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苍之巫女 第五章 古琴回响之夜

(不是让我不能随意的弹琴,而是要从调弦开始?!)

然而就如同正在逃窜中的猎物被鹰环伺着似的被旺季的目光射穿了,轻易的就败下阵来。

“……请……请多多指教”

被旺季强行按座在椅子上。

“真的从弦的调节方法开始——也不是,与其说是从调弦开始倒不如从古琴的制作方法开始教起”

“……啊?制作方法?”

“嗯,如果有时间的话,从现在起我想就从如何去搜寻上好的桐木开始说起吧。古琴是由自己雕琢制作出来的东西。这副琴也是我自己制作出来的。这可是一副货真价实的可以弹奏的古琴哟。再追溯至稍早之前,说起来琴者通常是根据自己的喜好来制作古琴的。而对于别人制作出来的琴之类的都视之为歪门邪道。”

这哪里是从调弦开始的讲的,这完全就是从弹琴的历史开始讲起的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但是,旺季亲自去到山野中寻找上好的桐木,即使还将之雕琢制作成小巧轻便的古琴,也还真是让人完全无法想像啊。不过也确实如此啊,摆在眼前的这副小巧轻便的古琴,作工精良,还真是副被很好的运用自如的美丽的古琴啊。

“首先要正确调好五弦七徽的泛音,其次是七弦的调节——”

洗耳恭听着,旺季所说的那个顺序,从一弦至七弦依次正确的调弦。

“这是,在弹奏传统古琴曲时所用的调弦法。那么,既然说到演奏,那么就要注意在这里排列着的十三个徽位。这个就是被称之为‘徽’的印记。从一徽至十三徽依次排列,称之为十三徽位。在左手按住琴弦时用来标记音位的节点。左手轻点弦于相应徽位处,右手同时弹弦出声,这就是古琴的调音。”

虽说同筝相似,但是却无弦码,另一方面却有代替弦码的东西,就是在琴的表面排列着十三个像点一样的印记。

“自己坐的位置,是在四徽至五徽之间。就如同目光总是只看着左手似的,右手凭直觉开始弹奏”

“直觉!?”

“因为若是不用眼睛盯着进行弹奏的话,这样就可凭感觉记住位置。所以,不要去看弹琴的右手,而只用看着按弦的左手就行了。因为也没有琴谱的缘故,所以,曲子也请用耳朵凭直觉记下来吧。”

又是直觉。在很久以前,似乎宋太傅也说过与此相同的话。“用眼睛去追赶对方的动作。——用直觉使身体下意识的记住就行了。”……旺季在某些方面来看其实性格似乎也很飘忽啊。

刘辉因为悟性好,音感也不错,只要将平时不怎么使用的手指使用至习惯的话,那么很快就能抓住诀窍的。虽说有些生硬,在一曲简单的曲子弹奏完的时候,旺季赞许的为刘辉鼓掌。

虽说自己弹的很拙劣,但是却获得了赞许的掌声,刘辉感觉到非常的高兴。

“……旺季大人”

刘辉握紧拳头。在心中,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思绪翻涌而出。

等到发觉时,刘辉已经在言语中表露了出来。

“……孤,是昏君吧,旺季。不论如何努力也不行吗?

旺季在月亮与灯笼透出的微光中,忽然凝视着刘辉。那是一种非常平和的目光。并且,那是即无轻视之意也无恭维之意的眼神。

刘辉顿时明白了,刚才那样的问话,并未在旺季的心中留下丝毫的痕迹。

在长长的沉默之后,旺季闭上了眼睛。

“……你,有讨厌的东西吗?陛下”

“……讨厌的东西?……”

“换句话说吧。我想你一定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才让自己坐在这个王座上的吧。”

旺季一边隔着琴桌走到刘辉的对面,再次对古琴进行调弦。

“……另外,之前所说的并不是要冒犯您的意思。不管是为了谁也好,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而登上王座,都绝不是坏事。那样……总比为了自身而登上王座,要好很多。”

旺季摆好调弦的姿势,弹起了优美的音色。刘辉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旺季最后的那句话所指的人,不正是已故的父亲——戬华王。

旺季就那样,站在那里,慢慢的弹起了古琴。

“不仅仅是红秀丽,还有一直以来注视着你的红邵可、蓝楸瑛呀,李绛攸以及茈武官等等……因为那样重要的人还有很多吧。我想你或许是为了守护那些以你为中心,对你而言不能失去的重要之人,为了那些喜欢之人的愿望,而一直保持那样的心情吧。”

是那样的。而且,刘辉并未觉得,那是错的。

但是,如今的自己,确实是把什么弄错了。因为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就会错的更多,不管是被谁责难,自己甚至就连身体也不能随便动一下。所以,刘辉为了不想做错,就一直闭口不言。刘辉的下巴,微微有点颤动。

旺季装作没有看见,继续弹奏着古琴。温柔的,如同夜晚的森林般安宁而平静的琴声。

“……但是,陛下,我却不同。”

夜风中,树木沙沙作响,远处,灯笼的烛火轻轻摇曳着。

“我,是为了讨厌的东西,才努力至此的”

“……讨厌的,东西?”

旺季格外用力的弹拨了一下琴弦。

“——我,非常讨厌你的父王。”

那个音在最后那句不容轻忽的话音中落了下来,看起来如同否认似的。但是,在擅长武艺的刘辉听来是不会弄错的,旺季同时也是应该知道这点的吧。正是如此,才如同仅仅只传达至刘辉的耳中似的。

刘辉惊呆了。此前,似乎还从未有过说父王讨厌的人。

先王戬华。被称作流血的霸王,被誉为苍玄王再世的英雄之王。同时也是王兄清苑最为敬爱的父王。

旺季的手指弹拨着琴弦。那个声音,纷纷乘着夜风,已不知被送往何处了。

“真的很讨厌啊。对于弱者绝不眷顾,对于碍事者全部格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要向他俯首称臣。我绝不认同那个人。……绝不认同。我,并非如你那般为了守护所爱之物,而是为了与讨厌之物战斗,并且改变一切才努力至今的”

在宋将军那里听说过。直至最后,作为对手与父王一直战斗到底的那位将军,正是以前的旺季。就是那样的事。

“说起讨厌的东西啊,那还真是堆积如山呢。战争、饥荒、疫病……还有那不管走到哪儿都堆叠如山尸体,虽然那只是‘普通’的东西,但我仍然讨厌那样的‘普通’。非常的想要改变它。在领地呀,庄园之类的地方尽可能多的雇佣人,在歉收的季节里种植生命力较强的农作物,并且为了救济贫民而四处奔走。在还未举行国试制度之时,大多数的贵族、官吏都是不学无术的。(就是指文盲,没本事的意思,文盲这个词不太优雅,所以换成这个^^)终日只知道作一些狗屁不通奇奇怪怪的古诗,在堕落的莺歌燕舞中流连忘返。……也或许他们是明白的也说不定,因为马上会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要来临了。灭亡之日降临了。只因早已心知肚明,所以只管一味的从现实中移开视线从而继续自取灭亡罢了。”

简直就如同在腐烂落下之前的果实那样。正因为全是早已掉落下来的,所以才会散发出奇怪又甜腻的腐臭味。

“……当时的我,与现在的你相比也并未年轻多少,也没有力量……即使如此,我也深切的体认到立于上位的贵族与官吏等若是不改变的话,那么一切都只能是空谈。我一边对各地的贵族子弟进行指导,一边将他们送出官场,说起来也正是这个原因。……但是,由于当时的我无权无势,所以什么也无法改变。不久,戬华公子即位了。他对那些贵族和官吏并未曾抱有任何的期待。所以,对于所有的家族派系,一个不留全部诛灭。正是因为令尊的不会变通,所以就只好选择了毫不留情全部肃清的方法。……即使是在即位之后,那种作风也未曾改变。那个,您也应该是知道的。”

刘辉别开目光。就是那样的。在五位王兄公子中,如愿以偿的只活下了被流放的清苑。刘辉的血亲已经一个都没有了。虽然由于公子之争而被暗杀的其他王兄也有活下来的,但是,结果最终还是由于父王的命令而全部被处决了。不管是活下来的公子也好,妾妃也好,甚至是那一族也好,就连有权有势的贵族与官吏,也一个不留的全部诛杀了。

那时的刘辉,虽然也知道那些事,但是在心中却并无任何感情。原本就不喜欢那些王兄和妾妃们,所以也从未想过要为他们去恳求父王。即使是听到他们被处决时,只觉得那个遥远的世界发生的变故与自己毫不相干,也从未想过父王的作法有错。仅此而已。就连那最后的怜悯,也一并忘记了。

忽然,刘辉对以前的自己从心底涌起了一股寒意。说起来在父王将王兄以及母妃们依次处决的时候,原本对一切毫无感觉的正处于十来岁的自己,初次感受到了一些异样的心情。

“……你是说……父王……他,做错了吗?”

事到如今再去追问那些过去的事情,本身就已经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事了。只不过是毫无价值的谈话而已。

旺季正在弹着古琴的指尖,停住了。曲子也断然终止了,曲子的余音如同点点碎片般消逝在黑夜中。

“……那个人和霄宰相出色的做完了我做不到的事。即使血流成河,即使有无数的人死去。大家都异口同声的说着‘没办法’,是的,为了结束战斗这是没办法的事。可是,相当的不可思议啊。仅仅只有身为当事人的戬华王与霄宰相,却一次也没有说过那句话。……若是哪怕只说过一次也好,那么,我就可以堂堂正正的指责他的错误。”

是的,还有很多其他不同的方法,不管他们用多么华丽的言辞来做借口,我都可以将之全部抨击回去。

但是,直至最后的最后,也未做任何辩解。别对我寄予期待哟,即使不论是在何时他都笑呵呵的说着那种挖苦的话,自由任性的活着,然后死去。以后就随你们喜欢。这就是他最后的遗言。

旺季觉得或许自己想错了,先王虽然在自己的理想中不是那种的值得自己钦佩的男人。但是,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更合适的说法。他只是从那为数众多的方法中,选择了那个方法而已。然后就直接导致了最终的血流成河,有无数的人死去的结果。

“……不得不承认。不问身份起用有能之士,开始实行国试制度。广开门户,培育人才……使之成为了与之前相比更为富强的国家。更重要的是……结束了那暗无天日的战争。对于这些我做不到的事情,那两个人……用那种也不能说是错误的做法做到了。虽然还是”

没有说那是错误的。但是,还是不愿承认。应该还有很多别的方法的。或许是打算倾其一生来证明先王的那个做法是错误的,所以迄今为止才会一直努力四处奔忙也说不定。旺季有时,也会这样想。

“……为了讨厌的东西,才一直努力到现在。就像你那样为了‘喜欢’的事物而努力等等而从未考虑别的事情。只想着实现百姓或者他人的愿望,一次也没有想过那些事是自己的政事职责。那只是纯粹的自我满足而已。”

“……欸?”

“……臣在此对陛下所说的事情,还请陛下能都仔细的想一想。至少我,并不是以逐步实现下臣和百姓那所谓的‘愿望’为目标,而是以想方设法减少那些让百姓‘讨厌的东西’才在政事上一直努力至今的。对于饥荒、干旱、洪涝、瘟疫、天灾的准备与应对,对于偏见,差别,不正当的行为,以及毫无根据的迷信行为的消除工作……尽管以上各种必须减少的‘讨厌之物’堆积如山,但是却从未曾对此迷惘过。不论对错,甚至在以前,在政事也是全部都须做到的。对此大可不必太过在意他人的评价,也不必烦恼那样做会引起下臣和百姓的讨厌什么的。”

刘辉额前的发丝,随风微微地拂动着。

所谓讨厌的事物,最初时旺季那样的问话。

就是那个意思。

“我并非是因为所谓的‘喜欢’才做政事这种工作的。葵皇毅、孙陵王他们也一样。……并且恐怕,红官吏也是这样。”

刘辉猛然回过神来。旺季对秀丽的称呼是红官吏。他用“官吏”这个称谓来称呼秀丽这还是初次听到。

“她,也并非是因为所谓的‘喜欢’而以莫名其妙的官吏来做为志愿的吧。所谓的‘喜欢’不过是一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容易就淡化的感情,待到感情消逝时就什么都做不到了。无论怎样的工作若是抱着那样的感情最终的结果都只能是那样的。即使是能够继续工作,也只不过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而已。就算是为了养家糊口也好,已经不想再看到那样的景象了,已经不想再有那样的回忆了。既然已经有了想要看到的世界……那么”

那是在最初之时,秀丽对刘辉所说过的话。已经再也不想有那样的回忆了——她是这么说的。

“即使只是人力,能改变的事情,也还是有很多的哟”

所以,我要成为官吏——她是如此说的。

对刘辉来说,那就如同给池塘的鲤鱼投饵似的简单的就可以给予,并且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就简单的回应了那个“请求”。

与那强烈的言辞相反的是,自己竟然不可思议的未曾感受到一丁点批判讽刺之意。只是一片安宁。旺季的指尖仍旧弹奏着琴弦。为何他选择的是,如同安慰又好似摇篮曲般温柔的曲调。

虽然又是一首好像不知在何时何地听过的曲子,但仍未能想起来。

“……我并未觉得陛下您有多么得天独厚,也没说您为了喜欢之物才登上王座这件事是错误的。那也不过只是一个事实而已。……至少是我的话,会在讨厌之物与恶战苦斗之间权衡轻重,若是发现那会使自己所珍爱的人们一个一个的死去的话,就决不会去犯那种愚蠢的错误。”

这最后的言语使得刘辉非常的吃惊,抬起头正要反问旺季的时候,不料,却同旺季那深沉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但是对此,我,并不后悔。不管是迷惘也好,烦恼也好,即便如此,这都是由自己所决定的要走的路。我并不觉得那是错的。正因如此,陛下,我才无法相信……”

非常坦率的,旺季的目光注视着刘辉。

“为讨厌之物而努力至今的我,无法相信为了所爱之物而登上王座的你以及你那处理事情的方法。正因如此,你经常会将那些不喜欢的事情抛之脑后,弃之不顾。就像我们门下省一直以来都被您无视着那样。……陛下,在被您无视的人里面,就有我们的身影。为了侍奉您,就算作为众多下臣中的一员,也会在默默的您的身边存在着。……一直如此”

尽管我们存在着,尽管我们高声疾呼,但是仍然如同被熟视无睹着那般,被隔离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那是何等危险的事情啊。

“如果所爱之物有所改变的话,你也会跟着一起改变,进而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日复一日,世界仍旧继续着,但是不管在何时你仍无法一成不变的做到如同昔日的你那般。就同清苑公子那时如出一辙。你无法做到如你父王那般的强势,不论怎样都能保持着一如既往沉着冷静的表情出席朝议。这一切正是由你那份温柔所致的缘故”

对此,刘辉一句也没有反驳过。

是的,当时不想成为王而在后宫闭门不出的理由,确实是为了清苑王兄。回想起来,从那时起自己仿佛就从未改变过。不论是实行女子国试制也好,不想结婚而到处躲避也好,都是为了自己所珍爱的那个少女。就连蓝州之行也这样,当时也是说着“为了带回楸瑛”这样的话。

旺季对那些事总是全部都挑剔着并且反对过。但是,刘辉全都充耳不闻。是的,那时的刘辉只是觉得旺季是个难于应付的人。或许正是因为刘辉了解他的严厉并非是出自于爱或其他。他的严厉纯粹只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而且非但如此,他也对于刘辉的为人处世表现出一种极为不爽的态度。对于那样的旺季,刘辉每次都避之惟恐不及,哪还有心思认真的听他讲话。

“您是王。您的肩上担负着这个国家的一切以及万民的请托。只要有一次失误也会招来祸事。如果到那时才后悔就为时已晚了。”

但是,旺季是不同的。即使不喜欢刘辉,不管在何时也不带任何私情的以严谨认真的态度与之相对,在需要之时也会及时的给予必要的忠告。诚实的完成自己的“工作”。然而,由于以自身的好恶来待人,将所有的一切都葬送掉的正是刘辉自己。现在,那些全部只不过是因刘辉的错而导致的最坏的结果罢了。

“你呀,我虽然不认为你的想法是错的。但是,对我来说,也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为了喜欢之物而即位,如果只是为此而活的话,那么不论何时世界都是美好的。讨厌的事物是谁都不愿意去想的,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仅仅只有这个朝廷,仅仅只有王,不可以做那种事。那是我的信念与生存方式。不管是在现在还是将来都不打算改变它。……对于之前你所问的自己是不是昏君那个问题,而这,就是回答”

刘辉露出了如同吞下了黄连般的表情。

你就是昏君。不会再有比这个说词更明确的表达了。

“陛下,我有想要看到的世界。因为戬华王与霄太师的那个时代的遗产在我们这里还继续保留着,所以,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尽管现在仍有很多要做的事情。……但是,那些都是你,无论如何都难以做到的。因为你现在正摆着一副犹如人生已经崩溃了似的那种苦涩的表情,然而,据我所知,现在正是最好不过的好时代。尽管如此,对你而言依然过于沉重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王座就是那种冰冷、无情,而且与孤独长相伴的地方。然而,你却,是最无法承受那份孤独的一位。只是认为自己可以承受住那份孤独的理由,还未找到而已。……我说错了吗?”

“……”

“如果觉得很痛苦,那么逃掉也没关系”

旺季非常平静的说出了这句话。到现在为止,一次也未曾说过的话竟然就这样平静的说了出来。

刘辉猛然瞪大了眼睛。用嘶哑的声音,呆呆的反问着。

“……逃跑、也、可以……?”

“是啊。从现在开始——在我不在朝廷的这段期间,对于你而言就是到现在为止了,之后将会是那些最辛苦、最繁重的工作全部压到你身上之时。老实说,我并没指望你能承受住这些。而且事到如今,也不会再说“请您坚持”这种话了。对你,这太困难了,如果觉得没有希望的话,就像蓝州那时一样远远的逃到其他地方也可以。……只不过,那就是最后了。与那时不同,你再也不会有机会再次登上王座了,请好好想想吧”

这时,在刘辉的胸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激烈之情直往上冲。

这股冲动的热流与愤怒极为相似,懊悔、悲伤、可耻以及那各种难以言喻的感情相互交织混杂在一起,在身体中卷成漩涡。与迄今为止所受到的任何指责、痛斥、严词相比,都最为沉重。虽然被说成即使逃跑也可以,即使不努力也可以,没想到对这话却生出了一种如同头晕目眩般猛烈而冲动的感情。恍然明白自己在旺季的心中已经是昏君了。现在就算说什么都是徒劳的,已经无法挽回了。他已经对刘辉再也不会寄予任何期待了。

在那个瞬间,已经从心底深处深刻的领悟到,要挽回旺季的心是真的连万分之一的希望也没有了。

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如同极力忍耐般似的,一颗一颗地划落着,然而,那温热的泪水还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从眼眶中涌了出来。终未能忍住的那份感情,使他越发的像个孩子般抽泣着哭了出来。

突然间,意识到。莫非在秀丽心中,对自己也是如此的想法吧。刘辉想起了自己让秀丽辞去官职——简直就如同是自己告诉她说即使不做官吏也没关系的那个夜晚,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对自己说出了“好的哟”这样的话的。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对刘辉微笑着。

在犹如发呆般的沉默之后,看到了被递放在自己眼前的白色手绢。

若说收到的是手绢的话,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丝绢,而是那种如同随处就可买到的白色棉布手巾一样。虽说衣冠与仪容都很整洁,不过,对于官服的质地呀、手上和耳朵上的首饰之类的根本就看不出来贵重的样子,刘辉也开始关注他了。自从开始注意到旺季之后,终于发现那些地方。是啊,因为以前都只是从自己喜欢的东西开始关注的。

即使如此,刘辉的行动也为时已晚了。就算注意到了,一切都已不可挽回了。

“……我说你啊……在我面前,总是这么肆无忌惮的哭。这点倒真是让我深表佩服。”

“对、对不起。……这、这个,我、我没打算哭……”

刘辉将接下来的话语咽了下去。在刘辉的心中即使一直充满了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那样的迷惘,但是惟有此事是自己心知肚明的。事到如今,就算是自己对他说出“请听我说说吧”这样的话,旺季的心也不会为之所动了。一直以来,自己说话的倾听者从秀丽开始,然后变成了绛攸,接下来是悠舜,而如今竟然要朝着旺季靠拢。

或者正是由于自己这样的态度,才成为了旺季讨厌自己的最大的理由吧。并且对于现在的刘辉,他已经连任何的言语都吝于再给了。正是因为旺季已经知道那些。所以,旺季才会非常平静的说出,你就是昏君这样的话。这不过只是旺季陈述的事实而已,同时也是对自己宣布了王位继承权的结束。

旺季边看边擦拭着被刘辉那点点滴滴的泪水打湿的古琴,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尽管很失礼,但是像你这样的公子是怎么从你父母那里被生下来的。即使到现在,我仍然觉得很不可思议啊”

正拿着手绢抖抖缩缩的擦着泪水的刘辉,听到了一阵优美的琴声在自己耳边响起。是一首完全不知道的曲子,然而为何,却有一种如同不知在何时何地听过似的那样令人怀念的感觉。很久很久以前,在王兄的身影从王宫里消失之时,也还没有遇见邵可之时,仅仅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后宫中彷徨徘徊的,那空白的一年。

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呢,这首如同摇篮曲般古琴曲,总是在自己独自一人时陪伴着自己入眠。

(那是)

在那时弹着古琴的,莫非是……旺季。

在刘辉停止呜咽时,那首曲子也已终了。那首曲子并非是正式的古琴曲,而是如同那种随时随地都能弹奏至终一般的,近似于即兴之作的曲子。

“……请尽早回宫吧,陛下。天已经快亮了。再过几个时辰之后,天亮之时,臣就要起程去红州了。因为时间宝贵,就不再与您寒暄了。……这就当作是最后的辞行吧。臣就在此拜别了,陛下。下次再会之时是——”

旺季言至于此时,却并未再继续说下去。但是,刘辉却有预感。下次再会之时,彼此或许都会与此时全然不同了吧。到那时,刘辉与旺季,就连那在形式上仅有的唯一的一点羁绊都会消失殆尽吧。这样的相遇,甚至就连这样的对话也,或许都已经是最后一次了吧。真的很想永远的在这把椅子上一直坐着。然而,刘辉仍是,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薄雾朦胧,夜色渐褪。东方的天空,渐渐的从暗夜之色转为淡薄的蔚蓝色。如果一直看着那些的话,那藏在唇边的最后的话就会划落出来。

“……旺季大人,红州就拜托了。请务必解救那些受灾的人们……”

最后再一次,注视着旺季的脸。一直的。没想到,能够如此认真地注视着旺季的时间,竟然如此的屈指可数啊,自己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点。

忽然,一种不可言喻的沉默笼罩着这两人。也不对,与其说是沉默倒不是说是被莫名其妙的眼神注视良久的旺季在随后也用同样的眼神凝视着刘辉。

莫非王,并非是为了到现在为止的那番谈话,而真的仅仅只是为了等自己的那两句话,才造访旺季的府邸也说不定。如果说在暗处设有埋伏的话,那么就只有那个说过与自己相比刘辉非常合适做王的那个传说中的红邵可了吧。

旺季闭上了眼睛,迅速的交叠双手垂首躬身,向王行了拜别之礼。

“——臣遵旨”

刘辉点了点头,还是那样一脸懵然的表情,转身,回去了。

目送王离去直至那身影消失在薄薄的晨雾中之后,旺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黎明前的空气,虽然格外的冰冷,然而,那清澈甘甜的空气,却盈满肺中。

最初感觉到的那如同“浊物”般讨厌的空气,早已消散的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