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想让志美扶着自己的肩膀,他却摇头拒绝了。
「不用了,你们快出发吧。我会让苟彧带大夫来的。红御史。」
秀丽一回头,志美就微笑了。现在对他而言,眼前的秀丽已不再是黎深的侄女了。完全不是。
「这次真是承蒙你的帮忙。不管说几次谢谢都不够。」
「别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咧嘴一笑,她这么说,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我不能说自己是站在国王那边。只能说我不会跟随旺季大人。这一点我可以承诺。不过万一发生什么事,我还是随时有可能为了保护人民而对旺季大人举白旗投降。如果我一条命可以换来人民的平安,我愿意这么做。我也是有我必须拿命去保护的东西。」
「……我认为这是不对的。」
「咦?」
「如果要赔上一条命,我宁可用在做其他事上——为此,我要出发了。」
志美深深低下头行礼,红秀丽便灿烂一笑,转身走出了州牧室。
志美不知如何反应,看看燕青,燕青也笑着挥手离开了。
刚好和燕青擦身而过,州官们纷纷涌入室内,看见志美的伤势与苟彧染血的官服又尖叫起来。就在州官们慌慌张张跑进跑出时,秀丽与燕青已经不见人影了。志美抬头看看苟彧,他的表情也和自己一样。写着「哑然」两字。
「苟彧,虽然那个国王没半点好处,但其实还是有几个优点吧。我必须追加补充,其中之一就是采用了那丫头为官。」
虽然把她捡起来训练培育的是葵皇毅,但最初提拔她的却是国王。
志美伸了伸没受伤的那只手,苟彧尽管一脸嫌恶,还是把肩膀借给了他。
好不容易站起来时,苟彧忽然回头望向窗格。那扇受飞箭袭击的窗。很短暂地,露出跟刚才一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的目光。志美叼起烟管。
「——苟彧,已经不会再有箭飞过来了。放弃吧,好好活下去。」
「…………」
「你已经做出选择。选了这边,就再也去不了那边了。你就是这种人。让你下定决心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的心。明明那些道理都摆在眼前,你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无法盖下背负推动战争责任的印章。你不能容许那种事发生……不是吗?」
志美和苟彧同年,两人经历相同的时代——战争结束后的时代。然而不管有没有经历过战争,会掀起战争的人就是会。苟彧是无法变成那边那种人的,如此而已。然而志美却认为苟彧所做的,是比什么都还有价值的决断。他由衷的说:
「我真的觉得很高兴。你可以继续尊敬旺季没有关系,一边尊敬他,一边在这边活下去。」
苟彧的眼神从窗格慢慢回到志美身上。简直就像选择了自己今后所要生存的世界。
无视于隐隐作痛的手臂,志美虚弱的笑了。
「我觉得世界有你,比没有你好多了。所以请你无论如何就留在这边吧。你并不是背叛了重要的人而留在红州府的,就算都没人谅解还有我谅解。这样不行吗?」
「……而且你也找不到能代替你『左手』的人?」
「没错没错,这一点也很重要。还有……亲眼看着好友自杀,这种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苟彧垂下眼睛,悄悄叹了一口气。脸上是残兵败将的表情。当苟彧没死成时,他就已经输了。最后的最后,志美赢了。现在苟彧终于接受这个事实,带着残兵败将的表情,选择了活下去。
「竟然会被特异独行的人妖州牧当作好友,我还真凄惨……」
之后,苟彧再也不曾回头看过那扇窗。
倏地,志美眼前闪过一道黑影——是一只优美的黑蝶。蝴蝶追着秀丽飞了出去,消失在门外。是幻觉吗?志美眨眨眼,不知为何,那只蝴蝶看起来像是徙蝶。
赌上性命,代代传承,拼命回到家乡的美丽黑蝶。飞往从未见过的,尚在远方的世界。
刹那,毅然决然飞走的黑蝶,和秀丽离去时的背影重叠于志美脑中。
「……如果要赔上一条命,宁可用在做其他事上,这样啊。」
「她是这么说的。」
「真想看看哪……真想看看那丫头活着创造出的世界。」
苟彧找了张长椅姑且躺下,露出厌烦的表情。
「……不要讲那种不吉利的话。听起来好像红御史会死一样……」
此时,大夫和红州府仙洞官员一起冲了进来。
「——州牧!请看天空。州牧之所以遭人偷袭,说不定与天上出现的启示相关。」
苟彧小心翼翼的拉开关上的窗格。往天空一看,脸色便僵硬了起来。
「……是红色的扫帚星,移动星宫显示由天纪转为织女。几乎没看过……这么大的。」
「我不大想知道……不过这颗星代表什么啊?」
「凶兆。以及……」
王位的更迭。苟彧回答了志美的问题。
目前,一匹载着少女的马正冲过吊桥,一路朝贵阳,朝那颗妖星前进。这幅景象在苟彧眼中,无异是她正孤身单骑挑战那颗象征灾祸的红色妖星。
●●●
「……燕青,来得及吗?」
「嗯——至少我已经拿着人妖州牧给的古文书,不客气的把马厩里最上等的一匹马抢来骑了。」
现在两人骑的这匹马,是无视于管马厩的人哭着大喊「只有这匹请绝对不要带走!」而抢来的马。实际上,这匹马的脚程也真的超乎异常的快,可说是会飞的骏马。
「那个人一直哭着说,这是赤兔什么马的……赤兔马是什么啊?」
「谁知道?我对马又没兴趣。我是听说红州,连马的毛色都是红的啊。」
身边景色迅速的朝后方飞逝。然而秀丽还是心急的觉得不够快。
出了梧桐,正当燕青提升速度朝紫州直奔而去时,望见前方天空浮现的那颗红色妖星,不禁闷哼了一声。离开红州时的方位正好背对这颗扫帚星,所以完全没发现。
「……呜哇……跑出一颗好讨人厌的星星啊。飞蝗也好,星星也好,国王的麻烦还真多。」
「你很罗唆耶,燕青。不管有没有出现所谓凶兆妖星,原本就很糟的状况也不可能因为出现什么就变好。就算变得更糟,也跟星星没有关系。那只是天空的装饰品而已啦。」
「小姐,你在这方面倒是很理智……不愧是贵阳长大的。不过啊,看这颗星的位置……如果是身在贵阳的人,或许比我们更早就观测到了。」
秀丽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看,大概从多久之前,贵阳那边就看得到了?」
「嗯,应该差不多是小姐失踪之后没多久吧。说不定连你的失踪都被归咎为妖星作祟呢,哈哈。」
「喂,我应该没做什么需要被诅咒的坏事吧。至少要说我神隐了嘛。」
嘴上这么说着,秀丽其实对燕青想说的话心知肚明。刚离开的梧桐城就是如此,天上出现了那颗闪着红光的彗星后,人人都指着天空惶惶不安,窃窃私语。甚至有好几次秀丽听见人们耳语讨论着,说蝗灾是否也是妖星所引起。
「等等,这么说来,在这半个月这颗星都挂在天上罗?」
「我想应该是整个冬天都如此吧。如果以前我师傅教的没错。」
「扫帚星,也就是彗星,不是会划过天际的吗?怎么会停留在天空这么久?」
「说是种类不一样。我也不是很懂,不过,听说是面临终结的星。」
「……面临终结的……星……」
尽管莫名所以,但试着说出口的话,听起来果然还是觉得不寻常。
「就像蜡烛一样吧,快烧完的时候烛光总是特别亮,特别红。彗星面临终结时也是如此,而等到烧尽之后,便会完全粉碎,化作千万颗流星雨,从夜空降落……记得是这样。」
「你形容起来还真诗意。」
秀丽瞪视正面天空中浮现的那颗小小红星。凶兆。
「想在红州境内逮到旺季很难唷,小姐。」
「……我知道。狐狸男在那座山里绊住我,还有苟彧大人的事,应该都是用来拖延时间的战术。但我们还是得尽快赶往州境所在的东坡郡,毕竟也必须逮捕太守子兰才行。」
璃樱说过那座山位于紫州某处。不过话说回来,要在缥家阻挡之下,经由烦恼寺的「通路」将大量铁炭从那间狭窄的庙社搬运出去,需要多少人力与时间,实在难以想像。与其如此,倒还不如一开始就先考虑更能确实运送大量货物的方法——那么一来,只要能取得州境东坡郡太守的通行许可就行了。
「上次是上了『空壳』的当,这次则被活人给骗了啊。都快能当坏事的证人了。我一定会举发的。还有,如果担心得没错,旺季将军——」
「什么?」
「说不定能卖旺季将军一个人情,让他惊讶得叫出声来呢。」
秀丽抿起嘴角倩然一笑。在现在这种状况下,竟然还能露出如此有自信的笑容,燕青心中不禁一阵愕然。秀丽不断的进步,已经完全超乎自己所能想像的。
(……真想看见啊。)
真想看见秀丽坚持着她自己的做法,继续往前走的模样。
燕青打从心底希望能够看见那个,如果时间允许的话。
「燕青,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快趁现在问吧。」
「欸?嗯……如果刚才那个『空壳』是冒牌货,那正牌的又在哪里呢?」
「……咦?」
正牌的「空壳」,现在正在哪里,做些什么——?
冒牌狐狸脸男。「牢中的鬼魂」。被狐狸脸男和蝗灾及铁炭耍得团团转的一天。
对手经过精心策划,总是如蜘蛛织网般设下完美的计谋,隐藏真正的企图。
而且他的计策总是同时并进,一石二鸟甚至三鸟。
还有企图隐瞒的真正企图。那是——
「……我……我被狐狸脸男这么一攻击……而忘了原本的目的……」
还以为狐狸脸男的目的是要引开秀丽这个挡路者,并解决掉她。
然而,秀丽错了。一开始对珠翠说要追缉狐狸脸男的理由是什么?
『这意思是说,与缥家相关的部分,几乎都是这男人干的好事吧。』
只要逮捕那具「空壳」,就能大大减少他对缥家出手的可能——这才是当初的目的。
璃樱说,由于各地进入严密戒备,缥家精通巫术的巫女与术者纷纷外出。
现在的缥家等于一座空城。无论是高明的术者或巫女,甚至是任何足以充当战力的人手,全都一个不留的外调到各州神域了。
御史秀丽又来到了红州,接二连三发生的问题使她接应不暇。
——中计了。
背脊一阵冰冷。唱空城计的缥家。白色棺材的房间。神力衰退的前任大巫女。
即使神力衰退,她还是拥有集结缥家上下的力量,以及明察秋毫的头脑。
她是极少数曾和「那个人」直接面对面说过话,做过交易,看过表情,知道名字的人之一。
曾经失败过一次的暗杀行动。怎么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秀丽全身的血液都像结了冰,又像从脚底逆流而上,使她浑身颤栗不已。
眼前浮现美丽的少女公主那雪白的面容。象征灾祸的红色妖星出现天际。凶兆,临终的星。
来不及了。从这里,哪都去不了。无法前往救援。拜托,千万不要啊。
「——瑠花大人!」
秀丽呐喊。
●●●
瑠花听见有人踩在柔软泥土上的声音,睁开了眼睛。
那丫头正从白色棺材间穿越走来,瑠花静静地托着腮望着她。
她那比瑠花还要苍白,还要茫然的脸渐渐靠近,整个人的动作极不自然,就像是用线操控的傀儡人偶。当她来到相隔几步之处,瑠花开口唤了那丫头的名,人依然动也不动的托着下巴。
「立香。」
对方停下脚步。但身体看似还想继续往前,微微颤抖着。
和从前一样,凝视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睛;立香苍白的下巴也跟着打起哆嗦,眼泪不断从眼中溢出、滴落。
每一次眨动睫毛,泪水就滴滴答答的从眼眶滚出。然而除此之外,她脸上的表情却是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的生硬,不带任何一丝情感。简直就像是一尊流泪的娃娃。在这种情况之下,嘴唇像是与什么对抗似的微微张开了。
「瑠……花……大人……对……不起……」
那声音微弱的似乎风一吹就会散逸,虚幻得不像是真实。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无数次、无数次,只是不断反覆着道歉的话语。简直就像是个只会说这句话的故障娃娃。
对不起,我回来了。
瑠花还是托着下巴,只回了一句话:
「无妨。」
立香毫无血色的苍白脸颊上,划过无数道泪痕。
「……我……我……只有这里……只想回到这……回到瑠花大人……身边……」
「我说了无妨。」
「我知道……回来了,会变成……怎样……绝对……不行……不能回来……所以我……逃走……可是,被抓了……我没有用……什么都不会。对不起……但脑中一直浮现……瑠花大人……所以……可是不能……回来……」
「立香。」
正面直视立香,瑠花极为平静的这么说了:
「这里不就是你该回来的地方吗?有什么好道歉的。」
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涌出,停不下来。
立香跌坐在地,像是被人剪断线头的傀儡人偶。
一个男人在她身后,如影子一般现身。看见那男人,瑠花发出冷漠的嘲笑。
「……一次又一次,你还真固执。」
过去的残渣与情感如摇晃的火焰般,接二连三从男人脸上浮现又消失。接着,他表情一变,举起手中的剑朝掌心一击,露出猫似的微笑。
「呵呵。我这人的优点就只有固执,不管做什么都绝不会半途而废。尤其是缥家这位婆婆啊,竟然学人家洗心革面,叫我怎能善罢甘休呢,真是的……要知道,我光是找到这个地方来,就花了多少工夫啊。」
「凭一介凡人不但能发现这个地方,连来到这里的方法都能找出来的,你是第一个。你这个人,怎老把脑力和热情都花在打坏主意上啊——凌晏树。」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呢。毕竟,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论坏主意,甚至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外表虽不是凌晏树,声音却是他的。他笑了,手中的剑发出歌唱般的叮铃声。
「证据这种东西,最好连人带物一起湮灭最保险。你也活得够久了吧?不管是缥家的知识或资讯,甚至是人,该用的你也都用够了,不需要了吧,是时候让缥家完全退出朝廷政事,退居更深更底之处了。这样吧,一百年左右好了,这段期间内,决不让你们阻碍旺季大人。不合时代的女王啊,你早已是上个世代的人了,这里不再有你存在的必要——来,退场的时间到了。」
男人的目光中,属于「凌晏树」的东西已完全消失。这样的能力连瑠花也不禁惊叹。不过是个凡人的他,却能如此自在操纵这具尸体,这是有其特殊的理由。相反的,也正因为那个理由,凌晏树在世上能「使用」的尸体也只有这一具。
只是就连缥家的人,恐怕都难找出几个操纵得如此高明的人。
「你的才能,倒真是天赋异禀。」
再次变回「空壳」的男人,望望手中的剑,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恶狠狠地盯着瑠花——坐在白木椅上的瑠花。
「咻!」剑刃劈开空气的声音。电光石火之间,情势瞬间有了变动。
然而等着这一刻的,其实还有瑠花。瑠花也一样,一直等待着族人分散各地,缥家成为空城的时刻到来。等这个时刻取那男人的命——这次一定要成功。
「——杀吧!这是我最后的命令,拿下那颗项上人头。」
缥家最精锐的「暗杀傀儡」围绕着瑠花的白木椅现身,一齐扑向男人。
这样的景象已经很久没发生了。几乎在与上一代「黑狼」之间的战争进入后期时,瑠花身边的「暗杀傀儡」便只剩下年幼的孩童了。他们是被视为最重要,同时也是瑠花最后的王牌,小心翼翼培育至今的「暗杀傀儡」。
剑戟相碰撞击出剧烈火花。「暗杀傀儡」的实力虽远在对方之上,但却因为「空壳」实际上已是不具灵魂的死亡肉身,无论对他的身体怎么斩怎么砍都不痛不痒。
即使如此,要解决他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只要能砍下他的头。
正当瑠花这么想时,「空壳」的动作突然出现变化。仿佛听见谁的声音似的,缓缓的用那双无感情的猫眼,盯住伏在地上的立香。
摆脱身边的「暗杀傀儡」,男人飞身朝立香所在之处扑去。
「————!」
刹那,瑠花猛地睁大有如深夜森林般的黑瞳。
立香连一根手指都不动,只是睁开了眼睛。空洞的双眼只是漆黑虚无,从那片漆黑深处,那双眼睛脱离立香本身的意志掌控,淡淡地映出发生在眼前的一切。
耳边传来非常轻微的声响,那是什么刺进了单薄肉体里,令人不悦的闷响。
黑夜般的一头长发流泄而下,像一道遮盖了立香表情的瀑布。鼻端闻到令人怀念的香气。只要在瑠花身边,总会闻到这股薰香。想起她雪白的肌肤,血红的双唇。烟熏色的睫毛与黑炭色的双眸,那双眼眸深处,总不时闪烁着火光般的意志。不管外表如何改变,但她都非常的清楚,那张令人想永远随侍在身边的孤傲脸庞,从未像现在这么靠近又这么遥远。那双眼眸就在立香鼻端,看似放弃了什么,闭了起来又睁开。忽然传来一股铁质的血腥气味。
那是瑠花雪白的腹部,血肉馍糊的刀伤。
立香甚至发不出哀号。就连这种时刻,还是连动都无法动一下。
只能像个无力的人偶,趴在地上眨着眼。
空洞漆黑的双眼里,大颗的泪水不断涌出、滴落。
「……花……大人……为……什么救……我……已经死了啊……?」
「立香。」
「……我已经……死了……您却还救……」
叹了一口气,瑠花再次闭上双眼。脸上是她那令人熟悉的冷酷表情,声音也是。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这间白棺之室,活人当中,只有少数高位女巫和首席术者,以及保护我的『暗杀傀儡』才进得来。毕竟我的『本尊』一直坐在这里,岂是人人可入之处。」
瑠花伸出手。那只手,已不再是少女公主拥有的冰肌玉肤,而是瘦骨嶙峋的老朽既小又布满皱纹的手。丰盈的黑发也瞬间变得灰扑扑,从原本濡湿的乌鸦羽毛般发亮的黑,变成一头干巴巴的白发。这才是一直坐在那张白木椅上的瑠花真正的模样。
然而即使她的外表变成如此,对立香而言,瑠花还是无可取代、令人渴慕的存在。立香凝视着瑠花,眼泪止不住的流淌。是啊,外表根本一点也不重要,只要瑠花是瑠花就好。
「……所以既然能来到这里,就表示……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啊,立香。」
立香苍白的脸颊瞬间变得比冰还要寒冷,那种温度不是活人拥有的。如人偶般一动不动的身体,发青的颈项上,留有被丝绢紧紧绞扭过的痕迹。
——眼前的立香,是一具尸体。
「那『空壳』是为了找出我的所在……而杀了你……」
刚死的魂魄心慌意乱,还对人世有所眷恋,自然而然会往想见的人身边去。所以只要杀了立香,立香的魂魄定然会朝瑠花飞去。毫不犹豫的,无论任何结界或障碍都阻挡不了她。
就这样,立香成了带他前往瑠花「本尊」所在地的「向导」。不过,若只有魂魄,「空壳」是无法追得上她的。所以他用了某种方法,将正要飞离的魂魄强制困在肉体之中。想必又是和神器那时一样,得到从缥家投靠过去的年轻一辈术者的协助了吧。
无法飞翔的魂魄,只好无可奈何的拖着笨重的躯体,慢慢回到缥家。走尸体能通过的通道。
所以立香才会不断道歉。
立香自己也发现了。所以她其实一直拼命忍耐。因为知道自己不能回来,不能再见瑠花。忍耐再忍耐,像个人偶一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都是为了保护瑠花。就连被杀了之后依然如此。
然而,不管怎样都按耐不下想再见瑠花一面的渴望。好想见她,好想回到她身边。被感情牵着走的结果,就是今天这个局面。立香恨自己总是这么没有用。
抽出插在瑠花腹部的剑刃,立香看见汨汨涌出的血。呜呼。
「……对……不起……」
「我不是说了无妨吗?你不是……想见我吗,这并不需要道歉。」
利用立香的渴慕,杀了她。立香只是为了找出瑠花本尊所在之处而被利用的道具。
年轻时经常燃起的嗔怒之火,很快的在那双黑炭般的眼眸中点燃。
「……我是弱者的拥护者,这座天空宫殿的女主人。只要是来到我身边的人,都能获得我缥家的庇护。不管原本是妖魔还是人类甚至狐仙,就是死人尸体也好,只要来到这里都是平等的。就算赌上我这条命,也要誓死保护他们到最后。这……就是我选择的人生。」
咻。剑刃开始从瑠花老迈单薄的身体拔出。
瑠花并未转身面对后方的男人,她要把自己的时间都留给不久于世的立香。
「……你可以安心的睡了,立香。回来的好,我唱摇篮曲给你听吧,别再哭了。」
立香缓缓闭上被眼泪沾湿的双眸。
不知从何处,传来沙沙的海涛声,当中夹着瑠花唱的摇篮曲。那正是立香来到缥家第一天的夜晚,瑠花唱给哭泣不止的自己听的,最初也是最后一首摇篮曲。
从那时起,立香就属于这里。除了瑠花身边之外,哪里都不去,也不想去。
眼前老迈的真实瑠花身影,立香要在死前深深烙印在脑海中。无论是美丽的少女公主或眼前满是皱纹的苍老妇人,都是她最爱的瑠花。外表不管怎样都不重要。立香想回的地方,只有这里。
「……『母亲……大人』。」
轻轻吐出最后一句话,立香永远阖上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剑刃终于完全抽离瑠花的身体,这时她才终于转身面对「空壳」。他已摆好挥剑架式——将瑠花人头一剑斩落的架式。
没错——瑠花的状况其实和「空壳」没什么两样。要真正杀死一直「依附」在族中巫女肉体上的瑠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砍下她「本尊」的项上人头。
「暗杀傀儡」们为了保护瑠花,团团围着「空壳」。瑠花按住出血的腹部,双手感到湿黏。很久不曾感受肉体的钝重与痛楚了,如枯木般的「本尊」,不知是否连能流的血都不多了,从伤口缓缓渗出的血液如清水淡薄。
瑠花莫名笑了起来。真实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这么多年来,替换使用了那许多巫女的肉体,不知不觉中,连自己究竟是活着或已经死了,有时都搞不清楚。然而现在体内的血液、肉体的痛楚与烧烫的体温,都像是在悲凄呐喊着生命的存在。
「空壳」向前踏一步,「暗杀傀儡」们马上有了反应,就要动手。瑠花却阻止了他们。
「……够了。我要变更对你们最后的命令。从现在开始解除『暗杀傀儡』的任务……我要你们活下去。」
然而,「暗杀傀儡」们却站在原地不动。全体抗拒着瑠花新的命令。
「大小姐!大小姐!请不要说这种话。请你不要这么做,请不要……千万不要啊!」
瑠花震惊了。如裂帛般的强烈意志。拒绝。不惜违反自己的法术与命令。这群生来身心便薄弱,缥家最后一批「白色孩子」们,发自内心意志的想保护瑠花。可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一点瑠花也算错了。他们已经坚强得足以在任何地方生存下去,即使没有瑠花的保护。
瑠花再次传达了命令。以无情而冷酷的口吻。俨然地。为了保护他们。
「活下去。你们已经没有保护我的必要了。就算今天杀不死我,凌晏树还是会用尽各种手段,派其他杀手过来。直到杀死我为止……没必要再制造更多牺牲者了,够了……你们的心意,我收下就好。」
只要一一呼唤「暗杀傀儡」的名字,他们就会立刻失去意识。
为了确认他们的昏迷,瑠花忍住令人目眩的钝重痛楚,拖着沉重的肉体,坐在白木椅上。漫长难耐的时光中,瑠花的「本尊」一直坐在这张白木椅上。
不经意地低头,望见靠在把手上那双属于老妇的枯柴手臂。现在她的外貌,早已不是年轻的少女公主。一头瀑布般的黑发也成了干燥脆弱的白发,纷纷脱落。瑠花别开目光,不去看自己真实的面貌。然而虽然老态难以掩饰,不可思议的,现在的她却不觉得凄惨。
终于「回来了」。这才是自己。身心合一,一切都属于瑠花自己的。在自己的家园之中。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念头,或许是因为已卸下大巫女的职责吧。还是因为遇见了那不从缥家带走任何一样事物,来时与去时都选择了保有自我的红秀丽呢。
呼。吐出一口气时,远远地仿佛听见槐树叶片的沙沙声,像是海涛的声音。
几十具排列整齐的白棺有如送葬行列。一直在这里看着那些长眠于棺中的孩子们。看着棺材一一变空,她们成为瑠花的身体,然后又再回归尘土。这次,只是轮到自己而已。
「空壳」完全不理会倒地的「暗杀傀儡」们,直直朝椅子上的瑠花靠近。
那双偶尔闪现过往残渣的空虚双眼,现在只专注凝视着瑠花的颈项。
相隔两步之距,两人四目相对。「空壳」什么都不再说了——不。
刹那间,他脸上那个微笑,又是「凌晏树」了。虽然是令人几乎误以为错觉,短暂如白日梦般的一瞬。
「好了,该结束了。」
远远传来海涛的声音。从未亲眼见过,真正的海风。
为了守护缥家,保护弱者而生,直到生命的尽头。这就是瑠花的骄傲。
自己选择的人生。
『请不要比我先走。』
最后一刻,仿佛听见了谁对自己如此呼唤。
那听来像是红秀丽,又像是珠翠,甚至像是戬华或红伞巫女的声音……也觉得,好像是羽羽。
「咻」地一声,剑刃挥过。瑠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到最后,还是那么优雅地支着下巴。
一瞬之后,瑠花那颗小小的、满是皱纹的头便「咚」地滚落。
落在如送葬行列般的白色棺木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