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4 黄粱一梦 一千零一夜

“对。我们就是来救出公主殿下的喔。所以请你带我们进去吧。小姐。”

“北斗!?”

“笨蛋。对这种小女孩与其当真,不如先骗她‘我们是来救公主的’,等进去之后再偷袭‘公主’啊。我们不是杀手吗?”

“……啊,对喔……怎么觉得……你今天终于有个杀手样啊……”

话虽如此,北斗说得或许没有错。才正这么想——

幼女狠狠地瞪了北斗一眼。

“你,想要骗我然后偷袭‘公主殿下’,你这么说了对吧。这个大骗子。”

不愧是受过提高体能训练的“暗杀傀儡”——这是低语之耳啊。

北斗应该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乖巧的打从心底说出“……对不起”。

幼女抬头看着邵可。

“……你,能拿‘——’来交换公主殿下吗?”

“……咦?”

“如果可以,我就可以不顾职守,帮你们开门。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吗?

“拿‘——’来和公主做交换吗?”

北斗很惊讶,歪着头做出“这是什么意思?”的表情。这时——

“……做得到喔。”

听到邵可干脆地撒了个大谎。看来他已经悄悄开始“先骗她好进去”大作战了嘛。

“……真的愿意这么做吗?能答应我一定解开公主殿下的锁链吗?就算公主说不可以解开锁链,你也愿意这么做吗?”

邵可有些意外。不可以解开锁链?

“是‘公主殿下’这么说的吗?表示她不想离开?”

难道她不是被利用,而是自己来协助缥家的吗?

“不……她说就算要花上几千年,也总有一天一定会离开,只是现在还不行。再过一阵子,我就要成为公主殿下一个身体,所以必须死了。在那之前我想为她做些什么。”

——凭依。这么说来,这孩子就是为“蔷薇公主”下一副凭依用的身体而准备的巫女了。

“……如果你不顾职守的事情被发现了,会怎么样呢?”

“不听话擅自行动的‘暗杀傀儡’,就是坏掉的,马上就会被‘废弃处分’。”

北斗脸颊抽动。就算自己也是个杀手,但从幼女的口中听到这话,不免还是一阵胆颤心惊。

“……喂,魁。所谓的‘废弃处分’——应该还是那个吧?”

“……应该就是被处理掉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做珠翠。”

被人问到名字似乎让她感到高兴,珠翠深深低头行了一礼。明明是杀手。

邵可以非常若无其事的动作,“咚”地朝珠翠纤细的脖子砍了一个手刀。抱起颓软倒下的珠翠,递给看呆了的北斗。

“那,北斗,这孩子就交给你了。以保护她带她出去为最优先任务,死命的往仙洞省逃。否则这样下去,她会被处理掉的。这是命令,剩下的就是我的任务了。”

“咦——!!这么软得像豆腐又这么小的,我从来摸都没摸过耶!?要、要、要是一个不小心像鸡蛋一样被我捏碎了怎么办哪!”

“这是个好机会让你挑战看看啊。不准弄哭她,不准压扁她,也不准杀了她喔。”

强迫地将人交到北斗臂弯里,邵可望向紧闭的塔门。羽羽大人说过,不管这里被施了什么法术,对“干将”与“莫邪”都是不管用的。既然如此——

(那就硬开吧!)

邵可飞快的向前迈进,并舞动双剑。双剑则显现出前所未见的凌厉花火反应,发出几乎是铃铃可辨的鸣响。邵可仿佛闻到衣角烧出了焦味,斩开的门扉彼端,“暗杀傀儡”正等着他。

还来不及思考,邵可便已举起双剑如闪光般挥舞起来。

北斗双手怀抱瘫软的幼女东张西望,不知所措。被怀中躯体之弱小,以及体温之高,还有那豆腐似的柔软给感动了。太厉害了——怎么会有这么不可思议的生物啊!?

不过感动不了多久,简直像是感应到邵可侵入塔里似的,杀手也跟着出现了。刚才是跟魁在一起,才能好不容易甩开那些杀手,但现在可不能死在这里。

“不管了。虽然违背我的主义,但还是得拼命逃拼命逃,能活下去才是胜利啊!”

过去他一直从生死一瞬间得到快感,但现在心情变得有些不同了。

(嗯,保护柔弱的动物,我还真帅气!)

这就是日后成为“茶州秃鹰”,传授翔琳与曜春“逃跑的重要”的由来。

抱着珠翠,一边拔腿猛跑,一边回想珠翠刚才说的话。

“……你,能拿‘——’来交换公主殿下吗?”

北斗还是歪着脖子想不通……难道,是有别的意思吗?

就算回答可以交换。

(也不可能吧。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啊。如果和我所知的那个词汇一样,绝对不可能……应该说,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办到吧?倒是反过来还想下跪请她一辈子都继续被缩着好了。)

还是若是拯救塔中公主的贵公子,就能办得到?

即使如此怎么想也不可能有个幸福快乐的结局啊。毕竟。

“‘世界’啊。要拿‘世界’来换,那么救了公主之后世界会变成怎么样呢?”

北斗的主义就是不思考不懂的事,所以他也不再继续针对这点思考下去了。

一方面解决着数十个连番上阵的“暗杀傀儡”,邵可一边沿着螺旋阶梯往上奔。越是往上,双剑的共鸣越是凄厉地鸣响。

令人忍不住要怀疑是否永远没有尽头的螺旋阶梯,唐突的中断了。

空无一人的室内,有着一座高雅的台座,突兀地置于正中央。邵可慢慢地朝那与这宽敞的楼层不甚搭调的小小台座走去。

一颗小巧圆滑的水晶,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有如宝物似的放在绢布上。

(……?里面,好像有什么——小如芝麻的东西在其中……)

那些芝麻点有着各种颜色,凝神定睛一看,像是宅邸与蔷薇花丛。而在那之中,似乎有着什么在蠢动着。邵可不经意的将水晶捧了起来。

这是,双剑突然发出绝大的鸣动。

才刚觉得似乎有股凌厉的力量。

……忽然之间,邵可发现自己已身在从水晶中看见的蔷薇花丛里了。

“……………………!????”

即使惊愕也忍住不发出声音,是身为黑狼的习性让他好不容易把持住。要是这时出现敌人的话,这副模样可就太蠢了。

(所以我现在进入了那水晶之中!?是这样的吗?)

看这状况似乎也只能这么认为了,却怎么也不认为自己正身在水晶之中。因为看不到“尽头”。明明只是颗馒头大小的水晶,竟有种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的感觉。即便抬头向上看,也看不到水晶作成的天盖。或许是因为正值深夜吧,可是如果有水晶天盖,满天星光与弦月光,至少都会有些许的反射。但眼前这怎么看都是真正的夜空。

整个世界鸦雀无声,别说是杀手了,连一丝气息都没有。没错——周围的蔷薇是如此生气勃勃的生长着,但除此之外却没有任何生物的气息。连兽鸟昆虫的鸣声都完全听不见。静默地令人毛骨悚然……不对。

(……二胡的声音?)

无预期地,从某处开始传来高远清澄,蕴含丰富深意的二胡琴音。

邵可低头看“干将”与“莫邪”、它们看起来也如这世界一样安静,不可思议的是,邵可觉得这正是它们已经引领自己来到最终目的地的证据。

——蔷薇公主。

追逐着,追逐着,追逐着,带给他唯一“活下去的理由”的对象。

‘你能答应我一定解开公主殿下的锁链吗?’

……不是为了解开锁链而来。邵可是为了用这双手除去她的姓名而活到了现在。

——然而,当不经意地瞥见坐在树根上奏着胡琴的那个女性时。

那个瞬间,他将一切都忘光了。

虽然低着头的侧脸,被披在脸颊上的乌黑长发遮住,只能看见一部分。但还有那雪白的肌肤,带着湿润的红唇,优美的指尖,这些在在都吸引着邵可的视线。

……或许是因为周遭浓烈的蔷薇香气,脑中的芯都晕眩了起来。

当她抚弄着琴弦弹奏时,好像察觉到什么似的露出些微反应。

倏然之间,风静止了。仿佛能刺伤人似的,尖锐而凛然的魅力声音,劈开了夜气。

“……你是什么人?出来吧。”

——想从正前方端详那张脸庞。

只为了这个理由,邵可毫不犹豫地拨开树丛,踏叶而出。

当与她那雷光般的眼神相对的刹那,邵可为了让自己表情保持不动使尽了全力。不,或许眨了眨眼吧。一股如受到电击般奇妙的麻痹感觉由背脊通过。

简直是个天上仙女般的人物。乍看时那温柔的美,却因如烟一般长长睫毛之下的一个强力眼神完全改变,成为高不可攀的高贵。邵可感到自己开始颤抖。

难以触摸?不时地。现在马上就想握住那手腕好确认这不是梦幻。

自己那连一丝裂缝都不曾有过的什么,发出声音似的崩裂,感觉到某种浓稠的什么满溢而出。

邵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张开嘴,说了什么话。

“……你就是‘蔷薇公主’吗?”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竟是如此沙哑微弱,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遭。

“……嘿,你就是那杀手?真亏你还能到达这里。值得嘉许。”

蔷薇公主马上就察觉以前的年轻人手里握着的两口剑——阴阳之剑。

梦中的年轻人只看见了背影,但与眼前的一身黑色装束,头发绑在后脑勺的人是相同的。

(……梦境,成真了吗?)

蔷薇公主傲慢地拨弄着头发,那么,该由哪里开始呢。

“嗯哼,你是来杀我的吗?”

无言…?

“……我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无言。对方垂下手中传国的宝剑,呆立着动都不动。

“你这家伙是来做什么的!跟你认真起来的我如此看来岂不是很蠢。你说点什么啊!”

至此邵可终于回过神来——回过身来!?什么叫回过身来啊。自己是怎么了!

“你、你这个——是不是使了什么妖术啊!?果然如传说中是个可怕的女人!”

“我什么都没做啊你这白痴!!为什么你这乡下人竟能杀到这里来啊!”

“那当然是因为决心和别人不同。”

邵可慢慢地闭上眼睛又张开。似乎能听见某种开关的声音,然后邵可的眼神就转为冷酷了。这对邵可来说,就像是一种仪式。即使对手是小孩,如有必要都能格杀勿论——更何况面对眼前的对象,更是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是为了来杀你,才活到今天的。”

下个瞬间,邵可纵身一跃缩短两人的距离,同时迅雷不及掩耳地举起“干将”直指蔷薇公主纤细的颈项。

不知是因为身为“黑狼”直视格杀对象眼睛的习惯,还是无法不看她。邵可凝望着那有如暗夜中出现的一道闪光般严峻的双眸。

——早知道就不该看的。

她脸色丝毫未变,只扇了扇睫毛垂眼瞥一眼抵住自己后头的剑——明明神速的邵可不应该被掌握的——之后她便直视着邵可。

眼神中充满冰冻般的冷酷与陌然。对于眼前的愚行,甚至连绝望都放弃的眼神。

她就只是看着而已。直觉取代了理性,让邵可出现奇妙的念头。

人类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为了自己的欲望,会不停的做到什么地步呢。

用着冷漠且轻蔑的眼神,她看着邵可。现在的她对邵可如果说有什么情绪可言,就只是这样而已。说得更明白点,根本连这样都不是。

而那又如何。她对自己是怎么想的,根本不需要知道。

本该是这样的。

蔷薇公主不为所动地望着划过她一缕发丝后停住的剑刃。在“干将”剑刃之下,她美丽的黑发又颈项处无声滑落。似乎同时暗示着邵可也从她的内心之中落下。

邵可咬紧牙根。感情像被放在研磨钵里团团转着。不论何时,明明一向都能冷静而完美的驾驭自己的感情的啊。如今涌现的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

邵可甚至并不被女人所嫌恶。只是被她轻视着罢了。然而为什么自己却如此无法忍受她轻蔑的眼神。就算自己在这女人心中毫无价值,那又如何。

——上代黑狼之所以会死,都是因为这个女人的缘故啊。

锁链发出细微的声音。她的双手双脚都铐着枷锁。百年之间,哪里都无法逃离,在这连一个其他生物都没有——甚至连蝉鸣都听不见的地方被幽禁着,只为了让缥家利用她不可思议的力量而生。而到了现在,她有成为当今国王的阻碍,只因为这样的理由,就得被邵可这样的人类取走性命。

错误的,究竟是哪一方?

“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邵可无法忍受她如此淡漠的眼光。

她的眼神从停住的剑刃转向邵可。

“……我问你。你是为了生而来此,或是为死而来?”

邵可瞠目结舌。

‘那你自己又是如何呢?为了生存下来所以来到这里的吗?还是为了死?’

离开红家那一天,上代黑狼也曾这么问。

上代黑狼曾说过,希望邵可能够为生存而生。那时的邵可,并不明白为生存而生的意义。只有当他和上代以及国王在一起时,似乎隐约能明白。

然而打从上代逝去后,邵可就选择了为死而生这条路。这甚至比一开始还要更糟糕。

(为何?)

这个女人,会提出与那人相同的问题。事到如今。

“如果你是为求死而来,那就如你所愿,让你取走我的人头也无妨。只要这么做能让你感到痛快,你就动手吧,只是,如果你是为求生而来,那就快回去。”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既然你能够来到这里,想必功夫也不熟人才是。废话就不用多说了,快把该做的事做一做吧。过去你应该像砍人偶一样取下过许多人的首级吧,就照那样取走我的首级无妨。你那颗冰封的心一定不会有任何动摇的吧。这样一切就能结束了。”

她似乎是在对自己说,如果杀人能让你感到痛快,那就去做吧。

邵可——觉得内心纠结一片。完全没有想到会发展成这样的事态。

邵可收回“干将”。并将两口剑都收入剑鞘之中。蔷薇公主以为他已做出决定,露出看见稀有动物的眼神。就像是在说她本来完全认为邵可一定会选择取走她的人头似的。可恶。

不过,也有一刹那,看着收起剑的邵可时的她,出现短暂平稳的表情。

“以杀手来说,你这家伙还满少见的嘛。那么你是为求生而来的啰。既然如此,就快点回去吧。”

“谁说要回去了。”

“……啥?”

“我要在这里待到想出结论为止,看是要杀了你还是回去,等我想出自己能接受的答案总行吧。”

“…………………………………………以人类来说,你这家伙也还是满少见的哪。”

他在无意识——无意识但是正确地——之间读取了她问话中的“真意”。能如此认真接受,并且在结论出来前如此思考的人类,或许是第一次遇到。

一半的人类,在面对她的问题时,会以自己的答案为优先。另外一半则如璃樱那样,明知她问话中的真意,却装作不明白,或是跳过答案。可是眼前的这个人类男性,却说他要从现在开始好好思考,直到找出答案……真是有点意思。

收起双剑的邵可,望着被削断而滑落地面的漆黑头发。只要是女性相比谁都会引以为傲的美丽黑发,却这么被邵可不知轻重的擅自削断了……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就如同缥家或邵可对她做的事,谁都没有擅自小罗女性头发的权利。

“……头发……抱歉。”

“头发?啊,无所谓。反正还会长长的。只是有点凉飕飕的……”

因为头发被削落的缘故,她右侧颈子到肩膀的部分,露出雪白的肌肤。

想伸手去碰触,却发现自己是手指上沾满了血迹,不由得把手抽回。

蔷薇公主重新修正了回答。因为她发现这男人似乎并不只是因为削断她的发而道歉而已:

“我接受你的谢罪。如果你想在这里思考究竟要杀了我还是要回去,那就随你高兴吧。想使用井水的话在后头,其他还有什么吗?二号。”

“……等一下,二号是什么意思?”

这个称呼真令人不快,当我是小白脸吗?同时邵可也对忽然一阵心动的自己感到不可置信。

“你是来到这里的第二个杀手,所以当然是二号啊。又不知道你的名字,才会决定这么称呼的嘛。”

“随便决定之前请先问我好吗!!——我叫邵可,红邵可。”

话才说完,邵可马上对自己惊讶不已。不是对杀手时用的代号,而是诚实的将本名告诉了她,怎么会这么笨。看这个样子,自己真的是精神错乱了。

“哼,居然敢对我报上本名,看来你的胆量不错。也罢,就看在你这么稀奇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了,邵可。”

邵可。

只不过她呼唤了自己的名字而已,邵可却觉得内心闪过一阵类似快感的震撼。

……邵可这才发现,自己至今还未曾真正明白,从他人口中呼唤自己的名字真正的意义何在。然而现在,从那一瞬间起,在她眼中的自己,既不是杀手,也不是魁斗,更不是人类男性,而是红邵可。告诉对方名字,就等于要自己好好地正视自己。

无处可逃。邵可突然出现了这奇妙的念头。逃,又是什么。要逃离什么。

逃离什么。

想要逃离她不由分说逼近的眼神与声音,邵可转过身去。

或许事实是,想要逃离自己的心。

但已不可能逃离。

之后邵可便朝井水走去,想让自己冷静一下,进入无心状态。无心,真是一句好话。总之先什么都别想了。无心是很重要的。虽说无心本不该这么用,但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从井里汲起水,注入圆扁的盆里。脱下衣服裸露出上半身后,才发现自己全身沾满血迹的凄惨相貌。刚才她虽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其实应该充满了血腥味的。连头发都沾上了血,干了之后硬硬脆脆的。

这浑身是血的形貌,都让那双眼睛看尽了吗?所以那又如何?自己这沾满了血的指尖无法抚摸她那雪白颈项,这就是自己决定要走的路,自己的生存之道。

没有后悔,但是却陷入混乱,并不是针对自己的生存之道。

(干么不装进玻璃箱里就好了!)

如果能那样,就能放弃抚摸她的念头。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沮丧了。

邵可让自己专心洗衣服。把污垢全都洗得一干二净后,手脚俐落的晾起来。或许是因为专心的程度不下于执行任务,竟然媲美神迹似的洗得又快又完美。

接着他拿起盆里的手巾,快要将身上的血迹擦干净的这时候。

传来锁链沙沙的声响。大概,已经走到只距离五步这么近的地方了。

“…………………………”

邵可可以不回头看。井能不能长出脚来啊,邵可有生以来第一次由衷这么希望。如果井长出脚来逃跑,自己就可以追着井跟着逃开了。现在快点长出脚来啊!

不过井当然不会长脚,邵可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采取下一个办法。只能这样了。舍弃黑狼的面子吧。他继续梳开干硬的头发,冲掉上面附着的干血块。可是途中再也忍受不了了。这是为什么呢,明明有自信不论何种拷问都能撑过去的啊。

瞥了她一眼,只见她优雅地坐在那里眺望着邵可。就这么坐在地上。

“…………什么事?”

“想起来有件事要问你,等你洗完再问也行。”

“不,你还是现在问吧,算我求你。”

然后问完就赶快走去看不到的地方吧。

“那我就问了。你把珠翠怎么了?她是个七岁左右,肯可爱的小姑娘。以‘暗杀傀儡’的身份被派出去的——你杀了她吗?”

“……不。没有杀她。我让那孩子与我的伙伴一起逃了。”

忽然,一种与人类相近的安心表情在那美丽的脸庞上展现。

“这样啊。我只是想问这个……多谢。”

可是问完话之后的蔷薇公主并不离开。就这样颇感兴趣的继续盯着邵可洗澡。

事实上,这里几乎不曾有人来过,当然也没看过璃樱在这里洗澡,所以对蔷薇公主来说,眼前的是一幅颇为新鲜的光景。相当可以大法无聊时光。

从刚才那浓浓的血腥味,本以为他应该受了不轻的伤,却意外的发现他几乎只有擦伤。就算他手上有着传国双剑,但就连上次那个女杀手来到这里时,已经是伤痕累累。他才二十岁左右吧,竟有这么高强的武艺。

(哼。满有男子气概的嘛。身材瘦归瘦,体格倒是不错。)

邵可这边,则是有种自己成了熊猫的心情。在害臊之前,看到她那充满好奇的观察态度,让他有些火大。一般妙龄(?)女子在看到裸露上半身异性时的反应不该是这样的吧?对啊,我又不是熊猫。

“……你这么目不转睛的看,我会在意的。”

“不要在意不就好了?”

“……就是会在意我才说的吧。”

“你的错觉啦,是错觉。”

面对丝毫不改那事不关己态度的蔷薇公主,邵可也不以为意了。

“……喔,是喔。”

邵可抓起头发,随便地拿手巾擦拭。之后便毫不客气地接近蔷薇公主。

蔷薇公主瞪大了双眼,回过神来对方已经站在眼前,由上往下看着自己——竟敢由上往下看我?这家伙以为他是谁啊!

但现在马上站起来又太愚蠢了,更何况就算站起来对方还是比自己高,蔷薇公主只拼命忍住怒意,强装出威严继续坐在地上。真是屈辱。

邵可一直看着她变短了的发。还是很在意吗。

手指朝着失去头发的空隙伸来,只是稍微摸索了一下发梢,既没抚摸她的头发,也连碰都没有碰一下她的颈项,手指就又这么缩了回去。

接着那视线往下,抬起她那纤细手腕上套着的枷锁。正确来说,他只碰触了枷锁的部分。细长的锁链联系着枷锁,一样的东西也禁锢着她的双足。邵可怀疑地检视着过轻的枷锁与锁链,慎重小心地壁面碰触到她的肌肤。

“……这是?看起来像是真的,也有一定的质感,触手有物。但是不对。”

蔷薇公主挑起一边美貌……明明只是个人类,眼光却很敏锐。

“这只使用法术使其看起来像是锁链与枷锁而已。这东西的本质,就和光呀风呀声音那类的没两样。不管怎么走跳都不会绊脚,团团转着跳舞也无所谓,不会缠绕打结,也没有重量,甚至可以永远带着它们走下去。顶多是偶尔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时,会觉得有点厌烦而已……哼,看来你打算开始工作了是吗?邵可。”

已经思考过决定了吗,还是要杀她吗。她把问题丢给邵可。

邵可完全还未开始思考。而且开始思考钱有件事想要确认。

“……抱歉,可以让我触摸一次吗,”

邵可低语后,毫不客气地伸出手。那雪白看似冰冷的颈项,实际抚摸后发现也是温暖的,柔滑雪白的肌肤,吸附着邵可的手。触摸之后,也没有消失。看来这个美丽得像个娃娃的美人,并不是梦也不虚幻,真的存在于现实之中。

一触摸了她,一股甘美的疼痛便从指尖传递到心脏。热热麻麻的感觉也贯穿身体。明明已经兜头给自己淋了一盆水了,却还是压抑不住高涨的情绪。

从那纤细的颈项上收回指尖与视线,邵可若无其事的转身。随手拉下洗好后拧干的衣服。如果再继续接近。他怕除了指尖之外还有其他部分会更被她吸引。反正要确认的已经确认完毕了。

邵可刻意眨着眼,有意识地将脑袋切换为工作模式。

对,现在要好好思考并决定,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

‘看来你打算开始工作了是吗?’

“……从现在开始我要一个人在这边思考到死,让我独处。”

“这样吗?这样也好。”

不知道邵可说的哪个字让她满意,脸上闪过一丝满足的表情。究竟是什么?

蔷薇公主优雅地拉着裙脚离开,邵可也朝相反方向走去。

(说起来,我好像从来不曾思考什么思考到死吧……)

总觉得她之所以会露出满意的表情,应该是因为这一点吧。

邵可来到离宅邸稍远处,伸长了手脚仰躺在随便找到的一块平地上。一仰卧下来,眼前还是好像快滑落下来的弦月,以及满天星斗。世界还是不变的夜。

(……话说回来,还没半个人出现这一点也颇令人在意。这太奇怪了。)

他们不可能没有察觉邵可的入侵。但到现在不仅没有发现瑠花下的法术,璃樱或其他缥家人也,没有追过来……缥本家出了什么事吗?

还是,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本想一如平日思考各种可能性,但最后还是放弃了。等事情发生再想就行了。

一边想着这些不相干的事,一边觉得不能这么随便做出答案。

要杀,还是要回去。

(……上代,选了后者啊……)

忽然,脑中出现了一个疑问。总觉得有件事不对头。

上代一直想要杀了蔷薇公主,好结束大业年间。就算蔷薇公主只是被缥家利用也好,因为那就是证据。为了让缥家自身能领悟到缥家之终焉的证据。

然而,邵可自己与蔷薇公主相遇之后感觉到的,或被迫接收到的,上代一定也都感觉到了才是。在那双冷冽的眼眸之前,察觉到我们是如何只为自己而不顾他人。毫无疑问的,她一定比邵可更清楚,只要一眼就能感觉到才对。

(……可是她却什么都不做地空手离开?)

导致蔷薇公主至今仍被锁链系在这里?

邵可周期眉头。太奇怪了。她不是这样的人。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不顾一切斩断锁链让蔷薇公主逃离。

她说,见到蔷薇公主之后,才知道办不到。或许上代的意思不是无法杀了她,而是无法让她逃离这里?但那又是为何?不论如何不利的状况之下,她都不是那种会一个人逃命的人。那又是为何黑狼一个人离开了呢?

‘如果你是为求死而来,那就如你所愿,让你取走我的人头也无妨。只要这么做能让你感到痛快,你就动手吧。只是,如果你是为求生而来,那就快回去。’

邵可眺望着天上弦月,在这连虫鸣都听不见的静寂世界里继续思考着。

蔷薇公主等待着。等待,这件事已经许久不曾做过了。不只如此,还有一件事很奇怪。会想要等待,这是表示自己对邵可有所期待吗?还是单纯只是因为太无聊了,所以对这件事稀奇的发展感到期待。应该是后者吧。

早就已经放弃对人类有所期待了。再说,邵可会得出什么答案,自己也早已了然于心。

才不期待什么。只要这锁链剥夺了她自由一天,人类就永远不可能触及她的琴弦。在这道枷锁之前,璃樱说再多的情话都没有意义。

他们挂上的枷锁,在他们无法亲手解开之前,她与人类之间的那道鸿沟相比都无法填满。同时,她也清楚人类根本无法解开这道枷锁。就像当时那个女杀手也只能放弃离开一样。

所以她还是只能一样继续讨厌人类,继续过着这样的生活吧。

一晃眼,邵可突然出现在眼前。或许是因为方才陷入了沉思,所以完全没发现。

“你来啦。得出结论了吗?”

“……几乎啦。在那之前,有件事我想问你。”

几乎啦。蔷薇公主嘲弄地挑眉。对他要问的事情也早已心里有数。那个女杀手也是在那之后改变结论的。这个男子一定也一样的吧。人类真的是小心翼翼的动物。为了之后的改变留退路,总是语带保留。还不如那个女杀手有话直说来得好。

蔷薇公主突然对邵可失去了兴趣……真是的,亏自己还对他小小期待了一番,哼。

“……说吧!你想问的是什么?”

“你说之前来过一个女杀手对吧?”

“是啊……你,难不成是那个有着美丽眼睛女孩的小白脸?”

“是师父和徒弟!!”

邵可慌慌张张地订正。觉得自己超乎必要的认真。不,一定是错觉……但不知为何,邵可感觉到蔷薇公主突然拉开与自己的距离,这并不是错觉。

“她无法解开你的枷锁,是为了什么?”

“那女孩没有犯下任何失误。的确,对人类来说要解开这副枷锁是至极困难的。但是那女孩办得到,现在的你也办得到。只要有‘干将’和‘莫邪’在手,就能破坏这道枷锁。然而,她能做到却不愿意做。你一定也不会选择解开这道锁的。”

办得到,只是不做而已?

“……理由是什么?”

“拿来交换的东西太巨大了。”

“‘世界’吗?”

蔷薇公主瞪大了双眼。看来是珠翠说的。明明吩咐要她把这件事忘记的。

这是第一次,出自打发时间之外的原因,蔷薇公主对邵可产生了兴趣。

“‘世界’就是世界?没错吧?”

“……是啊。”

为了不错过邵可内心任何一个想法,蔷薇公主始终凝视着他的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只要斩断这道枷锁,世界就会崩坏。”

邵可的回答,不加修饰只是简洁的一句“我知道了”。

面对这不常有的发展,蔷薇公主因为太受冲击而呈现呆滞状态。

(……啥?‘我知道了’?……知、‘知道了’是知道什么啊!!)

眼前的青年——邵可,说出的话与做出的表情和反应,都完全出乎蔷薇公主的意料。既不是打哈哈蒙混过去,也不以隐喻的方式来解读,简直就像听到“明天吃栗子饭唷”,便回答“我知道了”一样普通的对话。不仅完全不惊讶,也没有反问,甚至连表情都丝毫不变。

只是一句“我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轮到蔷薇公主觉得莫名其妙了。

刚才还满脸混乱的二十岁青年,现在却露出像紫霄一样事不关己的轻松神态站在那里。完全猜不透他脑袋里想什么。不过,也绝对不可能什么都没思考,看那张脸就知道了。但是,才不过经过几刻钟而已。

(???)

蔷薇公主开始觉得,站在眼前的这个邵可,与自己所知的人类——至少是她所知的人类或许都不相同。不明白,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眼前这个男人有着人类身上她所不知的部分。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

这次轮到蔷薇公主开始一阵混乱,就在此时,邵可毫不迟疑地接近她。

蔷薇公主飞身后退。既然是她所不知的人类,那就表示会采取她预测不到的行动。蔷薇公主慌了手脚。

“哇!你,你,你要做什么?”

“……怎么了?用那种好像发现新品种动物的眼光看我。所以说,我已经得出如何对你的结论了不是吗?接下来当然就是要执行那个了呀!”

“不!我很清楚,我、我看透你们了!你的结论应该改变了吧?”

邵可有些发怒。对她完全不想让他碰触的行为也感到内心一丝受伤。

“你说啥?当然不会改变啊。不是说了我要思考到死吗。难道你认为我的思考是那么随便的,只因为最后一个问题就能推翻自己结论吗?算了……无所谓啦!”

蔷薇公主混乱不已,觉得自己好像把一切都搞错了。对于这个,名叫红邵可的人类,自己似乎一切都料错了,有种一直以来的自信整个都萎缩了的感觉。

这大概是第一次,她向人类道歉,打从心底的。

“那个……对、对不起。”

“算了,没关系啦。那,我要开始啰,你让开一下。”

蔷薇公主甚至连邵可讲的是不是正确的人类话语都没有判别的自信了。

“…………………………………………要开始,是要开始什么?”

“所以说,我现在就要用这把剑切下去,好破坏那道枷锁了啊。很危险,所以你让一让。”

切下去跟让一让,应该除了那个意思之外就没有别的意思了吧?没有。但怎么可能让。

整个国家都会因此破坏的。

“…………………………………………当然不行啊。”

“不然,是要我去切另一边锁链的意思吗……看你好像不想让我碰你……”

邵可开始沿着蔷薇公主身上锁链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手上提着双剑。

蔷薇公主飞身扑向邵可抱住他。他的态度简直就像只是在决定要到哪边挖芋头一样轻松,让蔷薇公主心中有着不好的预感。这男人是怎么搞的!!蔷薇公主内心期待着其实他单纯只是个大白痴。

“你给我等等!!我叫你等一下!!你真的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被飞扑紧抱的邵可,沉默了一会儿吐不出答案。原本以为自己是不想被碰触的男人而受伤的男人心,需要这点时间来恢复。附带一提,他相当喜欢这被碰触的感觉。

“我明白啊。不就是这个国家会消失吗?”

“那你为何不问原因呢!你就真的这么相信了吗?”

“我相信呀。应该说,我想过了,也认为的确会是这样。”

邵可用手抓起那看似锁链的奇怪枷锁。

“这用类似风与光之类的东西做成的锁链,目的应该是用来吸取你的力量吧?能让人自由行动的枷锁并没有意义。所以会用在你身上,就代表有着吸取你力量的作用。所以你因为被这东西取走了全部的力量,才没有办法自行逃离。”

蔷薇公主呆住了。原来……这人,不是个单纯的大白痴。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积蓄着你百年来的力量对吧?”

“正是如此……”

“只要看看将你捕捉的缥家,就能想像得到你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倘若他们使用的也只不过是冰山一角,那么积蓄在这里的你百年来的力量一旦一口气解放,会发生什么事?”

“……”

“加上,这枷锁只有‘干将’与‘莫邪’能够斩断……一般来说,要切断坚硬的东西,没有比其更强固的工具是办不到的。也就是说,这两口剑,连你百年来的力量都能破坏的话,它们一定蕴含有比那更强大的力量,不是吗?”

“你说的……没错。”

“两国相战之时,双方的国立越是强大,之后受到的伤害和影响也越大。那么,试想这两口剑与你百年份的力量相冲突之后……会造成国家全毁也就不令人意外了。就算不全毁,也会半坏吧。所以你才说,要解开这枷锁,需要有拿‘世界’来交换的觉悟。”

邵可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全部整理过后,最后发现答案只有这一个。所以上代黑狼,才会无法解开“蔷薇公主”的枷锁。那个人手中我有太多珍惜的东西了。孩子们、未来、戬华王,应该也包括了邵可吧。

而锁链切断的瞬间,一切都会毁坏。家人、朋友、全国上下无辜的善良人民,以及他们一切的生活。一整个国家会就此毁坏。名副其实的。而就算拿世界来交换解开她的枷锁后,国家也已经坏灭了什么都不留。所以,上代才会无法下手。

‘如果你是为求死而来,那就如你所愿,让你取走我的人头也无妨。只要这么做能让你感到痛快,你就动手吧。只是,如果你是为求生而来,那就快回去。’

如果是为求生而来,那就快回去。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上代无法拿自己深爱的,想保护的一切,来与蔷薇公主的自由做交换。

谁都无法解开的枷锁。

这就是滴水不漏准备万全的蔷薇公主的鸟笼。既无法自己逃离也没有人能帮助她逃离。

蔷薇公主失去了开口的能力。即使什么都不说,这男人也全部能理解。理解的程度甚至超乎期望。

“……那么你的回答时,‘我知道了’是吧。”

蔷薇公主发出的声音沙哑。怒气令她目眩,邵可却仍不为所动。

“是啊,我是这么说了。现在我马上就会斩断这条锁链还你自由。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那个叫璃樱的男人五十年来办不到的事,我现在就做给你看。”

“——别开玩笑了!!”

蔷薇公主的双眸因怒意而撼动。发出闪电般的光辉。

“——你这家伙,难道都不在意自己或其他人会因此而死或有什么遭遇吗?我还不至于沦落到要让这种人为我解开锁链!!对你而言没有任何东西是重要的吗!!”

“有啊。”

邵可将她连锁链一把拉过来。

“——当然有。还多得像座山。我弟弟、红家、百合、北斗和部下们、这个国家,或许那个笨蛋国王也能算进去。蝉鸣是、雪白的梨花、红州的美丽景色以及春夏秋冬。就算疲累得快睡着也拼死工作,为的就是保护这些对我来说重要的人事物——怎么可能没有呢!!”

蔷薇公主觉得——这恐怕是她在这么长一段时光中,第一次受到他人气魄而深深震撼,说不出话来。

“那,既然如此——”

“重要的东西多得像座山。当然不能简单的说交换就交换。但是我仍然选择了交换一途,你还不懂吗?就为了一个脑袋坏掉的小孩子,将你监禁、利用,而你即使如此也坚持数千年后才打算离开不是吗?”

这里面真正的意义是——

“……就算被幽禁在这除了花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世界,被缥家一路利用而来,你仍选择了到这小小世界崩坏为止,尽可能的让其他人活下去。你认为只要自己忍耐就没事了。但这是不对的。”

就算被人类捕捉、利用,甚至察觉到人类是如此不堪的生物。即使如此她仍然为了保护人类,而自己选择了留在这里。虽然讨厌人类,但绝不让他们遭遇到一样的境遇。尽管自己被贬低,也绝对不去贬低他人。

——这就是从天上坠落到人间的,真正仙女的自尊。

然而必须牺牲她的自由才能成立的世界,是错误的。

“就算是其他人也一样。因他人的牺牲而成立的东西都是不应该存在的。所以你也没有正当理由该被幽禁在这里。如果说因你重获自由而有什么必须毁坏,那也是将你捕捉的人类应该付出与赎罪的代价。即使只是一个脑袋坏掉的小孩做的事,但当层层因果报应来到我们身上,我们也只能偿还——不是用你来交换世界,而是用你来换回让自己身为人类而能不以为耻的自尊。你什么都别说,看着我做就好!”

身为人类而能不以为耻的自尊。

邵可从蔷薇公主手中夺下锁链,毫不犹豫地举起“干将”和“莫邪”。

……同一时刻,在除秽大巫女之间,正独自一人提高集中力的瑠花,缓缓睁开了眼睛

“……干得不错,‘黑狼’。值得嘉许。”

制止璃樱的脚步,以及所有的杀手与术者。

瑠花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等待那个女人消失的一颗。瑠花嘲讽地,又带有一丝羡慕地低语着:

“随他去吧。愚昧的人类男子,即将打开通往另一个预言的道路。”

接着,为了发动父亲布下的另一道法术,瑠花再度闭上眼睛。

红仙在锁被破坏之后,随着自由的重获,也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如潮流一般涌回。同时,那小小的水晶世界也越来越满,发出即将损坏的声音。

“唔……,这家伙,竟然真的说做就做。”

红仙首先保护邵可的身体,一方面企图驾驭奔流一般的力量。如果只有自己的力量那还勉强可应付。然而,现在“干将”和“莫邪”的力量也如脱缰野马一般流窜。

“唔……无法……驾驭……”

水晶的世界发出崩坏的声音。如果无法在这里阻挡,那一切就结束了。一滴不剩的向外流出去后,一切都将被破坏殆尽。如果其他七仙醒着,或许……

(现在马上给我叫醒他们啊,紫!!在你送这个螺丝栓得特别奇怪的新品种人类过来时,没有事先一个不留全叫起来的话我可不饶你喔!?否则我一脚把你踹飞到世界尽头去!)

水晶的世界终于崩坏了——红仙也做好觉悟了,就当这个时候。

另一个,被布在水晶世界上的发书启动了。

那法术的力量,令红仙瞠目结舌。

有个柔软的物体轻轻压在嘴唇上。

邵可朦胧地睁开眼睛,蔷薇公主的脸近在鼻尖,正用这令人难以置信的超近距离低头看着邵可。只觉得让那嘴唇离开实在太可惜了。邵可将她搂近主动吻了上去。

反正这一定是梦。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活着真好,大概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怎么都让我死了才明白呢……)

粗暴的模样也很有她的风格。正当邵可怀抱着作梦的心情与幸福感搂抱着她为所欲为时,头上就吃了一拳。那太过不留情的一击,让邵可不假思索放开了手臂。

“你这大笨蛋!要是复活了就快点给我起身!!”

“……什么?”

“我虽然保住了你的躯体,但直到刚刚为止心脏都没有跳动!我只好对你呼气把雷送到你心脏才好不容易把你从黄泉路上拉回来,你这却是什么意思。真是令人抓狂。”

“抓狂?”

从哪学来这句话的啊。不过,至此邵可的脑袋也终于清醒了些。

抬起上半身,周遭是眼熟的蔷薇花丛,但也出现了本来没有的东西。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那些雄伟的山峰?是说,我还活着?这里的哪里?——难道我失败了嘛!?有生以来首次的失败!?”

“请不要趁机自夸好吗?邵可……枷锁的确是成功解开了。”

蔷薇公主伸出双手,枷锁果真已经消失。她的双手还是那么纤细。看着脚边,束缚了双足的脚枷也消失了。然而——这个世界呢?

虽然突然出现了山峰等景色,但周遭依然没有生物的气息。

“……另一道法术被启动了。应该是那个男人,事先布下的吧……”

那个男人,指的想必是“奇迹之子”吧。可是,蔷薇公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另一道法术是啥?”

“如果真有人能解开枷锁,水晶的世界崩坏之后,为了防止力量流泄,用另外一个世界将力量封起来的法术。就像是双圈一样的设计。水晶的世界就是里面的圈,一旦它坏了,外面的圈就会显现。那就是现在这里。因为世界变大了,所以就出现你看到的山峰等景色。找找看说不定连海都能发现。”

也因为变大了,所以力量得到扩散纾解,因而镇压了下来。

“……那,这么说来,国家呢?”

“当然一点事都没有。这真的是太好了……”

蔷薇公主露出打从心底安心的神情。

邵可一方面放下心来,一方面仍有其他疑问。关于这比水晶还大的封闭世界。

“……?那,有办法从这里出去吗?对了,使用‘干将’和‘莫邪’?”

“那双剑经过方才乱斗一场,已经用尽全力了。暂时派不上用场,只是平凡的剑了。”

蔷薇公主不知为何直盯着邵可看了一阵之后,低语着转身离开。

“没有出去的方法。看起来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相比也没人能从外部进来了吧。”

“咦?那,这五人的世界里,就只有我们两人被关在里面了吗?永远?”

“没错。”

“这样啊,那,也好。”

邵可很干脆的接受了现实。简直是太干脆了。

“那么,首先要先有个家。还必须开垦能种植食物的田……虽然没有生物,但既然有山,树木应该就会结果实。如果能找到蔬菜种子之类的就好了……”

蔷薇公主愣愣地看着他。

“你真的无所谓吗?”

“咦?无所谓啊。我家境虽然很好,可是生来个性对吃的就没什么执着,而且因为我的职业是这样,所以我觉得一辈子都吃素也没关系、啊,难不成你是肉食主义?”

“笨,你是笨蛋吗!谁在跟你说食物的事啦!”

“所以,没关系啊。这对我来说也是很大的进步呢。拥有一个家,还要下田耕作,我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过着如此平凡的生活……”

“什么?”

邵可朝大地一坐,一手抓起身旁的泥土,又从手中散落。不错的土壤。

一定能种出不错的萝卜吧。如果收成好,就能让她品尝了。

“……我现在跟你说实话,当你问我是为求生还是为求死而来时,我的答案只有一个。我本就是为了死而来杀你的——本打算杀了你之后,把自己的人生也一并结束。”

蔷薇公主挑起眉,不过,这次她打算先听听对方说。

……这是第一次,她有了“先安静听听别人怎么说”的念头。

“我对你说的,我有很多非常重要的东西,这并不是谎言。一直以来我都为了守护那些重要的东西而生。而如果是为了守护他们而要我死,我也不会犹豫。不过,当我知道即使我不在了也没有关系之后,我就一直希望能好好睡去。我也知道自己对他们而言很重要,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珍视自己,无法为了想活下去而生。”

一直认为自己这个人,只有虚数的爱。

“但是你要我好好思考,于是我思考得要死。如果不解开锁链,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可是如果解开了锁,弟弟们会死……可是呢,当时我突然想到之后的事,我想着,如果——”

“如果?”

“如果锁链解开之后世界依然如昔,我想回家,然后和大家一起吃饭。”

想好好地回去。回去之后,吃完饭,和玖琅一起做晴天娃娃,随便敷衍一下黎深,向百合道歉,去说点什么讽刺国王与霄宰相,然后教北斗识字。

而这一次,绝对不再违背诺言了。

想要好好珍惜重要的东西,然后活下去。在面对国家可能毁灭的选择之前,他拼命思考的,都是当初为什么不珍惜。好后悔。

后悔违背了那么多次诺言的事,后悔自己那么冷淡,后悔没有和他们约定要回去。

如果世界能存留下来,那么到时候。

他想要好好听珍惜的人们说的话。

“……没想到我的如果,竟然成真了。虽然是与想像中有点不一样的方式,但明天和昨天都一样,今天还是一样会来临,所以,其实还是一样的。就如同我那时拼命思考出来的结果,我决定要为生而生了。”

“就算这里没有任何人?”

“当然。我想弟弟他们应该会为我的生还祈祷吧,那我怎么能因为人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就认为没关系,而不好好认真活呢?虽然过去的我的确没有认真活着。”

蔷薇公主凝视邵可。心想,这样啊。

人类啊,原来既可以一直不改变地活着,但同时却也能改变哪。就在那数刻之间,邵可已经能在蔷薇公主的心上刻下了黄金旋律……或许,那个男人也是吧。

曾经觉得死也无所谓,如果是数刻前还那么想的邵可,蔷薇公主或许会因为自尊而不允许他斩断锁链吧。无法忍受让那样的人,把这个国家搞得一塌糊涂。

……然而,那是蔷薇公主终究还是让开了,是因为邵可说的是真心话。

“……你说如果不解开枷锁,一定会后悔一辈子,这句话又是根据什么呀。”

“不,与其说根据什么,不如说……不希望吧!”

“不希望什么。”

“不希望遭到你永远的轻视。”

如果是平常的她,听到这句话或许早已升起怒火了吧。但现在的蔷薇公主试着以其他方式询问:

“不希望谁被轻视?”

“——人哪。”

蔷薇公主脸上浮现会心一笑。人。他说得真干脆。

“不,当然,我也包括在人里面……最初看到的你的眼光真是……”

……这个新品种人类,总是不断超乎她的预料,但也不断说出回响于她心中的话。那些邻人不可置信的话,他总是很认真的说着。

过去她一直认为人类就是彻底自私,只为自己而活的。

但邵可确实真正愿意付出相等的代价。补偿百年来那个男人累积起的一切。

拿身为人类而能不以为耻的真正自尊与世界,来交换她的自由。

或许她内心里的某处,一直都想确认这样的人是否会出现在眼前,并且想亲眼看着他毫不犹豫破解枷锁的瞬间。所以也才没有阻止邵可。

“……这样的话,我也必须回报以同等的代价。”

“咦?”

“如果你还是那个认为死也无妨的人,我或许……不会这么做。可是,你却毫不保留的拿出你的真实与重要的东西,为我解开枷锁。既然如此,就必须回报你同等代价。”

报答你让我自由的,代价。

“邵可。你可以从这里离开,可以回到你给我的,你重要的世界去。”

蔷薇公主在邵可开口之前,急忙先半是辩解,一脸尴尬地道歉:

“……对不起。我撒了个小谎。不过,这个世界是个封闭的世界,这一点的确不假。那时候我也很混乱,而且又想确认你真正的心意……”

没想到邵可真的是完全超乎她的预料。

“啊啊,果然如此?我也有点察觉到了。果然是谎言啊”

“………………诶?等,等一下,这,这是什么意思!你从哪里察觉的?怎么会?”

“嗯。因为我看到锁链已经不见了。那个东西,是让你无法离开水晶世界的原因,因为你就算想使用力量,也都被那锁链给吸取了才对啊?但是,现在你身上没有枷锁了,只要想用,应该随时都能使用你的力量。积蓄在水晶之中的力量结果也没有散发出去,全部都留在这个世界了。只要将它们全部集中在一点上,好歹总能打开一个洞吧。”

蔷薇公主愣得张口不语。这,这、这,这个男人真的是!!

接着,她便红了脸。从来不觉得这么丢脸过。

“什么嘛!!我承认自己说谎总行了吧!我说谎了,真是不……不好意思喔!”

“不,我不介意。如果真的不能出去,那就不出去也没关系,我愿意一直跟你在一起直到你满意为止。”

“直到满意为止是什么意思啊!!”

“一点点就可以了,直到你愿意主动靠近人为止。”

真令人火大。为什么自己的一切会如此被他看透。

“算了,走吧,回去啰!”

“你也能一起回去吧?”

“那当然,别小看我的力量。”

抬头望着蔚蓝天空的蔷薇公主,眯起了眼睛,口中低喃:

“……那个小孩,或许也有没变的地方吧……”

当水晶的世界开始崩坏时启动另一个世界的法术。那时蔷薇公主发现了,这法术的力量,和过去她给予那小孩的力量一样。和她相同的力量。

当有一天,当出现了一个人,来到这水晶世界,并毫不犹豫的拿世界交换她的自由时。

……让这国家不至于毁灭,并且,让重获自由的她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于是他悄悄地布下了这另一道法术。

那是何时呢?是晚年吧,还是当他造出水晶世界时便已准备好的呢?

这一点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最初相遇时,他确实还是个愿意为了他人牺牲自己的小孩。他的心愿是如此真实,顽强而纯粹,以至于能传达给她。

让她深知希望,他能成为苍周王那样的人。

只是小孩的命运终究是扭曲了。因为获得了“幸运”。究竟,是小孩本身还是她,抑或是“幸运”扭曲了命运呢。或许全部都是吧。然而,因果轮回,一百年后帐册还是得到了清算。

被囚禁、被利用、受屈辱,这些毕竟都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如果像你说的,真用我们的‘不可思议力量’从头开始拯救他们——那么一来说不定人类现在早已灭亡了也说不定。我最近常这么想。’

如今,她总算了解黄叶话中的真意。

她所给予的“不可思议力量”,不单只是小孩,也改变了缥家。只有继承了力量的人眼珠的颜色改变,不断重复近亲联姻的缥家,继续这样下去再过几代就会灭亡了。

又或是如果解锁的人一直没有现身,总有一天水晶的世界将会充满她的力量,结果一样会崩坏,也毫无疑问会破坏人类的世界。

然而像现在这样和平的明天还是会到来,都是因为启动了这另一个世界的缘故。过去曾幽禁了她,使她受辱的那个小孩自己悄悄做出来的另一个世界。当他做出这个世界时,恐怕便一口气将他所执着且所剩不多的异能全数用光了,他自己应该也知道会这样吧。然而他仍选择了做出这个世界,这或许是他最后的良心,又或者是小孩仅存的,能与发狂的自己对抗的部分。总之小孩只是付出了代价,留下一条出路。

因此,世界保留下来了。因为小孩与邵可,付出了应付的代价。

或许,黄叶想表达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蔷薇公主”就此消失。只要能承认这一点,并学着改变,缥家一定也能打开另一条出路。

所谓因果,一定就是这么轮回的。就连对神仙都不容情。对一切都是平等的。

好了,该回去了。离开这造出来的世界,回到真正的世界。

有着万物生息的,她所爱的世界。

自由。

蔷薇公主打从心底微笑,望着邵可。这个男人还给他的,多得无法计量。被人类夺走的一切,一样由人类毫不保留的归还。

“……只不过是百年而已,却觉得是好长的百年。谢谢你解开我的枷锁,邵可。”

十一

微风拂过的声音,还有……一切生物的虫鸣鸟叫。

“……邵可……邵可……?”

不管蔷薇公主怎么摇晃都纹风不动的邵可,她差点抡起拳头槌下去。

“喂!邵可!装死是没用的喔!!心脏不是还在动吗!”

邵可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本来还满期待的。就算没那个本事也想试试看。

“……果然有一不会有二啊……”

“你在说什么鬼话!不是说要做个不以自己为耻的人吗?”

“人类的自尊啊,不到紧要关头是不会发挥的……我好累嘛……”

邵可这么小声抗议,但只换来一顿白眼。

起身之后,眼前的是一片不知名的原野。身处于此,连那些以为听不见的低语都仿佛能感受得到。与之相比,没有生物的世界就有那么寂静空虚。

“……唉呀……真的回来了呢……”

“你这什么口气啊!!”

“不是啦,我只是想,在那里多待一阵子也无妨。”

如果是两人独处的世界,就没有选择的余地。邵可内心有一半是真的失望。

(不过,在她面前,真的藏不住真心话啊……)

在面对着谁时这么毫不保留的说出内心想法,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邵可,就此道别吧。我也得回去了。”

邵可内心一动,猛然抬起头来。

“……我明白了。那我目送你离开后,我再走……”

“这、这样啊。”

蔷薇公主露出坐立不安的神情。接着,当她看到邵可的表情,就暴怒了。

“你明知道还笑!?再说,你、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才想问呢。的确是很好笑没错,但我根本没有表露在脸上啊。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用表露在脸上也知道好吗!你怎么会知道的啦!!本来,我的——”

“力气都耗尽了,其实已经连站着都很勉强了,变得跟普通人类没两样,想回去也回不去的事?你刚才不是对我施法术而是用拳头揍我对吧?想也知道,用了那么大力气,会耗尽也是理所当然的啊。而且你看你脚还在发抖。真这么累的话,我的膝盖可以借你靠,请用。”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才没有在发抖!!”

为什么这个男人!!明明只是个人类,而且才刚认识,却能把她的一切都看透。就连八仙都无法做到这个地步。

邵可的头一直看着她。蔷薇公主错开了眼光。就算只是瞬间也好,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刚刚竟真的觉得如果能靠在他膝盖上休息也不错。不过,如果只是靠一下应该可以吧。

“我说啊,你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回复能够回去的力量?”

“你、你如果真的那么坚持,那我就靠一下……咦,你说什么?”

邵可明明没有在笑,蔷薇公主却觉得好火大。看来她是觉得相当的没面子。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希望你能让我陪伴你到那时候。缥家的杀手一定会追上来。如果你现在只是个普通人,要逃是很难的。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可是颇有实力的,就算他们派再多杀手来,我也有自信应付。”

不只是颇有实力而已吧。毕竟他可是能单枪匹马来到那水晶世界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杀手。

蔷薇公主思考了一番。的确,邵可说的话有道理。到贵阳去虽是最安全的,但从未以人类之身一步一步行走于凡间,也未曾在此生活过的她,恐怕不一会工夫就又被缥家捕捉了吧。请求紫霄的协助又让人不称心。

再说,她也觉得,再多和邵可相处一阵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呢,那么,就拜托你了。就一年。”

这时的她,语气说得还很轻松。

……一年后。

“邵可,时候到了。”

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某一天,蔷薇公主突然这么说。甚至可以说,那语气比平常还要显得云淡风轻。仿佛她是临时起意说出这句话似的。

“……替我跟北斗和珠翠说一声。叫珠翠尽量不要使用她的异能,叫北斗不要再到处乱抓小孩了。”

对于邵可,蔷薇公主却是s都没有说。

“……约定的时间到了,邵可。我要回去了,回到我该回的地方去。”

她一直望着天。那是她应该回去的地方。时光与天空的另一端。

这时两人身处之地,不可思议地竟与一年前那片原野非常相似。

邵可——终于能够开口挤出一点声音。

“照你的心意去做吧。所以,回去也没关系。但是,我不要你回去。”

蔷薇公主这时才终于望向邵可。慢慢地。

“我爱你。”

蔷薇公主如蝴蝶振翅般轻轻地眨了眨眼……这句话,并不稀奇。她甚至回想不起来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时候。

和说着“只要你在身边其他什么都不需要”的璃樱相反,这一年来,邵可对她诉说了许多希望。我爱你,跟我在一起,和我结婚做我的妻子。不断不断地重复这些话。然而,对蔷薇公主而言……并不是很明白这些话真正的含意。

‘追根究底,爱到底是什么?’‘你不认为自己很像吗?竟然爱上原本要杀的人?从来没见到你这么离谱的杀手。’‘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好的?’

她只能说着这么装作不当一回事似的回答。即使是到了今天还是一样。

蔷薇公主试着微笑。或许笑得不是很成功。如果能好好地微笑就好了。

“……邵可。你对我来说,的确是特别的人。不然,我也无法和你住在一起。但我要回去了……非回去不可。”

他说:“我不要你回去。”

邵可无法再说出第二次……终于毫无办法了。只能满足于至今她给邵可的一切了。对她来说自己是特别的。这句话就算是自作多情也无妨,但应该是真的。日渐缩短的距离,以及她愿意接近自己的这许多事,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不能就此满足,邵可一定就会成为和璃樱没有两样的存在。

带着她给自己的这一切,走完接下来的人生。总有办法的,大概吧,一定。

“……我明白了。”

“不用送我了。我不大希望被看着,所以等你上街去时,我就离开。”

邵可在最后,伸出了手指,抚摸她的脸颊,下巴,沿着颈项到那仿佛能盛水的纤细锁骨,最后抚摸她的头发。这一年来,头发被他切断的部分,随着这段时间的消逝也长长了。

邵可微笑着,内心最后的思绪化作言语:

“……虽然办不到,但我真的,很想要拥有你的心。”

非常轻微的,蔷薇公主的身体似乎摇晃了一下。但也或许只是错觉吧。

邵可握拳收回指尖,转身欲离。

因为觉得只要一回头,就会做出不该做的事,所以他不回头。

直到离开这片原野为止,绝不。

……身后并没有追上前来的脚步声。

到了傍晚,北斗和珠翠吵吵闹闹地回来了。

说实在的,邵可明明人就在窗边,却连什么时候夕阳下山了都不知道。

会待在窗边,也是因为还依依不舍,怀抱着豆子般大的些许期待。像个傻瓜似的。真是的,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变成这么一个傻瓜。还说什么自尊呢,都去吃屎吧。

然而,来到身边的,终究只是北斗与珠翠。已经不行了,从一开始就是行不通的。

“咦?蔷君人呢?还在外头晃荡吗?是说你啊,一副世界末日来临的表情?怎么,又被拒绝了吗?没关系啦,下次再加油!”

“啰嗦的北斗,现在马上去死啦。你不知道有些事情就像人生一样,是没有下次的吗?”

珠翠一边摆放着采购回来的食材,一边有些紧张的朝原野的方向看。

“……不过,都快晚上了,她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我去喊她回来。”

“嗯…………咦?等一下。你刚刚说什么!?你说谁在哪边!?”

“诶……所以说,我就是‘看到’公主殿下她……抱着膝盖坐在那边的草原上耶。”

珠翠的“千里眼”是不会出错的。下个瞬间邵可人就一溜烟地消失了踪影。

北斗笑眯眯的,为了不让珠翠追上去而闹着她玩起来。

“不就跟你说了吗,有一个童话,讲的就是杀手从塔里救出公主的故事啊。”

朝着日薄西山后昏暗的原野,邵可正名副其实地飞奔而去。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跑得这么专心致志。一奔上原野,果真看到那小小的身影,还蹲坐在和下午同一个地方。

察觉了前来的邵可,蔷薇公主喊了起来:

“——别过来!”

但邵可无视于她,继续亦步亦趋。就在要捕获前,她那缩成一团的身影猛地站起身向后倒退。见到她的表情,邵可不禁失色。蔷薇公主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抹着脸。这是第一次,看到她哭泣。

“别看!我——我不能回去。不能留在你身边。爱是什么?我一点都不明白。要我嫁给你?我怎么可能般的奥。我不能的。我无法和你共筑家庭。可我却又怎么也回不去。为什么我的脚像是生根了似的丝毫不愿意离开?”

邵可倒抽了一口气。她说的,不是“想回去”,而是“不能不回去”。为了谁。

“一定是你从我身上偷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定是这样没错。而我就在半真半假之中,把那样东西置换成了你。明明是我的心,你却大大方方的擅自闯进,而占了一间房住下来。究竟是从何时起的呢。占据着我的心不离开。赶都赶不走。”

如果不一直望着天空,甚至会错觉在这男人的身边,才是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一整年来,即使她失去了法术与所有力量,这个男人却坚持爱着她。

明明不能使用力量了,完全是个碍手碍脚的普通人了,为什么邵可还会认为需要自己呢。为什么还要自己留在他身边呢。蔷薇公主一直想不明白,但现在却觉得似乎了解了。如果失去了他会让人这么难受,那么离开他才真叫人困扰。

甚至也明白了,璃樱为什么要幽禁起她,以及他内心深处真正的心情。

邵可握住蔷薇公主的手腕。她虽然摇头抗拒,那抗拒确实如此微弱。

“——我爱你。就算失去生命也没关系。就算一直只有我们两个人也没关系。”

为什么一被他拥抱,眼泪就像是从内心深处涌出来一般。

“……不行!你应该要娶其他更美的姑娘,共筑美好的家庭!”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的孩子出生!这么一来,就算光阴流逝,当你从这世界上消失时,我还可以去看你的孩子、你的孙子、甚至曾孙。因为我……我会长生不老的一直活着啊!如果不这么做,不是太寂寞了吗?”

眼泪泉涌而出。这不断涌出的东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邵可离开之后,就一直停不下来。

过去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也无所谓的。只不过一年时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什么嘛。我也想哭好吗!难道你宁可看着我的人生落到不幸的谷底也不管吗?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是认为在你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借口回去之后,我就会如你所愿的和其他女性结婚生子,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才不会跟别人结婚呢,笨蛋!”

“你说什么!叫你结就结!你可是红家的长男耶!!要是爱我,你更该结婚!”

“这是什么歪理!歪理都去吃屎吧!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古板啊!”

“你说什么!?我必须以我自己为傲!如果爱上了谁,就一定要让对方幸福,这点道理我还懂!!所以我才会这么决定的!!”

故意板着一张脸,明显故意的不去看邵可,什么都不说。

对,本来是想那样很快逃回去的话,就没事了。

“开始为什么偏偏——偏偏就是回不去!!”

“那是因为你根本而就回错地方了吧!”

邵可呐喊着,呐喊着,深深拥抱着。直到她的呜咽停止。

“……不可思议……停止了……”

“我们回去吧。已经没事了,都没事了。结不结婚都不咬紧,我们回去吧,回家去。”

“家!?”

“你不是说我偷走了你重要的东西吗?那么在取回它之前,你就跟我在一起吧。”

蔷薇公主沉默了……看来,她好像也认真的觉得颇有道理。不过,她可能连自己被偷走的究竟是什么都还没发现吧。毕竟连邵可自己都不认为已经偷走了。

邵可安心了。安心得要死。不过,今天的欣喜可能要到明天才能真正感觉到。

没多久之后,她便告诉了邵可她真正的名字。

而两人之间诞生了一个女儿,又是一年之后的事了。

邵可说,想要她的心。璃樱说,不论她外表如何改变仍会永远爱着她。或许,他们两人说的是一样的话吧。然而,她选择了邵可。

把所有一切还给她掌中的凡人。

想要她的心。那句话温柔的语气,她非常喜欢。

某日,邵可无意间发现了一颗非常令人怀念的小球。那是在前往缥家之前,霄宰相交给他的那颗小手球。

摇一摇发出沙沙的声音,但却有种违和感。烦恼了一阵子之后,决定剖开来看。随着哗啦哗啦落下的红豆,有两张小纸条也埋藏在其中。

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写的是“蔷薇公主”的童话。其中一张是邵可也读过的,结尾是“就这么两人开始过着幸福快乐日子”的版本。

打开另一张不经意地读完之后——邵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从中途开始,故事的走向改变了。

‘随着时间流逝……

某天,蔷薇公主的面前出现了一位男子。

他飞跃过重重阻隔的垣壁,前来寻找蔷薇公主。来到蔷薇公主面前的男子,对她一见钟情,爱上了她。

他带走了被幽禁的蔷薇公主,逃亡到天涯海角。

曾几何时蔷薇公主失去了神奇的力量,但男子却不以为意。

除了蔷薇公主之外什么都不求的男子诚恳的爱情,渐渐打开了蔷薇公主顽固封闭的心房。

终于两人心意相通,结为连理,并有了子嗣。

可是,孩子却得了疾病。而失去疗愈异能的蔷薇公主,无意间得知了,能够有一次机会,以自己的性命换回疗愈的力量。

蔷薇公主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今后我会变回平凡无奇的蔷薇,但我的心永远是你的。所以,为了不再被任何人囚禁,我将会生出荆棘。只要看到蔷薇的荆棘,请你一定要想起我。这就是我对你爱的证明。请不要忘记,我是爱你的。你一定要幸福喔,给了我幸福的你,我的夫君。我的经济,直到世界毁灭的那天来临,都只有你能拔除。’

留下持续到永久的爱的约定,蔷薇公主的生命,也如露水般消逝了——’

这就是邵可所不知道的,童话的另一个结局。虽说传说与童话,本都会衍生出好几种不同的结局,但邵可却不认为事情可以这么单纯解释。耳边,响起了亡妻的声音:

“邵可……我的夫君,我或许又重复犯下了相同的失误。明明我是如此清楚,违背天命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但我仍选择走上同一条路。”

因为秀丽高烧不止而哭泣不停的妻子,这么说着望着邵可。

“我或许错了,这次需要付出的代价甚至会波及秀丽。但是,邵可……你愿意原谅我吗?”

原谅我再一次违背天命。

“邵可,我的心先交给你了,直到永远的永远之后都属于你。你给我的一切是如此令人爱不释手,我很幸福……我希望给了我这许多幸福的你,也能幸福。”

难道,上代黑狼早已知道这是一种预言?还是霄宰相,抑或是国王?

故事衍生出的种种未来,只有这没有可能性的未来,几乎没有流传于街头巷尾。

如果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难道邵可会选择“就这么两人开始过着幸福快乐日子”的生存方式吗?

看着熟睡中的秀丽,邵可按了按眼角……不。

就算是错误的决定,但不论重来几次,妻子的选择一定还是会是秀丽,而邵可也一样。即使每当一想起那与最爱的妻子共度,太过短暂的岁月,都会感到一阵心痛。但只要为了女儿,邵可就能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