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黄昏之宫 第七章 白色棺材的葬礼

深青色的月光,葬礼般森然罗列的烛台与烛火。

填满那之间的,是数十口白色细长的箱子。

数十口——棺材。

“——!”

瑠花飘飘然地现身于半空中,像是在那些棺木之间莲步轻移。

那半透明而纤细的足踝,在某具棺木之前停住。然后,她缓缓回头看着秀丽。

“那么,丫头——红秀丽。”

冰冷的声音如难以融化的残雪,黑暗深渊般的双眸。

“我想你应该也听说了吧?你能选择的路不多,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既然你在等我,那就选择一条路让我看看吧。”

她的眼神中,有着压倒性的威严。秀丽不知不觉“咕嘟”一声咽下唾沫。瑠花既没有睥睨她,也没有威胁她。只是站在那里,却让秀丽觉得膝盖一阵酸软。喋血女皇,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称号,而她真的不想背负这个称号。

秀丽用力站稳脚步,抬头仰望瑠花。看她无意提及刚才秀丽目击的种种光景,似乎那是任某种偶然的作用之下,只有秀丽一人看到而已。

瑠花慢慢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不过在那之前,先让我向你保证一件事吧。事实上,我根本没打算为你打开那条路。”

瑠花伸手用力在棺盖上一拍。那动作看起来又像是,希望就这样唤醒在里面沉睡的人。

“你可以试试看,随便打开哪个都行,全都是空的,除了这一副。”

就算瑠花这么说,秀丽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去打开那些棺木。可是,对于“都是空的”这句话却感到在意,于是战战兢兢的,稍微打开了身边最近的一个。

一股甜美的花香随之而来。小心翼翼窥看其中……的确是空的,只有雪白的花,如毯子一般的铺满其中。秀丽继续小心的打开了另外几个,也一样只有花毯铺成的床而已。

“你应该也听说了,我是如何维系生命的。我想活下去,为了这个目的,毫不留情地使用了许多同胞的女儿,而这些空棺的数目,就是至今我所用过的女儿人数。如今大家都已逝去,长眠于地底下。”

秀丽说不出话来。

然而瑠花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不带任何情感的双眸,淡然地瞥向棺木。

“这些棺木都施以特别的法术,可以让女孩们维持数十年的生命,沉睡其中。当使用中的身体不堪继续使用时,我就会来此,从中选择下一人当做我的新身体。而现在,只剩下这口棺木了。”

瑠花轻如羽毛的手,抚摸着刚才拍打过的棺盖。

“——只剩下,这一具身体了。”

接着,瑠花对秀丽投以一瞥。

“所以,你的运气很好不是吗,万一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我先用了这具身体,就没有能供你使用的了。当然,我没有理由把这重要的身体送给你。不过,这次我一时兴起,如果是你,把这女孩的身体让给你也无妨。不管你是想要在‘外面’活下去,或是活下去想做什么事、有什么心愿,任何理由也好,只要你说想要活下去——那这女孩的命就给你吧、我保证会将你的灵魂完整移入这个女孩的体内,以我的名誉保证,绝对没有其它企图,我可以跟你如此约定。”

“那么,在这样的说明之后,我再问你一次。红秀丽,你打算怎么办?要选择与我一样的方法吗?使用这个女孩的身体,回到‘外面’去吗?”

秀丽的视线,缓缓栘向那最后的棺木。

一阵原因不明的沉默,不自然的停顿之后,瑠花无所谓的点点头。

秀丽靠近棺木,轻轻打开棺盖,甜美的花香传来。但与其它棺木不同,有一位女孩在花朵包围下沉睡其中,看起来比秀丽年长,约莫二十岁左右。

双手交握摆放于胸口沉眠的她,脸上带着一抹红晕。伸手触摸,既柔软又温暖的触感。让人不敢相信她再也不会醒过来。

秀丽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女孩,她的模样就像已经在花中沉睡了百年。

“好美的人。如果我移到她的体内,就会变成这个人的长相了,是吗?”

“没错。”

秀丽脸上露出淡淡微笑,然后关上棺盖。

“如果我也能长得这么漂亮就好了。不过,其实我还满喜欢我自己的。”

“你讨厌自己的长相改变吗?”

“不是的。”

“你不想活下去吗?”

“不是的。我想活下去,我想活得长久。因为我有许多想做的事,只要知道哪里有办法能让我活下去,我一定会飞奔前往。可是,我不选择这个方法。”

瑠花瞇起眼睛,既不生气也不烦躁。只是思虑深远地看着秀丽的表情,想着她说的话。彷佛想从中找出任何——即使是微小的变化。

“你讨厌沉睡不起,或占用活着的他人的身体与心脏,是吗?”

“这不是好或坏的问题。”

刚才目睹的那些光景,再度于秀丽眼前浮现。那些都是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事实,而少女们口中的“大小姐”,如果就是瑠花……

瑠花她并非勉强少女们献出身体,而是少女们发自自己的意志,将身体献给瑠花。希望瑠花使用她们那终将陷入长眠,然后渐渐死去的身体。

棺木中的女孩是那么柔软,心脏跳动着散发温暖。比起指尖已经开始渐渐冰冷的秀丽,或许更有人类的生气。只是,她永远不会再醒来而已。

永不觉醒的长眠,将活人的心脏拿来使用的行为。

这行为到底算是“杀死”棺木中的女孩,还是让她“活下去”呢?

没有正确答案,不论怎么思考。答案端看面临这个问题的人怎么想。

没错,这不是好或坏的问题。

“不管你是想要在‘外面’活下去,或是活下去想做什么事、有什么心愿,任何理由都好,只要,你说想要活下去——那这女孩的命就给你吧。”

“瑠花大人……我想活下去,不管有没有理由。更别说我还有想要完成的心愿,所以我不认为你选择的这个方法是错的。正不正确,答案只有你自己才明白。只是,我自己得出的答案与你不同而已。关键不在这个方法是好是坏,而在于我要不要选择这条路——我是这么想的。”

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端看面临问题的人,内心的想法。

听璃樱说过之后,秀丽便一直想着。

“就算我换上一张他人的脸,我爹他们一定还是认得出我,不管我用了谁的身体让自己延续生命,他们也一定会说。没关系。一定会对我说,谢谢我为他们活下去。反过来,换成我爹处于相同状况的话,我一定也希望他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让自己活下去,所以我不是讨厌这个方法。只是我希望直到最后,我还是我自己而已。平凡的长相也好,脆弱的身体也好,最后还是完整的我自己,这种生存之道比较符合我的喜好。”

“喜好是吗?嗯哼,你这说法倒有意思。”

瑠花很中意秀丽的说法,比起判断是好是坏,要中听多了。

如果无关善恶,那当然就凭自己的喜好了。这只是秀丽和瑠花的喜好不同而已。

“就算你的生命已到尽头?”

秀丽轻轻拉扯自己的发稍,苦笑了起来。

“因为我希望,到最后我的全部都是我自己。那些都是我生下来就拥有的,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得好好珍惜才行。所以,瑠花大人,我不会打开这副棺木的。”

“那么,你打算安安静静地在缥家度过余生?”

“不。”

“那么,你愿意乖乖将身体交给我,早一步结束生命,按照我的喜好,当然就是使用你的身体让我自己活下去。如果是我,一定比你更能充分利用这个身体,做出更多有意义的事。如此一来,我们也算利害一致。”

“不,我不打算给你。”

秀丽平静但坚决地回答。只有这一点。是早已决定的。

“璃樱对我生气过,要我把自己放在最优先考虑。他将濒死的我带来这里,为我煎药,拼命找寻能让我活下去的办法。如果我在这里毫不抵抗的将自己交给你。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我要靠自己来守护——

“我希望你能先思考自己离开这里之后会变成怎样,然后再做选择。”

那时自己只是含糊点头,却未能完全理解。

过去当秀丽面临重大抉择时,几乎很少以自己为优先考虑。可是如果都要选择同样的路,与其不先想过自己就做出选择,不如考虑后再决定。在缥家放空的这段时间,秀丽终于想通了,原来当时璃樱想告诉自己的,或许就是这一点。

即使结果看来相同,其实却有很重要的不同。

不为自己着想,只是一味的想着对方,这样一来,就算一直犯相同的错误也很难察觉。

“我的身体似乎很适应,也很喜欢这座安静的不可思议的天空之城。当我听到或许可以一直在缥家生活时,也曾想过那样也不错。很认真的这么想。到这里时,我处于自己也不明白的混乱状态,只觉得不想回贵阳。感到有什么很严重的错误发生,却不知道究竟弄错了什么。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毫无疑问的会继续从斜坡滚落吧?所以——”

所以。

“当我听到‘不必回去也没关系’时,真的松了一口气。这里是避难场所,会守护我于所有权利干涉之外,听到这一点让我感到好安心。当然还有身体的问题。一直待在这里不回朝廷,虽然不是最完美的解决之道,但是也足以避免最糟的事态了,我隐约这么觉得。”

瑠花挑起一边眉毛……她说对了。

秀丽禁闭上双眼,叹了长长、长长的一口气。

“可是,我却不由自主的,还是会去思考与工作相关的事。”

“这不是好事吗?”

“在这里有太多时间能让我好好思考。瑠花大人,我以御史的身分问你。”

秀丽以直率的眼光望着瑠花。

“……缥家是否和邪仙教有什么关联?”

“……”

“是否与兵部侍郎暗杀一案有什么牵扯?”

“……”

“李绛攸曾有一段时间陷入昏睡状态,那件事和缥家有关吗?”

“……”

“——你曾下令在九彩江杀害国王吗?”

瑠花初次绽开了微笑。然而,她还是没有回答。

“有人曾经接到杀害国王的命令。这代表了已经涉及十大罪状之一——也就是有重大的谋反嫌疑。”

秀丽的表情已完全是一位官员的表情。面对这样的她,瑠花似乎觉得很有趣的微笑着。

让人一点也联想不起来,这是那位哭丧着脸的小丫头。

“我想过,一直留在这里无忧无虑的生活,其实真的不错。不过很可惜,红秀丽就是红秀丽,并且非回去不可。不过,得先等我把在这里该做的工作做完。”

“喔?什么工作?”

“这里是有着治外法权的封闭之地。我听说除非事态相当异常,否则‘外面’无法插手干涉。不过,事关十大罪状就另当别论了。我想,这一点您也很清楚。”

瑠花喉中发出咕哝的声音。

“没错。不应该放你回去,而是在这里把你解决掉才是上策。”

“但是到现在,你既没有夺取我的身体也没有把我杀掉,而让‘我’还是‘我’,让我随心所欲地自由行动。这是为什么呢?”

瑠花无言以对,带着静谧的眼神低头看着秀丽。

秀丽也直视着她那神秘又坚强的眼瞳。

“我猜想是因为,现在‘我’消失的话,对你并不利,不是吗?说的更明白些,不是身为‘红秀丽’的我,而是身为‘御吏’的我。”

“这话又怎么说?”

“刚才提到的那几件事,都和夺取我的身体没有直接关系对吧?为了谋反所以要夺取我的身体,这真的很莫名其妙,而且无论哪件事都拖泥带水的。可是,如果是朝廷里有‘某人’在双方利害关系一致时,与你连手的话?如果是这样,是不是有可能那些事都是他从旁插的手?”

“缥家的大婶”迅是这么称呼瑠花的。而在九彩江时,他则使用了“我的主子”这个字。可是以他的说法看来,“缥家大婶”和他的“主子”并非同一人物。

指使迅的另有其人,而且是个能透过羽羽爷,将迅送到这里来的身居要职的人。

“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而我很有可能在缥家得知那个‘某人’是谁,并且于回到朝廷之后,以‘十恶’罪名揭发他。如果犯下的是十恶之一,纵然是大官也可以毫不容赦的判处死刑。但是如果我选择了在此渡过余生,‘某人’就不需要提防我,甚至让你夺取我的身体也没关系。然而当我有可能以‘我’自己的身分回到朝廷工作,对方就伤脑筋了。所以,他为了确认这点才会派人过来。”

“这里享有治外法权嘛。只要在这里,不管是谁杀了你都不会有问题。”

“我说得没错吧,但同时,只要在这里,不管是谁杀了你也一样不会被问罪。”

秀丽抬头看着瑠花。

“如果对方不希望‘我’以‘御史’的身分,从你这边问出‘某人’是谁,那把我跟你都杀掉是最快的解决方法。特别是现在,朝廷为了经济封锁与蝗灾等事,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御吏台也不可能派人过来调查什么。还有一点,不知为何,缥家人几乎全被派到外面去了。我想,这是因为发生了什么非这么做不可的事,但相对的,能保护你的人也变少了。所以你才会放任‘我’维持着‘我’的身分在缥家四处走动。因为有可能保护你的,只有身为‘御史’的我了。”

如果在秀丽来此之前,对外的联络通路就已经全部阻断——这就表示从那时起,瑠花已经察觉到自己有被暗杀的可能。有什么人想取瑠花的性命。也就是说,不管秀丽有没有来到缥家,瑠花都已预测有‘谁’会来。

而就在此时,秀丽自己送上门来。瑠花也就顺水推舟,将她当作手中的一颗棋子使用。

“哼。”瑠花扬起嘴角微笑。

“然后呢?你想怎么做?”

“你是故意的吧?只对我出手一次,之后就置之不理了。”

只要对秀丽出手一次,“某人”一定会想跟秀丽接触,而瑠花只要袖手旁观等待即可。光是这样,瑠花就多了一些时间。

而这段时间就足以令秀丽察觉出事态的异常。就算秀丽真的无法察觉也没有关系,秀丽的出现本来就在瑠花的意料之外,如果瑠花认为秀丽这颗棋子已经派不上用场,只要随时夺取她的身体就好了。

秀丽露出苦涩的表情,心想,瑠花真是个聪明人啊。

缥家确实发生了什么事,虽然还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但众多术者与巫女为此被派遣到‘外面’,使得瑠花失去了无论是手中能动用的,或是能保护她的人。

若是瑠花不在了,不管结果为何,秀丽也无法回到外面去。

蝗灾发生了,许多混乱的事情也同时发生了。

葵皇毅说过的话从记忆底层浮现。

“在你回来之前,都还是我的部下。”

没错,什么工作全都结束了,根本没那回事!直到再次回到那人面前为止,秀丽都还是一名御吏。有必须要做的工作。而且非做不可。

“——我的身体不能给你。可是,如果能说服瑠花大人,让‘我’维持‘我’的身分,留在缥家派上用场的话,这样或许也可以,其实,我内心还没有办法做出决定,还在犹豫取舍。”

“呵呵,很诚实嘛。”

瑠花的“本体”被严密保管着,在谁都不知道的地方。“本体”一死,瑠花也会死。真想要取瑠花性命的人,一定会到那里去。

“首先,让我见见你吧。无论是身为御吏,或为了我自己,都必须如此。”

瑠花妖艳地嗤笑了。

“对了,所谓十恶,指的是对现今国王的谋反。要是你保护了我,说不定那就不再是十恶之一了也不一定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