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为了她,逐一舍弃了最为珍贵的东西。
他舍弃了很多,多到她根本无法作出补偿。而这些,都被交到了她的手中。
她的幸福,全都建立在男人的牺牲上。
她有很多机会让自己发现,其实对于他而言,自己不过是个凶星而已。
但她装作不曾在意的样子,直到他终于为了她失去了所有。
在母亲逝世的时候,她第一次见到那男人。
察觉到危险的母亲,将年仅三岁的她藏进壁橱里。透过壁橱的小小缝隙,她亲眼目睹了母亲被杀的场面。在一切都结束之后,她哆哆嗦嗦地爬了过去,守在母亲惨不忍睹的尸骸边。
就这样,在太阳三起三落之后的夜晚,他来了。
你是十三姬?
那时,她眼中的他就像个鬼。
静静出现在黑暗中的少年,有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褐色肌肤。
她伸开双手将尸体护在身后,死死瞪着鬼。
别过来。
鬼见状,将就要迈出的腿收了回去。
她松了口气,却见鬼没有离开,而是就这样坐了下来。
二人就这样面对面,太阳又是三起三落,夜晚降临了。
一言不发的鬼在那时终于开了口。
我要怎么做你才能让我过去?
事后想来,如果就那样再坚持哪怕一晚,毫无疑问她是死定了的。
第六天,她在听了他的话后呆呆地回头看了看母亲。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令她那么疲惫,颤抖得那样厉害。她很想就这样闭上眼睛睡过去,但她拼命忍住了。她不能让鬼对母亲施暴。
母亲曾经温柔注视着她的双眼被挖去了,只剩两个空空的眼窝。
母亲漂亮的双眼到哪里去了?现在她一定什么都看不见,在黑暗中担惊受怕吧。
想到这里,她忽然轻轻开了口。
把你的眼睛给我,就让你过来。
鬼没有迟疑。
好,我给。
随后,他真的把短刀刺进了自己的右眼。
看着鲜血从鬼的右眼汩汩流下,她惊呆了。
当鬼就要将利刃刺入左眼时,她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
住手!对不起,对不起,原来你不是鬼啊。
当时他只有十一岁。她在近距离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清澈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阴郁,所以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觉得他是个成熟的大人。
我是来接你的,走吧,蓝家十三姬。我叫迅,司马迅。
就这样,他为了她,一开始便失去了右眼。
在过了十年之后,她才知道当时其实他是奉命为杀自己而来的。
因为失去右眼,他被认为不适合成为司马家下代统领而被废除了嫡系继承人的名号。而又因为他违背命令将她带了回去,使得原本就不怎么愿意见他的父亲更加厌恶他。
但对这一切,迅只是一笑而过。
这些都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不是当什么统领的料。
收留了处境艰难的二人的,是迅的祖父,也是前司马家统领,曾与宋隼凯并称拥有一骑当千之力的蓝家守护者,司马龙。他让出了一家之主的地位,离开本邸隐居了起来。在他的宅中,她学习武艺、礼节、兵法和乘骑,同时也受到了蓝家千金应该受到的贵族教育。她被作为司马家养女严格地抚养着。
虽然有许多武者聚集在智勇双全的名将?司马龙身边,但其中还得数单眼却精悍的司马迅与十三姬优雅美貌的异母兄长?蓝楸瑛这一异色组合最为引人注目。
她有三件最喜欢的事情,第三件就是三人一起度过的时光,第二件则是在近处观看迅和楸瑛真刀真枪的比试。
在这时而平静时而喧嚣的季节轮回中的某天,迅忽然说了一句。
萤,满十六岁就嫁给我。
她认为他在说笑,因为当时他们正在努力地清扫马粪。
啊好啊好啊,这样的话你就成了楸瑛哥哥的妹夫,哥哥可以兴冲冲地让你喊他哥哥了。
哇,别提这个,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忘了这件事的。
其实你和我结婚也捞不到任何好处啊,如果想要入赘蓝家的话,不要因为图轻松而对我出手,找比我年长的姐姐们吧,说不定努力一下真的能成功哦。
听好了萤,我是说如果要取妻的话,我只娶你。
那时她吃了一惊,光是掩饰心中的动摇就已经竭尽了全力。比起喜悦,其实她更是对于为什么他能如此随意就说出这种话而感到不满,还对于自己送他的那条金丝刺绣的眼罩此刻看上去是那样帅气而感到不满不管什么时候,这男人说话的语气都带着这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感觉。在因为她而失去了右眼,以及被废除继承人名号的时候也是同样。
是的,从那时开始,她就已经明白,为了她,他舍弃了多少重要的东西。虽然很开心,但也有踌躇。只是她无法干脆地拒绝,只得选择婉言相拒。
这不是一个二十岁的男人应该对十二岁孩子说的话。你不如去九彩江把脸洗干净再回来。
我明白了,那等我回来之后你得回答我啊。不许逃,萤,逃了我也会追的。
等等,难道你真的打算去九彩江!?你傻了吧!
当然啦因为我是认真的。
只要他用那只仅剩的眼睛注视,她就会认输。
因为喜欢他,所以她很高兴他会这样说,所以她答应了。
那么,如果到了十六岁还没有遇到比你更好的男人的话,我愿意考虑。
迅笑了。
当然不可能有了。听见他声音中充满的自信,她心很痛。
那天晚上,十三姬独自一人伤心落泪。她第一次意识到,或许自己能为迅做些什么。
用一辈子来一点点偿还迅给自己的东西吧。自己成为他的眼睛,二人彼此支撑,时而会有些争执,与蓝家和司马家无关,两个人得到属于他们的幸福。
从那之后,十三姬开始努力补习自己不擅长的裁缝和做饭洗衣,带着一颗女儿心,她还开始注意起了皮肤的保养。见不到一年就有了惊人变化、变得成熟而又美丽的她,哥哥蓝楸瑛不禁瞠目结舌,然后笑着祝她幸福。
但这一愿望,是不可能实现了。
在十三姬眼前,男人突然瞪大了眼睛,被从胸口刺出的利刃夺取了生命。
下一个瞬间,十三姬苍白的面容就被从男人身上喷出的鲜血染得通红。
从背后发出的一击贯穿了男人的心脏。而将倒向十三姬的男人一脚踹开的,是表情冰冷而陌生的迅。
(迅,我最喜欢你叫我萤了。)
但只有那时,她听了想哭。
萤萤,抱歉,对不起。
不要道歉,别再说了,我不想听
我不能娶你了。
他还是没有说出,我们一起逃跑,这句话。
冰冷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瞬,迅便恢复了原来的神态。高傲而纯净,无论她怎样恳求,他也不会从所犯的罪孽中逃跑。
迅抱紧了在他怀中痛哭的她,抚摸着她的背脊。
喂,萤,就算没有比我更好的男人,你也不要绝望,好好活下去。
他用令人难忘的,有些为难的语气说道。
温柔的大手,在这个总是保护着自己的怀中,十三姬哭泣着。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除了从最爱的男人身上夺走些什么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呢?
迅给了自己一切,但为什么自己从头到尾都
萤,别误会了,我不是为了我自己当个好女人吧。
留下的,只有一如既往的笑容以及一个轻轻的,最初也是最后的吻。
迅消失在了十三姬面前。
弑父。
这是十大罪之一。就算是王孙贵族犯了这条罪,也逃不了死刑。
司马一族是不会放过令高傲的司马家蒙羞的他。他被一族驱逐,名字也被从族谱中抹去。曾被称赞为名将?司马龙的继承人、即将与蓝楸瑛共同担负起蓝家未来的双璧之一的司马迅,先是失去了右眼,接着是地位,最后连尊严、名誉甚至姓名都失去了,只剩下一个弑父凶手的污名。而这一切,都是十三姬夺走的。
十三姬明白。
不管有什么理由,迅都不会原谅杀死父亲的自己。如果万分之一不,百万分之一的可能,蓝家用家族的力量来扭曲法律,救了迅,迅也不会开心。他无法再回司马家甚至不可能再次出现在十三姬面前。他不愿苟延残喘。
明白这些之后,十三姬前往蓝家见了身为家主的三名兄长,跪在地上以额贴地郑重情愿道。
不管用怎样的方式,不管用什么代价,就算自己会被迅蔑视一辈子。
请保住那人一条性命。
能够做到这点的,除了能化各种腐朽为神奇的蓝家家主之外再无他人。序章
在清晨的雾气中,楸瑛正策马奔向贵阳城门。他身着简洁的行装,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束成一个发髻,腰间没有佩戴名为花菖蒲的宝剑。
楸瑛瞥了一眼后方,随后立刻将目光转了回来。虽然已经尽可能提早出发了
(不知能不能赶上。)
如果御史台对城门的卫兵下令就糟了,那自己就必须硬闯城门。
那时,他忽然发现城门处有人正在挥手。
他定睛一看,顿时吃了一惊。他在少女面前勒住缰绳下了马。
秀丽小姐
太好了,我赶上了。快去吧,趁清雅还没来。
四下一打量,他才发现城门卫兵已经醉得东倒西歪,地上到处是滚落的酒瓶。
楸瑛看了看秀丽从容镇定、未施粉黛的脸。
她没有化妆,却是满身酒气,楸瑛能隐约闻到。
你不会是
秀丽却挺起了胸膛。都到现在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呵呵呵,说是要和我比酒量结果都输了!太容易解决了,趁现在快偷偷过去。
楸瑛回忆起刚遇到秀丽时她可爱的样子,开始深感时间流逝的悲伤。容易解决这种词居然会从她口中说出来
目睹了秀丽令人惊叹的成长,楸瑛不禁赞赏同时自嘲起来。在自己安稳度日的时候,不觉已经和她拉开了这样大的差距。
这时,一块小石子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砸中秀丽的额头。秀丽没有抬头,而是猛地回头望去,随后急忙催促楸瑛上马。
呀,已经到了!!真是的,那男人怎么回事快、快点走吧蓝将军!!
秀丽小姐,谢谢了。
包括秀丽没有针对花菖蒲提出疑问一事。
楸瑛将秀丽拉到身边,深情地抱住了她。
再见。
留下分别的话语,楸瑛策马风一般的离去了。
见马的影子渐行渐远,秀丽毅然回过了头。
驱马而来的陆清雅一脸平静,慢悠悠地下了马。
你放跑了蓝楸瑛?他与兵部侍郎和那个独眼凶手有关联,我还想把他抓起来好好询问一番,好不容易获得了许可呢。
秀丽用手叉着腰,心里紧张得不行,背上也是冷汗直冒。
哼哼,你说什么呢?我来的时候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没事不要乱说。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一股酒味,看来你经常得花钱买酒啊哈,不会是从管尚书那里弄来的吧,真是小气。
闭闭闭闭嘴!这是贤明主妇的节约法!
由于欧阳侍郎发话欢迎替嗜酒的上司减少酒瓶,想拿走多少都行,于是秀丽就白拿了不少酒回来,没想到被看穿了。
不过到蓝州为止的所有关卡要塞都得到了传令,让他通过了这里也无所谓。
秀丽闻言一愣。这男人的手段实在太高明了
清雅用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刘海。
(蓝楸瑛是不可能被这家伙抓住的。)
秀丽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城门上方的巡视台,只见有个人影急忙缩了回去。是榛苏芳吗?
就算现在追去,凭清雅的武艺是不可能抓住他的。
他明知道蓝楸瑛能逃脱,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另有目的。
清雅注视着冷汗直冒的秀丽。他本以为秀丽只有五成的可能性会出现在这里。
(决断力、行动力、判断力)
头脑的灵活程度能与清雅匹敌。
他想起了葵长官的话。虽然当时他觉得很不服气,但这话没错
(不过也是,否则的话茶州的瘟疫也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了。)
但没想到,会被对方占了主导地位。
注视着清雅的秀丽一脸厌恶。
干吗笑得那么诡异,清雅!!我先告诉你,蓝将军可不是那种会轻易被你的手下抓住的白痴大概。
闻言,清雅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在笑。
清雅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秀丽,秀丽不禁低下了头。
你干什么,有意见你说啊,我会大方接受的!
秀丽抱起胳膊直面清雅。
清雅的人生中第一次遇到红秀丽这样难缠的对手。几个进士中最令清雅不爽的不是状元杜影月,也不是脾气古怪的榜眼蓝龙莲,而是这个及第探花的女人。天真而又愚蠢,却能在官场得势。她总是被什么人保护着,在这竞争残酷的世界生活得无忧无虑。
而事实上,她确实很得势,甚至现在成为了御史台。
要使用自己的头脑和行动力。
(有趣。)
清雅轻轻挑起秀丽的下巴,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我最喜欢你这张脸。努力跟我来吧,听好,别被除我之外的家伙惹哭了,为了我要忍住,否则就没意思了。
秀丽一把挥开了他的手。
少自大了,清雅,我可不是在追你。
清雅低声笑了笑,转过了身。
这句话着实令清雅想要捧腹大笑一番。
其实她已经在很多方面超过了李绛攸,只是她本人不知道而已——
孤要去蓝州,政务全权交给郑悠舜负责。
刘辉这样说道,他的面前此刻正站着身为国家中枢的六位人物。
掌管尚书省的悠舜只是垂着双眼表示领命。
霄太师和宋太傅也有所反应,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仙洞省长官璃樱轻轻皱起了眉。
去干什么,你可是王,现在又没有战争,别到处瞎逛。
有重要的是啊,当然是去把蓝
这是你的私事?还是说你以王的身份前往?要去就把话说清楚再去。
璃樱一语中的,在场的所有人顿时都将目光集中在璃樱身上。宋太傅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盯着他。这幅光景简直让人搞不清他和刘辉哪个才是王宋太傅这样想,只怕在场的其他人也有同感。
贵族聚集的门下省长官?旺季没想到自己想问的话被抢了白,只得闭上了刚刚张开的嘴这是两年来国王的这两名心腹从未做过的工作。
刘辉一时间没能回答上来。
楸瑛是必需的,他认为。但究竟这是对于紫刘辉而言,还是对于王而言?
他有些迷惘地刚想回答些什么,却被璃樱的叹息声打断了。
还是先别回答了。既然迷惘那还是别回答的好。臣也很迷惘明白了,你去吧,看来你需要在蓝州冷静地思考一下。
霄太师微微一笑,宋太傅则扭过头,觉得璃樱这神情似曾相识和某个人很像。
(嗯像谁来着某人年轻的时候?)
这时,仙洞省次官羽大人忽然开口道。
陛下,您觉得十三姬如何?
刘辉愣住了。
羽大人不住蠕动着被胡子包围着的嘴。
在下认为这是段良缘。如果是十三姬,您可以不必将她纳为妾妃,就算封为后妃仙洞省也能认可。
璃樱也点了点头。对于王的婚姻拥有影响力的仙洞省二人对刘辉围追堵截。
她也够得上缥家的标准。在去蓝州之前先把立场定下来吧。现在首席女官下落不明,如果王和后妃都不在,后宫就要乱套了。你还是正式娶她为妃,让她在你离开期间掌管后宫吧。也好做做样子给御史台看。
刘辉冷汗直冒。
(璃、璃樱你这家伙为什么总能说出这种正确得让人无可反驳的话!)
以前总会提出反对的旺季,此刻也傻乎乎地耸了耸肩。
既然蓝楸瑛说了以蓝家之名,那就说明这是蓝家的意思。而且既然她已经住进了后宫,就没法再赶她出去。如果先纳为妾妃以作观察的话臣不反对,蓝家的女儿要是做了后妃,想废就不是那么容易,但妾妃的余地就宽一些。若是日后判断她能够当后妃,到时再封就是了。
(快、快反对啊~~~!!)
心中焦急的刘辉没有注意到悠舜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他想也不想就回答。
不行,我不同意。
璃樱挑了挑眉。
什么不行,你说清楚啊。
璃樱太难对付了,和绛攸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等级的。
呜呜孤会带十、十三姬一起去蓝州。对啊,孤需要人带路孤不曾去过蓝州孤打算先一起旅行,在途中彼此了解一下!!回来再做决定。
场面顿时静了下来。
(逃跑成功了吧。)
除了一个人,其他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托词,只是刘辉实在逃跑得太难看了。
而这个人羽大人砰地跪倒在刘辉脚边,感情丰富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