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狱。
这不仅是御史台主导的审判所,同时也是集合了御史台长官以及刑部尚书还有大理寺长官这三个站在顶点的人的特殊裁判所。所以很少召开。
本应该决定李绛攸如何处分的御史大狱却遭遇吏部尚书的更迭,只能紧急地将当初预定的时间推迟五日。而在此期间关于御史大狱的谣言在官员间口口相传——当然不是关于绛攸的处置问题,也不是红秀丽与陆清雅的对决。
“……那个刑部尚书终于出现了吗?”
“究竟是谁把他招来的!?那个人居然会在白天出现!”
“没人招他吧,不管怎么说侍郎以上都应该出席朝议啊。”
“在御史台这么重要的朝议上,却只是一味的睡觉。”
“好像是睁着眼睛打瞌睡吧。”
“太恐怖了!他不是人吧!!”
虽说是谈论与御史大狱有关的话题,但内容却清一色的只是与刑部尚书有关,这一点的确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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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尚书来俊臣……曾说过末日论,也为先王陛下所器重。”
悠舜手握着羽扇仰天叹息道。
“虽然一直为人诟病,但为什么一直没有人对他的行为提出异议呢?凤珠。”
“……或许大家觉得他至少比黎深要称职一些吧。至少基本的工作他还是会做的。话说回来,在决定来俊臣为刑部尚书之后,那些为争夺尚书而费尽心思的贵族派和国试派便顿时如鸟兽散了吧。”
怀揣着这棘手的尚书令的悠舜浑身一震。霄太师——
“等等……这该不会是霄宰相和先王陛下早就计划好的吧?”
吏部尚书?红黎深,户部尚书?黄奇人,兵部尚书?孙陵王,工部尚书?管飞翔,加上早就为礼部尚书的蔡尚书,一干人还能勉强维持着和平的局面,但自从加进新的刑部尚书来俊臣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当这样一群人的上司了。
刘辉的目光在悠舜和奇人身上来回游移着。黎深不在了。虽然两人表面平静,但应该不是他们真正的心情——应该在的人不在了。就连刘辉都能察觉到他俩之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破碎了,他们本人当然更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是刘辉还是将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面前的案件上来,他冷静地道:
“刑部尚书……是噩梦般的国试组中一人吧?”
一瞬间,悠舜和奇人的对话顿时停止。悠舜的笑容凝固了,就好像刘辉说了什么绝对不能碰触的禁忌一般,两个人都没有回头看刘辉。刘辉觉得自己好像一不小心打开了一个不能打开的箱子。
“……诶?那个,我并没有觉得他是那么奇怪的人啊……”
当然,刘辉也曾经在朝议上见过他,不过因为对方很快就回去了,所以即使过了两年,他仍然对此人没什么了解。他们两人间也没有过单独的对话。
悠舜深深的叹了口气。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能在对这个人避而不谈了。
“……是吗,你没觉得他有什么奇怪的啊……”
虽然这种看法对王上而言并不太好,但悠舜和奇人还是禁不住对到现在还抱着这种看法的王上从心里觉得羡慕。
“……这个嘛,他会比黎深称职倒是真的。……不过要说他究竟哪里比黎深好,这倒不好说。”
“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确胜过黎深,因为黎深如果遇到他,只要被他扫一眼,就会立刻逃走吧。”
刘辉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啥?他刚才说了什么?那个红黎深?逃走?
“黎深似乎对俊臣大人有莫名的恐惧呢。”
“虽然看到那个情景会让我觉得有点高兴,但黎深一逃的话也会连累到我们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意思啊!?你是说他比黎深更差劲吗?”
悠舜的神情有些困扰。
“……也不能说是差劲,应该说是完全没有恶意……大概……也许吧?”
这时,静兰歪着头走了进来。
“失礼了……那个,关于御史大狱,刑部尚书他……他好像说他不想白天外出,希望能将举行时间改到深夜……”
悠舜和奇人听到这意料之中的话,不禁抬头互看了一眼……果然。
“……果然一点也没变呢。”
“也许只有管飞翔能叫他起床吧,能和俊臣一战的只有飞翔和姜文仲而已。”
静兰的脸色有些微妙。
“……但是呢,小姐她……他说‘别开玩笑了!我可是从昨天开始就彻夜不眠地在研究如何对付阴险大魔王啊!他凭什么要我配合他啊!我要拖着他的脖子把他拉出来!’,然后就走掉了……”
这爆炸性的发言恐怕是连夜作战的结果吧。在场的三人不约而同的想。
奇人面具下的脸色有些复杂,当秀丽还在户部工作时,她还是个温和胆怯的女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呢,虽然只有像现在这样才能管理御史台,但仍然有些怀念过去的她,
“……什么,你是说她去找俊臣了?为什么不阻止她!”
“诶?为什么要阻止……”
看着有些失控的奇人,悠舜微笑着以羽扇拍了拍他的脸。
“冷静一点,凤珠。这样或许也不错,让秀丽和那个人见一面也好。”
“笨蛋!如果因此被他看上怎么办!?会被缠到天涯海角直至死为止啊!”
缠?刘辉和静兰不禁一愣。
而悠舜忽然忍俊不禁的笑起来了。
“秀丽可是对奇人这样的妖怪人类毫不畏惧的,是现存凡人中最胆大妄为的人,所以如果被那个人看中一点也不奇怪——但刑部尚书可不能再出情况了。”
刘辉恍然地看着悠舜,自从吏部尚书出事至今,朝政的太平开始一口气向贵族们倾斜,而人事更迭和对其他重要案件的定夺,前提条件都是必须获得半数以上大官的认可。
来俊臣虽然并不是刘辉的亲信,但也不是贵族派,而且还和悠舜是同期生。
“悠舜……来俊臣是国试派的吧?”
悠舜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确是国试出身,身份……也不是贵族,及第之后在中央和地方担任过各种官职,还曾经在司法部积累了不少经验,所以说他被提拔为刑部尚书也不奇怪……你懂了吗?我的王上,也就是说他曾在御史台和大理寺这种贵族派的中心工作过,并获得了他们的认同。”
刘辉顿时瞠目结舌,那么——
奇人抱着手臂嘀咕着什么,似乎对来俊臣有什么不好的回忆。
“……来俊臣在最终殿试上,曾对先王说过这样一段话。”
“陛下,我是因为讨厌你才参加国试的,因为你至少需要一个讨厌你的人成为大臣,这是必须的。你不是提出实力主义吗?我会努力的工作让人对我的成绩没有半句怨言——然后我会全力反对你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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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说改时间!?为什么六部尚书都是这么奇怪的家伙啊!!)
秀丽满眼血丝地冲向刑部,却在走廊的拐角处遇到一脸清闲的清雅。看着对方那张明显是睡眠充足的悠然面孔,秀丽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要去干什么?今后有你忙的,为什么现在不在房间老老实实的待着。”
“因为如果你和刑部尚书在如何处理李绛攸的问题上达成了什么协议的话,那可不大妙。所以我也一起去好了。话说回来,你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呢,再走这么快的话,就会倒地不起哦。”
“吵死了!如果我不走这么快的话,就会倒地场面啦!”
“是一晚上都在想我的事所以没功夫睡觉吗?这还真是男人的荣幸呢。”
“是啊,我一直在想着怎么样才能打扁你那高傲的鼻子!”
她可是整晚都在和贴着“清雅是个阴险狡猾的男人”纸条的坐垫决斗呢。拜此所赐,坐垫比之前更加凄惨了,等事情完了以后得好好洗洗了。
“你倒是睡得不错啊,表情还是一样阴险。”
“我可是极受欢迎的男人,当然不能对女人无情。我昨晚梦见你了哦。”
“我一定在你梦里踩着你狂笑吧!”
到达刑部后,秀丽一边和他拌嘴,一边前往刑部尚书室。看到她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没有一个官吏和护卫敢阻拦她。如果有谁敢挡她去路的话,肯定会第一时间被踹飞吧。
随后,正如他们所想,秀丽一脚踹开了尚书室的门。
“真是抱歉,我来拜见刑部尚书了!到审判时间了哦——不在!?”
秀丽一眼看到瑟缩在墙角的官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追了上去,可怜的官吏吓得跳了起来,被这充血的眼睛盯着实在是太恐怖了。
“抱歉,请问,刑部尚书不在这里吗?”
“那,那个……”
“嗯!?”
“他,他在刑部大牢里。”
……牢?秀丽和清雅对视一眼。
刑部地下牢房的最深处有个被犯人称为“诅咒之牢”的房间。那间长时间无人的牢房里不知道为何放着一具棺材,而类似半夜会有僵尸从棺材里爬出来袭击囚犯的传言也甚嚣尘上。实际上有不少打开棺盖的人似乎都听到有什么要爬出来的声音。在这种毛骨悚然的传言下,哭诉地说如果要带他们去那间牢房还不如直接执行死刑犯人像小山那么多。
这时,轻轻的脚步声正慢慢地向牢房最深处逼近。昏暗之中,的确有一具棺材放在房间正中。毫不迟疑的脚步声迅速靠近,拿着蜡烛的男人一言不发地打开了棺材。
然后用手里的蜡烛照亮棺材内部。
“起来了,刑部尚书。来俊臣大人……来俊臣大人!”
这时从里面伸出一双颤巍巍的手,抓住棺材边沿。
“呜……头,头好晕……我要死了……究竟是谁,居然敢妨碍我神圣的睡眠!”
“我是葵皇毅。”
皇毅脸色丝毫不变地立刻回答道。他将手里的蜡烛靠近棺材中心,立刻响起了凄厉的悲鸣。当然,此刻听到悲鸣的犯人们自然认为诅咒牢房出现了新的牺牲品,于是纷纷哭泣着颂起副佛语。
“您还没死吧,御史大狱的时间就要到了哦,请起床。”
虽然被皇毅抓着手腕,但那个把棺材当床的刑部尚书仍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什么嘛,皇毅你是个坏人,我不是说过把御史大狱的时间改到深夜吗,你不是这次判决的主审官吗,所以应该没问题吧?我喜欢晚上,所以决定晚上工作。和那群吵死人的热血动物一起在白天工作实在是太傻了。我预言,人类一千年以后都会变成夜行生物。话说回来,皇毅,我越来越想把这个棺材送给你了,你觉得怎么样啊?”
“拒绝。”
“那我退让一百步,为你念经如何?”
“拒绝。”
“那我退让一千步。啊,我是多么宽大的男人啊!全世界都为我感动呢,你死的时候让我当你的葬礼僧好了。”
“不懂你在说什么。”
刑部尚书不由得发出悲叹。
“大家都太过客气了啊,就算你们收下我的馈赠也没关系的啊。这些都满含着我浓浓的真情啊!为什么大家连贿赂都肯收,却不愿意收下这个棺材呢?”
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啊,而且念经是什么意思?就连号称铁面王的葵皇毅也不否认自己在一瞬间产生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俊臣大人,至少这次你不能缺席,请快点起床吧。”
被再三逼迫之后,刑部尚书终于抬起头看着葵皇毅。
“……难得你这么积极呢,皇毅。清雅不是担当御史吗?李绛攸的处置问题应该很简单吧。虽然黎深被斩首的话会有点可惜……黎深被砍头!会发出多么甜美的声音呢……那可是比世界末日更有趣的情景呢,我真想一见啊。当然为了表示哀悼,我会为黎深准备盛大的葬礼,亲自进行表演~对了,葬礼上不能有哭泣的女人,得笑才行。黎深是个寂寞的人嘛,所以我们得拍手喝彩笑着送他上路才对。我真是太为黎深着想了。”
除了厌恶之外,皇毅没有其他的想法。拍手喝彩大笑的葬礼简直是闹剧。
但已经沉醉其中的刑部尚书还在陶醉地编织着他的计划。
“还有还有,陪葬品要有诅咒的镜子,带血的五寸钉,会长发头发的人偶,当然最后的信一定要是不幸的信。什么祝福之类的都用不着,如果黎深能够附在信上的话效果肯定一流,如果送这种东西的话,别人的诅咒都是废物,黎深就是这么有用的人呢。一定会成为让众人感激涕零的葬礼呢!不过如果是生前葬礼的话,黎深本人也就能看到如此美丽的光景,一定会感动得泪雨滂沱吧!啊啊!一看到黎深我就会浮现出无数特别的创意呢!”
哦呵呵……幸福微笑的四十五岁刑部尚书(四十五岁!!)。讨厌日光,只在夜间活动。最喜欢深夜里从地下牢房的棺材(→自己制作的)里醒来,揭开棺材盖时的嘎吱声。在噩梦般的国试中被黎深等人屡次大喊“恶灵退散”的男人。对他最精确的批判是:没有恶意就是他最大的恶意。
这个会抓住一切机会将人送进坟墓的男人,却鬼使神差的当上了掌握人的生命裁判权的司法刑部尚书。这个人选让人仔细一想都觉得背后发冷。事实上,当时在场所有人的大脑都陷入一片空白,纷纷怀疑自己耳朵的时候,先王就已经一锤定音了。现在,有着被称之为恶鬼巢穴的吏部,魔鬼户部,再加上诅咒般的刑部,难怪谁都认为尚书令是块烫手的山芋。
不过现在不是在这里悠闲听他说葬礼论的时候。
“红黎深的葬礼究竟是办得简单还是奢华都没关系,现在先请你马上出席御史大狱。”
“为什么?我又不用为李绛攸辩护,而且我认为我不出席不叫妥当。”
“话虽如此,但这次有些东西务必请你亲自看看。”
皇毅长话短说。来俊臣终于仰起头认真地凝视他。
“……哦?这次将御史对李绛攸检查和辩护两个程序分离了吗?这倒是有点意思。这就是说御史不能用严刑拷问的自白作为证据了吧?”
“是的。”
棺材中的来俊臣饶有兴味的点了几次头,但目光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原来如此,御史之间也可以互相告发,虽然拷问是法律允许的,但也涉嫌伪证罪。如果证明拷打下的自白是假的,辩护御史就可以反过来高发别人。如果严重一点的话,恐怕会说御史为了出人头地而捏造整句滥用酷刑,造成冤案……这也是有可能的。因为如果审判过程只有一个御史的话,就算是诬告也能将犯人立即处死灭口。不过,像这样的话,搜查和审判时间无疑延长了。”
“不错,这样就必须增加人手,不管怎么说,如果只有御史台让检查和辩护分离的话,内部很容易发生渎职事件。如果真是这样,这样做的价值又在哪里呢?”
御史台只是作为监察机构,制定整顿法律史刑部的工作。
来俊臣微微一笑。
“你还真热心呢,葵皇毅大人。是因为你家也是因诬告而被灭门的原因吗?”
皇毅的脸色丝毫不变,他早就将这让人怜悯的过去抛弃了。
刑部尚书?来俊臣将手枕在脑后,似乎在体会刚才的想法一样,微微眨着眼睛,将手伸向枕头边的发带,准备起床了。
“好吧,我应该出面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究竟是谁的提议?让我想送那个人一个漂亮的棺材呢。”
红秀丽的确喜欢漂亮的东西。(所以会喜欢一个漂亮的棺材吗?)就在葵皇毅犹豫该不该告诉来俊臣的时候,忽然从地牢另一边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但这个诅咒之牢是连狱卒都不怎么靠近的地方啊。
随即有人追上来的声音,也清晰地回响在牢里。
“为什么刑部尚书会在地牢里啊!?而且还说在刑部最下层的地牢,那不就是那个地方吗?喂,你巡视牢房的时候应该听过囚犯之间的传说吧?”
令人惊讶的是,不仅有那女孩的声音,接着传来了清雅的说话声。
“啊啊……你是说诅咒之牢吧?”
“对啊!明明是间牢房,却听说不知为何放了个棺材呢!”
“什么叫‘听说’啊,那里的确放着一具棺材。”
“哇……是真的!?怎么会有那种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啊!而且深夜的时候会从里面传出来呻吟声的传说也是真的吗?”
“那就是刑部尚书吧,既然他没给其他人带来麻烦,那就随他去吧。”
“不会吧!这怎么看也太奇怪了啊!!难道天下的刑部尚书都是睡在棺材里,深夜才出来活动的怪胎吗!?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僵尸吗……”
“…………”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你反倒沉默了啊!?啊,我知道了,说出他是僵尸会被免职吧?比起僵尸刑部尚书,对外宣称是怪人比较容易让人接受吧,不过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僵尸不能当刑部尚书吧?”
“……你这家伙……不是这样的,你别随便就认定别人是僵尸!”
然后,两人的对话开始往“是否应该录用认真工作的僵尸为官吏”的方向争论下去。他们的辩驳声一直传到管材所在的房间里,真是愉快而有意义的争论啊。
而被人擅自认定是僵尸的来俊臣勉强压下了从喉咙里发出的愉快笑声。
“……该不会,刚才你所说的提案就是这个女孩子想出来的吧?”
“不错,她说要为李绛攸辩护。”
“这可不是明哲保身的官吏应该有的想法,看来这个女孩无论是对弱者还是僵尸都不肯轻易抛弃呢。被你和清雅每天这样践踏她的理想,居然还能坚持下去,心理承受能力实在是不错呢。”
口头上大谈理想或正义的事谁都会,但在逆境时仍然能坚持信念不轻言放弃这实在是难能可贵。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还能坚持是极为困难的事。不过,扑灭这种执着则是官吏的工作。
“她已经在御史台呆了半年以上了吧……还真是意料之外的坚韧呢,还没投体会到‘本质’吗?”
来俊臣完全没有想到王上的‘中意’会持续到这种地步。
“虽然被你和清雅全盘否定,却完全没有想过逃避,而且现在还精神满满的在你们面前活跃着呢。不错嘛,我很中意这女孩哦。”
“随便你,反正她现在也早已走上台面了。”
来俊臣凝视着皇毅的表情,却难以猜测到对方的真意。
(嗯?他不是开玩笑的吧……据我所见,皇毅捡那个女孩回去的理由是——)
就在来俊臣准备起身之时,秀丽手中的蜡烛砰地一声落地了。
皇毅一回头,本来正战战兢兢窥视里面情景的秀丽顿时尖叫起来。
“哇啊啊啊啊!!出现了!!葵长官的幽灵————!!快点火把啊!”
点火把?不是只有蜡烛而已吗?正在皇毅发呆的时候,红秀丽做出意外之举。
她飞奔进牢房内,一头扎进皇毅的胸口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葵长官!你为什么死了啊?什么时候死的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某个怨恨的人行刺的!虽然我一直想你总有一天会这样死掉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现实了!而且是死在御史大狱的日子里啊,那样就能对绛攸大人从轻发落了吧!不对不对我不可以这样!我不应该感到高兴!虽然长官很没有人性,但杀人无论如何都是不对的!我一定会为了长官找到凶手,在您坟前上香告慰您的!!所以请您不要因为这被诅咒的棺材而变成僵尸,请安心长眠吧!”
来俊臣有幸看到葵皇毅的额头难得的浮现出青筋,能让皇毅如此失控的人,原本只有凌晏树而已。
“红秀丽……”
“是!您还有什么遗言吗?!事已至此,请不要留下什么遗憾,既然已经发生了这样的悲剧,那应该不会有比这更坏的事情发生了。请相信我,绝对和那个畜生一样的二号冷血鬼陆清雅完全不同!!你有什么遗言尽管交代吧。”
形容词还真是华丽啊。而跟在秀丽身后的清雅此时也出现了。虽然看起来冷静,但在看到葵皇毅的瞬间似乎也有些失态,看到被称为年轻贵族巨头而为人畏惧的葵皇毅露出难以形容的恐怖表情时,为了压制自己的笑声,清雅握着铁栏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而注意到他表情的秀丽,一边哭一边怒吼道:
“那边的冷血鬼二号!有什么好笑的!知道长官变成僵尸,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随然他以前的确是跟留着黑血的僵尸没什么区别!但看到长官这样还能笑得出来,你真是太差劲了!而且僵尸长官现在还是热热的呢!你看!”
秀丽一把抓住皇毅空出来的左手,往自己脸上贴去。皇毅的袖口随之散发出淡雅的香气。秀丽不由得发出舒服的呻吟声,将皇毅柔若无骨的大手在脸上蹭来蹭去。因为害怕而在他生前不敢做的事却在他死后做到了,实在是七大不可思议事件之一啊。
“你看,长官也多少有点人类气息嘛。而且比我还热乎乎的……诶?”
……该不会?秀丽的眼泪瞬间停止。
秀丽僵硬地放开皇毅的手,但那柔若无骨的指头悄无声息地抬起她的下巴。沐浴着能将南国变成冰天雪地的冰冷视线,秀丽绝望地想:他一定是僵尸没错啦!但当皇毅目光冰冷地弯起嘴角时,秀丽立刻撤回前言——不,他比僵尸还恐怖!
“……你说谁跟留着黑血的僵尸一样啊?”
“诶,啊,那个,呵呵,哈哈……长官……你,你还活着啊……”
“很遗憾呢,我还活着。现在我总算知道你的真心话了,我会对此评分的。”
在背后的清雅难以抑制的爆笑,秀丽还拼命地在为挽回自己的评分而努力。
“诶诶!?长官你听错了啦!你看,长官你也到了耳朵不灵光的年纪——啊,不对,那个……对了!这一切只是我为了让刑部尚书出席御史大狱而纹尽脑汁想出来的计策而已啦,就算勒断他的脖子也要把他拖到御史大!!”
“是吗?你还真有干劲呢。说起来,到这里来过的只有你和清雅吧。那就按你说的,交给你了。”
皇毅那抬着秀丽下巴的手指微微一滑,向旁边轻轻一指。秀丽的目光随着那指尖向打开的棺材看去,只见里面某人正向她徽笑。那人肤色惨白,枕头边放着名为《拷问与墓地、与僧侣间千丝万缕不可思议的关系》的书。棺材附近散落着五寸钉,蜡烛,绷带,纹首的绳子,还有不知从哪来的某个古人的墓碑。
“勒断我的脖子也要把我从棺材里弄出来吗……这是你对我的爱?也许是,不,一定是爱。我一直在等着哦,等着某个手持蜡烛的少女打开我的棺材唤醒我。这一切没有爱和勇气是做不到的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如此,皇毅心想。爱和勇气并口颂佛经——不对,胸襟是必须的。(日语的胸襟和颂经是近音)就像为爱而赤脚离家的贵公子也需要爱和勇气一样。
来俊臣苍白的指头抓住棺材边沿,直起上半身。棺材也随之发出不吉利的沙沙声。然后他将一朵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白蔷薇——不,是白菊——伸到秀丽鼻子前,微笑着。
“请务必收下我精心培育的白菊,我可爱的小鸟。这花可是被大婶们评价为最最适合墓地的花哦。你愿意和这样了不起、这样英俊的我一起躺进棺材里吗!?或许我对第一次见面的你说这样的话太冒昧了,那我们先在棺材里讨论一番死后世界如何?我一定会送你一副最可爱的棺材的。”
秀丽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有清雅在拍着铁栏杆狂笑。
皇毅拍拍秀丽的脸蛋,还是没有反应,看起来就像已经断气一样。
“……竟然能睁着眼睛睡觉,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孩……”
来俊臣两手支在棺材边上,托着下巴,看着失神的秀丽道。
“这里即安静又黑暗而且潮湿,最适合睡觉,所以她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吧。”
这是和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一祥彻底错误的解释,皇毅心想。
“不过她目光涣散,还有些错乱,好像连续熬夜以至精神不足呢。哈哈,一定是因为你说‘严格遵守审判时间’才会这样吧?”
皇毅像僵尸一样面无表情,不过来俊臣并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你的爱情还真叫人难懂呢——我真想送你这样害羞的家伙一顶巫师假发!又好看,又可以除魔,如果不影响头皮的话还可以使用桂油,实在是很棒的东西。而且遇到骚乱的时候,戴上它可以让你看起来像可疑人物,闲人不敢靠近哦!”
闲人不敢靠近吗?恐怕皇毅会被当做可疑人物抓起来吧。
“我不需要。”
“你还是这么谦虚。话说回来,御史台这个原本的杀戮之地最近半年已经变成一个愉快的职场了吧。”
“……这个嘛……”
的确,能让“官吏杀手”陆清雅笑得喘不过气来,还真是个愉快的官场。
来俊臣将头发扎起来,开始穿起放在棺材里的特制漆黑官服。待他走出棺材时就是堂堂刑部尚书了。这一系列动作都显得相当优雅。
在整理了一下衣着后,来俊臣露出了笑容。
“你属下还真是可爱呢!居然会认为你是僵尸,还哭着说要为你报仇,太有趣了。但你啊你,你可是个就算属下爬上悬崖也会毫不留情地一脚把人踢下去的邪恶上司呢!不过就算你踢她千百次,她还是认为你是她上司吧,虽然你与她的正义站存对立面,但她仍然确实承认你了……以前那个喊着要一刀两断割袍断义的理想主义女孩已经变得像柳树一样柔韧了吧,真不错呢!”
来俊臣低头看着皇毅怀里的秀丽。
“嗯嗯……我好像有点中意她了。虽然这是不可能的,而且我以前也对她毫无兴趣。但今天确实很想送她一具可爱的棺材呢。不过小鸟太年轻了点,送棺材似乎太早了。那你觉得现在为她预约一个合适的墓地怎么样?她一定会很惊讶的。”
当然会惊讶……估计她做梦也没想到才十几岁就会被人擅自预约墓地吧(而且那人还是第一次见面的刑部尚书)。这个女孩还真是男人运超烂的。是前世做了什么孽吗?
刑部尚书戴上最后的手套,低声道:
“……诶,真是很合我意呢。或许她是极少数‘纯粹’的东西。对了,皇毅,审判还是要推迟到明天。”
“你在说什么梦话!”
“我也想看小鸟和陆御史大人的对决呢。”
皇毅盯着来俊臣的脸。
“我可不会被你的眼神吓倒哦。而且我也想重新看看审判资料。讨厌啦,我也不想被人看不起的说。”
看着哈哈大笑的来俊臣,皇毅很想使用暴力。
“怎么样?皇毅?”
就在这时,忽然从楼梯那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来人是清雅的手下。此时的清雅已经停止狂笑。在御史大狱迫在眉睫的现在,这人会特地到刑部大牢来找清雅,也算是忠心啊。
清雅扫了一眼那人带来的文书,将它递给了皇毅。
皇毅看过之后,目光扫过只剩眼睛还能动,仍然处在失神状态的秀丽和悠哉的来俊臣。
“……我知道了。没办法,只能推迟数日了。不过仅此一次。”
数日,不是推迟到明天就好了吗?似乎有什么让皇毅不得不推迟的事发生。虽然清楚皇毅态度骤变必定有其原因,但来俊臣还不至于笨到开口问为什么。
“是,是~非常感谢~如果能睡个好觉就更好了。既然现在都已经从棺材里出来了,就算是大中午也只好先工作了。讨厌啊讨厌,今天如果我一不小心判了几个冤案的话都是你们的错啦。”
“你吗?我想是不可能的。”
两人再没有说什么其他的寒暄之词。来俊臣露出一个无所谓的微笑,伸手拉开门。清雅单膝跪地对他行了一个对最高长官的礼,俊臣微微仰了仰下颚,傲然接受了。
“御史大狱更改到明天以后。让我看看你的手段吧,陆御史。”
“——如您所愿。”
刑部尚书·来俊臣。
信条是“听到却无法理解的法律是无用的”。在黑暗的大业年间,干脆利落地删减庞大而充满矛盾的复杂法律,并加以整理,最终确立简洁明了的文言体系的人就是他。通晓古今东西的法典,在司法官们绝对的信赖下掌管刑部乃至大理寺。只有他承认的东西才是法律,代表着时代的正义。
“所以我的天平必须永远公平。绝对的中立和公正,绝对的平等就是我的正义。我喜欢这个能够公然对王挥舞对立之刃的工作。”
但,葵皇毅知道绝不仅仅如此。
“中立的确是我的信条。但也必须做出决断。中立不等于旁观。我的工作是审查与案件有关的所有要素,然后下达最终判决。”
绝不会在讨论中弃权或缺席。他的观点是将所有愚蠢的判决和愚蠢的官员送进坟墓。而判决的埋由是“没有存在价值。”
他的天平的确是公平的。但是最后却必然会向一边倾斜。绝对中立的来俊臣最终下达的“判决”,将会决定事态细微的发展趋势。而其中有一个关键。
——皇毅手中的那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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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该起床咯~”
被燕青拍打着脸颊,秀丽迷茫地张开眼睛。补足了睡眠之后,大脑清醒多了。就在这么想的瞬间,秀丽一下子面色惨白地跳了起来——
睡眠!?
“我怎么会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