人走进房间,羽羽没有回头。

等着那一刻到来。接着——

……咚。冲击的力道,比想像中还小。

羽羽按住胸口,看见那把短刀被鲜血染红——那把羽羽差点拿来自尽的短刀。

回头一看,有个人影匆匆逃离。应该是批评过羽羽的那位年轻仙洞官吧。随着钝重的痛觉,萎缩的胸口被血染成与红色妖星相同的颜色。

星星闪烁得更厉害了。那颗星星正是羽羽的星。没错,从来没有解读错过。其实从很久以前,羽羽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了……知道,却无法躲开。

小小的身体背靠着墙滑落,颓坐在地。命运。

羽羽一直很讨厌命运这个字眼。一直认为那种东西是能靠自己改变的。

想起来了。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封闭的缥家,踏上这趟漫长的旅程。

……瑠花的星象,显现出极可怕的凶相。背负着生来杀父的星宿,充满疯狂的血与死亡。瑠花的宿命,就是一连串的丧失。因此瑠花才会刻意戴上那样的面具,让自己化身为血腥的女皇。羽羽想要改变她的命运。或许需要花上一点时间,但一定没有什么命运是不能改变的。他想证明这点给瑠花看。就在这时,紫戬华诞生了。

——和瑠花完全相同的星象。生在弑亲星宿之下,显现凶相的忌讳之子。

对羽羽而言,戬华是另一个瑠花。所以他才会帮助戬华。若是戬华的命运能够改变,就能证明瑠花也可以更改。因此羽羽才踏上旅程。

就让自己走这么一遭,代替不能离开那座天空宫殿的瑠花。

他想让瑠花知道,绝对不可能没有人爱她。

『让我们再次相会于黄昏来临时。』

这样的选择是否正确……事到如今,已经不明白了。

「咳咳……」咳出的鲜血染红了雪白的胡须。

一辈子否定命运,却在最后接受了星象显示的命运。瑠花想改变的命运天秤,被羽羽自己放回原位。两人做的事和过去完全相反。

羽羽闭上眼,叹了一口气,抚摸血迹斑斑的胡须。

耳边传来璃樱的脚步声。

模糊的想着,这是最后听见他的声音了,羽羽闭上眼睛,似乎听见某种断裂的声音。

而羽羽从此,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

……瑠花独自一人站在八角形方阵之中。独自一人,站在永远的黑暗与孤独之中。

那就像是瑠花的一生。永远的黑暗与孤独。血之女皇。

在自己投入术式之前,她心血来潮地踱了几步。仿佛听见三脚鸦拍动翅膀的声音。又仿佛看见了那把红伞。耳边传来当年背着弟弟时,走在深山里幼小的自己的脚步声。

『让我们再次相会于黄昏来临时。』

黄昏。在汉诗之中象征着晚年。也就是在各自人生面临终结时。

反正又见到面了,所以也不算没有遵守承诺。蓝楸瑛对这个结果应该也能接受吧。

只是,没能听见那人用那个称呼叫自己,有点遗憾。他是这么称呼瑠花的——

「我的大小姐。」

如秋日夕暮般,带着浓厚黄昏色的声音。

那个青年此刻就站在眼前。只比瑠花高一点的身形,随意编起的一条长辫子,英俊的相貌和有些迟钝的神情。

黑暗之中,桔梗花般的美丽紫藤色,微微发光。

记忆一口气复苏了。为了找寻落入「时光之牢」的瑠花,单枪匹马闯入的羽羽。

两人一起离开「时光之牢」后,和瑠花一样,羽羽的神力竟也惊人的获得提升。他原本并没有太大的神力,却以区区五岁之龄,独自进入魑魅魍魉嚣张跋扈的「时光之牢」。瑠花一边喊着「你这大傻瓜」一边飞奔上去救他。明明是这样,他却意气风发的对瑠花说:

『我们回去吧,大小姐。跟我一起回去吧。』

羽羽这人有时很不讲理。

瑠花无言的靠近羽羽。羽羽抿着嘴不说话,表情还是那么顽固。

「……羽羽,我准你提出说明。有什么藉口就说说看啊。」

「人柱还差一个吧?你不可能不知道。」

瑠花的神情有些僵硬。能有这份能耐的,从以前到现在就只有羽羽一个。

「既然大小姐你已经化身为神器了,就还需要我这条命才是。不这么做就不够了。你的那一半在我这里,我的那一半在你手中。当我们平分『苍』时就已经是这样了。像『干将』的阳与『莫邪』的阴。唯有两极合并,封印才会完整……你竟然会完全不顾这些理论,还真是稀奇。」

「…………」

「……还有,你一定没去读我的星象吧?」

瑠花又再次说不出话。没错,从很久以前,她就不读羽羽的星象了。到了这把年纪,每年都有可能看见羽羽的死期……那种事,谁想知道啊。

瑠花嘴里咕哝着完全不成理由的理由。

「……朝廷,还需要你。」

「……是啊,你说得没错。选择了朝廷而不是你,为璃樱大人与国王陛下鞠躬尽瘁。你说得永远都是那么正确,如果是你也一定会那么做。可是……」

羽羽耸耸肩。羽羽不是瑠花,也无法成为瑠花。

「那种事,太正确了,太完美了。我只是个凡人,无法那么完美。」

瑠花没有发怒。应该说她无法发怒。瑠花自己在明知欠缺一人无法达成完全封印的情况下,硬是将羽羽送回去,第一次选择了不正确不完美的选项,而且认为这样并没做错。不需要理论也不需要理由,只去顺从自己内心的愿望。

羽羽伸出手。瑠花一惊,正想后退逃开,手却被一把抓住。

没有询问瑠花的意愿,那只手用力的握住她,像在表示自己坚定的意愿。

「请让我留在你身边。」

黄昏色的声音,令人泫然欲泣。

相隔数十年,再次见到瑠花时,羽羽产生一股千军万马都难以抵挡的思绪。

好想回去。

好想回去。回到这个人的身边。那里才是属于自己的场所,自己选择的人生。

「璃樱大人与国王陛下,一定会原谅我这老头唯一一次的任性。」

瑠花望着被抓住的手。不一会又满不在乎地、粗鲁地抽出自己的手,转过身去。

深吸一口气。瑠花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语调:「羽羽。」

「……我允许你,在黄泉路上和我作伴。」

一拍之后,羽羽惊讶但微笑了。

「是……谨遵您的吩咐。不管到哪,我都会陪伴你……我的大小姐。」

羽羽跪在地上,亲吻霓裳羽衣的裙摆,和他离开缥家时一样。

「我还以为你会更生气,然后把我揍一顿赶回去呢。」

羽羽回头偷瞄,只见瑠花「哼」了一声别开头。英姬说什么要把主导权交给男人的话,死也不会让羽羽知道。

羽羽犹豫了一下,开口轻声说道:

「老实说,当碧州神域幽门石窟的神器毁坏时,我曾经怀疑是你主使的。」

羽羽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若不是缥家的人,很难如此轻易找到神器所在之处,更别说破坏它了。羽羽当然想都没想到会是死人做了这件事。

「……如果真的是我呢?你会怎么做?」

「就算杀了你也要阻止。」

「喔。那你打算派谁来杀我?」

「我自己。」

这个回答,让瑠花沉默了。接着,她低声回应道:「是吗?」

「蔷薇公主」那时来的不是羽羽而是「黑狼」。虽然一样是被怀疑,但如果来的是羽羽自己,结局或许会不一样。有时,瑠花也会这么想。

「怀疑你,我向你道歉。」

「……算了。」

羽羽重新打量瑠花。她全身散发出被称为花之帝王的石楠花那鲜红的光芒。石楠的花语是「威严、庄严」。绽放于悬崖峭壁,火红美艳的花。谁都摘不到的花。

羽羽发现,红秀丽的身体已经不在这里了。这里除了瑠花的魂魄之外,什么都没有。

「……红秀丽的身体,已经送回『外面』了。」

「是啊。我还完成了其他几件工作。所以,才会这么迟踏上黄泉路……」

也做了几件单纯打发时间的事。不过现在,已经没有遗憾了。

「那么,我们走吧。」

「喔,好。对了,在那之前,这个——」

羽羽在怀中摸索着,先是取出破破烂烂的纸屑啦,笔啦,甚至吃到一半的月饼。瑠花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不要发怒,这家伙真是和从前完全没两样。

「找到了,找到了。来,大小姐,这是答应你的东西。」

羽羽伸手递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不知道里面包了什么,圆鼓鼓的。

「……答应我的?」

瑠花讶异的打开油纸包。从中滚落的,是一个贝壳。

那是一个有着美丽螺旋纹路的浅红色小贝壳。羽羽害臊的笑了。

「试着放在耳朵边听听看,能听见海涛的声音喔。」

深蓝的月光下,数十具白棺排列的送葬行列。

在那里,一边听着槐树叶发出海涛般的声音。

一边一直孤孤单单的坐在那张白木椅上。

『我真希望能让你看看这世界,不靠法术,也不靠附身或离魂。』

让你听见海水的声音。过去,羽羽曾这么对瑠花说过。

瑠花沉默着,将贝壳放在耳朵边。

……哗沙、哗沙,听得见波浪的声音。这是从未离开天空宫殿的瑠花,第一次亲耳听见来自海的声音。「世界」。

听着这声音,真叫人觉得心头一阵热,怕眼泪就这么飚了出来。

瑠花的微笑令羽羽心跳加速。明明「苍」都已经不在那里了。羽羽凝望着瑠花。

「其实我更希望能有一天带着你旅游全国各地。不过,那还是等下次吧。」

「下次?」

「等到下次,我们从长眠中醒来时。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前往迎接你。」

瑠花本来想回「我可没有说好」,但还是决定不说了。不经意地,她微笑起来。

「……那听起来,或许是个好主意……羽羽。」

「什么?」

「我的业障与宿命,是不是也能一点一滴改变呢?」瑠花本想这么问,也还是决定不说了。那不是由别人,而是瑠花自己必须去决定的事。

曾被说过,她的人生注定就算能够爱人,也无法被爱。星象显示出的更是惊人的凶相。疯狂的命运。

然而,现在她觉得这个人生也不算坏。至少在人生的尽头,那些丫头们追上了自己的脚步,而且最后的黄泉路走得并不孤单。

忽然,她想起了弟弟璃樱。直到最后,弟弟都没有爱过瑠花,一如黑仙的预言。然而,他依然为瑠花做了两件事。

一是听从瑠花的要求,默默接受缥家宗主的地位。在人人都离开瑠花身边时,只有他一直留在瑠花无法离开的天宫中。或许正因为璃樱也同样承受过蔷薇公主的离去,所以才能对姐姐做出这最大的让步。

另一件事,则是代替瑠花杀了父亲。

背负弑父星宿的人虽是瑠花,事实上动手杀父的人却是璃樱。

不管有什么理由,但对瑠花而言,都是命运改变的瞬间。虽然璃樱那么做时,可能根本未曾想过姐姐瑠花。

连出生时都没有啼哭,不哭也不笑的璃樱。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不是人,是个仙女。

……瑠花已经无法再背着弟弟走那条山路,也无法为他唱摇篮曲了。

忽然,耳边传来二胡的音色。瑠花与羽羽都惊讶地瞠目结舌。

「……这音色是……」

「……是璃樱……拉的二胡声……几十年没听过了。」

曲子是送葬歌「苍遥姬」。除了蔷薇公主之外,决不肯让别人听见的二胡音色。

所以这确实是他送给已逝姐姐和羽羽的赠礼。

也是最后的。

「……好音色,真的很美……」

现在有儿子小璃樱代替瑠花陪伴他了。世界就像这样,走进了下一页。

呼。瑠花深深、深深叹了一口气。

已经活了好久好久,够久了。两人都为了工作累得不能再累,是该休息的时候了。

瑠花傲然伸出手,羽羽恭敬垂头,将自己小小的手叠上去。

一只三脚大鸦不知从何处飞来,像是前来迎接似的拍动翅膀。

仙洞宫「门」的缝隙,也传来缓缓且完全关闭的声音。

就这样,两人携手走上了八角方阵下的黄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