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第五章 雾中虚幻的静谧山舍

总觉得老人应该也看见自己了,但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就这样,秀丽沿着山崖斜坡滚下。

……咻、咻。是开水滚沸的声音。

秀丽在这声音中迷迷糊糊的醒来。日光洒满了整间房。映入眼帘的是一般房舍的天花板,鼻中传来的是普通家庭带有生活感的气味。那天花板也是秀丽很熟悉的普通样式。

(……这是梦吗……?)

撑起身子,秀丽不禁痛叫出声。全身传来擦伤与刀伤特有的刺痛感,让她想起自己滚落山崖的事。看来并不是梦啊。小心翼翼地活动活动手脚,确认了并没有哪里折断,幸运地只是全身受到撞击与擦伤而已。

「……咦?有人帮我包扎过了……吗?」

发现身上绷带的同时,耳边也传来脚步声。秀丽只能仓皇警戒,然而一看见那一脸担心走进来的人,反而令秀丽瞠目结舌。站在眼前的,是个完全出乎预料的人。

「——咦?这不是曾在御史台担任狱卒的那位吗?」

以前绦攸被关进御史牢里时的那位狱卒。

秀丽这么喊出声来,两拍之后,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才笑着点头,表示秀丽说的正确。

也因此让秀丽想起了一件事。为了保持机密,御史台向来采用眼睛看不见或聋哑人等,身体有缺陷的人来当狱卒。在秀丽的印象之中,那位狱卒的确口不能言没错。然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咦?咦?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拍之后,大个子狱卒才拿起手中的石盘在上面刻起什么来。

『我是这个村子出身的人。』

「欸?咦?村子?」

从透进目光的窗户往外看去,确实能看见几户人家。

『今天早上,我进山里想砍点柴薪,就发现红御史你倒在地上,所以将你背来此地。御史台的狱卒是轮流值班的,我现在正好休假,所以回村子里来。』

果然没错,他就是绦攸入狱时负责看守的那位狱卒。秀丽过去根本没想过狱卒也受过教育会写字,现在想起来,不免为自己的那种想法感到羞耻而脸红了起来。

「谢谢你救了我……对了,还有另一个人,你看到他了吗?是个大概十岁的少年。」

狱卒想了想后,摇摇头表示没见过。看来是和璃樱走散了。

狱卒将一个托盘放在还盖着棉被的秀丽膝上。一看,上面放着一碗汤和三样菜,饭菜都是热的。一看到食物,秀丽肚子马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狱卒听见了,反而嘻嘻地露出开心的笑容,点点头便走出房间。

(村子……?穿过那条「通路」后,不但来到那间可疑的寺院,还遇到狐狸脸男及「牢中的鬼魂」。可是在这同一座山里,却还有那位狱卒家乡的村子……?这到底是……)

秀丽一头雾水地思考着,边不忘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她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每一颗米粒,感觉甜味在口中扩散。喝一口温热的汤,温暖身体的每个角落。

从阳光来判断,现在时间应该是中午过后。璃樱说的如果没错,到了傍晚燕青或楸瑛便会跟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缥家术者来迎接自己,这可能性很高。所以在那之前多多少少一定要——

(……村子……狱卒的故乡……)

秀丽一直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奇妙的关联。御史台的狱卒。现在的秀丽只要一听见是与御史台相愿的事,脑中马上浮现的便是葵皇毅或旺季。

——以保持机密的名目而率先雇用残障者的御史台。

(……那条法规,是何时修正的?)

从前的作法,是将罪犯的舌头或耳朵割下,或眼珠挖出后再雇用他们。然而秀丽听说约莫从十几年前起,方针有了改变。十几年前。秀丽猛然停下筷子……那时的御史大夫应该是旺季。

虽然说起来很遗憾,但秀丽心里也清楚,在这个国家,那些身体有缺陷的残障者不但没有学习的机会,也不可能被谁雇用。然而那位狱卒不但会写很多字,还在公家机关工作。

是谁给了他这样的机会。还有,这个村子该不会是——

秀丽低头望着盘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菜肴。

用餐完毕之后,秀丽和狱卒一起洗碗,并用打扫和洗衣服等家事来表达谢意。狱卒虽然拒绝了一次,但当秀丽再次这么说时,他便露出高兴的表情,并帮秀丽一起完成那些工作。

为了洗衣服,秀丽也走出屋子来到村中。村子比想像中大,不大像是一点一点形成的聚落,反而像是一开始就有人决定要在这里建设这个村落。到处都看得见仓库,里面放着共同使用的储备品。在寺院时,璃樱说他看见的那个仓库也是其中之一吧。靠近往里一瞧,仓库里放的除了日常用品之外,毫无例外的都存放着铁炭与柴薪,也都有好几个装满的油瓮。

就场所看来是个盆地凹陷处,周围只看得见天空与山,不像璃樱说的那样,还能看见大平原。

中途在看似村庄的入口处,见到一条朝山上延伸的细窄道路,令秀丽内心一惊。抬头望去,可以窥见像是寺院屋顶的东西。

(咦,难道这就是璃樱曾走到一半,通往寺院的那条路?)

话虽如此,秀丽还是感到讶异。若这里是村子的入口,一般来说,连接入口的道路不该是通往山上,而应该是朝山麓而下才对吧。然而不管秀丽四处转了几圈,除了找到几条兽径外,看到的道路都只是通往山里或田地而已。

(???这么说来,出了这个村子,就只能往哪攀登上去罗?)

洗完衣服,回到房里,秀丽试着问了狱卒。得到的回答却只是笑嘻嘻的一句「没问题啦」。

当秀丽在院子里晾起洗好的衣物,路过的妇女和孩子们便很感兴趣似的隔着围墙窥看。她在村子里走动时也一样,这村里的人对素未谋面的秀丽,与其说怀抱警戒,不如说都不怕生的主动靠近。看来他们也都知道秀丽是狱卒从山里捡回来的。

接下来秀丽就在拗不过村人的请托下,四处帮忙起村里的种种事务。

这段时间下来,秀丽也渐渐确信了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不多久。

西方的天空已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看到这个,秀丽便对正在劈柴的狱卒这么说:

「……狱卒大哥,其实我差不多得回去了。谢谢你救了我。」

狱卒停下手中的工作,微微一笑,像是在说「嗯」的点点头。

秀丽并不知道狱卒知道些什么,或是知道到何种程度。

狱卒擦擦汗,伸手紧握住秀丽的双手,并用力摇晃了几下。这或许是向她道别的意思。

那是一双温暖的大手。除了无法开口言语之外,他什么都办得到。

——希望这个村子里,人人都能有此境遇。

狱卒先回家一趟,又带着不知装了什么的包裹回来。牵起秀丽就这么往前走。秀丽默默跟着他,果然一如预期的,被带到通往山上的道路,往更高的地方走。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走了一阵,寺院的屋顶也越来越靠近了。

来到大约一半路程之处,秀丽停下脚步。再继续下去,会害他被卷入的。秀丽一停下来,狱卒也跟着站定。

「……真的很谢谢你。但是到这里就没问题了。请你回去吧。」

秀丽深深低下头。狱卒扶起秀丽,轻拍她的背后,又在石板上写起字来。

『希望还有机会和红御史在御史台见面。』

然后,他便将那沉甸甸的包裹交给秀丽,露出一个如太阳公公般温暖的笑容后,放开秀丽的手走下山了。

此时,传来一阵急奔下山的脚步声。秀丽想起天亮前遇到的袭击事件,不由得放慢脚步。不过——见到来人的脸,她终于放心大叫:

「璃樱!」

「红秀丽!你没事吧!」

「呵呵,你看,她这不是好好的吗。亏你还一整天红着眼睛满山遍野跑着找人。」

秀丽看见璃樱背后出现一位小个子的老人家,正慢条斯理的走下山来。心想「这位老人家好像一棵古木啊」——这不就是跌落山崖前的那一瞬所看见的那个老人吗?

一开始犹豫着该如何向璃樱说明,不过还是简单扼要的告诉他实话了。

「我则是被这个老人从山里捡回去,带到其他山屋去了。你说的村子我也去看过,但后来就都在森林里找……不过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秀丽正想向老人道谢时,却见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手中的包裹。

「这位小姐,这包裹是怎么回事?」

「咦?您说这个吗?这是狱卒大哥刚才给我的……难道您知道些什么吗?」

望着那沉重的包裹,老人歪着脖子,又惊讶地挑起眉毛。

「……哈哈哈!真是令人惊讶啊。」

不知为何老人笑了起来,单手就挑起秀丽得用双手才拿得动的包裹,并放在掌心轻抛,一划看来很乐的样子。单眼中闪着饶富兴味的光芒。

「既然如此,我就为你们引路吧,也算是向少爷小姐赔罪。」

「赔罪?」

并未回应秀丽这个疑问,老人踏上百转千回的通道,开始朝寺院走去。秀丽与璃樱虽然不明就里,反正也不知该上哪去才好,姑且便跟着他走。

璃樱因为有了一次教训,一边注意着周遭的动静,一边和秀丽并肩同行,并低声对她说:

「……红秀丽……你看过那个村子了吧?」

「是啊,我看了,也遇见很多人。」

秀丽静静低语。

「……可是哪,不管我怎么装作若无其事的问,都没人愿意说。不管是那间上了锁的祠堂里到底有什么,或是那座山的名字、村子的名字以及寺院的名字,都没人愿意告诉我……也不告诉我他们的主子是谁。」

他们在保护着某人。而且那应该是个帮助他们,守护他们的人。

「璃樱,那个老爷爷有告诉你什么吗?」

璃樱出现微不可见的反应。但他只是抿紧双唇,什么都没说。璃樱一定听说了什么,也因此知道了什么。那可能是秀丽所问不出来的。然而秀丽却不再追问。

走在郁郁苍苍的山中,四周渐渐暗了下来。就在秀丽的膝盖几乎快要撑不住时,群树的另一端出现了一道寺门。秀丽想起天亮前遭遇的袭击,全身戒备了起来。

「嗳,璃樱。你是从上面下来的吧?」

「是啊。从那座寺院下来的,不过刚才那里没半个人。」

看得见大殿,左侧是钟堂,右侧则是仓库。

穿过门可罗雀的寺院大门,老人朝仓库而不是钟堂的方向走去。听得见他摇晃着手中的包裹,从里面传来叮叮当当,沉重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

秀丽与璃樱听见声音都有了反应。定睛一看,老人正灵巧的用单手在包裹中翻找着什么,拿出来的是一个铁环。上面摇摇晃晃的挂着一把很大的钥匙。

秀丽想起相反方向那间用锁头牢牢锁上的祠堂。

「老、老爷爷,这把钥匙该不会是——」

老人微微回头,那仅有的眼里浮现笑意。

「我已经说过,要向你们两位赔罪了不是吗?小姐。」

通过仓库前方,再走几步就在快要抵达祠堂的时候。

璃樱怒视着祠堂那头的山坡斜面。

「——他在那!快进入祠堂把门锁上!」

秀丽很快地拉住老人的手狂奔。

瞬间,眼前闪过一张在山上被夕阳照得更显苍白,阴森森的狐狸面具。

打开祸堂门锁,秀丽先让老人进去后,璃樱也一把将秀丽推进去才跟着进来,并用全力压住那扇朝内推开的门。那扇门重得有如石臼一般,璃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关上它。黑暗中只听见秀丽的叫声。

「璃樱!从里面锁上!啊,这里好暗啊!什么都看不见,找不到内锁的话,只好找个什么石头来顶——」

「冷静点,小姐。这门可以从里面锁的。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共有三道。」

在老人不动如山的声音之后,是三道门锁锁上的厚重声响。闷闷的回音之后,便听不见来自外面的声音了。看来墙壁比想像中的要厚上许多。不一会儿又听见一阵窸窣,然后传来「波」一声,点燃了火光。

老人单手拿着烛台,即使周遭一片黑暗,依然毫无窒碍地将屋内的烛台一一点亮。秀丽坐在地上歙动鼻翼……是铁炭的味道。

璃樱也惊讶地睁大了双眼,那是数量相当多的铁炭和柴薪。即使室内昏暗也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回头看秀丽,她非但未露喜色,反而显得很失望。

数量不够。

秀丽一边望着点亮的烛火,一边拖着疲惫的身心望向老人。数量不够啊。

「这里没有窗户什么的,点火不是很危险吗——」

「风是从这里来的。」

老人推落一叠柴薪,从下方出现一个铁环。秀丽和璃樱都还来不及吃惊,老人就若无其事的轻轻拉起了那个铁环。

随即有一阵风从地下吹上来,接着四周便充满了祠堂里所不能比拟浓厚铁炭气味。秀丽翻身弹跳起来,望向老人,他脸上正浮现一个古木般谜样的微笑。手上端着烛台便直接往地下走。

跟着老人来到地下室的两人更加吃惊了。地下挖出一个巨大的空间,里面放满了庞大数量的铁炭,在微弱的手烛光线下隐约可见。

秀丽踉跄着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用手探索着触摸那座铁山。冷得像是结冰一样。这里似乎和外头保持了空气的流通,脸上有风吹拂过的感觉。手上触摸的铁表面上有着凹凸,应是刻了什么文字。但再怎么定睛凝视依然看不出,只好用手指触摸解读。

红州·河东。红州·西山。红州·凤翔——

是红州三大铁产地名。地名清楚地烙印在上面。

秀丽颓坐在地,摇曳的火光那头,老人又如古木般笑了。

「呵呵,你在找的东西就是这个吧,小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是说了吗?就当赔罪。再说把这钥匙交给你的,不是我。他心里应该也有愿意将这把严密保存在村里的钥匙交给你的想法吧,毕竟他对你在御史台时的表现也很中意。还有,光是在这座山里伤害人,就是不管用什么理由都不能原谅,也是必须要赔罪的事。这一点毋庸置疑。就连我都有点生气了呢。」

「对了,还有——」老人望望手无寸铁的秀丽和璃樱,咧嘴一笑。

「你们两位能找到这里来,却不带任何武器,我看了很喜欢。相对的,那些挥着武器追赶你们的家伙,我就看不顺眼。」

老人手中的烛台,在黑暗中只照亮了他的单眼。然而即使他有着诡异的外表,但也如经年古木般,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就像老人的声音一样,渗透人心。

秀丽抬头仰望那如小山高的铁炭,想起御史牢那位狱卒,以及那个村子里的人们。

「今天我在村里走动时,发现了一件事。那么大的一个村子,男丁却很稀少。但他们却不像是出远门去赚钱,和村里的妇女一起做家事就能发现,男人们每隔几天就会回家一趟……」

村人们虽然很亲切,但行事却很谨慎。

「我想,或许那些男人都在这座山里的其他地方,做着某种工作……」

狐狸男。从山坡上滑冲下来的那些杀手。他们是从哪来的?

没追上来的话,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老人似乎察觉秀丽已经找到问题的答案,又笑了起来,使得长相诡异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不过,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秀丽说的话。

「小姐,你已经看过那个村子了,你却还是不打算改变跟随的主君吗?」

村中超过半数的人都身负某种残疾。然而即使如此,他们依然过着与常人无异的生活,几乎什么都可以靠自己处理,也都各自有工作。不管在村内或村外都充满活力的赚钱负担房租。

现在这个国家无法做的事,在那村中却实现了。是某位大官,在这座山里实现的。

感觉到璃樱的身体僵直了起来,秀丽深呼吸一口,用力抿紧双唇。

「——是的。」

「喔?能告诉我理由吗?」

「正因为我看过了那个村子。」

这是第一次,老人满不在乎的表情起了变化。一方面看似觉得有趣,一方面又审慎地留意着秀丽接下来的回答。

四处可见的仓库。那个地方。看不见的盆地。大量的油瓮。

秀丽察觉了老人的表情没有改变。果然没有猜错。秀丽轻咬住嘴唇。

「如果是刘辉,铁定不会那么做。也不会让他们那么做的。绝对。」

呼地,老人叹了一口气。火影摇曳,老人的表情看来像是在苦笑。

「你真让我惊讶啊,小姐。没想到你竟能看穿到这个地步。我还以为察觉的人只有我呢。接着说吧。」

「——他会帮助他们。就算……我去不成了,也一定会派别人代替我去的。」

「呵呵,去哪啊?」

「就是这里。」

坚定的语气,让老人歪了歪头。不过他只露出「这样啊」的表情微笑了一下。

「能与那人为敌并追查到这里来,你的确很有本事。不过,差不多是你该回去的时候了。要是一直被耍得团团转,可会迷失掉重要的东西喔。」

「咦……?」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声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却叫秀丽心惊。

看看时间,就算是燕青与楸瑛从「通路」来也不令人意外。要是再继续待在这里,恐怕会错失与两人相见的机会。可是若来的是敌人——

「璃樱……」

「我来开门。那些家伙好像不敢对我出手。」

因为自己是旺季的外孙。这句话,璃樱并未说出口。秀丽点点头,爬上阶梯。

当老人将柴薪堆回原处掩饰地道的同时,璃樱也正在与最后一道内锁搏斗。老人上锁时明明看起来一点都不费力,璃樱却使出浑身力气才好不容易打得开。锁得真是紧啊,看他个头明明和自己差不多高,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当所有内锁都打开时,声音也停了。

璃樱慎重地一点一点拉开沉重的铁门,从只打开一条小缝的门缝里伸进一只手臂——下一秒,便看见那张狐狸面具了。

「——唔!」

璃樱反射性的想关上门,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回,脚底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视野角落瞥见狐狸男抓住秀丽的脚踝,正企图拉她出去。

秀丽眼中看见的,则是在近夜色的夕照中,一头摇曳的波浪长发。

还看见一把斧头,对着秀丽就像劈柴似的劈下。

听见璃樱呐喊着什么。

——耳边传来箭矢划破空气般的风声,只不过那是比飞箭还要钝重的声音。是棍。

「小姐!」

「秀丽大人!你不要紧吧?对不起,我们来迟了。」

听见好不容易才等到的两人声音,秀丽这才用力睁开眼睛。如脚镣般被那双手抓住脚踝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全身冒着冷汗站起来一看,眼前楸瑛正押着那个狐狸男。璃樱也从祠堂那边飞奔过来,一边护着秀丽,口中一边喊着:

「不是这家伙!他是冒牌货!」

其实楸瑛也在压住这男人时就发现了这一点。虽然带着相似的戒指,但并不完全相同,手上也没有伤痕。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男人和那副「空壳」比起来武功更高。楸瑛用力扯下他脸上的狐狸面具。

面具下的那张脸,在场没有人认识。是个年约四十,颇具知性的男人。脸上从耳朵到下巴,有一道很大的伤痕。

「秀丽大人,这家伙不是企图杀害珠翠大人与瑠花大人的凶手!」

「你说什么?那……那……」

——被骗了。

秀丽感到全身像泡在冰水里似的起鸡皮疙瘩。就在此时,从山上突然万箭齐发,朝众人射来。

「小姐,快趴下!」

燕青使起棍棒击飞如豪雨般降落的箭。楸瑛为了闪避箭矢,一时失去戒备,正当他感觉手上起了微妙变化时,手中抓的只剩下一把波浪长发了。

狐狸男趁机逃向黑暗之中。

「糟了……」

「蓝将军,不要追了!」

秀丽大喊,最后转过身去,朝祠堂中的老人伸出手。

「老爷爷!请过来吧——跟我一起。」

老人望着秀丽伸出的手,笑着摇摇头:

「呵呵,我确实满喜欢现在的这个世界,不过啊,小姐,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我选择的另有其人。只是呢——」

最后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看见挥手道别的模样。秀丽还想说些什么,应该是有关刘辉的事吧,但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就这么被璃樱牵着往相反方向的「通路」奔去。回头想再看老人一眼,眼前却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

或许是看到挤成一团,从狭小庙社摔回的四人而感受到事态不寻常,一名像是术者的男子马上下令「将『通路』完全封锁!」砰地一声,庙社的门也关起来了。

秀丽感觉自己被燕青熟练地拉起,并轻拍着脸颊。

「小姐,你还好吧?来,水给你。总面言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可是吓得命都没了呀……」

秀丽嘴唇一碰到竹筒,冰凉的水就灌进口中,反射性的咕噜咕噜喝下。

那个老人,狐狸男的冒牌货,大量铁炭,村子,「牢中的鬼魂」——这一切在脑中交错泛滥,无法停止思考,却也混乱得不知该从何说起。

『要是一直被耍得团团转,可会迷失掉重要的东西喔。』

想起老人这句话,就像冷水当头浇下,使秀丽倏然冷静下来。呼地吐出一口气。

那个狐狸男是假的,真的是被耍得团团转啊。

「……故意戴上容易被记住的狐狸面具,其实并不是因为长相已经曝光的缘故。那是让我们相信他就是『空壳』。我们被一个狐狸面具耍得团团转。」

假设最初遇见的狐狸男是逃往烦恼寺外的话,就表示同时存在了好几个狐狸男来搅局。秀丽拼命

思考。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在村子的时候没有袭击秀丽,等回到寺院附近,却又一齐攻上来。两次

都是这样。本来认定那是为了不让秀丽等人调查大殿与上锁祠堂中的铁炭,可是——

(不对。不只是这样。)

「……我们被绊住了……?对方希望尽可能拖延我们停留在那边的时间……」

为了什么?

然而不管怎么说,当时如劈柴般对秀丽挥下斧头的狐狸男,是货真价实的想要取她的性命。仿佛说着「挡路者死」。如果是这样……秀丽很快的吩咐楸瑛。

「蓝将军,这里已经没有问题了。为了预防万一,还是请你回贵阳吧。或许是我杞人忧天——」

「秀丽大人,请你告诉我,我在贵阳该做什么好?」

秀丽深呼吸一口,把该做的事告诉他。比起楸瑛本人,一旁听着的燕青与璃樱更是听得倒吸一口气。楸瑛只是掀掀睫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有这个可能。我现在马上去。」

楸瑛真的不再多问,立刻站起身。再看了秀丽一眼,露出了微笑。像他经常对十三姬做的那样,伸手揉乱秀丽的头发。不过对十三姬是以对妹妹的情感,对秀丽则是维持了朋友与朋友之间的分寸。

「那么我出发了。秀丽大人,你自己要多小心,下次见。」

楸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只听见马蹄渐行渐远的声音。

「小姐,其实我这边也掌握了一些情报。我在去商借术者时听说的……红风有可能提早半天吹起。原本预测的明天半夜,或许会提前到中午。」

红风一吹就完了,所有飞蝗都将被吹往紫州。璃樱回头望向术者。

「这是真的吗?雾和雨呢?罹患传染病的蝗虫又打算什么时候散播出去?」

「以江青寺为中心,一切作业都在加速进行中。剩下的,就只有相信首席的预测了。」

明天中午。一切都将底定。

南旃檀、储备食粮、预测气象、驯鸟、传染病、飞燕姬——将这些一点一点累积起来,虽然并非万无一失,但各自都发挥了全力,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而自己也一样。只要优先顺序没有弄错的话。秀丽闭上眼睛,点点头。

「我们走吧。要是无法镇压——就轮到我们,代表国家出面了。走,上州府去吧。」

●●●

微弱的雨,开始飘落在苍梧之野上。

江青寺的长老却不打伞,只是抬头望天。从昨天半夜开始,虽然时而起雾时而飘雨,但都只若有似无的出现然后就停了。

头顶上方,驯鸟师派出的「鸟儿们」正滑过天空啃蚀着漫天的蝗虫。

现在气温很低,就算出太阳了,蝗虫也不大动,只是静静地伏在大地上。等待着那个时刻的来临。

不时可瞥见苍梧之野的角落闪现旺季那套紫藤色的战袍。不只长老不眠不休地等待雾雨,旺季也一样。长老小而布满皱纹的手用力握拳。

背后的鹿鸣山——不,全社寺都已准备好了,随时都能放出罹患传染病的虫只。然而……

——还不够。

(还没、还没……)

族人之中,有大多数都断言不再有降雨起雾的可能,而要求现在马上放出罹病虫只。因为罹患了传染病的蝗虫,一两天就会死亡,就算拼命让它们染病,数量也无法增加更多。

一旦放出去就完了。现在就算放出去也无法完全镇压蝗灾,虽然有可能消灭三到四成的蝗虫。也有人提出趁蝗虫大军全数飞往紫州前,至少消灭三、四成也好的意见,长老却都先驳回了。

寒毛根根竖立起来,那个时刻一定会来的,虽然自己有的只是不可靠的感觉。

长老持续望着阴暗的天空。

滴在秀丽脸颊上的雨滴,还不等秀丽抬头望天就干了。天上只有一点淡淡的云,就像个怎么甩怎么倒都倒不出水的桶子。甚至在那片薄云之后,太阳也已经露脸了。

燕青商借术者时顺便借来的马脚程很慢,害原本预定一大早就该抵达苍梧的他们,到现在还没到。不过——还来得及。

还有数刻钟才是正午。红风要到那时才会吹来。虽然天空看起来还是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可恶,不行啊!这种程度的湿气根本不可能下雨!完全不够啊……」

一进入苍梧之野,满地令人作呕的黄色蝗虫像是受到马匹惊吓似的振翅飞起。璃樱看着蝗群,不甘心地咬紧牙根。气温已经快上升到蝗虫能够活动的温度了,但别说是雨,连雾也没有,云层快要散去,太阳已经显露光芒了。

「长老……已经、已经没办法了。请现在就下令放出罹病蝗虫吧,否则会来不及的……」

就算只能镇压住几成,总比来不及的好。

在对付蝗灾这方面,长老统辖的大社寺系列是最受信赖的。因此全国各地的社寺都在等待长老下判断。若错过最佳时机,后果可能会导致全州陷入更严重的灾害与饥荒。大家都知道长老在对应蝗灾上有他的坚持与自尊,但却不希望他因过度的自信而变得固执。像瑠花那样。

「求您了……长老!」

天空开始传来云层飘动的声音,云流动的速度变快了。

风的流向,使璃樱脸色苍白。怎么会这样,还不到正午啊——这太快了。

眼前的平原看似蠕动了起来。

燕青停下马。秀丽的下巴颤抖着。风越来越强劲,黑色的蝗群即将乘着这股风飞往紫州。

苍梧之野也渐渐被成群的黑色蝗虫覆盖。摩擦翅膀的混浊声音一口气提高了。不只是苍梧之野,秀丽仿佛能看见红州各地的蝗虫不断飞出、蠢蠢欲动的模样。就算缥家的「驯鸟」四处啃蚀着蝗虫,流出的蝗虫数量还是超过它们吃掉的。看见旺季与皋武官,州都的人们,道寺的人们都为了想要阻止蝗虫而纷纷出动……令人失落的是,比起飞蝗,人命更有如微不足道的尘埃。

秀丽颤抖着。心想,等等啊……再等等。

等等。

秀丽并不明白畏惧的是什么。究竟是害怕飞蝗,还是害怕努力没有结果,或是惧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在混乱之中,秀丽耳边突然传来某人的声音。

『没有问题的,秀丽大人,璃樱大人。我弟弟的努力即将有所回报——你们看。』

听见身旁璃樱吸气的声音。

看着眼前成群结队,正打算飞起来掩盖整片原野的黑色风暴,旺季咬牙切齿的说:

「——果然还是不行吗!」

「不,大人!请等一下。风中,含有湿气……还有雨的味道!」

迅惊讶的低声说。同时——

滴答。大颗的雨滴落在秀丽鼻头,和这几天下的雨完全不同,大颗大颗的雨。

头上吹着漩涡状的风,雨云快速流动。

滴答、滴答。很快的,雨下了起来。

不久,便已不再是雾状雨,而开始下起货真价实的雨水。雨幕之中,人人都停下脚步,接二连三的望向天空。包括秀丽。

就在发呆似的持续望着天空时,耳边传来微弱的、些许疲倦的声音。

『……做得很好,羽章。看风的流向,我也能使用法术了……』

秀丽全身突然起了鸡皮疙瘩。乘着的马高声嘶啼,举起前脚。

璃樱也感到全身寒毛直竖。那是与瑠花相似的感觉。不会吧……

「……不会吧……住手……羽羽,住手!你的命会——」

但风已经凄厉卷起,刮走了他那微弱的声音。

同一时间,坐在白色棺木之间的瑠花,猛然睁开双眼。

珠翠也抬起头,弹跳起来。

霄太师倏地望向红州的方向。低声自言自语。

「风,」

——分散于全国各地,拥有「异能」的术者们全都汗毛倒竖。

「能改变。」

变成超乎想像的力量之流。

瑠花拼命忍住不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力再次闭上眼睛。

「……羽羽……」

轻声呼唤了这个名字。羽羽……你这个笨蛋。

迅呆若木鸡地望着天空。一股强大的力量,使天上的云呈漩涡状快速流过,天空像被倒了墨汁似的迅速改变了颜色。无法控制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全身血液逆流的感觉。

原本干燥的空气渐渐夹带着湿气,刚开始下的确实是红州特有的雨,不过很快的,产生了某种变化。滴滴答答的雨开始变得绵长,鼻端嗅出的雨水气味也不同了。正当迅困惑地歪着头,雨势一口气增强,变成红州罕见的倾盆大雨。

降雨之中,飞蝗难以飞起。就算勉强飞了起来也飞不远。一度飞起来的蝗群,似乎也不明就里的在空中团团转了几圈后,看似不甘心的又再次回到地面。

周围响起了欢呼,欢呼声如波浪般散了开去,很快的,人人都抬起头来望着降雨欢呼。

旺季松了一口气,举起拳头拭去流进眼睛的雨水。接着转过头对迅说:

「迅……这雨……似乎比刚才的温度要高些?」

像是要证明这句话似的,平原正好产生了因温度差异而引起的雾气,视野缓缓的染成了白色。很明显的,湿度也比刚才高。迅带着奇异的表情低声说:

「……或许是我想太多了吧,但这雨很像是蓝州的……不管是温度或豪雨的程度。」

旺季也露出陷入思考的表情。

「……的确,蓝州一直长雨不断,造成严重的水灾……」

「啊!咦?这么说来,这云是从那边唤来的吗?啊?那么,蓝州没了雨云,水灾问题反倒解决了?怎么?咦?这……这种事有可能吗?」

「能办到这一点的,除了大巫女外,就只有最高位术者了。再说……如果是羽羽大人,的确很有可能想出一举解决蓝州水灾及红州蝗灾的办法。那位大人……自己虽然没有发现,但他头脑之优秀,在缥家的确仅次于瑠花。」

难以置信。迅仰天呻吟。这是何等的智慧。

「咦……等等。如此说来,这风和雨——」

「……可恶,长老!我特别强调绝不能通知他的!」

然而,看见欢呼着相互拥抱的人群,旺季只能低下头。

「……多亏你相助。」

深深地,低下头来致敬。

……之后连续三天三夜,红州都持续下着雨。

放晴之后,当所有人抬头望向天空时,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却又毫无例外的铁青了脸。

天空一角,那颗象征凶兆的红色妖星,正不怀好意的闪烁着。

已经没有人能隐藏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