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一直在等着那个小鬼吗?”
“错了。我等的是另一个我。”
“……?”
“那个小鬼在那遍地都是家人尸体的地方,从我剑下逃过一命。四肢都折断了,还被丢到魔之银狼山,照说不可能活下来。然而,如果他能活下来并回到我面前,就表示那家伙已经不是个人类了。是怪物喔,就和我一样。”
吃吃的笑声,伴随阴沉的愉悦的闇夜中响起。
“瞑祥,你若是还要命就快逃吧。今天就是‘杀刃贼’结束的日子。就算是一千人,那小鬼也能赶尽杀绝然后来到我身边。我一直等着这个,等着和我一样变成怪物的‘另一个我’出现。我已经受够那些弱得不行的对手了啊。”
瞑祥感觉心中一直未能融解的冰终于融化了。
晁盖对“杀刃贼”一向的漠不关心终于不再不可思议了。晁盖是一个为了杀人而生的男人。有风吹来他便去放火,没有风就举起斧头割下他人的头颅。不是为了金钱也无关怨恨。这男人只因为想杀人所以杀人,就像是天灾一样的现象。那些人遇到晁盖而死或不死,单纯只是运气好不好的问题罢了。
他对财富或伙伴都不感兴趣。“杀刃贼”的组织渐渐庞大之后,不再有他能举刀相向的对象,过去瞑祥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晁盖总喃喃自语着“真无趣”而仍不离开。
“……头儿。”
“什么事。”
“您杀了浪燕青之后有何打算?”
“随便找个地方晃晃吧。”
瞑祥展颜一笑。这个瞬间,过去那些闷闷不乐都烟消云散了。既然头儿是这样,那么瞑祥对“杀刃贼”也无所谓了。
“……我本打算去要茶家少主追加些车马物资过来,现在也不必了。我会准备好两头马,先到外面晃晃等您。”
“怎么,你还想跟着我啊?”
“有什么关系。头儿您头脑这么差,身边有一个我这种人也不错啊。”
“真是搞不懂你这家伙。说不定你比我还笨。”
“怎么这么说呢……不过,我的确认为如果死在头儿手下也无妨喔。头儿,您说您自己是笨蛋,所以一定会什么也不想的就杀了我吧?”
“杀人就杀人还需要想什么吗?”
“只要有脑浆的人,一般都会想些什么的。例如被雷劈了就会怨恨上天之类的,但如果是被头儿您杀掉,我想那只能说是运气不好而已。”
头儿的虐杀,很像是神无心的恶作剧。虽说是神,正确来说应该是死神。他不讲道理毫无慈悲不具意义,和贵贱或善恶也都无关。或许正因如此,自己才受到他的吸引。那些比起瞑祥拥有更多幸福的人,只要遇到头儿一律都是死路一条。一切的不公平到了他手里都成为公平。瞑祥觉得,如果是这样,那就能接受。
“头儿只有杀人的手段充满艺术美。就为了这唯一的优点,纵使您是个笨蛋或一无所有,我还是会跟着您的。”
瞑祥毫不顾忌的这么说。简直就像回到了两人最初相遇的时候。就算现在“杀刃贼”即将被歼灭,但他只要能下这样和头儿谈笑风生,展开新的旅程,那就足够了。
“我会买壶酒,先到处晃晃。不过,就算是开玩笑也请不要带着‘智多星’一起来。那家伙很碍事的。”
瞑祥就这么说着,连回答都不等的离开了。头儿一定不会死的,这一点他从未怀疑。
……然而这却是,瞑祥与晁盖最后的别离。
瞑祥离开后,晁盖咕嘟一声,喝干了瓶中的酒。只有一度,想了想瞑祥。
不是因为力量也不是以为名利,更不是因为恐惧,只一心想跟随“晁盖”的奇特家伙。一方面畏惧晁盖,一方面却又真的想追随着他。这么奇怪的人也只有瞑祥一个,因为看着稀奇所以也就随他去了。这阵子他虽然对很多事不满而暗中擅自与“暗夜”联系,但这似乎也都无所谓了。如果他想要的是“杀刃贼”,本来也打算就给他,却没想到他又说要跟着自己。
然而,晁盖已经不打算再见瞑祥了。
晁盖已经腻了。或许是对杀人这件事厌倦,也可能是对活下去这件事厌倦。但不论如何自己不再是瞑祥想追随的那个晁盖了。所以不能再和他在一起了。
即使是这样的晁盖,也有一件事是他唯一一直等待的。是的,他一直等待着。
‘总有一天,我绝对会杀了你。’
终于等到那双眼睛,再次出现自己面前的一刻。
发自内心的憎恨,发自内心的杀意。在生与死的夹缝中互相砍杀时那临界的高昂快感。一定会前来的,为了来杀自己用尽全心全灵的“另一个自己”。那毁坏的小孩。
黑暗中晁盖嗤笑了。那个时刻,即将来临。
‘智多星’,这是最初也是最后向你致意。那时与你缔结那个‘约定’真是太好了。
“剩下来的就是等八关塞失守,以及应付大干部们了。”
将要塞的机能大致破坏之后,燕青与清苑暂且先稍事休息,以兵粮库里“借来”的食粮作为晚餐果腹。看到身边的燕青大快朵颐的吃相,清苑不禁呆住了。
(第一次看到不是发出“咕嘟咕嘟”而是大声“咯咯咯咯”喝水的家伙……)
之后两人像两只鹅似的呱呱叫着吵嘴。一边争夺着自己爱吃的东西,一边瓜分着食物。只要与燕青在一起,不可思议的连难吃的食物都不在意了。最后剩下一只梨,燕青将之分成两半,其中一半扔给清苑后,张嘴大咬了一口自己手上的一半。
“晁盖、瞑祥、‘智多星’这三人是绝对不能放过的……不揪出这三个人就没意义了。此外就是要尽可能的抓到其他大干部。”
燕青的表情并不是很开心。白天时也是如此,纵然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燕青看来还是一点都不高兴。并非因为孤军奋斗的缘故,相反地,他对胜负毫不关心。甚至对决战这件事也没有兴趣。燕青一直思考的,是“在那之后”是事情。
不以胜败为目的,而是将其作为一种手段,这不是武官,而是属于文官才会有的资质。难道燕青他——
(……不,他可是个傻到底的笨蛋,怎么想都不可能适合当文官的。)
一闪而过的念头,连自己都觉得太荒谬,清苑不由得嗤之以鼻,燕青如果当上文官,不管是他的上司或下属,甚至全天下都要大乱了。当然,如果能遇上个有才能的辅佐,那又另当别论。
不经意地感觉到视线而转头一看,燕青正凝视着自己。
“齐,你就到这里吧。谢谢你帮我,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
“……啥?”
“那些大干部,我一个人去应付行了,你绝对不要出头。”
“……是这颗梨子让你吃坏脑子,变成一个天才型的笨蛋了吗?幸好我还没吃,真是太好了。”
“你认真听我说啊,五郎!”
“谁是五郎啊!!”
“听好——你还不可以拿剑。”
自从清苑与燕青决斗那一天之后,他就不曾再拿起剑。虽然清苑也成为小弟之后,大哥曾戒慎恐惧的配给他一把剑,但也被燕青不知道藏到哪去了。
燕青的表情严肃认真。他根本不适合这样的表情。
“这场架是我该去打的。而且现在的你只要一碰到剑,绝对会毫不留情的只为了杀人而杀人。所以不可以。不是为了杀人,而必须等到你为了保护什么时,才可以拔剑。现在的你,还来得及。”
表情从一起脸上消失了。突然,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又被套上了脚镣。那上面附着的血腥与腐臭又回来了。挂在胸前的小笛,似乎越来越沉重……对了,这是谁的笛子?
“……怎会不迟?已经太迟了。”
“一点都不迟。”
“太迟了!!我已经为杀而杀的杀了许多人!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了!”
“——你真的是个大笨蛋!!”
燕青一把揪住清苑的胸口将他抓过来,两人近得连额头都要靠在一起。
“那时的你,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战!!不论对手是谁,如果你不杀人,战死的就是自己。就像在遇到熊,生死一瞬间的时候,谁还会手下留情啊——你还不懂吗?是因为就算必须那么做,你都想活下去啊!至于原因就问问你自己的心。只是,不论是为了什么,你都绝不是为杀而杀,而是为了生存才会这么做的。如果是这样我就能认同。不论其他人如何否定你,我一定会站在你身边。”
两人距离近得鼻头都要触碰在一起,眼前是燕青黑檀般的双眸。隔着清苑从不知道的近距离。
从来就没有人能如此深入接触他,他自己也不曾主动接近别人。
就连双亲都无法踏入一步的冰冻大地,正被燕青一步一步地踏破。
清苑眼神闪躲,睫毛颤动。过去靠着冻结起内心来守护的一切,如今正发出崩落的声音似乎将要解体。这比什么都要叫他害怕,所以他只有拒绝。
“不要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燕青身上的太阳融化了一切。但是清苑本身就是一块冰。如果融化了,就只有消失一途。什么都不会留下。清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名声、自尊与想要守护的事物,所有的一切都已放手。在那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杀的下着雪的日子里。
“你懂什么?我跟你不一样。”
你即使身处地狱之底,仍能找寻到千里黑暗都能照亮的天空,我和这样的你根本不一样。
远处传来马蹄声。除了马蹄声之外还有火把的光影闪烁。想必盗贼们正打算聚集马匹,准备物资好前往山脚下的村落进行夜袭。
燕青无言地放开手,抓起那条棍,背对清苑,在自己透露出些微犹豫之前,便转身离开。
“……我可是很羡慕的,即使到了那个地步都还想活下去,那表示你还拥有着某些重要的人事物。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不会轻易消失的。所以——你快想起来吧。”
……在燕青消失于黑夜中之后,良久,清苑连眼睛都忘了眨一下。
接着,他才缓缓抬起头。有个非去不可的地方。
有个非取回不可的东西。清醒的时候,已经从清苑手掌中消失不见的某样东西。
朦胧的记忆之中,有个人这么说:
‘你要活下去。’
……为了什么?
清苑一直想问那人。应该在那里的。
装作遗忘的重要的事物,想忽视的问题的答案。
前往那不存在任何地方的男人,“智多星”所在之处。
夜幕之中,燕青有如疾风般穿越。
(不下杀手,能做到什么地步。)
不管能不能办得到,都只有去做了。
‘要当个坚强而温柔的孩子喔。’
轻微的,胸口痛了起来……对不起了,小姐姐。
我一定,无法实现你这心愿了。不过,我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的唷。
所以——只要放过一个人。
(晁盖。)
一想到这个名字,燕青漆黑的眼瞳便染上一层愤怒。这八年自己就为了这男人而存在。
已然损坏的自己的某个部分,已经不可能恢复了。那也无妨,就让这一切结束吧。
我会让已经损坏的,忍不住想要杀人的自己沉睡。所以,只要放过一个人。
‘一起走吧。’
连曾几何时对齐说过的这个愿望,燕青都舍弃了。跳跃着穿越于林木之间,降落在火把圈的正中央。迅速的目测着对手人数。总过五十几人。当中大干部有三人。
(首先——先干掉这三人!!)
火把的火焰燃起,映照出燕青的脸。喽啰当中有人叫了出来:
“是‘小棍王’啊!!他在那里——!!”
来吧,结束即将开始。
“长兄伯夷,次兄叔齐。我就是他们的弟弟,三男浪季札,又名浪燕青。记得这名字的人都欠揍。这一切都欠揍。该到你们一次付清贡品的时候了,觉悟吧!!”
“小棍王”的进攻迅速而凌厉。别说阻止他了,天亮之前,八个关塞当中已经有三个被大火攻破。燕青如鬼神般,谁都阻止不了他。
得知三大关塞瞬间被攻陷的大干部们深深震栗了。组织里谣言满天飞,指内奸引入州军,即将进攻过来。听闻谣言的人,甚至有人偷偷脱逃。不只如此,二头目瞑祥不知下落,但大干部们畏惧失态,也不敢去找晁盖。虽然瞑祥会觉得不满,但也没有其他人能统整这些大干部了。不——除了一个人之外。大干部们口中喊出那个人的名字来:
“喂,找‘智多星’吧,请出‘智多星’来重新指示作战!!”
他所策划过的战役全战全胜。就算他出不来,好歹总能想出什么办法。
很快的,“去请示智多星”的号令就传命下来。
清苑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马上尾随受命前往的男人。
“智多星”抬起脸……听到脚步声,但却在上楼梯一半时又中断了。
这表示不知道他所在的某个人,尾随了受命前来的喽啰,并在楼梯上收拾了他。这么说来,会来的人只有几个可能。
很快的,如幽灵般脚步无声的那人,已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打开。
看到站在那里的那位少年,先是感到一阵安心,又觉得有一些失望。
“……太好了。看来你的伤已经痊愈了。”
“智多星”望着终于来到此处的清苑,脸上露出淡雪般的微笑。
七
清苑凝视着“智多星”。对这张脸,还残留着些许记忆。是那个声音的主人。
“我等你很久了。你是来取回这个的对吧……幸好赶上了。”
轻柔而温暖的声音。有着与声音相配的思虑慎重的表情。
“智多星”往衣襟里一探后,便朝清苑伸出手。他的掌中躺着一颗不陌生的小球。虽然沾满了血迹与泥垢而发黑,但的确是过去清苑和刘辉从父王处分别获得的小球。
然而清苑只是呆然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一动也不动。只是出了神似的不断注视着“智多星”。他很年轻。看起来顶多二十几岁。不过更重要的是——
(这个声音。)
因为两个人说话的语气实在是完全相反,导致过去联想不起来。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清苑缓缓的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似乎低声说了些什么,但究竟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明白。
嘴巴擅自动了起来。听到自己恍惚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似的。
“……你的名字……是叔齐?”
“智多星”淡然微笑了。
仿佛像是除了自己之外早已被全世界遗忘的那个名字,相隔百年后终于又被呼唤般。
“……是的,没有错。”
与燕青一模一样的声音。
相同的眼眸,相同的唇形。
在点头之前,他的外表已经证明了他就是燕青的兄长。
——只有一点不一样。
……他,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
本该在那里的双足,像是被利斧斩断,什么都没有了。
这里是连逃亡都不被允许的,地狱之底。
他是地狱里的贤者。
清苑双膝一折跪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接近的,不知不觉之中自己已颓坐在他的膝前。纤细的手臂,轻轻抚摸着清苑低俯的头。
“……你……很努力了唷。一定很难受吧。”
好温柔好温柔的声音。和燕青一样的声音。
低垂的脸,有泪水沿着下巴流下。
‘你要活下去……就算身在地狱的底端。’
本想等找到了他,一定要殴打他一顿的。竟然能说出那种不关己事的话。
——你知道吗。那是多么不堪的,丑恶的水沟底端。永无止尽似的地狱。
不论是生存的意义,前进的道路,甚至连自己都失去了。不知道究竟为何而生。
……是啊。本来想见到了他之后,要这么说的。
然而现在却无法说出口。根本不可能说出口。
因为这个人,在比清苑更长久,久到令人无法想像的岁月里,一直都待在这地狱之中。
双腿被切断,被监禁于此,连太阳和天空以及夏天的风都无法感受。
即使悲惨至此,他还是必须身为“智多星”,来为残杀了自己家人的晁盖工作。
“……为什么……?”
无法理解。
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要苟活。
“智多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小球放置在清苑的掌心。只有一度握住清苑的手,然后便放开。他的手,就像燕青的一样温暖。
“……你去吧,去找这颗小球的主人。就算不是现在,什么时候都行。你什么都没有失去,瞑祥没有夺去你什么,连一件都没有,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如果你能拥有比自己还重要的人,光是这样就能有生存的理由。而同时这也是为了那个人,为了那个一直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够再次与你相见的人。”
不管遭遇多么残酷的命运对待,只要他还一直紧握着这颗小球不离,就能活下去。所以才取走这颗球。因为如此一来,他就一定会为了取回这颗小球而回到这里来。
清苑用双手握住那颗小球。不论再怎么咬牙忍耐,大颗的眼泪还是如雨滴般不断滚落。清苑发出小孩子似的呜咽,过去他从未如此哭泣过。
“智多星”只是沉默着,安抚地摸着清苑的头。
哭泣的声音,一直萦绕在清苑的脑海。脑海中只是不断浮现那张哭泣的脸庞。
“……好、好寂寞喔。”
为了什么?久违了那唯一一个理由。
想再次见面。不想死。想活下去——因为想要活下去。所以不管身处怎样的地狱,不论杀了多少无辜的人,都要活下去。只为了再见刘辉一次。
就算自己已经失去这样的资格,只为了这个心愿,清苑就能活下去。
流了一阵眼泪之后,“智多星”轻轻摇晃了一下清苑的身体。
“……好了,你该走了。趁现在梁山已成为空城,你不会遇到晁盖,可以顺利逃出去。”
清苑止住眼泪。
“……梁山成为空城?”
“……大干部们应该听了我的指示,齐向东华郡府去了才是。”
清苑踌躇着,低声说:
“现在燕青孤身一人去阻止他们了……”
“——那个傻孩子!”
忘了自己没有双腿,“智多星”想要站起身,身体却失去了平衡。桌上的棋子散落一地。清苑慌忙扶起“智多星”。“智多星”用力抓着清苑的双臂。
“你快去。就算揪住清苑的领子也要将他带出这里,快逃——要活下去呐。”
在清苑反驳之前,“智多星”已抢先拦住他的话头。
“我不能走……你懂的吧。”
逃命用的双腿,他早就失去了。
即使如此还是可以抱着他逃走。但他似乎察觉了清苑想要这么说,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能逃。还有工作等着我去完成。不要管我,快走吧。虽说这是我跟晁盖的‘约定’,但我还是背负太多罪过。可是,只要燕青能活下去……我就不后悔。我已不再寄望什么了,一切就让我来背负。”
约定?
清苑的脑中有如天启似的,灵光一现。
燕青一直相信他的家人全部都死了。无一例外的全死在晁盖的手中。但事实上活下来的却是两个人。这件事燕青并不知情。
——两个人。还有那个“约定”。
心脏震撼着。难道——
“这是为了让燕青逃过一劫所做的交易吗……?”
在燕青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
就算失去未来、失去自尊、失去双腿以及外面世界的一切。
只为了守护燕青,他和晁盖达成了某种“交易”。如果是这样……
“智多星”的脸上浮现花绽放般的微笑。
“不,我是为我自己。”
干净漂亮的像喝水一样的谎言。
与其说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不如说是受到他的意志驱使下,清苑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
“智多星”停顿了一下后,最后问了一句:
“燕青,成长为一个怎么样的人?”
怎么样的?
燕青这人既笨又蠢又乱来……但不论身在何处都会带来晴空。而且无数次的对清苑伸出手。直到最后的最后。似的,那简直就像是——
“……他是个既坚强、又温柔的家伙。就如同那位‘浪子燕青’一样。”
刹那,“智多星”的下巴微微地颤抖起来。
燕青。这个名字不是双亲取的,而是兄姐四人齐心协力想出来的名字。
不是伯夷与叔齐,娥皇与女英这种借用古代圣贤的名字,而是要给他一个无论是谁都会喜欢的名字。
既坚强又温柔,绝对不会弃弱者于不顾。他就是民间传说中,人人爱戴的英雄。
希望他像那位“浪子燕青”般。
“智多星”那张温和稳重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扭曲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哭,却又像在笑。仿佛这世界上他所期望的所有心愿都实现了一样。
“如果你能拥有比自己还重要的人,光是这样就会有生存的理由。”
一如这句话,所有的表象都因此转变为真实。
……这时的他,也是清苑最后见到的他。
与“智多星”分开之后的清苑,一直到附近的草丛中传来窸窣声响为止,都没有发现自己一直茫然自失地呆立在原地。
缓慢抬起头,看到树林的另一端传出火光与黑烟。高挂天空的太阳灿灿然地照射着,一定将燕青的体力又夺走了一些。很快的袭击部队就要回来了。
……燕青可能会死。清苑脑子里漠然的这么想着。
不管清苑会怎么说,燕青都一定会在这里等着茶鸳洵,直到最后一刻。
“那样的不行的吧。”
茶州现在需要的,是行正义以打击不义,等待着能够有绝对力量击溃盗贼,守护人民的国家力量。如果不是这样,盗贼永远也不会消灭,人民也只会继续活在担心受怕之中。
对茶州而言,这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谁都无法再等了。
所以比起自己的复仇,燕青选择了优先为茶州人民实现这个愿望。既不去找晁盖,就算瞑祥出现在眼前也不杀了。眼下燕青仍孤军奋战,为了争取时间而留在这里。
这想法与“智多星”非常相似。他们绝对不会为了自己而活。
与虚伪的自己不同,即使身处阴沟底他们仍散发出真正的高贵光芒。
援军应该会来吧。“杀刃贼”并不知道茶鸳洵的事,除了“智多星”之外。
……然而,燕青一定撑不到那个时候。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
“走吧。”
清苑将手中那破旧而脏污的小球用力收进怀里。这时的清苑有生以来,什么都不思考地行动了。也因为这样,飞奔而出的清苑,没发现身后的草丛里再度发出了一阵声响。也没有察觉,有一个人影正从那里悄悄现身。
八
当汗水模糊了眼前视野的瞬间,燕青的棍也从手中滑落。
满身大汗。汗水沿着下巴滴下,也渗进眼睛里让眼睛睁不开。
“没了棍子,再加把劲就能收拾他了!!”
盗贼喽啰们一看到燕青失去了棍子,便成群一拥而上。
燕青并未拾起棍子,只是抬起手臂抹了抹汗。在这短短地时间里调整呼吸。
“……你们想收拾谁啊?”
身子一沉蹲低。
“别傻了,丢了那根累赘,老子现在才是无敌状态。我跟我师父最拿手的,就是这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全身格斗技!!”
接着他便有如一阵旋风般冲进对手之中。下个瞬间,男人已经被他踢到天空的另一边去了。
“这招又称为‘男人之间的必需品’!!”
“也就是干架啦!”
燕青话还未讲完,就从后面飞来某个物体。
反射地一把抓住,原来是个竹筒。一看,里面装满了水。燕青瞬间恢复了动物的本能,什么都无法思考,三口就喝干了竹筒中的水。并且令他大吃一惊的是:
“啥米!?齐!?啊,这是水啊!”
反应也太迟钝了吧。还有吃惊的顺序也不对吧。
清苑一边拾起燕青的棍子,脑中快速的思考着应不应该将“智多星”的事告诉他。
(……现在,还不行。)
反正就算告诉了他,他也不回去。既然如此,就先不要增加他心里的负担吧。先解决眼前的一切再说。
“……我这次特别来助你一臂之力。快点把事情解决,汗这么臭真是讨厌。”
乍然之间燕青手忙脚乱的说:
“等一下等一下,我现在看起来的确像是走投无路,不过!还是不能让你拿剑啊!”
“我不使剑,总行了吧。”
“什么啊,原来你也会用古式全身格斗技跟人培养感情?”
“白痴,与其用那种不入流的格斗技,不如朴实无华的武技还比较实在。”
咦,是这样吗?燕青有些慌了。这可是老子最得意的招式耶?
“你的棍子借我。棍术乃是武术的基础,虽然我很久没使了但应该还过得去。”
顿了一下之后,燕青也笑了。很自然地,背靠着清苑也摆出战斗姿势。对清苑而言,这是第一次将自己的背托付给别人,然而却像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般的安心。
不论是清苑还是燕青,都不可思议的有种绝对不会输的感觉。
“很好~准备上啰!”
——只不过是变成两人携手,占据打起来一下子轻松很多。燕青如风筝飞高窜低纵横来去,接二连三地一击就让对手倒地无法再战。至于射程较短的部分清苑则以棍法掩护。简直就像自己的分身般,两人的默契与呼吸是如此吻合。
就在这堪称无敌的攻略之下,八大关塞之中,已经有六个被一举攻下了。
剩下来的关塞是陆上两要塞。清苑擦擦汗,仰头上望。只要一和燕青在一起,就连太阳下山的速度都似乎变慢了。袭击部队虽然还未来袭,但是茶鸳洵的军队却也尚未现踪影。
清苑一直放不下的,是“智多星”。
“燕青,我们兵分两路吧。这样比较快。”
“……很奇怪。瞑祥一直没有出现。”
“只剩下两处了,他一定在其中之一啦。”
燕青挑了挑眉……这个回答太过随便,不像是齐会说的话啊。
然而这时的燕青自己,也与平常不一样。
只要抬头一望梁山山顶,胸中就会一阵激动。虽然不知道晁盖与“智多星”人究竟在哪里,但不知为何燕青却确信晁盖就待在梁山之顶。他一定从最高处向下俯瞰着,嘲笑着,等待着燕青。等待燕青打倒最后一个人之后,向上爬到他身边那一刻的到来。
即使头脑里的一个角落告诉自己应该先逮到瞑祥与“智多星”……但十三岁孩子的焦急,险胜了他的冷静。
“……好,我知道了。那我们就兵分两路吧。我往山上的关塞去。”
“那我就去山下,之后再碰头。”
就这样,两人分道扬镳。
……此后燕青不知为此后悔过几次,为什么,当时不坚持和齐在一起呢?
为什么,自己当初要把那个小笛交给齐呢?
和清苑分开后的燕青,一气呵成地攻陷了位于梁山最高处的关塞。
当他将那些来不及逃跑的大干部五花大绑捆在一起时,燕青的心脏也激烈的鼓噪起来。
连呼吸都无法顺畅。燕青缓慢地移动身体,望着那扇通往山顶的门。
(……来了。)
那如恶鬼般的男人。
燕青朝地面一瞥,注意到那里有一把剑。剑刃闪着森森白光。
……很久以前开始,内心就做了一个决定。
当终于面对那个男人时,不使用拳头也不使用棍棒。因为没有必要狠狠揍他。
——杀掉他,才是唯一的目的。
手掌就像受到吸引般,握住了剑柄。
瞬间,世上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从燕青双眼之中所有可称为感情的都消失殆尽,眼底只冻结着深渊般的黑暗颜色。
听得见脚步声。
这八年来,一直支配着燕青的男人。
打开通往山顶的门,一个体格庞大如山的男人现身了。
就算忘记了家人的长相,却仍未有一时片刻忘得掉这个男人。
有如巨大黑影般的男人。
“——我按照约定来了,晁盖。你可别忘了。我,还有我的家人。”
记忆中的男人,带着与记忆中相同的表情,嘲弄地抬起嘴角,似乎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似的。
朝山下关塞前进的清苑,则正陷入了意想不到的苦战之中。失去燕青的互援之后,马上就暴露出自己锻炼不足的短绌。加上原本使棍就不是清苑的专长,而他的体力也不够顽强到能长时间以一敌多。不过,凭借着聪明与速度,总算仍能一一将对手击败。
在目测大约解决半数对手之后,喘了一口气。仅仅是那么一瞬间,放松了戒备。
就在这时候。
“沙”的一声,身后的草丛里传出声响。
回头一看,却又没见到什么——就在这以为没什么的瞬间。
清苑的侧腹,受到一阵钝重的冲击。
“……?”
视线往下一看,只见一颗小小黑黑的头,高度才到清苑腰部附近。这对清苑而言甚至有种熟悉感——那最小的弟弟,总是如此跟在自己身边。
(小孩……?)
那真的只是一个约莫只有五、六岁的年幼孩童。
“把我爹还来,你这杀人凶手!!”
清苑见到那小孩胸前,有个小小的笛子。和挂着清苑胸口的一模一样。
小孩咬牙切齿,拔出手握的短刀,再次朝清苑刺下。
眼神中充满了深刻的怨恨与憎恶。
清苑没有闪避……无法闪避。那只是个与刘辉差不多年纪的孩子。
“一到晚上就能听到低声,让我以为爹还活着!以为爹获救了,没想到笛子却在你手中。为什么在你手中!把我爹还给我!”
仿佛听到燕青的声音,从远方某处传来:
“你是为了生存才会这么做的。如果是这样我就能认同。”
……不,燕青。我无法被原谅。
一如晁盖过去对燕青做的事,如今自己也对这孩子作了。夺走他的父亲,损坏了他幼小的心灵,让他的眼睛蒙上那层狂乱与憎恨。
周围的贼徒涌上前来要砍那孩子。清苑使出浑身的力气推开对方,腹侧却传来一阵令人几近昏厥的剧痛。感觉得到血喷溅而出。一把大刀飞过来,插在清苑身侧的地上。
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小孩终于回过神来,露出害怕的表情,跌坐在地。
参与的贼党有如涨潮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清苑看着那因害怕而畏缩的孩子。
只有棍子,是保护不了他的。
清苑看了一眼身边的大刀。
“你不可以使剑。”
答应过不拔剑的,可是……
“杀刃贼”们,吼叫着一拥而上。孩子发出悲惨的叫声。
小孩的哭声。清苑有如受到那声音牵引般,用自己的手选择了命运。
突然,清苑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一起走吧。”
……我已经,不能再和你,一起去了。
(无法一起去了。)
下个瞬间,清苑已丢下手中的棍棒,电光火石地拔起大刀。
全身战栗不已。
转眼间自己就像回到那阴沟底。不,其实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曾逃离过。
只是因为燕青让自己看到了天空。
……才会产生了其实是站在同一个地方的错觉。
做了或许可以一起离开的美梦。
就在大刀第一次闪过,取走两个对手性命的同时之间。
清苑觉得自己再次嗅到来着地狱之底的气味。
‘燕青!’
总觉得好像听到齐在呼唤自己,燕青不禁回过头……齐?
伴随着令人不快的闷哼而来的,是两挺板斧的袭击。燕青反射地一跃而起,差一点就要避不开。他楞了一下,久违地打从心底感到胆寒。
(——好强!)
无论是力量或是速度都异于常人。八年前的剑,如今似乎是替换成板斧了。
只是燕青还记得那力量之强。如野兽般,只为杀而杀的强。燕青使的虽是剑,晁盖确实根本不管用什么武器,都像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这男人如果没有武器的话,只要能杀人想必徒手搏斗也无妨吧。
无视所有拘束,他生下来就是个杀人鬼。
“你是来见我的吧?那就专心一点,我可是一直在等你到来。”
燕青紧闭上双眼。理解了自己也与对方一样的疯狂。
“你……一定活得很痛苦吧,一直以来。”
燕青用的是剑,晁盖却是活着这件事就等于杀人。他无法融入任何一个地方。就像是被搞错了才会以人类的姿态诞生。不过燕青不会同情他。因为既然已经生而为人了,就应该要有抑制,思考,以及理解事物的能力,以及对善恶的分辨。然而这个男人的脑中早已放弃这一切努力,只凭着欲望和本能而生,到最后甚至放弃当一个人了。
燕青深吸一口气,重新拿好剑。用尽全力正面迎战,睥睨着这个有如影子般的巨汉。
晁盖则是很开心似的,扬起了嘴角。
——没错,就是这副眼神。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瞑祥和“智多星”之外,没有人看着晁盖的眼睛跟他说话。也没有人来到这山顶的巢穴找他。任何人都不敢来见晁盖,不与他交谈,光是看到他的脸就逃跑。
即使拥有大批手下,晁盖还是孤独一人。
没有活着的感觉。所以很希望能有一个敢于直视自己,让自己能确认还生存于这世上的对象。
一个打从心底全力面对晁盖的对象。
只有在杀死对手的那个瞬间,晁盖从对方眼里确认自己时,才真正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等待是有价值的。晁盖心满意足。
“——来吧,看谁能先杀了对方。”
以时间来说,仅仅只是一瞬间。
晁盖手起斧落。燕青提剑纵身一跳,就这么抛开了剑。双手握拳,挡下在千钧一发之际袭来的另一柄斧头,并用拳头朝晁盖挥斧落空的手背一击。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接着便是板斧落地。然而晁盖毫不在意地举起最早被燕青挥开的那柄斧头再次砍下。这一击燕青也侧身闪开了,同时脚朝地面一蹬,借力使力将这柄斧头也击落。
晁盖的双手终于空无一物。
可是在失去武器的同时他也抡起紧握的拳头,像铁球一样打过来,燕青闪开那只消一击便可令自己头盖骨碎裂的拳头后,一脚踹往晁盖的胸口,接着就是一拳。晁盖的身体虽纹风不动,但这足以传到背部的凌厉攻击,已令他内脏破裂。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早已当场倒下,只因为是晁盖所以还能站在原地。
只有这一刻,燕青单纯的感叹了。不过,很快的他便一个屈膝,再也无法动弹了。
从晁盖口中冒出血来,带着奇妙的颜色。
燕青朝空中抛开的剑也落到地面。燕青连往上看一眼也不必,轻轻松松地接住了它。
晁盖发出粗鲁的笑声。口中一边流着血,一边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愉快似的嘲弄着说:
“……好身手啊。真的是练出一身好本领呢,小鬼。这十年,你一定每天都光想着要杀了我吧?”
那语气,就像是巴不得燕青真的如此似的。燕青仍不发一语,握好手中的剑。
这是的燕青脑中,不管是齐,还是其他所有一切,确实都消失了。
炎热的夏天。眼前染成一片血红。瞬间一切仿佛回到八年前。连心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你跟我是同类呐。只要人一变得这么强,就不能称之为人了。再也无法回到平稳的生活。直到被谁杀掉为止,只能不断杀人而已了。”
晁盖看着燕青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伙伴。是的,就是同类。对离群的人而言,伙伴也只有交会这一刻才称得上伙伴。互相砍杀,强的那一方生存下来,另一方则被淘汰。之后知道死为止,在这世界上都是孤独的。
只有死前的最后一刻,才不用孤单一人。这让人感到高兴。晁盖心想自己一定是为了此刻而活到现在的吧。
而眼前这小孩也和自己一样。他必须如此。不然就太不公平了。
他不可能再拥有平凡普通的人生了。要真那样岂不是太令人火大,所以晁盖诅咒着。
诅咒着要他走上与自己相同的道路。
“你将会走上和我一样的命运。就如同你杀了我,也会有其他变成怪物的人来杀了你。到那为止——就是你全部的人生。”
燕青发出最后一击,砍飞了晁盖的首级。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晁盖都继续地嘲弄着。
燕青低头看着沾满血迹的剑。
他是非杀不可的男人。这件事是肯定的。然而为什么自己还企图说些什么说服自己。
……因为内心明白。结果燕青根本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才杀了这男人。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已经不用再握剑也没关系。
正想放开见丢掉它,却发现,剑柄像吸附着手般无法分离。
(……怎么?)
心凉了。就像被什么附身似的,手指无法脱离剑柄。耳边听见晁盖哄然大笑的声音。
“你将会走上和我一样的命运。”
是夜里开始染上朱红的颜色。明明已经打倒晁盖了,为什么一切还是没有改变。一切。
剑擅自动了起来。好像它想自己去寻找猎物。燕青尖叫着:
“师父!!我们约定好的!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跟那家伙一样。绝对不要。你揍我也好杀了我也没关系,阻止我吧——!!”
带走阮小五的南师父,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然而此时,燕青却真的被人从后面狠狠揍了一下。眼前出现那如野兽鬃毛般的银发。
一根一根将右手手指从剑柄上拉开后,剑总算掉了。南师父心疼地摸摸燕青的头。
“……别再这样了。你不应该这样的。你不是晁盖,这么做一点都不适合你。”
燕青哭得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只有一件事,他是感谢晁盖的。
那就是幸好他丢下燕青的地方,是这座银狼山,幸好燕青遇到的,是银次郎与南师父。这真是太好了。
“是男人的话!就用拳头决胜负啊,燕青——!”
“好!咦?不对啊,我怎么还在这里——齐!!”
回过神来的燕青脸色倏地刷白。糟了。不是在这安心的时候。
“抱歉了师父!我非去不可——”
但回头一看,已不见师父的身影,仿佛像是一开始他就不曾来过。
燕青不禁呆了。虽然早有感觉师父不是简单的人物——果然真的不简单。
“我师父原来是‘不可思议山里的师父’呢!”
用这句话解决了疑问后,燕青开始朝齐所在关塞奔驰。
九
燕青名副其实是用飞奔的朝山下跑去。
然而明明已经靠近关塞了,周围却不知为何一片寂静。一点声音动静都没有。
(……?……怎么回事……这种感觉是……)
四周静得令人有不好的预感。一阵风吹走夏天闷湿的热气,鼻端却也因此嗅到一股臭味,令燕青瞪大了眼睛——那是浓浓的血腥与尸臭味。
找到气味来源后的燕青眼中见到的,是大量的血,以及堆积如山的尸体。
齐,就坐在当中。
坐在那一片凄厉的死亡与静寂之中。
“——齐!!”
这么叫着,才看到齐似乎微微动着。
奔向前,看一眼就知道他身受危及生命的重伤。从头到脚尖都沾染着红黑的血迹,还没干的血,甚至还沿着他的头发向下滴落。遍布全身的鲜血,也包含了齐自己的。伤到这种程度还保持着意识已经是不可思议。侧腹部的伤口虽浅,出血量却很大。
“齐——你这傻子,宁可战成这样,怎么也不愿逃跑呢!”
齐慢慢眨了眨眼。看着燕青,才好似安心了似的放开手中的剑。
附近的草丛动了动,定睛一看是个孩子,正发着抖蹲在里面。
“小孩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怪物!!”
小孩发狂似的大喊。
“那个家伙,他不是人。他是怪物!这种家伙不可能是人类。我爹是被这怪物杀死的!把笛子还给我!”
小孩胸口,似曾相识的小笛摇晃着。跟燕青拣起来,之后交给齐的那个一样。
那孩子的手握着沾血的短刀,用力得连手指都僵硬了。
齐侧腹的伤口,刚好是孩子脸部的高度位置。
就在燕青理解了什么的瞬间——突然有个冲动想要杀了那小孩。愤怒使得他头昏目眩。
“——闭嘴!!你难道看不出来,是谁保护了你吗,这个臭小鬼!!这家伙就算被你刺伤了也还要保护你到最后!甚至——甚至让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都如此伤痕累累。
燕青没有趣教训那个孩子,只是将齐抱入怀中。紧抱着他,眼泪如雨般落下。最想教训的,其实是自己。
“对不起,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我这么晚才来,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我只知道想着自己,却无法保护你。”
一边哭得满脸是泪,燕青一边抱着齐,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一起走吧,齐。”
一起。
“跟我还有我师父一起吧。就算你讨厌我也没关系。因为我心胸超宽大的所以不会跟你计较。所以走吧。我怎么可能丢下你还能安心在梅太郎下睡着呢?”
脑海中,燕青温柔的声音回想着。
只要燕青在身旁,就会觉得好舒服。待在那里,清苑不需要战斗。也不会手上。抬起眼睛,越过燕青的肩头,看得见蔚蓝的天空。
那万里无云的夏日晴空,让人差点连玩笑话都信以为真了呢。蓝天的青,是燕青的青。
“不要说。等你恢复了,我陪你一起去见他。去见那个你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人。如果你不愿意为自己活下去,就为了那人活吧。”
清苑的发梢轻轻摇曳,发出叹息般的笑声。燕青说的话,跟“智多星”一样。
——“智多星”,燕青的兄长。
“……全部……都结束了吗?”
“结束了唷。我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现在马上就带你上师父那里去,你别说话了。”
……没有那种时间。燕青还有一个地方必须要去。他得到兄长的身边去。然而清苑很清楚,老实跟他说也没有用,所以清苑思考着,断断续续的说着:
“……与其去南师父那里……不如带我去中央要塞。”
“啥!?中央要塞!?你在说什么啊,你都快死了,还想到处乱跑吗?”
“如果是那里……一定会有止血剂与绷带吧?”
燕青被这句话吸引了。
“对啊!止血止血!!到处都被我们放火烧了,能留下什么东西的只有那里了。好,我们就上那里去。”
一边让燕青背起自己,清苑一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下胸口的笛子,一递给他,那孩子皱起一张脸来。似乎根本没想到,一如自己为了父亲的死而哭泣般,也会有人为了清苑而悲伤……但也不能怪他。对这孩子而言,清苑只是杀父仇人,只是一个在眼前虐杀了一百人左右盗贼的“鬼怪”。不过至少,从孩子口中已经不再提起“怪物”这个字了。
和最小的弟弟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总觉得,他连长相都和刘辉有些相似。
能够保住他,让清苑有些安心。
“……对不起啊,没能让你杀了我。”
小孩咬住嘴唇,用力抢回了笛子。燕青看着又怒火中烧,忍不住想揍他,但马上就打消了念头。因为燕青也明白了。
这个孩子的愤怒与憎恶甚至是杀意,清苑都必须毫不逃避的接受才行。
不过,燕青当然也有其他的权利。
“喂,小鬼。你给我在这躲好等着。等一下我会来接的。你是齐用生命保护的人,所以我也会保护你。不过啊,要是你还想刺杀他,我保护的人可就是他了。这也是为你好。”
燕青背起清苑,背对小孩时,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说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爹的笛子吹得根本没有那么好。可是我只要一听到笛声,就能想成他还活着。我不应该来找他,应该一直听着笛声就好的,偏偏让我遇见了他。”
偏偏让他看到了不是父亲的人,拿着那个笛子。
毫无办法,回过神来手中已经握住了从一旁捡起的短刀。
“对不起……对不起。请你不要死。”
清苑伏在燕青背上,听着小孩的声音。
燕青粗鲁的抚摸着已经泪水决堤,哇哇大哭的孩子的头发。这家伙也是拼命的以自己的方式面对父亲的死,不巧的只是他遇见了清苑,令他的不幸真正成为了现实。
燕青取走孩子手中的短刀。就像附身的邪灵被赶跑似的,孩子也轻易地放开了刀。
“……这把刀我来保管。你先在草丛里等着。我不会丢下你的。”
留下点着头的孩子,燕青背着清苑朝中央要塞前进。然而就在正朝着目标前进途中,见到前方飘起一阵黑烟,令两人不禁讶异——连中央要塞也烧起来了。
“喂,你们给我等等。是哪个笨蛋放的火啊!”
清苑用力睁开眼,想起“智多星”说的话。
“还有工作等着我去完成。”
最后的工作。不过也不至于认为,他做这件事是为了赴死。火焰,黑烟。
黑烟会像狼烟般引来官兵——同时也对任何见到的人传达出“杀刃贼”已被攻陷的讯息。这就是那人最后的人物。
(可是那个人已经……)
失去能够逃离火场的双足了。
——同归于尽。
“齐,你在这里等等。我想火应该还未燃烧到仓库,那里大概还有药和绷带。”
不经意地,燕青看着从小孩那里取来的短刀。只要一见到白刃,左脸颊上的伤口就会发痒。刀刃。复仇。
已经不能再想了。就为了那个清苑差点丢了性命。必须让一切都沉到最深的底端。
让那个发狂的自己,整个深深的沉下去。
“……齐,不好意思在你伤得快没命的时候还拜托你这件事,但你能不能在我左脸颊这条伤上,再加一条好抹消它啊?我……不想和晁盖一样。绝对不想。所以,我再也不要拿剑了。”
清苑缓缓望着燕青。燕青这么沮丧,是很罕见的。
他想起那个说着自己“坏掉了”的燕青。
月光之下,曾一瞥那沾满血的剑。以及一直压着自己手臂的燕青。
(和晁盖一样,他在说什么啊?)
这家伙真是有够笨的。明明完全不一样啊。
完全不一样的。
清苑抓起短刀,只用了手腕的力量。将脸颊上的一字,划成了十字。血渗了出来。燕青因为清苑下手太重而发起飙来。
“你这家伙,下手还真是重!!割得这么深干嘛啊。超痛的耶!!一个不小心我连眼珠都掉出来的话,你怎么赔我啦!!”
“哼……我技术怎么可能那么差……”
“看你要死不活的,没想到还挺有精神嘛!!——那就给我在这好好等着,我马上回来。”
“啊,喂……你等一下!”
清苑慌忙拉住就要奔出去的燕青。这家伙要真的去了仓库,难说不一定真就这么让他找到药品和绷带带回来。
“你去晁盖的房间……他的床下……有个暗门。我……我听瞑祥说过的。”
一边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临时想的理由也太随便,但刚好燕青也就是这么单纯,所以还真相信了。当然他不是不觉得奇怪,但晁盖虽然完全不使用自己那间房,瞑祥却可能投机拿这里存放一些干了坏事的证据。实际上,燕青也曾目睹多次瞑祥进出那个房间。
“好,那我顺便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可用的吧。”
头也不回的,燕青冲进了中央要塞。
……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清苑,抬头望着天空。
一望无际的青空。四周变得一片静寂的这座山,只有鸢鸟高远的蹄声“哔——啰啰啰啰”地回响着。
‘一起走吧。’
……不能一起走了。
在你身边,太过安适。会让我忘记自己深重的罪过。
‘杀人凶手!’
清苑已经堕落到无法再堕落的地方。一头栽进了连一丝光线都照射不进的黑暗之中。虽然燕青无数次的肯定自己,但自己的最自己心里清楚。
……那孩子的父亲手无寸铁。清苑明知如此还是斩杀了他。比起就像这样,杀了其他许多人。不是被瞑祥夺走了什么,而是自己舍弃了一切。
名誉、自尊、身为人类的心、可能获得幸福的所有可能性……其中也包括了,与燕青一起走的资格。
直到这时清苑才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多么自私傲慢、恃才而骄、毫不在意伤害他人的人。
……所以蓝家才会对自己见死不救的吧。谁也不愿意对这样的清苑伸出援手。对这个怀疑人性、轻蔑待人、毫无慈悲心的人,又有谁会认为他适合当一个国王呢。
这个阴沟底似的场所,才是清苑应该待的地方。
(燕青……)
和自己正好相反,有如太阳般的那家伙。
总是学不会教训,一次又一次的拯救了清苑。
但那举动只是,往枯萎的盆栽里浇水。
‘一起走吧!到你能够拥有笑容的地方去。’
留下这温暖到傻气的一句话。
清苑颤抖的手指抓着地面,用尽膝盖的力气站起身来。
只回了一次头,看着燕青所前往的中央要塞。
之后,清苑就消失了踪影。
正安静等待最后一刻到来的“智多星”,听到一阵异常吵闹的叫声,不禁瞪大了眼。
“喔喔喔喔喔——!?糟糕我太兴奋了停不下来——!”
“智多星”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个声音是——
(伯夷兄长?)
常被人说,自己的声音和兄长的很像。
……不过,兄长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一天,“智多星”——也就是浪叔齐,迟了些回家,正想向家人报告自己准试首席及第的好消息时,家里已沉入一片血海。
那么,这声音难道会是?
(燕青?)
就在这时,某人名副其实的打着滚进入这房里,还一头撞上了棋盘。
……叔齐沉默了。
可以确信这就是弟弟没有错。话说回来他的行动模式怎么跟五岁时一样都没变啊。
少年一个翻身爬了起来,甩甩头,把棋子撒了一地。
“很痛耶!!我踩!我踢!干嘛把棋盘放在这里啊——”
似乎察觉了室内还有其他人,燕青猛然回头。看到他那模样,叔齐不禁微笑了。
(长大了呢!)
令人好想哭哪。
最初,燕青只是眨巴着眼睛歪着脖子。眼前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了。对了,不就跟洗脸时看到的自己很像吗。
(嗯?不过,总觉得好像有认识跟这张脸更像的人——)
忽然,燕青脑中闪过几个画面。
每次只要增添了新的家人,就会找绘师来画像的父亲。家里的走廊上依序挂满了那些画作为装饰。燕青每天出门玩时都会看到的——其中之一。
“怦怦”。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不可能,还活着的。
家人已经一个活口不留,全部在晁盖那双手下被切割得四分五裂了。
……对,但也因为尸块散落得家里到处都是,所以燕青其实并未确认到每个家人的脸。只有一次燕青回家乡时,看到城里的人帮忙埋葬了所有人所建的一座坟。
兄长他,正微笑着。稳重温柔,一如那张画里的表情。
“燕青。”
当那声音唤着这名字的瞬间,脑袋虽然还跟不上,燕青却已经理解一切了。
从自己还在银狼山生活的时候开始,燕青就一直感觉到有人如此呼唤着自己。
来到“杀刃贼”之后,那隐约的呼唤声也没有停过。树梢摇曳,夜风吹拂过树叶的间隙。有一个人,一直等待着燕青。
……那人既不是齐,也不是晁盖。
‘燕青。’
当发现兄长失去了双腿时。
燕青的表情痛苦扭曲。用力咬紧了压根。
兄弟姐妹之中,头脑最好的就是这位兄长。
从不在人前现身的军师“智多星”。
燕青不问为什么。兄弟姐妹之中,心底最善良,最有正义感的次兄。
这位小哥哥,成为“智多星”的理由。
“……小哥。”
燕青低唤着。他确信自己知道那理由。
“你是为了我,才来到这里的。”
……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理由,会让那样的兄长甘愿在这里。
叔齐无言了。本以为燕青应该会问“为什么”的。然而燕青却在叔齐什么都还来不及说之前,便说中了一切真相。
叔齐慌了。
“不……不是这样。我是为了我自己,才会和晁盖做这个交易的。”
“怎样的交易?”
燕青的声音极度悲伤,但却很冷静。就像在问之前早已知道答案一样。
“他要我帮‘杀刃贼’拟定战术计划。只要有任何保留,就会被杀。所以,我……”
“嗯……不过你这句话里,应该少了几个字吧?正确来说应该是‘只要有任何保留,‘弟弟’就会被杀’才对……不是吗?”
叔齐再次的无言以对。
燕青闭上眼睛……想起了几件事。
“小哥……那天,你是什么时候回家的?”
“……”
“我记得那天应该是你参加的某个考试结果出炉的日子对吧?所以,小哥才会比约定的时间晚回家。”
“……不是这样……”
“就在一切结束后,晁盖一个人在那里等着。我想他应该是这么对回家的你说的吧?‘终于又回来一个了。’”
因为燕青回家时,晁盖说的是:
“……终于,最后一人回来啦。”
“……听到他那句话,小哥你马上就察觉到我还在外游玩还没回家。毕竟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会这么不听话。”
赶尽杀绝的晁盖。不会有例外。所以就算求晁盖用自己的性命换弟弟的性命,也是没用的。
叔齐耳中,当日自己恳求时的叫喊再次复苏。被晁盖虐待,和家人一样被他斩去了双腿。即使如此,只要知道燕青还活着,自己就不能死。能保护弟弟的只有自己了。不管必须用什么交换。
‘我答应替“杀刃贼”工作。献计让你获得好东西。而且我绝对不会逃走,也不会有所保留。当然也不会自杀,所以……’
——所以唯有燕青,你就放过他吧。
这就是和那个妖魔交易的瞬间。叔齐亲手将自己推落了地狱。
无所谓。这是心甘情愿的。然而,不能让燕青知道。
叔齐想挤出笑容,但却有点不成功。
“……你说什么傻话……我连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呀。既然不知道怎么可能这么做呢。再说,做这样的交易,晁盖会不会信守承诺也很可疑吧。”
燕青认为,对当时的晁盖而言,不管燕青是死是活,一定都无所谓吧。
“嗯,小哥你的确无法证实。不过晁盖他真的饶了我一命。”
大概……那个时候他已经失去双腿了,所以也无法证实这一点。
燕青几乎都能够想见当时的情形。
在那座遭到灭门血洗的宅邸里,某个房间里,被切断双腿,仰躺在地上时,听到我回来的开门声。然后,也听到我被晁盖折断手脚时的哀号。
……一定一边听着,一边流泪为我祈祷吧。
“晁盖竟然改变主意,真的答应了与我交易。”
燕青无法相信从兄长口中说出的话。
“……所以小哥你,就成为了‘智多星’。”
不知道弟弟是否真的幸存了。能确定的只是,只要叔齐自己违背了交易的承诺,可能还在什么地方活着的燕青,这次晁盖就会真的去把他给杀了。
即使是这如一缕蜘蛛丝般不可依赖的可能性,兄长都无法舍弃。所以他毫无保留的为贼献计,这八年来,以“智多星”的身份活了下来。
只为了燕青一个人。
正义感比任何人都要强的这位兄长……连自我都舍弃了。
叔齐终于放弃掩饰事实。
只要鸳洵开始行动,“杀刃贼”也就完蛋了。这时就是自己赴死的时刻。本来等在这里,只是为了清赎罪过,等待被逮捕,亲眼目送“杀刃贼”的终结。没想到在这最后一刻,竟然会听见弟弟的名字,更没想到,弟弟竟会找到自己。
看着眼前的燕青,兄长的表情终于瓦解,露出虚渺的微笑。
“……这样啊。所以,你真的活下来了。我太开心了,真的太开心了。已经不用再守着交易的约定,所以,已经够了吧?已经够了吧?燕青……我不用再为你而活也没关系了……”
已经,不用继续活下去,也没关系了吧?他其实是正如此请求着燕青。
燕青强忍哭泣的表情扭曲。
‘小哥力气不大,没有我保护是不行的。腐败的官员,有很多坏手下,小哥一定会被他们抓走的啦。所以我要成为一个奋斗的官员,帮助小哥。’
……结果根本保护不了你,也无法帮助你。
兄长即使身处这阴沟底,还是持续守护着燕青,燕青自己却每天每天只想着要对晁盖报仇。连兄长还活着的可能性,都被自己推翻得一干二净。
这八年,对曾立志成为官员,想要改变茶州的兄长而言,一定是连呼吸都感到痛苦的一段岁月。即使连燕青是生是死都无法确定,仍然为了燕青而活下去。
而现在他问着“够了吗”。诉说着,他已经……不想再承受活下去的痛苦。
其实燕青也一样这么想过。一旦杀死晁盖后,就要回到梅太郎下长眠。太累了,一路走来已经精疲力竭。想着,等结束一切后,就要挥别这连一觉都无法安睡的人生,找个地方好好安息,找一个不用杀人也无妨的地方。
——然而比起兄长承受的痛苦,燕青的根本一点都不算什么了。
燕青的表情终于崩溃,跪倒在兄长身前。
失去双腿的兄长,身体比燕青还要瘦小。抱紧那纤瘦而弱小的身体,燕青像个孩子似的哭泣起来。
叔齐闭上双眼,环抱住弟弟的背。
觉得好像感觉到了,那不知道多久没有感受到的夏日阳光的气味,又好像再次看见了蓝天。
“再见了……燕青。”
燕青一边呜咽着,深呼吸了几次。好让自己能说出这句话:“……你一定累坏了吧。已经不要紧了唷,想睡就睡吧……安心休息吧,小哥。”叔齐微笑着,回了一句“晚安”。
……白昼里,有一颗星划着抛物线陨落了。
终
——两个月后。
天空的颜色,也从夏转变为秋。
有人正登上银狼山来。燕青仍维持仰躺在稻草堆上的姿势望着天空。
眼前出现一张倒着的脸。
“……咦,是鸳洵爷啊。你一个人还能上这里来,可见银次郎和这座山真的很喜欢你耶——对了,附近有个像师父那样不可思议的山中人喔,是不是染上了相近的味道呢。”
不可思议的山中人?鸳洵不知为何联想起自己的友人“霄”……会是那家伙吗。
“如果做徒弟的你一直这么消沉下去,连南师父都变得无精打采了唷。”
“嗯……唉——啊……当初我要是好好听鸳洵爷你的话多好。”
感到梁山的鸳洵,第一个见到燕青,便被他那跟鬼没两样的模样吓到了。
劈头便是“不是告诉你了,苗头不对就快逃吗!为什么不相信我擅自行动呢!!”
鸳洵集结起来看似小众的军队,以阮小五的话来说就是“强得不能再强的军团”。据说来的人包括宋隼凯、黑耀世、白雷炎、司马龙等人,以及其他“超超超级厉害的人”。的确,当燕青见到大船舰队如怒涛般来袭时也不禁惊讶了。鸳洵自信地说“水军这边会想办法”时,还以为他会准备另一支队伍的——
(没想到他这么浩浩荡荡的率兵来了。一般人会做到这地步吗?真是的!)
而且,据说这些人都是在茶鸳洵一封信的号召之下,就主动集结而来的。也就是都是鸳洵个人的人脉。
他们花了数个月时间重新组织东华郡府的军队,并重新彻底练兵。杀刃贼之所以在突击周边村庄小城时会一直遭受失败,不为别的,就因军队已经变强了而已。上述几个鬼将军们如天灾般降临之后,这里的军队就承受了地狱般的魔鬼训练,很快就无敌了。
当然,除了阮小五之外,潜入梁山的密探还有其他很多人,所以夜袭的计划也早就在事前得知,做好万全的准备严阵以待。鸳洵会来到银狼山,本来也只是为了支援后方部队,以及为了分散瞑祥的注意力而已,他对燕青也一再这么地告诫着。
然而燕青却还是高估自己的能力,同时也不够信任鸳洵,因而擅自行动……最后终于不管是朋友或兄长都无法守护,都失去了。
“燕青,那时我揍了你,真的很抱歉。是我不好,没有把所有情报都告诉你。”
因为同时指挥其他部队而四处奔波的鸳洵,终于在隔天早上才见到阮小五。得知梁山上只剩下燕青一个人孤军奋战,马上脸色大变率领全军攻上梁山。但当他们赶到时……一切全都结束了。眼前的光景,不只是茶鸳洵,连宋隼凯、黑耀世、白雷炎、司马龙这些人都为之鼻酸而无法言语。遍地都是尸体,四处都是呻吟声。
只花了一天,梁山就被攻陷了。
之后的燕青像是一个幽灵,每天四处徘徊。除了梁山之外,也搜寻着周边。日复一日,找寻着他那消失的朋友。
“……爷啊,有那家伙的消息吗?”
“没有……对不住。”
鸳洵担心这样下去燕青撑不住,对茶州各关塞下达通令,只要有发现类似那少年的踪迹便要呈报上来。然而,两个月过去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严格说来,是有一条消息的。)
从其中一个关塞收到的联络是,有发现一名特征类似的少年。但是看了包告诉,又觉得应该是弄错了。因为,那少年跟着一对带着年幼女儿的父母,看起来应该是一家四口。即便如此,由于呈报上来的特征实在太相似了,为了以防万一,鸳洵还是亲自前往确认,但当他抵达时,对方已经通关,去向不明了。
为了不令燕青白开心一场,鸳洵便决定隐瞒这件事。
这次,仍然有几点不如预期。特别是让副头目瞑祥逃脱这件事更是失算。
本来以为他第一次发现大势已去而逃离梁山,却不知为何却又见他牵了两匹马在附近晃荡了一阵子。知道梁山失守,确认晁盖的首级被高高悬起之后,才又接到情报说他突然消失踪影。这个报告,对鸳洵而言有着双重意义的后悔。
(瞑祥是那件事唯一的线索啊!)
鸳洵已经查到,茶家里有人与瞑祥接轨。大量的金钱也正是从那人处流入了“杀刃贼”。然而,无论如何都揪不出此人的狐狸尾巴。本料定了只要梁山陷入危险,瞑祥必定会与此人联系。鸳洵也可掌握这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所以才暂时让瞑祥自由,却没想到这一招棋失效了。
老实说,对于现在的茶家竟然有着能够如此巧妙湮灭证据并藏起头尾的嗯,出乎鸳洵意料。不,以鸳洵所知,家族中的人都不可能办到。只是,有可能是鸳洵还未曾察觉到此人的能力,那就另当别论。
对,例如说——
(……是个小孩的话。)
而鸳洵心中,也终于有了一个唯一的人选。如果真是那样……茶家还真养了一只非同小可的怪物。
看着突然沉默不语的鸳洵,燕青解释成了另一个意思。
“鸳洵爷,不要摆出这个表情嘛。我很好的。师父说‘只要没见到尸体就是还活着’,我也是这么相信的。和那家伙今后一定还是会在哪里相见的。”
而下次就绝对不会再让他孤单一人了。
再也不会。
鸳洵眼神温柔地拍拍燕青的头,点头表示同意。
“那,您今天来是?”
“喔……燕青,你今后想不想以成为官员为目标,好好用功努力看看啊?我说的是文官。”
燕青闻言瞪大了眼睛。
‘不从官员着手改变的话,就没什么好说了。’自从听过这句话后,鸳洵就下定了决心。
“要是你有这个心,我可以培育你。我会不时回来帮你看功课的,如何啊?”
如果能成为文官,就能和鸳洵一样掌握很大的力量,也能守护更多东西。这么一来下次,就能不伤害任何人,同时保护好重要的东西。在考虑之前,燕青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嗯,我愿意,我要努力。”
就像很久以前,答应小哥的那样。
要成为一位勇于奋战的官员,帮助小哥。虽然绕了一大圈才来到今天,不过,他决定要回去,回到那个地方。
“我虽然是笨蛋,但我会努力的。”
“不,就算你是个笨蛋也没关系,我会帮你找一个很好的辅佐。你光是现在这样,就已经有成为一个好州牧的素质了。我不希望你一个不小心成为只懂得满嘴大道理的人,那种人要多少有多少。你最珍贵的,在于野生的本能。”
“…………州牧?那是州官吧?是说我应该要吐槽你这句话的哪里才好啊?不管怎么说都很失礼耶。”
鸳洵清了清喉咙咳了几声以掩饰尴尬。
“……总而言之接下来几年——对,只要给你几年时间,把各种能灌输给你的统统灌进去就对了。我在贵阳的时候,你就跟着我留在茶本家的妻子和儿子学习吧。我会知会他们一声的。”
“诶——爷的夫人吗!她是怎样的人啊?一定是个很有女人味又温柔贤淑的贵妇吧?”
“……听好了燕青,不管你搞错了什么,都不要抱这样的期待。什么都不要期待的去就好了。”
鸳洵话只肯说到这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夫人啊。
“话说回来,你这样没问题吗?把太太丢着不管?她不会外遇吗?”
“啥?不可能啦。讲什么蠢话,除了我之外不会有人喜欢这种女人的。”
“啊——我想起来了。姐姐和恋人分手时,曾经大喊大叫地说着:‘男人都是自己会外遇而不相信对方会外遇的笨蛋啦。以为什么都推说是工作就可以免罪。如果他们以为女人会一直痴痴等下去的话,那可是大错特错!’”
鸳洵沉默了。全身冷汗直流。好像有什么被说中了一样。
“………………真,真的吗?”
“嗯。然后她马上就交了新的男友了。”
“……我今天先回去了,改天再来。”
“下次见。回家路上,摘点花回去比较好唷。”
之后,看到摘了花回家的丈夫,妻子英姬说“你是哪来的狐还是狸化身成鸳洵的吧!!他才没这么机伶。最爱的丈夫我可不会认不出来了,看我赶跑你!”然后就真的把鸳洵打出家门。受到这件事的打击,鸳洵虽然不曾外遇,但也深自后悔起自己太常离开家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鸳洵回去后,南师父来到燕青身边。脸上还带着一丝担心的表情。
“燕青,我们去找阮小五玩嘛——”
“又要去?”
“那家伙傻归傻,做菜手艺可真不错啊。”
被师父说傻,那这辈子可说就完蛋啦。不过这位大哥阮小五,头脑虽然很好却真的有些冒冒失失,现在成为东华郡府的官员每天奋斗着。而他做的菜是真的好吃。
“还有,我们去借钱嘛。很不错耶,那个。”
燕青大惊……自从和阮小五一起上街买过东西后,师父就对“商店”这玩意着了迷。说什么那里的人都会笑眯眯的跟他说话。那当然啰,谁不会对捧着钱上门的人笑眯眯啊。只是在商店买东西这可是得耗钱的。于是师父又学会了“借钱”这回事。
“……我说师父啊。钱这种东西借了是得还的耶?跟苹果可不一样,不是埋起来就会长出一棵树,然后又会长一堆出来的唷。你懂吗?”
“傻子,这点小事我当然懂。会长钱的树就叫‘长钱树’了啊。”
“哪来这种树啦!只是普通的树而已!”
“银狼山不知道能不能种树喔?”
就这样,南师父借的钱像滚雪球般增加,十年后,师徒两人欠了一屁股债。
燕青抬头望向秋日的天空。银狼山也吹过一阵寂寥的秋风。
“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见到他喔。”
南师父没有回答。
秋日的天空渐渐白了些,也近了些。
无论季节几番更迭,直到相见那日来临前。
只要两人眼前看得到同一片天空,那就好了。
……他眺望着天空。
曾几何时,季节已转变了。
一只枫叶大的小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在看上面?”
“……”
“好像能自己起身了,太好了。”
即使少年始终不曾开口回答,秀丽仍不气馁的对他说话。就算一直在一起,他还是连一次都不曾开口。表情也像人偶一样动都不动。不过因为他并不是真的人偶,所以相信总有一天一定会开口说话,也会对自己微笑的。因为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所以秀丽今天也不屈不挠,很有精神的绕着他团团转。
就算无法对话也不在意,秀丽看着和他同样的方向,自己找答案。
“你在看天空对吧。”
秀丽轻笑了起来。
“你喜欢天空呀,载着大哥哥的小船漂流过来时,你也望着天空呢。手里抓着一颗小球,脸朝天空,一直、一直看着呢。你还记得吗?”
少年额前的头发,微微地晃了一下。
……勉强抵达水寨,好不容易乘上一条小舟。之后便失去全身力量。没有划桨的人,小舟只是悠悠地漂流,不可思议的是竟没有沉没,也没有触礁,只是随波逐流着。
醒过来几次,又昏过去几次。每次醒来,天空都一直在那里。那蔚蓝的,蔚蓝的天。
明明想过死也无所谓的。
……然而只要一看到天空就死不成了。
不知道是第几次醒过来时,他的眼前出现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家三口。“请让我死吧”,他很像这么说。因为自己死不成,只好希望谁来让自己死。
让我死。
可是,那位看来是夫人的女性却对这样的他大大地嗤之以鼻。
“嘿,真可惜,本人最喜欢的就是跟别人唱反调。你最好有觉悟,我绝对会把你治好的。”
还目瞪口呆的时候,就被带到不知道哪里,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就算想逃,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瞒不过那位很像流氓的丈夫,每次一定都会被抓回来。之后便随着这家人开始旅行,朝北方去。
……过去他所看不起,认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会有的一切,在那里都理所当然的存在。那些与燕青或自己无缘的幸福,充满平稳与善意的生活。待在这安稳朴实世界的角落,他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也渐渐适应了。
然而那份温暖,还是无法融解他的心。
(……等身体复原之后。)
就要离开这里。这里不应该是自己这种人应该待的地方。
从房中看着天空出神的他,突然想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看天空。并未深思太多,他便真的就这样纵身从窗户向下跳。虽然只是及腰的高度,但着地的那一瞬间,好像感觉到,还未完全痊愈的身体对自己发出了抗议。全身的肌肉是那么僵硬,让人想试试看上点油会不会好点。
他无视于身体发出的悲鸣抗议,拖着脚走了几步后,来到了走廊外。
风带来冬日的寒冷,仰头望见的青空,颜色正从秋色渐转为冬。
寒冷的冬天就快要来临了。如他那冻结的心般寒冷的冬天。
这时,身后传来“啪沙”的声响。回头一看,看来是秀丽尾随着他,自己也想跳出窗来,却像颗球似的整个人滚落在窗外。他吓了一跳。
想带她回去,却突然一阵晕眩,双膝无力跪倒。身体也摇摇晃晃。
以为会听见她的哭声,没想到只在一阵吸吸鼻子的声音后,秀丽猛然朝他这边滚过来。名副其实真的是滚着过来的。只见她奋力抓住他无力的膝盖,一阵偏高的体温便隔着布帛传了过来。和弟弟相同,令人怀念的温暖。
“人家是坚强的小孩,所以人家不会哭的嘛。如果哭了,大哥哥你就会趁机跑掉了嘛。所以我不会哭的嘛。”
秀丽坚持死都不放手,紧抓着他这么喊叫着。
“你不能走嘛。因为大哥哥你又露出像幽灵一样的表情嘛。连一句话都不说,连笑都不笑一下嘛。所以你不能走嘛。”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她却突然哭了起来。
夫妻很快的赶了过来,而且也一样从窗户跳出来。太太不假思索地便甩了他一巴掌。
“秀丽说得没错。现在你最重要的就是把伤养好。在你伤好之前,我们会负起责任照顾你的。这就是主治大夫的义务。”
直到他的心也痊愈为止。
邵可在一旁点头。因为红家宗主拖拖拉拉的导致他太晚抵达茶州,连带的找回清苑的时机也跟着迟了。就在那空档中他消失了踪影,四处寻找,等到在小舟上发现他时,夏天都结束了。邵可一直对于太晚来接他这件事,内心非常的后悔。
“……差不多该帮他取个名字了。这么一来,他就只能当我们家的人了。”
“这是个好主意。这世界就是这样,只要在东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就成了自己的了嘛。”
一边说着小偷才会讲的歪理,做太太的一边思考着。
记得没错的话,他的本名叫清苑,而他过世母亲被称作铃兰君对吧?
“这样的话啊——那就叫做静……(注:日语中“清”与“静”以及“齐”的发音相同,皆为“sei”)”
对这个发音,他表现出很大的反应。齐。
“就叫静兰,如何?嗯,静兰,安静盛开的兰。我自己都觉得很不错。”
与自得其满的妻子相反,邵可慌慌张张地将她拉到一边,小声斥责着:
(你在说什么啊!这么一来不是和原本的名字没有什么差别吗?清苑和静兰,发音只差一个字而已呀。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啦!!哪里很不错呀。)
蔷君嘟起嘴来。
“你很罗嗦!那不然你来想好了。”
“咦?我想?名字?要我来想?名字……紫……芷……静兰(注:日文中“紫”与“芷”发音相同皆为“shi”),之类的,如何?”
这次轮到蔷君用力揪起丈夫的领口。
(你才是白痴吧笨蛋!!竟然把原来的紫姓原原本本拿来抄袭!你倒是说说紫清苑和芷静兰又有哪里不一样啊!将来要是出仕当官了,岂不是马上就给了人家真实身份的线索吗!)
(谁,谁叫你突然叫我想嘛!)
(什么?你这个大笨男!)
两人这么小声吵了一阵子架后,又一起无可奈何的接受现实。
已经说出口的话就收不回了。
蔷君清了清喉咙,灿烂的笑着对静兰伸出手。想用笑脸打马虎眼啊。
“决定了唷。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叫做芷静兰。”
……茶州的某个小角落里的寒村中,某日有一位年轻人新官赴任了。自从那位年轻官员来了之后,很快的村庄开始丰收,过去蛮横的榨取不再。就连盗贼也从此不曾出现。因为他的身旁,总是跟着一匹巨大的银狼,所以轻而易举的就能赶走盗贼。
他巡回村庄时,总是骑在银次郎背上。因为,他没有双腿。
一开始觉得可怕的村人,因为儿童们喜欢银狼毛茸茸的毛皮而磨蹭着他玩时,银狼也都由得他们,见到这一幕的村人,于是也渐渐开始亲近他们了。
银狼就像是那位年轻有能官员的分身,而村人也跟着官员一起昵称银狼为“银次郎”。
有一天,他对银次郎笑了。
“这样好吗?燕青叫你守护我,你就一直这样无妨?”
银次郎没听见似的装睡。明明完全不曾开口交谈过,不知为何他还是确信银次郎能够理解他说的话。
……银次郎和燕青的约定。
就是要记得过去的幸福。
所以银次郎一直守护着他。燕青是太阳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他改变了被守护的他。
他就是燕青的一切幸福。
对已经活了很久很久岁数的银次郎而言,花上短短的数十年来代替这人的手足,生活在小村庄里,这种小事根本不足挂齿。
“银次郎,你听我说嘛。他很过分耶。明明跟我说你安息吧没关系的,我都说完晚安了,那家伙竟然把我揍晕了之后,又很快的带我逃走。竟然敢对体弱的哥哥下手耶!”
“你说晚安啊,那我就让你睡死嘛。不是睡得很熟吗,有什么不好。”
他还这么说嘴。真是个笨蛋……这是个多么温柔的谎言。
事实是希望自己活下去。
“‘智多星’的首级已经挂上去了。谁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所以这样就好了。最重要的,不是‘智多星’是谁,而是‘智多星’已经死了。‘智多星’已经死了啊……浪叔齐也死了。很久很久以前,就被晁盖大卸八块,已经死了。所以……你也不是我兄长。”
说道最后一句话时,燕青的表情看来有点想哭。
“所以,你可以活下去的。因为你已经不是谁了,所以也不需再背负着罪。”
这种事不可以因为这样就获得原谅的。就算谁都不知情。
“……还有我,我知道我的罪。”
“那,我来裁决吧。这样你觉得如何?有罪。判决文如下:罚你身为文官四处复兴建设,默默尽力。作为残障补助,配给银次郎一匹。”
银次郎?那是什么?除了梅太郎之外还种了什么树吗?他歪着头想。
“不行。这样的判决根本不足以抵我的罪。无法真的赎罪。”
‘那——判你一辈子,都不准再和我见面。’
他猛然一看燕青。燕青的眼眶周围泛着一点红色。
‘不准再跟我见面。这样的话,你会活下去?愿意活下去也没关系了吗?’
……明知以前还活着,却不能再见他一面。一辈子,再也不能有第二次。
——如果是这样,那就能充分抵偿了。
‘我明白了。我愿意领罪。’
‘答得这么快!你也讨价还价一下嘛!例如,我想想……十年后可以再见?或是生病的时候可以再见也行喔!趁现在特别给你打五折,杀价交涉绝赞收件中!’
他微笑了。然后伸出手轻抚燕青的脸颊。
以前像领悟似的闭上眼睛……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从一开始就知道。
‘燕青。要让我能允许自己活着也没关系,需要有值得那程度的处罚才行。所以,我不会见你了。一辈子都不会。等明天你从这里踏出一步离开那一刻起,再也不会见你第二次。’
‘……这么绝啊。’
‘不过,你能懂的对吗?’
能懂的。因为这就是燕青认识的那位兄长。不管怎么思考,以前都想不出除此之外的方法。
……于是,他们共度了那一个晚上之后,燕青便离开了。
虽然一度停下脚步,但绝不回头看。
两人就这么别离了。
“不过,银次郎。因为是那孩子嘛。”
说不定,遥远的未来会在某处重逢。
或许,他会说着‘一辈子不和我见第二次面……也不一定要这样嘛。’然后又跑来见我也说不定。
……有时候他会作着这样的梦,然后沉浸在幸福的梦境中。
抬头仰望一望无际的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