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序章

「国王……那是?」

「……没错。这件事朝廷上下很快的也会得知吧。」

连女人小孩都不放过,只为将有继承血缘的人全部铲除,好让自己坐上王座的父亲戬华。不过羽羽也确实告诉过刘辉,当今世上不是只有一个王位继承人。

旺季也是其中之一。尽管他早已被剥夺了原本的姓氏,还被降格为紫门一族。

旺季原本的姓氏是——

「……应该叫苍季啊……」

在八家分别接受了八色为姓氏后,只有一个家系是在八家之外特别存续下来的。

那就是——苍氏。

这个姓氏表示的,是比父亲戬华,当然也比刘辉更纯正的王家血统。

●●●

——当晚,瑠花感觉到小璃樱悄悄来临的气息而抬起头,心想真是难得啊!

小璃樱至今都像个幽灵般空虚度日,更不曾主动接近瑠花。然而在发生这次的事情之后,他像是脱胎换骨,忘我地四处奔走。看到这阵子小璃樱的表现,瑠花不由得想起了他的母亲,不过她并没打算说出口。

望着沉默不语的外甥,瑠花从鼻子发出哼声,心底明白了他的来意。

「看来,你已经调查过你外公旺季的出身,也知道他是当时苍家唯一存活下来的血脉了吧?」

看小璃樱因惊讶而不知所措的模样,可见自己说得没错,瑠花撇了撇嘴。

「你认为紫戬华为何要将具有王位继承资格的人全杀得一干二净?当然是因为不杀光那些人,就轮不到他当国王。照排的话,他的血缘正统性比别人低,算起继承顺位恐怕用倒数的还比较快。所以他才会杀光除了自己之外的继承者,连女人和小孩都不放过。只要最后只剩下他,我就算不愿意也得承认他继位的正当性。」

那也是「紫戬华」为了能活下来的唯一出路。

过去瑠花和戬华那场政争极为惨烈。与其让戬华即位,瑠花宁可指名幼君或女王,再慢慢加以辅佐。事实上,瑠花也打算着手这么做,但却被戬华捷足先登。他像是看穿瑠花的打算,不断地掀起战争,去铲除血统比自己浓厚的王族,包括女人与小孩。如果瑠花还不认同他,他就会一直杀到瑠花点头为止。那个男人就是会做这种事,也只有那个男人做得出这种事。以保存血统为优先的瑠花,才不得不屈服。

「……认同旺飞燕下嫁给弟弟,也是为了确保苍家的血脉——我就告诉你吧,璃樱。你的血统,比起紫刘辉更浓更正统。按照我们缥家制定的王位继承顺序,你该排在旺季之后的第二顺位。」

小璃樱感到呼吸困难,脑中浮现了刘辉的身影。自己竟然比那位国王还……

「……我的血统,更纯正……?」

「没错。」

瑠花低头冷漠的望着外甥。或许是体内的血液使然,自从去过「外面」之后,小璃樱的言谈与思考都越来越像旺季了。不过,相似并不代表相同。和平安成长于缥家的小璃樱不同,旺季的少年时代充满坎坷与艰苦。所以即使相似,小璃樱与旺季也绝不会相同。

「正因为你有这样的血统,对旺季来说,你将是他手中的最后王牌。现任国王既无能,血统又低,而且还没有子嗣。在这种情况下,我倒想看看会有多少人站在紫刘辉那边。」

小璃樱喉咙一阵干渴,吞了一口口水,嘶哑着声音说:

「霄太师……难道不是吗?」

「霄太师?哼……就连霄太师是不是真的站在紫刘辉那边,我看都很令人怀疑。」

瑠花不屑的嗤之以鼻。

霄太师只在一开始时出手帮助过紫刘辉,之后便袖手旁观了。

这么说起来,黑仙也是如此。黑仙与紫仙只是出手的对象不一样而已,但他们同样都掷出了骰子。当然,最后会滚出什么数字,就看骰子自己了。在世界的两端,各自等待着骰子最后呈现的结果。他们双方掷出骰子时,必然都预测过会出现什么样的数字,但却不能出手改变最后的结果。

老实说,瑠花原以为戬华死了霄太师就会离开朝廷。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想看到什么,但瑠花认为今后霄太师都不会主动翻牌了。

「仙洞官也一样。虽然现在还有羽羽坐镇,但底下的官员们普遍都不信任现在的国王。旺季那边差不多该决定什么时候采取行动了。一直以来,旺季都未曾强调过自己的血统,那是因为他想找一个最佳时机公布此事,以便获得最大效应。璃樱,你现在如果回贵阳必定会被利用,成为逼刘辉退位的一颗棋子。不管你怎么想,但绝对会被旺季利用的。」

小璃樱颤抖着下巴。姑妈这话的意思是——

「您的意思是……旺季……大人……他想篡夺王位吗?」

瑠花脸上浮现美丽又无情的笑容,不知道是嘲笑小璃樱,还是国王。

「先篡夺王位的可是戬华,让血统恢复正统也算是正确的作法。紫刘辉只不过是悠闲地坐在王位上,白白浪费了戬华与霄瑶璇为他预留的准备期,而他那些愚蠢的近臣也同样无能。这些年,如果不是他这样,或许还会出现别的结果,事到如今已后悔莫及。」

在九彩江时,瑠花也跟国王说过相同的话。不过现在,这番话的真正含意,想必刘辉一定比那个时候更能深痛体会了吧。

「所以璃樱,此时回来缥家可算得上是非常侥幸的。旺季手中虽然有你这张牌,但你手中也还握有选择权。什么时候回朝廷——这是你这张王牌自己决定的。」

小璃樱猛然抬头望向瑠花。至今,小璃樱都听从瑠花的命令行事。

即使不情愿,只要瑠花下了命令就必须去做,甚至可以把瑠花的命令当成「藉口」。然而此时,瑠花第一次将决定权交给璃樱自己。他发出微不可辨的声音反问:

「我……我自己,可以决定吗?」

「你不是夸下海口,说什么自己的事情要自己作主吗?现在你可以作主了。但是,选择前要有所觉悟,不管选择了什么,其结果与责任都由你自己扛。旺季是你的亲人,看是要帮他,还是要杀他,全都由你来决定。」

杀他。这个字眼令璃樱脸色铁青。

「旺季是幸存的大贵族,他当然要有这种觉悟才行。不是即位为王,就是死,只有这两条路可走。就算你选择站在紫刘辉那边,他也不会有任何埋怨。相反的,选择了之后就不要心软。若是与他为敌;就要有手刃外公的心理准备才行。否则根本不配做旺季的对手——不过你要想清楚,紫刘辉是不是真的值得你那么做……莫忘,你可是缥家的男人。」

缥瑠花些许停顿后说出的这一句话,让璃樱读取到某种讯息,倏地抬起头来……她刚刚说的是「缥家的男人」?

过去只知道「缥家的女人」背负了多少重责大任,却从未听闻「缥家的男人」受到重视。而瑠花此时这么说,也不可能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但她似乎没有进一步说明的意思。

「我也不准你说是为了羽羽所以回朝廷。若是选择回去,就必须出自你本身的意志……羽羽他……他是在完全明白你的出身与朝廷情势之下,对我提出聘任你的要求。」

「咦……?指名聘任我的是羽羽?不是姑妈您吗?」

「……」

瑠花别开目光。那时,睽违了数十年之久,传来了羽羽的「声音」。

唯一被允许的,能够直接传递「声音」给瑠花的人。

睽违了数十年的黄昏色「声音」打破了沉默,这是发生在今年春天的事了。

他要瑠花无论如何,都要让小璃樱到朝廷担任仙洞令君。

然而,就只有这么一句话。那温柔却又那么坚定的声音。说完后,只留下欲言又止的沉默。

瑠花一「声」也没有回答,但却把小璃樱给唤来。

打开缥家门,将下一代送到「外面」去。当时瑠花会这么做,并非为了回应羽羽无言的请求。瑠花有瑠花的考量,她是为了自己的考量才送璃樱出去的。

然而,和只把璃樱当成棋子的瑠花不同,羽羽努力改变了璃樱。这短短的时间当中,让原本只是个人偶的璃樱成长为缥家的男人。

他将必要的话、思考,以及目标都交给了璃樱。

这就是羽羽最后的任务。而瑠花看着眼前的璃樱,明白羽羽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

「……羽羽有羽羽该做的事,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保护你了。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该回去,一旦回去了,就要走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不能拿别人当作藉口。就连你父亲璃樱都办得到这一点,若是你办不到,就永远是个只会嚷嚷的小鬼。」

小璃樱点头,一句回应也没有,转身离开。

●●●

感到那扇门又咿咿呀呀关上了,羽羽伸出小小的手抹去脸上渗出的冷汗,身体中心仿佛燃烧着青色的火焰。一个不注意,那股苍蓝色的力量似乎就要爆发失控。羽羽小心翼翼,用尽全力压制。他也知道不用多久,那好不容易关上的门又会产生「缝隙」,至少现在还能短暂歇息。这样的攻防,已经反覆持续好一阵子了。

令人头晕目眩的攻防。

在称为「钥匙」的神器已产生多处损毁的现在,只能靠瑠花、羽羽和珠翠的力量将门推回去了。

在八角形的阵式中抬起头,可直视星空。

即使在白天,仙洞省也能观星和预测星星运行的轨道,不过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夜空的一角,出现了一颗前所未见的红色星星。那是一颗拖着尾巴的彗星,看起来又像是一颗不怀好意,睥睨人间的眼珠。红色妖星闪烁着锋芒。它出现的位置是天市垣之北·天纪,将落于织女。

(与妖星的天纪相孛的织女将受到牵连……现在妖星已现,表示属于那位生而具有妖星的人,他的「时刻」即将来临……该是发挥最大限度力量的时刻了……)

织女显示女变,天纪显示地震。仙洞省想必也已由星象中读出女变代表缥瑠花即将失势,而地震就是日前发生于碧州的大地震吧。然而说到地震,如今贵阳也开始地震频传。

「羽羽大人……抱歉,打扰了。」

一位年轻的仙洞官拖着蹒跚的脚步走进来,连日繁忙的公务,让他的脸看起来非常的疲惫。

对红州的蝗灾、碧州的地震、蓝州的水害进行应对与救济的同时,各地神域发生的异象也让仙洞官不眠不休,疲于奔命。更由于羽羽必须集中注意力在法术阵式上,与朝廷的应对也全都落到身为下属的仙洞官们头上。现在进来的,正是其中一人,他走到羽羽身边,却低着头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那位仙洞官才用担忧的声音说:

「朝廷与民间纷纷对仙洞省提出要求,希望仙洞省能针对贵阳频发的地震以及那颗红色妖星的意象发布占文。可是羽羽大人,先前您下令仙洞省不能发出占文……」

羽羽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他不动声色的回答:

「没错。随着妖星的不规则运行,天文卦象也变得难以判读。就算仙洞省着手占星,也可能得出错误的结果。这样反而会人心惶惶,所以我们不应该那么做。」

「可是!羽羽大人您也知道吧?那颗星不同于普通的彗星。现在那颗红色的客星不但慢慢接近,渐渐变大,而且还亮得异常。不只黑夜——就连白天也看得一清二楚。」

大业年间,也曾发生过异常的天象。特别是大业初期,曾有一颗红色妖星留下停留天际长达八十天的纪录。红色妖星的到来,象征着黑暗时代即将揭开序幕。

结果那颗星,一直到燃烧殆尽,破碎散落为止,都一直高挂天际,令人怵目惊心。

「事态已如此严重,您为何还坚持要保持沉默呢?这样难道不会更人心惶惶吗?妖星到来在占星上代表的意义,连稚子都明白。大多是乱世,或是君王凶兆的象征哪。」

君王凶兆,也就是王位更迭。

这一句话,虽然那位仙洞官不敢说出口,但他还是急急地说了下去。

「最近各地的状况都一样,星象与吉凶的卜卦结果,出现的都是不好的卦象。天上出现客星,就表示连老天爷都放弃陛下了,不是吗——」

「我明白你内心的不安。可是无论如何,今后都勿再说出这种话。不只是对外面的官员不可,仙洞省内的官员之间也不可以。为了陛下与人民——」

瞬间,羽羽看见那位年轻的仙洞官,眼神透露出不满。

「您为何如此包庇陛下?从即位时起,对于羽羽大人您数度的建言,刘辉陛下都置若罔闻,他根本就是轻视仙洞省,只知一意孤行。无法阻止蝗灾发生不也是国王的错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羽羽知道,仙洞官们的内心一直压抑着不满,随着妖星的出现,终于遏止不住,猛然爆发了。妖星的出现证明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而且连上天都同意了。

「说到底,现今的陛下原本就与先王不同,生来带着多颗易流于情感的星宿,就连王星也……」

羽羽强硬地制止仙洞官继续往下说,

「神事绝对不可左右政事。如果你认为事情是错的,只能拼命去匡正它,但不能由我们评断国王的是非,也不是由我们决定他的去留。」

年轻的仙洞官受到羽羽凛然正气的震慑,只能懊悔的紧咬住嘴唇。

「——就算您这么说,我还是认为如果没有那位国王,事情不会演变成这样!」

仙洞官丢下这句话后,奔了出去。这句话或许不只是针对国王,还包括了包庇国王的羽羽,提出明确的怒意与反驳。

咿呀。门又被推开了。羽羽深呼吸,再推回去……没问题,暂时还撑得住。

全社寺正刻不容缓地将情报收集给仙洞省。当然也包括红州的情报。

(红州……应该会需要雨和雾……如果能使用蓝州的……应该可以……)

羽羽努力的将注意力集中到现实的应对,但刚才那位年轻仙洞官的积怨却不时盘旋在脑中。羽羽抬头注视红色妖星的中心。妖星虽然是凶兆,却还有另外一层意义。

——彗星就是扫帚星,也是能将污秽一扫而空的星。

这颗星所暗示的,或许是除旧布新的时刻即将到来。

时代遭逢转变时,多半伴随着战争。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有了妖星的说法。

羽羽想起年幼时曾读过的,关于妖星的故事。

(天上出现了妖星,担心发生灾难的国王,唤来了仙洞官……)

仙洞官提出「将灾厄转移至宰相身上」的建议。王却说:「宰相等于我的心脏,不能这么做。」于是仙洞官又建议:「那么转移到人民身上呢?」王回答:「有人民才有我这个王,不能这么做,」拒绝了提议。最后仙洞官说:「那么转移到年上呢?」用一年的丰收来换取国家与人民的平安。王静静地笑着回答:「一年没有收成将导致民不聊生,不能那么做。转移到孤身上吧。」

面对拒绝了三次的王,仙洞官笑了。「您真是一位好国王,上天一定听见您的声音了。相信不久之后,妖星的位置将会改变。」最后,妖星真的改变了位置。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缥家学者的看法,就是那颗星原本就在那条轨道上运行了,但这件事却在羽羽记忆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位国王名叫苍周。是苍玄之后,继任王位的国王。

而当时给予建议的那位仙洞官,一方面位阶相当于现在的仙洞令君,职掌仙洞省,同时还兼任一国宰相。也就是说,他的第一个建议「将灾难转移到宰相身上」,是要灾难转移到自己身上的意思。羽羽知道这件事后,对这两人携手领导的那个时代便充满了憧憬。

(……我……虽然无法……成为一位宰相……)

羽羽闭上眼睛。在遥远的过去,缥家门下除了仙洞官之外,由于人人具有丰富的学识与涵养,代代出了不少贤明的宰相与名官。只是从某个时代开始,缥家受到排挤,现在朝廷里已经……没有任何缥家人了。

「没错,这颗星的到来,只是告知时刻已经来临。」

不经意地,耳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羽羽心头一惊,回头一看。

只见角落的水瓶上,停着一只有着太阳般金黄色双眼的大乌鸦,它的身上长了三只脚——是一只神乌。

「……客星乃是象征除旧布新的星。大业年间迎向了终结……」

黑色乌鸦发出调侃般的声音,如此说着。羽羽觉得有一阵金色的风飘来,吹散了夜色。

一眨眼,羽羽眼前已笼罩上一片黑暗,夜色之王站在前方露出笑容。

「扫帚星能扫除过去的污秽。织女象征的女变指的是缥家的瑠花。扫帚星宣告的『旧』,指的是大业年间的终结……随着漫长冬季结束,东方天际即将升起一颗王星。然而,这颗王星的型态尚未安定。下一个打开门的人,就会是布新者。究竟,谁才适合当上新时代的王者呢?」

……羽羽不知道过了多久。

眨眨眼睛,那只金眼乌鸦已经不见踪影,而羽羽则是一身冷汗。

新时代之王。

旺季与紫刘辉这两人其中之一吧。黄昏之王离去时,揶揄似的留下这么一句。

羽羽眼底浮现了刘辉与小璃樱的脸。肺部传来一阵刺痛,痛得令他得用手按压。

自己已经来日无多了。

——除旧布新的新时代王者,究竟会是哪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