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黄昏之宫 第四章 青月之女王

可能性,不能说完全没有。璃樱惊讶的,反而是蓝龙莲竟然会做这种事。如非事态严重,他的态度向来应该都是袖手旁观的。

冷静下来的璃樱粗暴地搔乱一头黑发。

“……不,或许应该是我感谢你们的到来。”

“咦?”

室内包围在一片寂静之中,这指的并不是“声音”的安静而已。

从秀丽内部泻出的,足以将神铃破坏殆尽的力量,已经倏然消失。

璃樱分别望向两个闯入者所持的剑。

“干将”与“莫邪”——破魔的双剑。

秀丽之所以不再抵抗,除了两人落下的冲击之外,应该还必须归功双剑的力量。看来双剑虽是空洞的,但仍不容小觑。双剑的存在与否,能造成天壤之别的差异。也因此,成功地将秀丽体内的什么给祛除了。

“幸好没事了……”

那沉重的低喃似乎让楸瑛感觉到什么,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与秀丽大人有关吗?”

璃樱看着双剑。这对剑,本该由国王与芷静兰持有。

没错,国王的剑。

“在那之前,我先问你。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红秀丽去了红州之后变成什么样子,我又是为了什么将她带回缥家,最低限度的前因后果你应该都听说了吧?要是在这种情形下,你还说得出奉国王命令要把她带回去的话,我可是会马上揍扁你,然后把你关进秘牢喔。你得用心回答。我缥家乃是弱者与受伤之人最后的避难所。无论是谁,都不允许侵入这个领域。身为缥家一份子的我既然带她回来,就有保护她的义务。”

迅看来似乎相当惊讶,睁大眼睛盯着璃樱,那表情就像是认识一个和璃樱非常相似的人。

楸瑛静静闭上眼睛,轻收下巴点头。璃樱要他用心回答。当然应该如此。

“我明白。我并非奉国王之命而来,我来,是我个人独断的行为,我也不会说出半句要带秀丽大人回去的话。”

“那么,你所为何来?”

想要不被璃樱丢进秘牢,似乎只有一个答案。

楸瑛必须去除所有虚饰的话语,正确的回答出这个答案。正确的,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有,这虽然不容易,但对楸瑛而言却是可能的。不是因十三姬说的话,也不是因为迅,或其他任何理由。就算没有这些,楸瑛也有着认为自己必须前往缥家的唯一理由,而那应该也是璃樱所允许的唯一答案。

这个答案既包含了楸瑛的心意,也应该能表达国王的心意。

“我听说秀丽大人她完成所有的任务之后,呈现濒死状态倒下了,也听说了,只要带她到缥家或许就会有救。我们绝不会说要带她回去,或问她何时回去。国王知道秀丽是为了他才会变成这样,虽然不说出口,但他真的知道,只是他不能说。现在的国王没有办法为秀丽做什么,也不能有所行动。可是,这并不表示国王就可以将秀丽交给缥家,却不付出任何心力,或是不闻不问。所以,我才会来这里。尽我所能,带来国王的心。”

代替无能为力的国王,带来他的心。只有这颗心。

只要见到楸瑛,秀丽就能看到他身后的国王。比起什么都不做,光只是这样就好太多太多了。

“国王没有对我说什么,也未曾交给我任何书信。所以我也没有义务带回任何答复或报告,对秀丽大人也没有任何要求。我们只是想知道她的身体状况,有任何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希望能知道。秀丽大人想留在缥家,或是想离开这里,无论何时,或是多久,全都任凭她自己的决定。我什么都不会说。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自作主张前来的蓝楸瑛。”

约莫三分钟的沉默,璃樱斟酌着楸瑛说的每一句话之后,点了点头也放下心来。

楸瑛带来的,是国王的心。

他要楸瑛用心回答,而楸瑛也给了一个不负所望的答案,不愧是蓝楸瑛。

“我明白了。如果是这样那就无妨。那么,那边那位呢?你是哪里来的谁,来做什么?”

迅很感兴趣似的,笑眯眯的看着璃樱。

“……真的好像啊。这种简洁明了的问话方式,真的一模一样。”

“啊?”

“我是司马迅。虽然是已经舍弃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应该比较容易明白。我来,是为了与楸瑛不同的事。某个人委托我来的。现在我可以保证,我还不是你的敌人。我偶尔会擅自行动,但除此之外,和楸瑛一样,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说。”

璃樱闻言不禁张口结舌。乍听之下好像说得很正经,但仔细一想就知道。

“我觉得,你这家伙说的话还真是乱来啊。”

“也是啦!所以我没说我和你站在同一阵线,或是要你相信我啊。你叫璃樱对吧,我目前可以保证的,只有现在还不是你的敌人这一点而已。若你要送我入秘牢,我也做好心理准备了。不过,想将我关在牢里可是至难的任务,看你是要我逃狱之后,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擅自行动,还是让我在你看得到的地方享有自由,或许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喔!”

明明是一套歪理,他竟然头头是道,冠冕堂皇的说出口。

“喂,蓝楸瑛,这人既然是司马家的人,就等于是你们家的人,你帮我翻译一下。”

楸瑛避开目光,不必努力回想都记得很清楚,这家伙从以前就是这种人。

“不,我想不需要翻译吧,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我说啊,这家伙不知道被哪里的谁委托而来到缥家,偶尔或许会擅自行动,却因为不是我的敌人,所以派得上用场时可以使唤他,这什么意思啊?”

“你这不是都听懂了吗?”

“你!!”

“抱歉璃樱,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瞪了一脸事不关己的迅一眼,楸瑛同时也回想着刚才迅说的话。现在楸瑛虽然还不明白迅来缥家的原因,但多亏了璃樱,从刚才那番话中又获得一些新的情报。

“现在还不是璃樱的敌人,是吗?”

还有,对于他说自己和楸瑛一样,派得上用场时愿意助一臂之力,这一点倒是颇令人意外。也就是说能合作时,他是愿意合作的,即使事情与秀丽相关亦然。

虽说偶尔会擅自行动,但若能多少借助迅的力量也相当有帮助。

“璃樱,迅用这种口气说话时,多半不是说谎。你既不可能将迅关进秘牢,他也真的会如他所言擅自行动。但我可以保证,这个男人会信守自己说过的话。我是觉得,与其让这家伙遁逃,在掌握不到的地方进行莫名的勾当,不如给他擅自行动的自由,反而偶尔也能借助他的力量,有总比没有好。”

“什么?你这家伙真没危机意识,没听说过‘没有总比有好’这句话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耶。”

眼角可以看见,迅正拼命忍住噗哧笑出声音的冲动。这个混蛋!

璃樱以自己的立场思考一遍之后,再度转身对着迅说:

“好吧,我就信任蓝楸瑛所说。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而且老实说,有帮手总比我一个人更好。光是有‘干将’和‘莫邪’在身边,就能帮上大忙了。”

璃樱眼光一闪,瞥向后方的秀丽。

既然楸瑛都那么强调迅能帮上忙了,可能性应该相当大。

“……我目前还不敢肯定。但是,或许瑠花姑姑——现在正在红秀丽的体内也说不定。”

忽然地,玉座上的瑠花醒了过来。

——远远送出的部分自我受到强烈反弹,飞了回来。

见到这一幕,身边的巫女略显吃惊。她是现在伺候瑠花的少数人之一,其他大多数巫女与术者,几乎都派到外面去了。这女孩之所以被留下来,则是因为“无能”的缘故。

“瑠花大人,方才……”

“……有碍事的侵入了。”

“干将”与“莫邪”。即便是空洞的状态,但光是存在这件事,可说比技艺不精的术者还具有更强力的作用,不愧是我缥家铸造的剑,现在说来还真讽刺。

“也罢……我也没想到那丫头现在会在这里,暂时先确认她的脸和身体状况即可。可恨啊,现在手上有更重要的事,没有时间去对付那个丫头,要是为了其他事分心就完了。”

瑠花长叹一口气。现在的她筋疲力尽,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然而,她拨起发丝的手却属于年轻姑娘,那是来自族内姑娘的身体。但这副身体的使用期限也即将到了。

“……珠翠呢,她怎么样了?”

瞬间,巫女严重闪过嫉妒的神色。过去明明只是个“暗杀傀儡”的珠翠,不但从缥家逃了出去,还开始显露出异能。逃亡二十年后,竟又满不在乎的回来,还不断反复逃狱,根本不愿遵从瑠花大人。光是这样就不能原谅她了,但最可恨的,是敬爱的瑠花竟然不杀掉珠翠,即使珠翠如此忤逆,瑠花大人对她还是另眼看待。尤其是瑠花经常像这样询问珠翠的近况时,总是令巫女产生莫大的嫉妒心。

“……据报,还是老样子。似乎比以前安静了点,但看来还是没完全接受洗脑。”

瑠花陷入短暂沉默,那是感觉相当奇妙的沉默。

“还未完全是吗?她被关在‘时光之牢’对吧,用‘外面’的时间换算,已经多久了?”

“时光之牢”是施了能令生理时钟狂乱法术的特别牢,并不常使用。

“因为她企图逃狱多次,所以现在是在最下层。由于不断更换阶层,要做出正确的计算相当困难,只能概算,合计约一千刻钟。”

“……一千。”

标准换算之后,可得知她已经持续抵抗将近一年了。

“这样啊,已经将近一千了吗?”

瑠花再度重复这句话。听起来似乎不带任何感情,但又像是刻意这么说的。无论如何,瑠花大人竟为了珠翠的事分割出她宝贵的时间,这一点让巫女觉得非常不甘心。那个对瑠花大人如此不敬的女人,到底有什么价值。

难得小璃樱将瑠花大人盼望已久的蔷薇公主的女儿带回来,大人却无暇应付。正因知道瑠花大人方才的感叹是真实的,使得巫女对珠翠更加不满。

“似乎来了预料之外的侵入者,大人打算怎么办?”

“无妨,先放着别管。两者都只是凡人罢了,现在没有闲工夫应付他们。”

“可是,万一如‘黑狼’那时一样——”

“双剑现在是空洞的,无法跟那时一样施展出能将法术与结界完全破坏的力量,而单纯以武艺相拼,现在留在缥本家的人,是拿那两个人没办法的,毕竟他们是这个国家数一数二的高手,所以,只要他们不对缥家人出手,就先别管他们吧。再说,两人当中有一个是熟人。”

巫女这才一展愁眉。若是瑠花数度出手相助过的对象,那就不是敌人。

和巫女相反,瑠花反而开始思考这两名“侵入者”的事。先别说蓝楸瑛了。

(司马迅,在九彩江时曾助他一臂之力……那么,他这次又是所为何来?)

正确说来,需要思索的不是司马迅,而是他背后那位“主子”的目的。利害关系一致时也曾联手合作,但称不上是志同道合。瑠花有瑠花的目的,对方有对方的想法,这一点双方都很明白,所以并非绝对没有利益相冲突的时候。

无论如何,现在会来缥家,目的多半只有两件事吧?若非与红秀丽相关,那就是与缥瑠花相关了。那么,究竟是哪件事呢?不管是哪一件,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瑠花都没有特地拨空应付他们的时间,要来就让他们来吧。

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虽然可能是因为同时使用复数的法术之故,不过仔细想想,与其说是法术,更是因为很久没有像这样用尽脑力思考,这种感觉还真令人怀念啊。毕竟,近来能与瑠花势均力敌的对手太少了,特别是戬华死了之后。

轻叹一口气,瑠花闭上眼睛。没错,戬华已经死了,只要再撑一下就行了。

“关于珠翠,就由得她去无妨。还有没有其他报告?”

“没有了。”

其实,并非真的没有,但巫女仍如此回答。本来,瑠花会定期使用“眼睛”,自己查看、掌握“外面”的状况,但现在却没有这样的余力,因为她目前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去应付另一件事,因此才会派出缥家大部分的术者。即使完全封锁“通路”,来自各神社、寺庙、术者的情报仍纷纷传入。而现在,将“外面”的那些情报传达给瑠花就是她的工作,如果她不传达,瑠花就不得而知。

巫女点点头告诉自己,这么做一定没错。是的,她不想报告不重要的情报,让她更加忙碌。毕竟就连应付蔷薇公主的女儿,都只能利用空档时间,送出部分魂魄前往查看刹那而已。虽然瑠花大人能同时操控复数的法术,但现在的她,却连施展那种程度的小法术都如此疲惫。看到如此的瑠花大人,真让人难受。

所以,现在没有必要将不是缥家工作的事告诉瑠花大人。

巫女虽然恭敬地低下头,却还是趁机偷看瑠花。现在她的外表与魂魄时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只是个长相平凡的巫女。然而,却有着教人忍不住想凝视的魅力,只要待在她身边就不禁觉得心头小鹿乱撞。

能够近距离看着瑠花,是最近才被允许的。因为高位的术者与巫女大多被派出去了。“无能”的她才能这么接近瑠花、伺候瑠花。这为她的内心带来小小的喜悦。虽然知道现在的瑠花很辛苦,但她甚至偷偷希望,这段时间能再延长一点。

“知道了,你可以下去了。”

瑠花的声音将巫女的思绪拉了回来,这才慌慌张张地行礼退下。

好一会儿,瑠花只是无力地托着下巴,只有目光追着年轻巫女告退离去的背影。

(好久不曾如此了……)

很久没有会用如此虔敬眼光注视自己的巫女了。

那眼神中带着畏惧与憧憬,像是恋慕的情绪,也是对自己的绝对敬慕与景仰。

瑠花已经遗忘这种感觉很长一段时间了。算算,该有几十年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有这种感觉呢。

还是,自己已经这么久都未曾好好看着族人的表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的大小姐。’

不经意地,那带着黄昏色彩,令人怀念的声音响起。瑠花的心也“噗通”地跳了一下。

已经有好久、好久未曾想起这声音和这句话了。

“哼,我不需要背叛我的人。”

所有人都舍弃了缥家,从瑠花身边离开。这失序的一族,扭曲的一家。羽羽爷、作为继承人而一手培育的英姬、珠翠,包括自己的弟弟也是一样。所有人都舍弃了瑠花与缥家,选择了其他的事物。

被留下的,只有瑠花自己。

等所有人都逃离了,缥家会变成怎样呢?但是,还是有一些只能生存在这个家族的嗯。不论谁怎么说,不论要用多么不正当的手段,瑠花都必须守护这些人。

是啊,这才是——

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这才是……啊。

(这副身体……快保不住了。)

瑠花忽然想去哭着仰望自己的红秀丽。红秀丽,打从茶家骚动之时,便很在意她的存在,也看准时机对她出过手。最初在瑠花眼中,只是“蔷薇公主的女儿”的那丫头,不知不觉之中,以及成为“红秀丽”了。

比起那只对“蔷薇公主”感兴趣的弟弟,瑠花更常注意这个丫头。在九彩江对“黑狼”说的话也所言不虚。自己确实想要那个丫头的身体,但内心有一半其实想过,如果她能得救似乎也不错。究竟要选择哪一条路,端看她被带来缥家的瑠花的心情。可能真如“黑狼”担心的,最后瑠花还是会接收她的身体。

但是,那个丫头的确多多少少动摇了瑠花的心。

不是为了自己,她那总是为了其他更重要事物而活的生存之道,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守护重要事物,绝对不在人前示弱的个性,以及不管怎么努力,最后都还是孤单一人的命运。

这些,实在都太像了。

然而,这些,也即将结束。

“……真是个蠢丫头。”

那丫头是最为耀眼,最值得自豪,也最值得尊敬的部分。至今无论被谁如何否定都不放弃的部分,如今却不试着争取,就这样平白放弃。只为了那愚昧的国王。

被放弃的,是那丫头的自尊,以及无人可取代的特质。那些特质甚至能让瑠花的眼光为她停留,而那些一直以来,她拼了命累积出来的成果,也是令红秀丽这个人闪闪发光的光源。

或许对红秀丽而言,在真正明白永远失去的会是什么之前失去性命,反而更幸运也说不定。无论对国王,或对那丫头来说都是如此。瑠花甚至认为,小璃樱在此时将她带来这里,一定是上天的安排。如果她死了,“蔷薇公主”就会现身,虽然弟弟璃樱可能又会变成一个笨蛋。但如果活着的话,她将成为对瑠花而言相当宝贵的“身体”。

不巧的是,眼前瑠花正因其他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到今天才好不容易能拨出时间去查看那丫头的状况。然而,多亏无法马上占据她的身体,才能近距离看到那丫头觉醒时的眼神,也才能听到她的那句话。

对这突然现身的瑠花,红秀丽流着泪,轻声说出的那个愿望。

“……拜托了。”

为什么偏偏是对自己说的,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愿望。

(既然如此……)

像这样再次思考之后,瑠花也稍微改变了主意。

做一两种尝试或许也不坏。

瑠花仍然打算接收那丫头的身体,这一点始终不变。就算只是短暂进入也能马上明白,那副身体是最“适任”的,在所有意义上都是。反正不论结果如何,她的身体都撑不久了。

只是,即使如此,还是有另一个方法能让那丫头“延命”。

(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倒也可以……)

不管小璃樱怎么设法,最后能延续那丫头生命的可能性,还是只有那一个。

而那也是瑠花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

……或许瑠花也想看看,究竟那丫头愿不愿意做这个选择吧?

此外,还有一点。

“……说真的,现在这个时候来缥家,究竟只是单纯的奇缘,还是机缘呢?”

瑠花饶富意味的笑了。她之所以会出手,有几个理由。

想不由分说进入她的体内,将她叫醒,差不多该是醒来的时候。

“那么,红秀丽,接下来就让我瞧瞧你的本事吧,你究竟会领悟到何种程度呢?或者你将浑然未觉?无论如何,既然来了,就让我好好利用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