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与命运邂逅之夜 终章

“欢迎你,子美。请坐。”

悠舜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地招呼子美。

“……哪,你们两个为什么铐在一起呢?”

“请坐,没什么好客气的。”

悠舜面带微笑地忽视子美的问题。

悠舜拿出了子美平常使用的茶碗,让子美坐在他平常坐的位子,彷佛不曾有过任何空白一样。

“黎深,子美的份我来泡。请你坐到床上去喝吧。”

被赶到一边,黎深虽然一脸地不高兴,但还是乖乖地盘腿坐在悠舜的床上。

因为手铐的链子很长,所以并没有什么活动不便的地方。

黎深一边喝着柚子茶,一边很有兴趣地敲着悠舜的枕头,四处东摸西摸地把玩起来。

子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只要和悠舜在一起,黎深真的很安静呢。”

“什么?只要和我在一起?算了,最近他的确是越来越安分,看他终于厌倦了恶作剧,我也可以稍微安心了。”

子美彷佛愣住似的张大了眼睛。

……看来黎深那没有尽头的空转故事,现在仍然不见任何开花结果的征兆。

悠舜缓缓地泡着柚子茶,用汤匙将柚子腌成的糖蜜舀进茶碗里,再倒入热水稀释。

眼前,柚子茶已经没剩多少了。他将泡好的柚子茶放在子美身边。

子美伸手想拿起茶碗,但却失败了,手指一直在微微地颤抖。

悠舜拿起茶碗直接塞入他的手中,直到第三次,子美才终于握紧茶碗。

为了不把茶洒出来,子美很小心谨慎地喝着。

因为这肯定是最后一杯了,所以一定要珍惜着喝。

感觉一直很冰冷的身体和心灵,都因为这杯柚子茶而暖和起来。

周围的气氛十分平静,就像子美始终在这个房间生活一般,接纳他。

虽然黎深始终盯着他看,但却没有已经做出觉悟般的紧张感。

和先前没有丝毫不同的舒适与宁静。

……子美很喜欢在这里渡过的时光。

只要待在这里,自己彷佛也变成正常人。

但是,这种感觉是错误的。

留下最后一口柚子茶,子美自己打破了这份想永远保留下来的寂静。

“……哪,悠舜,你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吧?”

打从一开始,悠舜就把能‘消灾解厄’的南天竹送给他。

悠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微笑。

“悠舜,你总是把人家做的菜给全部吃完呢。好吃吗?”

“是啊。”

“线穿不过去的时候,你也是一句话都不说就帮我穿好了。”

“黎深他也失败了很多次啊。”

黎深想起了这件事,不禁生起气来。

悠舜明明就愿意帮子美的忙,却对他置之不理,这点更是让人加倍生气。

“书只看到一半就摊在一边不收拾,你也一句话都没说呢。”

“如果是无聊的书,我也会看到一半就把它阖起来喔。”

“总是在半夜去拜访你,你也从来不抱怨。”

“因为我也常在半夜醒过来啊。”

“在我想吃药的时候,你都会把药给收走。”

“我已经说过,我的药比较有效了吧?”

子美扭曲着脸,深吸了一口气。

“……哪,悠舜,人家…并不正常喔。但是却不知道哪里不正常,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大夫、所有的人,大家都说‘是因为你太软弱了才会这样’。但人家……人家我其实——”

“子美。”

“很擅长做菜,也很擅长缝纫;从朋友那里学过写字,也看过很多本书。真的!相信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是哪里不对劲?是人家的问题吗?”

“不是的,正好相反。就因为你‘很正常’,所以才会‘无法忍受’啊。只要好好治疗就能够痊愈的。”

子美露出像在哭泣般的笑容。

“……悠舜你,很清楚人家哪里有问题呢。明明所有的人——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

子美犹豫一会,然后为了做出了断,喝下了最后的一口柚子茶。

“……谢谢你,悠舜。但是,我还是不行。虽然拼命努力过了,但还是不行。”

瞬间,子美的双眸变成彷佛玻璃珠的样子,不过很快又回复成有更多痛苦满溢而出的眼神。

在子美的体内,目前似乎正有什么在激烈地交战着。

“……悠舜,把药……还给我……”

“不。”

“人家,看起来虽然是这副模样,但也是军队里的精锐——负责漂亮而迅速的暗杀部队。”

“要埋伏的时候,女装就派上用场了吧?”

子美的身材至今依旧线条纤细,年轻的时候想必能彻底伪装成美少女。

“猜对了。现在的这个距离,我能在黎深行动之前杀死你。”

“按照委托的内容?”

子美扭曲着嘴唇,自嘲地说声‘是的’。

“那么,你就动手吧。”

悠舜果断地说道。

“现在我不可能把药还给你。你真的想要,就杀了我,从尸体身上抢过去。”

子美的眼神动摇了。

黎深也调整成随时都能采取行动的姿态。

“……子美,‘那个时候’你也听见了吧?只要红色的果实全部消失,就会有好事发生的。”

子美的嘴唇颤抖起来。

彷佛身体本身有记忆似的,暗器就像变魔术一样凭空出现在子美的手指间。

“好……好事?”

“春天就要来了喔,子美。很快的。”

子美陷入了痛苦的停顿。

各式各样的表情从他的脸上浮现又消失,最后,只留下痉挛一般的嘲笑。

“……………春天?”

和脸上的表情相反,从子美的嘴唇溢出有如星点般微小的心愿。

那个耳语般的声音,一时间分散了黎深的注意力。

子美的双眼又转变成彷佛玻璃珠的状态。

下个瞬间,悠舜后脑的头发被一把抓住,就在利刃即将划过毫无防备的咽喉的剎那——“——到此为止。”

如寒冬般冷澈的声音响起,大批武官一拥而入,瞬间就将子美给逮捕了。

“把他押走。问清楚幕后的关系。”

皇毅——悠舜并没有叫出这个名字,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事情就在眼前这么平淡迅速地了结。

一句话也没能交谈,子美就已经被人带走。

皇毅走近悠舜身边,毫不犹豫就把足以当成物证的子美的药,从悠舜的衣襟里掏出来。

接着他瞥了黎深一眼,哼地一笑。

“……红家的宗主也是个无能之辈嘛,原本还以为多少能起点护卫作用的。”

“——————!!”

悠舜解开头发,刚才被子美抓住脑的时候发髻几乎都散掉了。

“……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这不是官吏以外的人有资格过问的。”

丢下这么一句话,皇毅就离开了。

……一切都恢复原状。

要不是子美喝过的空茶碗还留着的话,简直就像做了场白日梦一样。

“到、到底是谁啊?那个无礼的家伙!”

一看见床,黎深就打从心底生起气来。

总爱多说一句话是皇毅的坏习惯。

“好像是御史吧。算了啦,你没起到护卫的作用,这也是事实啊。”

“是、是你自己把我赶到一边去的吧!”

“嗯…也是啦。因为你是个碍事鬼嘛。”

黎深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直言不讳地说成是碍事鬼过。

“但是,你这回可真的是很老实,完全没添麻烦呢。‘做得很好’,我应该要这么说吧。”

悠舜重新泡了一杯柚子茶,端到黎深面前。

“来,请喝吧。”

黎深感到十分疑惑。

因为到目前为止他都一直被悠舜置之不理,这时反倒吓一跳。

“干、干嘛?你有什么企图?”

“一杯柚子茶而已,能有什么企图?这是谢礼。你不想喝的话我就自己喝啰?”

“啊、等一下!不要自作主张!”

看来似乎只要做了件好事,就能从对方那边得到‘谢礼’的样子。

悠舜不自觉的彻底无视策略,就在这个时候自动开花结果了。

但是,黎深仍旧感到十分烦躁。

为什么他就没办法替悠舜做件象样的事情呢?

这真的很让人生气。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哪种话?”

“你说想杀你的话就动手对吧?”

其实子美说的话是事实。

黎深虽然也曾学过防身术,但累积许多实战经验的子美仍旧占上风。

要是那个无礼的家伙没出现的话,悠舜是必死无疑的。

“嗯……因为是正面对决嘛。而且我觉得只需要牺牲一只手的话,给他也无妨啊。”

“别说蠢话!你的手要是没了,我不就喝不到你亲手泡的柚子茶了吗!”

黎深一边勃然大怒,一边把悠舜专程‘替他泡的’(这点很重要)柚子茶给一口气喝光,稍微平静下来。

“……子美他…到底是什么?”

“是‘第九十八个幽灵’喔。”

“所以说,那是什么?”

子美行动中不协调的地方,黎深也察觉到,所谓药是麻药的事情,他也知道。

但总觉得那些症状和麻药中毒不太一样。

悠舜叹了一口气,怔怔地望着窗外的积雪。

“是后遗症……从漫长而悲惨的战争中存活下来的士兵们的。”

“战争?”

黎深露出不在意的表情。

对他而言,是不会去关心远在自己出生前所发生的战争的,就算相隔只有几十年也一样。

那是无论哪个时代都会被视而不见——不对,是予以抹杀的病症。

“因为战时与和平日子间巨大的落差,精神上无法适应,导致心灵在漫长而悲惨的战争中所遭受的伤害,逐渐无法承受而浮现出来……正因为原本是个正常的人,所以反倒会变得异常。只知道作战的他们,在和平的世界中纯粹是个累赘罢了。因为所有人都不关心他们的处境,使他们对自己的异常感到胆怯,若不为了得到药物而继续出手,就无法生存下去……”

明明拼了命去作战,好不容易才存活下来,但到头来领悟到的却是——和平的世界无法容许他们过正常的生活,无论哪里都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于是,心灵和身体的齿轮,就这么一点一滴地脱节了。

“即使过了数十年也恢复不过来?”

“你认为杀死那么多人的罪恶感,仅仅数十年就能消失吗?就算那在当时是一种正义也一样。”

黎深闭上了嘴。

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哥,那个要是没有大嫂和秀丽的话,彷佛就要从这个世上消失般,筋疲力竭的大哥。

‘虽然拼命努力过了,但还是不行。在和平的世界里该如何生存下去,我完全不懂……’

他们的战争仍未结束。

只能以无人知晓的姿态存在着。

明明就在那里,却只能选择以无人知晓的姿态存在。

彷佛……可怜的幽灵。

之后,赶回来的凤珠和飞翔听见了子美被捕的事情,都紧咬嘴唇。

“……子美他……会变成怎么样呢?”

对于凤珠的疑问,悠舜并没有做出任何的答复。

……从那之后一直到国试当天,悠舜他们都过着平静的日子。

而国试一连举行七天,所有人都被分配到了不同的考场。

在之前那段时间里,也曾出现哪栋宿舍有幽灵之类的骚动。

黎深虽然老拖着悠舜和凤珠去看,但最后总会发现站在茅厕里的姜文仲。

然后黎深就会和随后飞奔而来的飞翔一同发出‘什么嘛’的怨言,再一脸失望地离开。

而反复遭人擅自跑来,又擅自失望离去的姜文仲,就这样受到伤害,在心灵留下久久不能痊愈的伤口。

当国试的笔试项目结束之后,悠舜成为以平民身份夺得国试榜首的第一人。

接下来就只剩由国王亲自举行的最终面试——殿试了。

然而,殿试当天,在众多的考生之中,并没有看见悠舜的影子。

‘叩、叩、叩’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子美一边悠闲地待在牢房里,一边听着这个声音。

总觉得很像是悠舜的拐杖声,但那是不可能的。

飞翔所做的手杖,其实和悠舜的身高并不相称,从手杖落地时的声音就能听得出来,但因为悠舜一直没说什么,子美也就跟着保持沉默。

(……真的是很温柔呢。)子美看着自己手中珍贵而捧着的南天竹枝桠,原本为数众多的果实,现在只剩下寥寥无数了。

因为想保留住这仅剩的几颗果实,子美改嚼起枝上的叶子。

今天也是一样没有味觉啊。

‘子美,当红色的果实全部消失以后,就会有好事发生喔。’

这时,那‘叩’的声音突然在近处停下来。

“……就像我说的一样,好事已经发生了吧?子美。”

停顿了三拍的时间,子美不禁跳了起来。

在牢笼的另一边,悠舜就站在那里。

“啊?!悠舜?你给我等一下!真是叫人不敢相信!!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闲晃?现在正是殿试举行的时间吧!”

“嗯,我跷掉了。”

“你跷掉了?!”

“请别在意,我本来就没有做官的打算。”

谁会去参加那个国王的面试啊?哼!

‘喀嚓’一声,悠舜打开了牢门上的锁。

“……你为什么会有钥匙?”

“因为我没有办不到的事。”

子美愣了一下,接着忍不住笑出来。

这句话由悠舜来说,感觉就像真的一样。

悠舜来到子美身边,注视着他的眼睛深处。

“……嗯,‘没问题’。你真的很努力呢。一个人很难过吧?我明明跟你说过随时都可以来找我的。”

“你真的和外表完全相反,做起事来乱七八糟的呢。悠舜。”

把子美的药拿走就不还给他,只给他别的药和南天木的枝桠。然后又告诉他:如果想治好自己的药物中毒、如果想杀人、如果又想要那种药的话,请随时来找我,我会帮助你的。

根本就是充满挑拨性的乱来式治疗外加正面对决嘛。

‘直到红色的果实——直到你不再需要那种红色的药丸为止,我都会陪你到底的。’

自从不再吃药以后,子美在那天晚上终于濒临继续维持正常的极限,于是他消失了。

“要是让大家觉得我很奇怪的话,我宁可去死。所以那天晚上我才没有出现。”

“我们被轻视了呢。亏凤珠他还说,‘要是你做了不好的事情就要阻止你,如果你感到痛苦就想帮助你’这样的话。‘这才叫做朋友’,他可是这么说的喔。”

子美低下头。

他一边咬着南天竹的叶子,一边小小地说了声抱歉。

有在那一刻,他似乎感觉到嘴里有一丝苦涩的滋味。

“……护身符,发生效用了呢。”

睡不着的时候、目眩头痛的时候、想吃药想得快要发狂的时候,他都会吃南天木的果实来暂时混充,因为两样东西看起来十分相像。

“但是,最后我还是输了。对不起啊悠舜,对你做了很过份的事。”

感觉好苦、好苦、好苦。

“不,那是最后的了结喔。你真的很努力呢。从那之后,你就不会想吃药了对吧?”

“……没错。”

“所以我不是跟你说‘就快了’吗?”

冬天,就快要结束了。

子美苦笑了起来,感觉悠舜就好像是个神仙一样。

“……悠舜,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就在‘那座森林’里呢?你一个人悠悠哉哉地跑来,还故意把药掉在地上对吧?”

悠舜一开始拿给子美的那种药粉,他偶而会再跑进森林里四处散置。

然后拜此之赐,每次都让其他三个人大发脾气。

“因为不持续服用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啊。”

“……我不是问这个……”

“那天晚上,你也在那里对吧?”

和皇毅会面的那个晚上,悠舜看见子美的身影。

子美稍稍移开视线。

“……那具吊在树上的尸体,可不是人家做的喔。”

“我知道的。文仲大人说了,那是自杀。你其实从很早以前就没回过第六栋宿舍,而是住在那座森林里了对吧?”

子美愣住了。

“……你为什么会发现?”

“是因为子美你一点一点越变越好的缘故。

不但做的饭菜味道越来越正常,也能缝出可爱的兜裆布了。

你一定是想:虽然又有很长的时间没办法和人在一起,但还是想待在能看见光明和朋友的地方吧。

这么一考虑的话,最适合的地方就只有那座森林了呀。

你擅自在某个地方挖了个壕沟什么的住在里面了吧?”

“………………猜对了。”

因为曾经当过士兵,所以对这一类的事情可说是相当拿手。

“子美,你为什么没有杀我呢?好多次好多次,你明明就有机会的。”

一起住在第六栋宿舍的时候当然不用说,就连搬到第十三栋宿舍的时候也一样。

但子美就是没有下手。

“不仅如此,装成巡逻士兵混进来的职业杀手、其他考生、刺客等等,你每次都帮我挡下来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把你杀掉应该是我的工作。”

“但你却谁也没杀。”

“……我已经杀了很多了。”

“在战争的时候。”

“对,在战争的时候。那个时代,孤儿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就只有这个了。连初恋的女孩,也被我用这双手给杀死了。”

“……女孩?”

“对啊,我可是对她一见钟情呢。虽然长得很可爱,但是很能干,个性也很温柔。我第一次看见把头发放下来的悠舜的时候,就觉得你们给人的印象很相似呢。”

子美用手撑着脸颊,抬头望向悠舜。

那是敌军将领的女儿。

当时他所接受的命令是以那女孩的侍女身份潜入,然后伺机夺取懊名将军的首级。

子美完美地侍奉女孩,取得对方的信赖,接着被将军给相中,命令他前去陪寝。

女孩得知后,脸色大变地冲了过来,为了要救子美,但她在那里所看到的,却是父亲的首级和凶手子美。

既然被人看见,就只有杀人灭口一途。

于是,子美绞杀了那名为救自己飞奔而来的温柔少女,那名他初恋的女孩。

“我杀了她,因为那是命令。对士兵而言,无论多不合理的命令都不能违抗。因为绝对服从就是士兵的天性。”

子美在战争中立下大量的‘功勋’,但……他就是一直忘不了那名少女的事情。

或许让他注意到‘自己搞不好有哪里不正常’的,就是那个瞬间也不一定。

“一出生就碰上战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是从早到晚与死亡相邻,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只要铜锣声一响就立刻跳起来备战。像那样,就是人家的‘日常生活’。当然,偶而也会有停战的时候,但那也只不过是不知何时又将面临战争的程度罢了。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一直是。

但某天却突然被人告知,不用再过‘那种生活’了,去过些‘幸福’、‘安稳’的日子吧。

给你一点点的钱,然后就跟你说再见。

可是,只知道‘那种生活’的我们,到底该如何是好?

拜托在开除我们之前,先教教我们要如何去过所谓‘幸福而安稳的生活’吧!”

悠舜静静地侧耳倾听。

而子美则是断断续续地陈述着,彷佛像要整理自己的心情一般,不流畅、缓慢地陈述着。

“……拿到的钱一下子就见了底,又不懂作战之外的谋生技能,同伴们几乎没多久就沈沦下去,变成惹人厌的一群,像是流氓、盗贼之类的。和黎深一样,因为心烦意乱而到处惹事生非,结果就变成前科犯,接着又做出更恶劣的事情,就这样一直沦落下去了。”

“那你呢?”

“……我有朋友在。我虽然只是个士兵,但他却是个书记。头脑很好,一边从军,一边让人教他写字,也会向人借书来念。战争结束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他却有目标,一直不断努力、不断努力地念书,终于以第二名通过紫州州试,名字就叫刘子美。”

听到这里,连悠舜也不禁睁大了眼睛。

“刘子美……”

“对。虽然都是无依无靠,但他和人家完全不同,真的是非常了不起。可是,他却在通过紫州州试之后没多久,就……自杀了。”

“…………”

“……人家我啊,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呢,也不认为是某个人杀了他。因为呀,人家的同伴有一半以上都自杀了啊。我只觉得‘啊……就连子美也……’,如此而已。”

子美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着的手。

“战争结束后,人家有一段时间还是正常的……虽然这么认为,但身体的某处渐渐就开始变得异常。

同伴们也一样,就像坏掉的马车那样发出了喀哒喀哒的声响。

可是医生却说我们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这到底是为什么?人家完全不懂。

那时候子美虽然安慰我说没关系,但现在想来,子美大概也和人家有一样的感觉,而我,却只顾着一个劲地说自己的事情。”

子美的脸扭曲,露出像是哭泣般的笑容。

“他一定……是逞强地逼着自己要努力,但最后……还是觉得不行了……”

虽然不知道那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但他一直拼死保住的线,就这么断掉了。

因此,子美也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子美在尸体前呆立良久,最后终于缓缓拾起尸体身旁的应考牌。

那是孤独无依、一无所有的朋友所留下的唯一遗物。

“……人家开始想着要接受某个人的委托去杀人,然后就从一个大贵族那里接到‘连郑悠舜也一起杀了’的要求和大笔金钱。那个时候的人家只感觉‘啊……又回到战场了’,激动地发起抖来。”

在回忆起战场上的昂扬感时,子美受到震撼,同时也省悟到自己果然不正常,只能以那样的方式生存下去。

就算再怎么努力,到头来也只能当个会给过着普通生活的人们带来困扰的人罢了。

“在军队里的时候,我总是觉得上级长官什么的超级讨人厌,这种人生根本一点都不正常,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过第二遍。但是……那个时候我强烈地想回到战场去,我想‘活着’,我想再一次感受活着的感觉……所以,我接受了委托。”

“但是,你并没有杀死我。”

子美笑了起来。

一个月前,他还没有在贵阳正式接下‘工作’的时候,就注意到一个每天都在相同时刻走过大街,像童话一样在雪地上留下点点足迹的青年,并一直观察着对方。

拄着拐杖的青年,总是在忙碌的大街上,独自一人悠闲地漫步着,在所有人都在赶路的时候,像是时光暂时停止一样悠然地漫步着。

有时候子美会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在帮大家欣赏那些匆忙中错过的东西呢?

子美从未想过那个人就是郑悠舜。

当委托人向他指明‘目标’的时候,他想也不想就反问道:“他就是郑悠舜?”

而就在这个时候,悠舜突然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看起来彷佛是这样。

虽然子美马上就察觉到悠舜在看的是其他人,但他还是觉得很高兴。

“悠舜,那个药丸,你知道是什么吧?”

“……嗯。”

“是吗?那个东西,是替在最前线的士兵们所准备的粗劣药物。是大家为了从死亡的恐惧中逃离而服用的东西。”

……因为朋友的劝阻,所以子美当时并没有使用。

但自从朋友自杀之后,孤单一人的他,痛苦到无以复加,只能再度依赖起药物。

“这东西现在已经不再制造,所以手上会有这些的,只有和人家一样的落魄士兵而已。真是讽刺哪,战争已经结束,应该已经不再需要它的,这次却又因为无法承受和平而不得不使用。”

简直就像只有他们自己还在持续着战争一样。

可是这件事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有注意到,和‘第九十八个幽灵’一模一样。

身上揣着这种药,行动鬼鬼祟祟之辈,子美在预备宿舍里也看见好几个,在死去的考生身边也发现过。

和子美接受同样的委托,在宿舍中贩卖药物、进行暗杀——不以这种方式就无法生存下去的人。

就算和平已经到来,还是无法脱离药物;不接受委托去杀人,就没办法生存下去。

——这究竟得持续到什么时候?

“只要张贴出战争已经结束的布告,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吗?我们的战争要什么时候才能划下句点呢?这样的人生……又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拜托谁来发现我们吧。

彷佛像是听见这个声音,悠舜伸出援手,从子美手中挥开药物,就像挥开战争的余毒。

子美闭上了双眼。

悠舜他不知为何从一开始就知道子美的问题在哪里,然后一点一滴地,把他从迷惘中带出来;对于不正常的事情一次也没说过不正常,彷佛现在的子美完全就是个正常人一样。

感觉心情真好。

“……你问我为什么不杀你对吧?就告诉你好了,人家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突然间发现了。”

子美笑了起来。

“在战时,无论什么命令都必须绝对服从,所以人家才不得不亲手杀死自己喜欢的女孩。但是,现在已经是‘和平’时代了吧?”

“子美……”

“唉呀,等一下嘛。所以人家把工作给丢到一边不就好了?这回不要再杀死自己喜欢的人不就好了?没错吧?哪,和平其实也不坏,能像这样做,感觉真好。人家不用再次杀死自己喜欢的人就能让事情了结,真棒。”

子美的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但在悠舜看来,却像是哭泣的表情。

“个人遭遇的事谈完了。‘再见’啦,悠舜。”

“……你打算被处刑吗?你明明什么都没做的。”

“总有一天会做也说不定。”

虽然已经能摆脱了药物,但也只是如此而已。

战争所造成的后遗症仍旧没有痊愈。

包括味觉障碍、头痛、目眩、夜不成眠,还有发作性的自杀冲动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