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与不会消失的心

「我明白了。那么,准备一完成我马上就出发。希望最好是天一破晓,就立刻前往红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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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瑠花从玉座抬起头,就看到珠翠站在眼前。突然有一股异样的感觉。除了珠翠之外,包括璃樱和秀丽在内,她这间向来人烟罕至的居室,最近频繁地有人到访。

「母亲大人……全社寺驱除蝗灾的准备差不多要完成了。五天后的破晓时分,配合准备完成的时间,秀丽小姐也会立即动身。」

「唔……那么,从明后天起,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珠翠歪了歪脖子。其实,珠翠虽然也对秀丽那么说了,不过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自己都不甚明白。

「关于这件事……为什么一定要睡上两天才行呢?」

「……我想了一下,除了身体的诊察外,还有些事情得处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瑠花板着脸,只说了这么多。珠翠虽然还是不大懂,也只好点点头。

「还有,果然正如母亲大人您的推测,秀丽小姐她打算同时进行驱除蝗灾与追查『空壳』这两件事。」

瑠花似乎很愉快,露出满意的目光。

「这丫头……真是太有意思了。很好,虽然我们无法派出人手协助她,但能提供什么情报就尽可能的提供给她。毕竟她这么做,对我们也大有帮助。碧州、茶州、蓝州,这三个地方的神器都被破坏了,不能再让事情更恶化下去。」

珠翠点头。打从出了「时光之牢」,她就出现一种奇妙的错觉,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世界的一部分。体内不断涌出神力,用来修补各地被破坏的神器。

在秀丽与楸瑛面前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其实珠翠一直如酒醉般酪酊昏沉,头晕目眩。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体内的生气被吸走。可是,珠翠的身体与能力也已经面临界限,情况真的不能再继续恶化下去了。

「……中央的紫州也地震频传。光是这样,贵阳的民心就已动荡不安。幸好有『干将』和『莫邪』,这两口剑的镇压力量非比寻常。在九彩江也有碧歌梨着手修复蓝州的宝镜。所以珠翠,在那之前你得撑下去。」

九彩江的宝镜打造完成后,制作者一定会死。即使如此,碧歌梨还是接受了。冀望着至少修好一样,如此一来,负担也能一口气减轻,只要在瑠花、羽羽与珠翠还能控制住状况的这段时间内,完成宝镜——

忽然,珠翠神情凝重了起来。

瑠花托着下巴,眼光瞥向空无一物的空间。

「……看来,有人越过了结界。珠翠,你『看得见』吗?」

「……是立香。立香应该是逃狱了。不过,她是怎么办到的?那孩子不是『无能』的吗?她不可能自行脱离牢狱——不可能自行离开缥家。那孩子——她到『外面』去了!」

「某人帮助她的吧。」

「是谁……为了什么?」

瑠花脸上的表情写着她心中已经有数,只是嘴上不说。

「现在别管她了。你现在应该连使用『千里眼』的余力都没有吧。」

珠翠压住不断抽痛的太阳穴,大口呼吸,希望能藉此减缓一些疼痛的感觉。

「我、我明白了……『母亲大人』,如果只是一两样,其实只要由碧家和缥家一起合作,还是能够尽快重新供奉新的神器。可是现在却缺了三样。这已经是最大极限了,是吗?」

「…………」

「只要再有一样神器被破坏,就撑不到所有神器都复原了。先别说我,『外头』的仙洞官们和术者都会没命的,是不是?」

瑠花没有回答。而这就是答案了。

「我明白了,那么万一再有神器被破坏,就由我来修复全神域的神器吧。」

珠翠脸上微微浮现笑容,那毅然决然的微笑,竟不可思议的与红秀丽有些神似。

「我可得先声明,这并不是『母亲大人』可以办到的。就是由『大巫女』来当『人柱』这件事。」

瑠花轻挑了挑眉——这个时代的大巫女成为人柱。

过去神器也曾遭到人为的破坏。虽然不知道是否属实,但听说甚至曾有过八大神器中的七样都遭破坏的情形发生。为了防止这种事再次发生,苍遥姬留下了一种法术。

只要不是所有神器都遭到破坏,就能施展一种接近犯规的手法,修复所有神器的最强封印术。

缥家的大巫女之所以具有绝对神性与专制权威的存在,几乎可以说就是为了这一刻。

在所有赌上性命行使法术的巫女与术者之中,唯有一人,也就是大巫女才能够施展的大法术。

「能代替全部神器,进行所有封印修复的,只有我的命。」

瑠花是历代罕见的大巫女,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然而在她漫长的一生中,已经竭尽毕生能量,如今连维持缥家的气力都不剩了。现在的缥家是靠着珠翠的力量撑住的。

就算有瑠花与羽羽的协助,但她还不是正式的大巫女。

在不可能的日子里,降下白雪的那天。

……瑠花她就已经,不再是大巫女了。

珠翠集中注意力,用力呼吸。深深地,深深地。似乎听见了来自某处槐树的声音。

「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是吗?『母亲大人』。」

瑠花沉默了一段不知该算长还是短的时间。这段时间里,瑠花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就像时间暂停了似的。

不经意地,一个奇妙的念头闪过。如果坏的只是一两样神器,就不需要立起人柱。说不定瑠花用尽各种方法都要取下那男人的项上人头,就是为了这——

这就是她的目的吧。为了保护即将从「时光之牢」中出来,有可能成为下任大巫女的人。

这时,瑠花才终于淡然开口。

「确然如此。」

这个回答,像是一并回答了珠翠口中说出的,以及藏于内心的两个疑问。

珠翠笑了。

耳边传来树叶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遥远海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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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州州府——州牧室中,因为州牧连日的焦虑而让香烟的烟雾弥漫整个室内。

「……刘州牧,每天抽烟可是会散发出老人体臭喔。」

刘志美朝烟灰缸磕了磕烟管里的烟灰,四周马上扬起一片白灰。

「我的州尹怎么这么罗唆,难道我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你也替我想一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非抽烟不可。找我有事?」

「灾区的碧州与黑白两州的州府都再三派出使者要求提供粮食支援。」

「你这家伙是哪州的州尹啊?不是该先报告红州州内的事吗?」

「……红州全域,因为蝗灾的缘故已经造成六成农作物的损坏了。我也已按照您的指示,将向中央呈报上去的数字夸大为八成。」

「很好,这么做就对了。」

看不到刘志美丝毫的犹豫与沮丧,这让苟彧或虽然觉得苦涩,却也有些许的安心。

虽说是为了保全红州,但做这种事可是会被罢官的。而刘志美毫无疑问,已经做好为结果负起全责的心理准备。只不过两人年龄实在太相近,使苟彧无法率直的对志美表达出内心的敬意。苟彧明白自己最上的挖苦。不过是为了掩饰感情上的别扭。也不知是幸或不幸,这一点苟彧自己倒是很明白。

「那么,剩下的四成农作物呢?守得住吗?」

「是。都存入枯井或洞穴中,并用石堆遮盖掩饰了。还有,关于来自碧州的灾民以及蒙受蝗灾而导致家屋全损的那些人家……」

「嗯,盖临时居所来收容他们应该来不及吧?再说一盖好恐怕也会马上被蝗虫大军吞噬……」

「关于这件事红玖琅太座九华夫人来信,表示红州各地的红家一族将开放门户收容灾民。这是她的书信。只等州牧用印,即可开始执行。玖琅的儿子伯邑与女儿世罗也前往各地指挥坐镇了,所以消息不会有误。」

刘志美默默打开苟彧扔过来的书信,盖下州牧印。

「…………晚点我会写封道谢函给九华。」

「谢函我已经寄出了。」

「有这么优秀的副官,我真是太开心了。话说回来,红家全族上下最没用的就只有黎深父子嘛……传令各郡府全面协助红家办妥这件事,各项经费就由州府支出。红家一族虽然多得是爱拿翘的笨蛋,但只要认真做事,可就优秀得没话说。这时也不必客气,就好好利用他们的人材吧。还有也别忘了,多捞点红家的钱。这样还可以帮州府省一笔钱,好运用在其他地方。」

「……不是用借的,是用捞的喔?」

「就当是他们的爱心捐款。谁叫州府钱不够用啊。对了,叫闾老头去办这件事好了。那个臭老头,光是坐领高额俸禄却完全不做事,我好几次帮他写好辞呈逼他罢官,但他每次都会装出快死的样子说『后生小辈啊,老头子我再活没几天了,你就耐心等到那时候嘛』,演技可逼真了。但演了这些年,也还没看他真的去死,真是个臭老头。不过你别看他这个样子,以前可是个了不起的中央官员,最适合让他上红家去多榨点钱出来了!」

苟彧心想,这哪叫爱心捐款,根本就是勒索。不过他也懒得反驳了。

「…………知道了,就去办。」

「……唉,这次必须承认红家真的帮了很多忙……红家的作风也改变了呢。」

对于红家,过去虽然有过太多令志美想算旧帐的事,但这次明显的不同以往。

过往红家不但绝不承认自己的失误,对国家或州府有恩时,更只知厚颜无耻的要求回报。然而这次伸出援手却不带任何条件,令人跌破眼镜。打从解除经济封锁以来,他们便放下斤斤计较的算盘,不但全力协助国家与州府,红家本身的利益更都先摆在一旁。

「……因为红家的新宗主,对那个少爷国王誓言忠诚嘛……都是为了他女儿吧……」

族人中唯一不拒绝出仕,选择作为御史站在朝廷的立场努力,本该亲自飞奔回红家说服族人的红秀丽。

代替女儿完成使命的父亲,也是一族中最没用的长男红邵可,或许是受到女儿的影响才会如此努力吧。至少他一定是抱定改变红家的决心而回来的。为了传承给下一代不同以往的红家。

志美忽然为那位尚未谋面的红秀丽感到惋惜。

「那么,最重要的事,那些飞蝗的动向如何?」

「还是一样。顺着风向不断扩大规模,啃蚀着红州所有肥沃的平原土壤。不过,仙洞官那边也有来联络,说再过半个月风向就会转变,改朝紫州方向吹去。」

沉默。

苟彧像是看穿了志美内心的想法,不动声色继续淡然地说了下去。

「告知秋季结束的强劲红风,会比往年提早来临。吹过红州的强风,则会在约莫半个月后一口气朝紫州吹去,带着那些飞蝗一起。」

志美当然明白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然而他不想表现出任何反应,也不想做出任何表情。

「研判现在席卷红州的蝗群,大部分都将随风被吹走,从红州大幅移动到紫州。因此,红州只要再应付蝗虫半个月就够了。」

冷静的报告。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报告。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也跟苟彧一样吧。不然还能怎么说呢?总不能说「太好了」之类的吧。

只要再过半个月,只要能守过这半个月,红州就有救了。就算只有今年也好。蝗灾会从红州移向王都所在地紫州。然而这样的结果,也不是任何人的功劳。

苟彧和志美都有自尊与义务和责任感。无论是身为红州司牧,或是身为中央官。

然而当鱼与熊掌难以兼顾时,能做的事就很有限了。

「我知道了。」

所以,志美只以平淡的声音,面无表情的这么回答。至少他没有叼着烟管做出卑劣的行为,这已经是现在的他所能尽的最大努力。虽然也只能这样。

「……碧州与黑白州的使者怎么办?请求粮食援助的事。」

「只能嘻皮笑脸的告诉他们,说这边也被蝗虫啃个精光,真不好意思没办法帮他们。」

「使者们前来红州的途中,在各地早就目睹我们的人往枯井和洞穴中存放粮食了,一定马上推测得出我们报出的是虚假数字吧。一旦拒绝他们的要求,我看对方立刻就会告上朝廷。」

「……我想也是。我们这边存的食粮够吃好几年,他们可是连谷物仓都被吃个精光,说什么也得取得支援的承诺才能回去。否则到了冬天,人民一定会饿死的。」

「紫州和碧州也还没答应开仓救济的事。他们一定都知道蝗群迟早要飞向紫州,要是现在红州拒绝了灾区使者的请求,朝廷绝对会将北方无法获得援助的责任都推到你头上。」

呼。志美喷出最后一口紫烟。苟彧只是默默看着他。

「——请他们回去。别让我说第二次。想反对就说清楚,但同时也要提出更好的意见。」

苟彧也不再多说,转身正要离开时.脚下似乎踩到什么,发出刺耳的声音。低头一看,地板上有几只通体漆黑的蝗虫,转动着眼珠正看着他。

从门缝里,还不断有几十只蝗虫企图挤进来。

志美冷冷望着正从各缝隙钻进来的飞蝗,低声说:

「……这些家伙,终于连州城都开始吃了啊。」

红州的都城梧桐是个美丽的城市。尽管已是历史超过千年的古都,却总像一颗刚擦亮的宝石般冷硬。那种美不是人工打造的,而是在自然的美景上,巧妙加上人为的保存,才能从古至今维持住如此美景。这可说是红家的功劳,因为过去有他们保护红州不受战争破坏,古都的景观才能延续至今。即使这结果是来自他们对他人漠不关心,以及老谋深算的心机。

抬头望向绦红色的天空,远方传来雁子的声音,红蜻蜓也飞过这片秋日天空。看来要有好一段时间,无法再见到那美得令人几乎落泪的夕阳了。

「——这些家伙来得太慢了吧。早就不该继续攻击民家,快点从都城下手不是很好吗?我一直这么想。」

「是啊。我赞成您的意见……反正都城是石头打造的,谅它们也吃不动。」

志美笑了,苟彧也才受到厌染似的,发出今天第一次的笑声。

「刘州牧!——州牧!」

一群州官们发出快崩溃的哀号,纷纷冲进州牧室。

州牧室的门随着众人冲入而大开,成群飞蝗也一涌而入。

很快的,州牧室内就飞进了数百只黑色的飞蝗,它们蠕动着触角四处飞窜,室内全是蝗虫拍动翅膀时那令人不舒服的声音。

「州牧!没想到小小飞蝗却这么令人恶心又恐怖……哇,别飞过来!」

州官们一边发出嚎叫声,一边拼命踩扁地上的蝗虫,又挥舞着双手在州牧室团团转。

「冷静点!真是的,你们这些家伙的脸皮怎么总是这么厚啊。光知道成群结党的整天找我麻烦,匹夫之勇难道只限于太平盛世吗?」

话一说出口,那些州官似乎很生气地停止动作。志美叼着烟管挑起嘴角。

州府里的官员虽多为国试出身——或是说正因为是国试出身——所以当年纪老大不小,及第顺位又不高,也不是出身中流富裕阶层的志美赴任州牧时,国试派或贵族派的州官都瞧不起他。志美在州府中,除了得面对这些下官,出了州府还得和红家等「地方名流」周旋,更无法避免与商人之间的利益相争,每天都必须衡量这些利害关系,才能好好处理政务。对于将自己派到这个麻烦地方的霄太师和先王,在心里,不知道有多少次想痛殴他们一顿。然而志美都忍下来了,并且脚踏实地的去面对、斡旋,只要能够改善的,都尽力去改善。然而,虽然因此有不少官员站在他这边,但不愿承认志美实力的州官还是不少。

不过志美却愿意承认这些人的实力。能爬上州官位置的他们,皆非泛泛之辈,志美相信他们的才能与心中的意志。

至少当他们在面临成群飞蝗时,不是将丑态暴露在人民与下属面前,即使再怎么讨厌志美,还是第一个来向他报告。丑态暴露在上司面前没什么好在意的,因为他们也知道,软弱恐惧的一面只能让志美看见。即使流露出人类本能的恐惧,他们还是不忘身为官员的矜持,这一点值得嘉奖。

「——听好了,驱除的只有蝗虫。城下若涌入灾民绝对不能赶走他们。传令下去,就算已经说过很多次都还是要再次说明,组织几组专门应对灾民的小队,让他们轮流去做。这是为了避免州官在人民面前显露疲倦与怒气,否则州官一旦感情用事,人民马上会跟着恐慌。如有失去家屋的人民,那就安排他们去住官舍,优先顺位是病人、老人、无家可归的人或没有男丁的家庭,以及穷苦人家。」

这些应对原则不只说过一次两次,但志美仍不厌其烦的再次说明,口气也没有一丝不悦。没想到这么做,似乎反而让州官为刚才的骚动感到羞耻,平时总会顶个两句的他们,这时也抿着嘴,坦率点头答应着——不,可能是想到,要是开口顶嘴,飞蝗会飞进嘴里,所以他们才闭上嘴的吧。难怪州官们赌气似的板着一张脸。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苟彧一面抖着袖子,拍掉上面的飞蝗,一面请示志美。

「州牧,州军该怎么办?要让他们出动吗?」

「当然要。不只州军,红家与全商联总会的私人兵团也要一并出动。要州军与私人兵团联手,不过他们的行动范围不是只有都城梧桐,而是红州全部——就此下达全军出动许可令。」

此言一出,底下的州官们窃窃私语,一方面是没想到州牧会提出要州军与红家及全商联总会的私人兵团联手,而且更重要的是,都城不留一兵一卒,全体出动,这种作法实在是前所未闻。连苟彧也不免皱眉反问:

「……确定要全军出动吗?」

「这种时候,还要他们保护都城做什么?今年的秋猎内容就改成猎捕飞蝗吧。记得也对人民贴出布告,要大家利用农作时所组成的各郡镇村互助会的纵向关联,这样合作起来会比各自驱除有效果多了,也能捕捉到更多飞蝗。布告中记得注明,只要各郡镇村配合,州府就答应今年减税奖励。」

「……减税?这件事州牧你不都持反对意见吗?为何现在又……」

「我不是反对。只是在等待公告时机而已。红州今年度的总农收有六成遭到毁坏,那我怎么可能要求人民缴纳和往年同额的税贡?要求红家倒还说得过去。我又不是恶官,只不过发布的时机很重要,趁现在对全郡府发出布告,内容就说只要能捕获飞蝗,年度税贡至少减半。至于可以减免多少,等蝗灾过后再与州府商谈决定——」

室内众人沉默下来,只听见飞蝗拍动翅膀的声音。刚才听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拍翅声,现在却变得有些滑稽。苟彧替州官们提出内心的疑问:

「……这,这不是搭顺风车诈欺吗?你本来就打算将税贡减半,和抓不抓得到飞蝗根本无关。而且最后那几句,还故意讲得好像抓越多就能获得越多减免,很容易让人误解啊。」

「那是误解的人自己不好。我可没那么说喔,只说要再商谈而已吧?你们想想,与其将减税与猎蝗单独公告,不如两个一起公告,这样捕获的蝗虫数量肯定会差很多,而感恩的程度也不一样。」

「感恩?对什么的?」

「减税政策啊。之后人民才会更感念州府德政,这一点很重要吧?毕竟州府平常都没这种耍帅的机会嘛。」

苟彧看似皱眉无言,不过志美很清楚他心里根本在偷笑。

「……是啦,你说得也有道理,我承认这样效果的确比较大。这就传令下去,即刻贴出布告。我提议也可以请来自碧州的灾民加入猎蝗行动,报酬就是提供米粮与居所。当然,只限身强体壮者。」

「采用。苟彧,你即刻与红家和全商联总会取得联系,提出指示。同时和各郡府合作,预测蝗群前往的场所与风向,联合军队就先前往预测受害程度最严重的区域。」

「明白了。」

「在朝廷颁布驱除蝗虫的有效对策前,我们得自己把皮绷紧点。硼酸丸子也好,什么老祖宗传下的杀虫方法都值得一试。如果飞蝗大军是流氓集团,那我们就采取人海战术对抗。红州的高生活水准和高出生率可不是浪得虚名的。百姓们花费一年时间辛苦耕种的成果,要是让蝗虫横刀夺取、这多么的可恨。让人民把这份恨意尽情朝飞蝗发泄吧——撑下去。多一只也好,尽量消灭更多的蝗虫……在它们飞往紫州之前。」

州官们因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而露出不平的表情,像是在说「紫州关我们什么事」。

「……这是现在我们能为他们尽的最大努力了。」

紫州的田地废耕程度相当严重。由于官给的现金比例高,人民放弃自耕的比例也相对提高,这种情形连年持续下来的结果,光是现阶段,紫州便已少了四成粮产。飞蝗大军一旦抵达,生存率势必大幅降低。然而即使变成那样,红州还是不会伸出援手提供食粮。所以现在能做的,顶多就是为他们多消灭一些蝗虫了。

察觉到志美这些隐忧的,只有同为中央官的苟彧而已。

「开什么玩笑!事情都演变成这样了,国王连一封慰问的亲笔信都没有捎来耶!那种昏君的土地,我们还管那么多干嘛?当然啦,事关官位的升迁,你们两位当然要操这个心,但也没必要在红州这么吃紧的时候,还去顾虑到紫州吧!」

年轻的官员怒气冲冲的,一边踩扁地上的蝗虫,一边露出质疑的目光望着志美与苟彧。

「……话说回来,这还真奇怪。蝗虫好像只不敢靠近州牧与州尹的身边?仔细想想,就连侵入州牧室内的蝗虫数量,也比起其他地方少……」

被这么一说,志美与苟彧这才发现的确如此,飞到这里来的蝗虫数量和外面完全不同,甚至有些蝗虫还刻意回避通过这个房间。然而州牧室里,并未藏有特殊的药品,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志美和苟彧的目光同时集中在某样物品上。志美用来消除压力的银色烟管。

「——难道会是这个?」

「很有可能。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还在郡府时,每次前往红州深山割草的时候,不分男女,一起工作的人都叼着烟草。那边抽烟的方式是用茶花或樫树、柿子的树叶卷起烟草叼在嘴上直接抽,就是所谓的卷烟叶。」

「我知道,那又称芝卷,包山茶束叶的味道可好了——」

「不是的,他们抽烟的目的不是为了转换心情——而是为了驱虫。」

一愣之后,志美马上将手中的烟草朝地板上的蝗虫撒去。只见整面地板上恶心蠢动的蝗虫,马上如退潮般整群飞起逃离。而愿意靠近烟草的蝗虫更是没有半只。

州官们也齐发出惊呼声。

「这……这怎么回事?我抽的烟,可没这种效果。」

苟彧蹲下身子,捻起地上的烟叶,凑近鼻子闻了闻后,抬头以冷静理智的目光望向志美。

「……州牧,这种烟草是哪里生产的?闻起来有股特殊的味道。」

「这不是什么名牌烟草,是我自己做的,做法则是之前人家告诉我的。硬要说的话,大概类似『蓝之梦』吧。」

得知战争结束那一天,有个男人用燃烧尸体的火焰点燃了烟草。蓝色的天空与飞过的白鸟,还有那股独特的气味,这些对志美来说都像是「只比最悲惨的状况还要好一点的世界」之象征。一直到现在,志美还是只抽这种烟。

『你想知道这是哪种烟草?那我就破例告诉你做法吧,仔细听好了——』

「里面卷的东西跟其他烟草差不多,只有一样东西是一定要放进去的。每次看见那种树的时候,我都会削下树叶与树皮,虽然我不知道那种树叫什么名字。」

战争结束后,只领到一点,连麻雀眼泪都不如的小小「恩赏」。拜此所赐,每天光为了活下去就得使尽全力的志美,根本忘了抽烟这回事。

经过好长一段时间,当鼻端不经意飘来烟草香气时,战争结束时的记忆也随着一丝一缕的青烟回到脑海中。

如那男人所说,这种树真的是既雪白又美丽。每次拿小刀削下树叶树皮时,总散发出一股清凉的香气。

不知不觉的,志美已是泪流满面,责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战争明明早就结束了,在这只比最悲惨的状况好一点的世界里,却过着跟最悲惨状况没啥两样的生活。

从此之后,志美开始在村野与街道旁找寻那生长在各处的树。

「红州也找得到这种树,在某些路旁或村庄中,偶尔会看到那种树…」

「哪里的村庄?」

「其实,不用特地跑到什么村庄去……我为了自己抽烟方便,在城内庭院种了一棵那种树。算是庆祝我当上州牧的纪念啊。因为没半个人帮我庆祝嘛,我只好自己种了一棵纪念树,呵呵。」

「你怎么可以擅自做这种事啊!都城又不是你私人地盘!你说的该不会就是种在你每次休息时,老爱待的那个地方的那一棵树吧?」

「没错。我常从那棵树上削下树皮和树叶,所以很容易找,一看就知道了。」

刚才的年轻州官望着州牧与州尹忧虑的表情,又质疑着问:

「……怎么,你们两位好像不是很开心?」

「……没事,你别多心。」

然而,志美和苟彧心里其实很清楚,只有一棵树又能怎样。不,就算在村野路旁还能多发现几棵——那根本也不够。现在需要的,不是只能趋避几只蝗虫的除虫药,而是能更有效率驱逐整群蝗虫大军的东西。虽说有总比没有好,这个发现当然很重要,但也就只是这样了。

「苟彧。」

算准副官正打算离去的时机,志美叫住了他。

转身回头的苟彧与志美四目相对。很快的,志美开口问道:

「你没有其他事情该跟我说的吗?」

苟彧又露出冷静理智的眼神,笑了。

「没有了。你才是有事情该跟我说的吧?州牧。」

志美没有回答。两人就那么互相直视着对方好一会儿。

很快的,苟彧提起官服下摆,看都不看地上的蝗虫一眼,走出了州牧室。对于脚下踩着蝗虫发出的噗兹噗兹声,脸上的表情也不为所动。只不过是鞋子踩扁蝗虫这种程度的嫌恶感,对现在的苟彧来说,根本不值一顾。

志美咬着空无一物的烟管,带着沉痛的表情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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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已经下了好久都没停了。

虽然雨势时大时小,但看来却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连绵不断的长雨,让过去美丽的九彩江心变成飘满流木的浊流,仿佛龙神刚来大闹一场似的。过去那有如世外桃源般的美景已不复见。歌梨叹了一口气。她喜欢这样。

「……真可惜……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却不能好好把握,真是不走运。」

回头望向空荡荡的室内,只有火钵与烛台燃烧着熊熊的火光。被打破的宝镜碎片,已经聚集起来放在火钵旁的盘子里。在一百块碎片上,各自照映着一个歌梨。由于实在太小了,歌梨根本看不清楚镜子里的自己究竟是什么表情。

在附近发现这栋简陋的小屋,虽然破旧却还算坚固,空间也足够。最重要的是,下了这么久的雨,室内却滴水不漏。此外,也在地下室发现能用来铸剑的坚固火炉。制作宝镜的材料已一应俱全了,炉中也已升起炉火。剩下就只要——

「……歌梨。」

丈夫的声音,令歌梨回过头。通往室外的门口,站着那熟悉的身影。昏暗的光线之中,或许也因为下着雨的关系,他看起来就像个模糊的影子,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声音清晰的传进耳中。那声音悲切而微弱,充满绝望。不用看也知道,那温柔的脸上一定是一副倔强的神情。

每天每天,欧阳纯都企图说服歌梨。用尽各种说词,无数次尝试将歌梨带回去。然而,歌梨却不曾点头答应。

「……纯哥,等雨势变小了,你一定要下山回家,回到万里身边去好吗?不赶快重做的话,这雨真的不会停了。我也说不清楚,但就是知道。不过,理由还不只这个,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让我决定打造宝镜,才会来到这里……请你谅解,只有这次,纯哥,即使是你说的话,我也不能听。」

「歌梨……」

欧阳纯嘶哑的声音,再度呼唤着歌梨的名字。歌梨却无法直视丈夫,将身子歪过一边,听着激烈的雨声低下头。

「……我从未诅咒过生为女人的事实。我诅咒的只有碧家。不知道被碧家人讥讽过多少次,为什么歌梨是个女子而非男儿身。没说过这种话的,只有弟弟珀明和你而已。可是,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心中一直只想着要你们这些人刮目相看,非要这些人认同我不可……一定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不行的吧。」

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无人能比的独一无二「碧宝」。尽管接受了所有赞誉,然而歌梨内心明白,其实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值得获得这称号的人。

那就是他——歌梨的丈夫,永远放弃了自己的才能——全都是为了歌梨。

「我可是天下万人认同的超级天才,就在我的才能正发光发热时,不知道哪里来的蠢男人——肯定是男人没错——打破了这块本应保存百年的宝镜。可是……我心里明白,我的诞生就是为了迎接这一刻的到来。」

制作宝镜的人一定会死。

做出这面宝镜的上上代,也在制作完成后就马上死了。然而只有一件事和传说的不符。那就是这面宝镜不只能维持二十年,而是能持续百年的奇迹之镜。谁都不明白,为何被认为无能的上上代,竟能做出这奇迹宝镜。留下这个谜题和这面镜子,他就那么走了。

「……我呢,只想得出一个原因。如果我的假设正确的话……我必须确认才行……所以,纯哥,我求你。」

鼓起勇气转头一看,昏暗的走廊上,仿佛看得见丈夫欧阳纯脸上的微笑。

此时,歌梨突然察觉气氛有异。感觉不太对劲。

——好奇怪。

「……纯哥……?」

从敲在窗上的雨声,可知雨下得更激烈了。风也开始狂乱地刮了起来,从敞开的门,风雨发出讨厌的声音侵入室内。丈夫的脸色苍白,而且是太苍白了。

歌梨纤细的下巴开始颤抖,她已察觉到为何会有这么诡异的气氛了。

当歌梨朝丈夫走去的同时,欧阳纯双膝一屈,就那么倒了下去。

「——!」

欧阳纯的腹部,被剑斩得血肉馍糊。有个看不见的人,从背后偷袭了他。这一切就像是恶梦中的场景。

歌梨嘴里呐喊着,但究竟呐喊了些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接住朝正面倒下的丈夫身体,被那重量一带,两个人一起翻倒在地板。

温热而黏滑的液体沿着手臂流下,慢慢地在歌梨的衣服上染出一片血渍。

歌梨苍白的脸不安的动了动,抬头正好看见站在丈夫身后的那个男人。

即使在雨中,那人脸上戴着的狐狸面具仍依稀可见。面具后是波浪般的长发,手上有戒指和伤痕,面具下还有一双猫般的眼睛。狂风暴雨用力殴打在歌梨脸上,也打在男人的面具上。

忽然,歌梨理解了。

「……没错,你怕我重新做好宝镜会阻碍你,所以才来杀我们的。」

狐狸面具男姿态优雅地靠在门边,从喉咙中发出低沉的笑声。像是在看一场好戏般,看来他似乎很习惯这样。或许生前,他也常这样百般无聊的看着这种事在眼前发生吧。猫般的双眼中,突然掠过一抹扫兴的神色,露出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表情。接着像是想将玩腻的玩具丢到一旁似的,提起了手中的剑。

那个眼神不像是要杀人,而是跟想要破坏东西一样。所以歌梨也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

歌梨回头,凝视着盘子上堆成一座小山的镜子碎片。不顾一切也应该要完成的那面宝镜。同样都舍弃了自己的性命,但结局却不该是这样的。绝对不该。

她将手上一直戴着的手套取下,举起丈夫无力垂落的手,摩擦自己的脸颊。那总是抚慰歌梨的温暖双手,如今变得比冰块还要冰冷。全身被雨淋得湿透,歌梨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哭了。这个人一直守护着自己,从好久好久以前,当歌梨被长老们捆绑手脚,监禁在黑暗中的那个时候开始,就在守护自己。

「你真是个笨蛋哪,纯哥……你这么文弱……怎么可能从这种坏人手中来保护我?」

眼泪再次沿着脸颊滚落,滴在丈夫冰冷的手上,破碎了。歌梨吸吸鼻子。

「男人对我来说,果然除了瘟神之外什么都不是。最讨厌了……」

剑划破空气的声音,消失在激烈的暴风雨声中……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雨没有停。

新的宝镜没有完成,雨也没有停,不断下在整个蓝州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