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绿风如刃 第一章 解雇危机

苏芳又一次拽了拽秀丽的头发。

“不用管他。那个清雅不也说了吗,他们退官回家也死不了,没有俸禄也有足够的财产够他们过日子的。”

“……虽然我也这么想,可是……”

问题是,如果那样,他们肯定就会依然带着现在的心态生活下去了。

刚才听到的谈话里,还有人说:“细细一想,要是整天玩乐也能过下去的话,干吗还要工作呢?”也有人就打算就这么简单的回去的。

——让人忍不住担心他们的将来。不光担心他们自己,秀丽甚至都开始担心他们的子孙了,孩子都是看着父母的背影成长起来的啊。

(……仔细想想,觉得跟在自己身后的这些人比那些轻易就放弃了的人要稍稍好一些。)

至少他们还愿意为了能留在朝廷里先想想办法,如果这样的话,或许还能有救。

看着秀丽脸上表情变化的苏芳在内心里叹息。

“……喂,不要告诉我,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虽然还没有开始考虑,但是……”

“但是?不是吧。你不是已经自身难保了吗?你还有闲暇管他们?先想想自己吧!现在可不是为别人考虑的时候!”

“知道,自己的事情也要想办法解决,顺便要是能解决的话就帮帮他们。我的信条是‘顺手牵羊’,能多牵一头就多牵一头啊。”

“……呃,这个词是比方这个的吗?!”

苏芳嘟哝着。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自己把前面的头发往上拢了拢,通过不长的交往,他已经很清楚现在他再说什么秀丽都是听不下去了。

在一旁听着的清雅轻轻笑出声来。

“跟传说中的一样呢。要是真的打算做点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让我也出份力吧。”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申请,不光是秀丽,连苏芳也大吃一惊。这种地方也有这么个让人无可奈何的好管闲事者啊。

“我的情况比别人还好些,有点余暇顾及别人,而且……”

清雅低头看秀丽,眼眸里闪着纯净的兴趣和好奇。

“也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因为我,对你比较感兴趣。”

苏芳呻吟一声,在一旁插嘴道:

“别!你等等,别再给她煽风点火了!这个小姐,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玩笑话哦!很容易当真的!你肯定会背地里让一个可怕的家人给缠上,还会拿竹笋砸你哦!肯定不会有好事的!我发誓!”

这话要是让话中所说的“家人”听到,别说是竹笋,大概连竹枪都要扔过来了。

“啊,狸狸,别这样嘛,人家难得的好意!”

“这叫‘多管闲事’!你的字典里大概没这个词吧?肯定没有吧。有人白给你好处,你大概都会全盘接受吧?因为穷嘛。本来嘛,谁都是为了自己的事情应接不暇,你干吗还要管上别人的事?你是谁啊,神仙吗?或者是想当和尚?莫非有人给你算命说要是你做了好事,你那塌鼻梁就能变高,你就信以为真了?”

“塌鼻梁”?秀丽气得发抖。据说他是因为多嘴坏了事才被降职的,这回可算是明白了。

秀丽强忍住怒火,采用了故作镇定的战术。事实上、苏芳这一通过于直接的话也没有恶意,只是有些地方说到了痛处,让她没有办法大大方方的发火,有一种踮起脚尖站着却被看出来,让人拍着脑袋说“小家伙,其实你还只有这么高呢”的小孩子一般的感觉。遇到这样的苏芳,秀丽也变得很容易逞强。

“哼,没想到被露天小贩轻松骗倒的苏芳,居然还教训起我来了。谢谢你的忠告!”

苏芳也火上心头。与此同时脑海中的某个角落一个念头闪过:是啊,我怎么也说起这种不合身份的说教来了?由于本性使然,他也没有多加思考。只是话说回来,难道之前从来没有人提醒过她,她才十八岁,只有两年官龄这个显然的事实吗?难道谁都跟新进官吏说“要百折不挠,无论何时都要向着最高目标奋斗”之类的过度亢奋的话吗?不会吧?

(……至少也要告诉她,一个人能做的事是有限的吧?)

大概是因为,她周围尽是脑筋超好超有能力的家伙吧?苏芳转念想到。

“我买的那些东西,因为是货真价实的,所以没什么,不能算上当!”

“到现在你还这么说啊!”

秀丽和苏芳之间剑拔弩张,火花四射,剩下清雅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厌倦了,后面的冗官们一个个懒懒散散开始聊起了闲天。

不知道是体质虚弱还是怎么的,还有人正坐着。看到秀丽他们一幅玩杂耍的样子,好像以为他们的处境也不是很惨。

秀丽唰的瞪了他们一眼,决定不再自己胡思乱想了。

苏芳是正确的。但是,自己的这种熊熊燃烧的怒火也没有错啊。

——突然秀丽一声怒喝:

“给我站直点!这儿不是你们家也不是游乐园,这里是工作场所!公共场合!!能够让你们松口气的只有休息的时间!!”

回廊里响起了“当”的一声脚步声,仿佛是和秀丽那有些迁怒于人的怒气相呼应似的。坐着的闲置官吏们都像不倒翁似的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

“——我可把话说在前头,最终能不能避免罢官可就取决于你们自己了。我不是你们的爹妈,不会像他们那样对你们循循善诱开导你们,我可从来没这样想过。为了防止被革职拼命努力的得是你们自己。也许一直到现在为止你们过的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但是这次的罢官问题可没这么简单,如果不想被罢官的话,自己去争取!!”

一直在听着的苏芳放了心。虽然她还是跟以前一样爱管闲事,但是比想象的要好多了,好像自己的话她也听进去了。还一直以为依这个女人的性格来说,她肯定要一个人一个人地劝那些人,跟他们好言好语地说“总会有办法的”之类的话呢。

清雅好像也是这么以为的,很佩服似的以手支住下巴。

“你的话,她好像听进去了耶。”

秀丽开始拽那些站着倒是站着,却开始直往柱子上靠的闲置官吏们。他们的心情苏芳也可以理解。确实无论是坐还是倚柱子都比较轻松,虽然有点不太雅观。

“……唉——真是的,和这种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全力奔跑的家伙在一起还真够累的。……我真的累得差点就精力耗尽了!……”

“但是,你不是也没输于她,干得也不错嘛,苏芳。”

苏芳斜视了一眼这个年龄比自己小,笑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最近总觉得自己虽然年龄比较大,却总是保不住面子。虽然自己也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我说,就怪你说了多余的话,事情才变得这么麻烦的……”

“啊哈哈,对不起,但我可是说真的哟。心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呢,比较有兴趣罢了。”

“你要是万一想要娶她的话,我劝你还是算了吧……因为她的人生真够波澜万丈的。”

和她单纯只是朋友关系的苏芳,现在的生活都已经开始变得和平静无缘了,真是庆幸那时求婚失败,光是想想当那个女人的丈夫就已经觉得恐怖了。

“怎么可能,我纯粹只是出于好奇心,因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嘛。刚来一年多就连续干了那么多惊人的事的官吏,而且还是比我小的一个女孩子,所以作为官吏比较有兴趣罢了。”

清雅一边笑一边轻轻地摇手,比起他的年龄来显得很是沉稳。但也并不是那种整天都是一本正经的人,有时候也会搞笑一下,性格还是比较多变的,他之所以看起来比较从容也许跟他的这种性格有关系吧。很显然是一个很能干的人,可就是不让人觉得讨厌。苏芳觉得他真是过于出色了,上天的分配经常是很不公平的。

“像她这种人,根据上司和所属部门的不同,有时候会比较有意思。像在茶州一样,怎么说呢,比较适合她或者说是连抽签都会中奖的那种官吏。”

简直就像是吏部的官吏那样的点评。苏芳看了看清雅,这么说来好象听说过御史台刚开始露脸的时候,吏部和御史台都会隐藏本来的所属和身份被派到各个部门。好像御史台是调查不正之风的,吏部是管人事评定的。

“……莫非他是——”

为了成为吏部的“蒙面官吏”,必须在各方面都很优秀,据说选拔标准的严格仅次于御史台的选拔。只有二十岁左右的话这也太年轻了吧,而且堂堂吏部官吏混到这些闲置官吏中来也干不了什么工作——

(……咦?)

苏芳觉得想起了一点苗头,可就是想不出来。

苏芳也想坐下去,可是由于秀丽刚才大吼了一声“别坐”,现在是既没法坐也没法倚着柱子,实在无聊只好在袖中抄起了手。

“……嗯,莫非你也想升官?”

“哎,尽量吧。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当官的吗?”

听到好像在哪听过的这句话,苏芳一下子泄了气。简直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微笑着的回答。……隔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来工作,就遇到这个。

(头脑好的家伙们真是的!)

苏芳对自己所处的位置甚至都不确信。因为头脑不好所以经常觉得迷茫,回过身来才发现又回到了原地,越想脑子越乱一点都闹不明白。最近连想问题都觉得累,干脆停下来随处一躺。

(像这种家伙们,却从不迷茫,一直不停地往前走吧)

对苏芳来说,能够向秀丽和清雅这样从不动摇,瞄准一个目标一直往前走也不是很特别的事情。在纷繁变幻的世界中,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行走的脚步也不稳的自己,等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一人被淘汰落在后面了——。

“明明比我年轻很多,却说要升官发达什么的,真是够厉害的!”

以既佩服又吃惊的语气说这句话的不是苏芳,而是刚才对秀丽说想要考吏部的那个男的。苏芳也有同感,苏芳觉得比起清雅和秀丽这个男的更有亲切感。

“……不过,确实是那种家伙升官发达呀……看的目标就跟我们的不一样。”

“真是羡慕那种人啊……”

“你不是也通过了国家考试吗?在我看来,你和清雅是一样的厉害。我,跟你们比起来实在笨得厉害,肯定是考不上的。国家考试,就假装是人家的事,随便地对自己说以考国家考试时的干劲,这次去考吏部考试吧。”

看着砰砰地锤着头的苏芳,那名男子瞪大了眼睛。

“确实是觉得很羡慕,跟你们比起来,我真的什么也没做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也许这样也好,因为选择这样的路的是我自己。”

自己所抓住的东西,是自己的一切。

苏芳由于假钱、假画事件变得一文不名,无家可归,这些全部都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是因为父亲。现在的苏芳所拥有的只有自己,虽然自己也觉得没有剩下什么像样的东西,但是那也是一直到现在为止岁月所沉淀的苏芳。

“这样一直走过来,却还要羡慕别人,是有点不对路。”

在苏芳的稍微前面,秀丽和清雅并排走在一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像那两个人一样吧。老是犯错,嫌累,放弃的也快,即使努力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光是眼前的事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自己的人生一直是在不停地摸索。

但是即使是那样的自己,也有一个决不妥协的原则——尤其是最近才意识到,虽然不是像那两个人那样高得让人惊讶的原则。

虽然在别人看来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老爸。

一直忘不了离家出走的母亲,也没有续娶,梦想着和苏芳在一起的父亲。有点傻,小小的坏事也是觉得无所谓不觉中就做了,被人家利用之后被捕,自作自受,小声啜泣的心眼很小的父亲。即使这样的父亲,在秀丽为证明苏芳无罪而四处奔走找证据的时候,到最后都一直在说“和我儿子没关系”。抱着膝盖,流着鼻涕,就好像是在小声的喃喃自语。尽管这样还是一直到最后都这样说。

虽然不是一个出色的父亲,可苏芳也远不是出色的儿子,彼此彼此吧。

父亲被可怕的狱吏一直瞪着,可是仍然一直到最后都在说“和我儿子没关系”。

有这些也就够了,更何况是作为儿子的自己告的密。

……也许这个“不可妥协的原则”每个人都不一样。在别人看来不管是高是低,只要守护这个原则的本人在拼命守护,而且在心底认为是重要的东西,别人就用不着说三道四,多管闲事。

“为什么要那样努力呢?”

苏芳曾经这样问过秀丽。真是太多管闲事了。她当时大声说的“这是为了抬头走路所必需的”这句话,到了现在才明白。

对于秀丽来说,当一个官吏,这是心中特别特别重要的东西。

(就相对于我来说是老爸一样)

无所谓不能这样想,不能轻易放弃的东西,即使在旁人看来有天渊之别,在苏芳看来也是有相同的价值的。

将来的事比起这个,实在算不了什么。

(……但是,也需要镇定下来慢慢的好好想想吧)

即使不是那么出色的人生也没有关系,也没打算要特意寻找梦想和希望,觉得即使没有也无所谓。找到对自己来说“无法妥协的原则”这个最重要的东西,沿着能够守护这个的——也许在别人看来是极其平凡的——道路走下去,这也就够了。

比如说,假如——假如父亲没有被判死刑的话,两个人一起,随便去一个乡下,过着极其普通的生活就够了。如果为此需要干农活的话,那干也没有关系。

(……我,果然是脑袋不太灵光啊……)

事到临头才发现的事情比较多。

苏芳有一种想哭又想笑的心情,脸稍稍的有些扭曲。

即使是那样的平凡得甚至有些无聊的生活,对现在的苏芳来说,也是具有最高价值的人生。

因为即使是那样简朴的生活,苏芳也无法守护。

“……狸狸?怎么了?走啊?”

秀丽回过头来。苏芳俯视这个为自己守护这个“最后的原则”的女孩。

……仔细想想确实挺奇怪的,苏芳想到。才十七岁就在国家考试中中了探花的这个女孩,毫无疑问要比自己聪明的多。实际上,在最近的假钱和假画事件中,自己在什么都还不明白的状态中被拽着到处跑,可她却不断地找出证据来。如果说自己有什么多余的东西的话,那就是这痴长了几岁的年龄吧。

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个女孩子对自己的话都很认真地在听。

她明明根本就用不着苏芳,可是还是会停住脚步回头来拉他。

苏芳微微地叹了口气。

“别回头,你先走吧。”

“但是,人家担心你嘛。而且你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点消沉……”

……就像这样,无数次,为了认识没多久的人,这个女孩回头了吧。将来也是,就像对待苏芳一样。

“你先走……我随后就会跟着去的。”

即使是这样,秀丽还是没有先走,在苏芳的旁边开始合着苏芳的脚步走。苏芳抬头看了看天。

“……我更担心你啊。”

“咦?为什么?哪儿呀。轻易地被罢官我可一点这样的打算都没有哟!”

“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有罪恶感啊?”

想这样问,但是没有。因为已经猜中了答案的一半,继续问的话就有点坏心眼了。

而且这个女孩肯定会为了想这个答案苦恼考虑很久的。

实在没法对她说出“不要有罪恶感”的话,不特意问她也就行了吧。

苏芳伸出手指,抓住了秀丽的鼻子。

“……少管别人的事,你即使这样做的话鼻子也不会变高胸也不会变大吧?”

“狸狸!”

“走吧,跟你说过让你先走了。”

即使被这样说,秀丽一副赌气的样子撅着嘴嘟着脸仍然走在旁边。

这个女孩爱管闲事,喜欢照顾别人的地方救了苏芳。

或许,在茶州的她也是为了这,才用了那么不讲道理的办法达成目标的吧?像这样,受到这个女孩的救助而站了起来的人,一定还有很多吧?而以后一定也会有更多。现在她不就在想着要拾起跟在后面的家伙们的人生吗?

可是,苏芳没有能够回报的东西。大概,秀丽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回报。

大概秀丽会说,没有任何回报也不要紧啊。从她家那穷困样来看,这一家一定是一直带着这精神过到现在的。可是,这样是不行的啊。

(要是是神仙或者和尚那倒没什么关系……)

苏芳不禁想起从前在朝廷生活过的短暂时光。

不能回头,不能顾后面。

如果不舍弃、抖落、踢开多余的东西,就无法前行。

——会被缠住,拖下地来的。

苏芳又一次叹了口气,胡乱挠着自己的头发。

为见黎深和奇人,悠舜一个人拄着拐杖在宫城内走着。

对悠舜来说,走路的时间也是思考的时间。因为他只能慢慢走路,所以为了避免浪费这些时间养成了边走边思考的习惯。这样一来,不可思议般的到达目的地也快了。

他拄着拐杖,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整理着脑海中的信息。

突然,他被人拉住了没拄着拐杖的那只胳膊,让他往前一步没能跨出去。

抬头一看,用胳膊夹住他手腕的是黎深,而为了避免他撞到柱子上,挡在他前面的是奇人。两个人都——奇人在面具的后面也肯定——皱着眉头。

“——悠舜,以后别再一个人晃晃悠悠到处溜达了。”

“……很危险的,别老是边想事情边走路了。这个毛病,怎么还不改改。”

突然受到两个比自己年轻的友人的教训,悠舜无奈地眨着眼睛。……为什么原想过去拜访的两个人,突然一齐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呢?

“我们可不是特意来接你的,只是偶然而已。”

“哦,偶然而已啊。”

……自己还什么都没问呢,两人就这么说了。

大概是接到王上的通知,过来接自己的吧。不过……

“呵呵,你们偶然也能走到一起了呢,看来关系比以前好了呢。”

故意装糊涂这么一说,两人同时别开了脑袋。

悠舜忍不住笑了。总结二人吵架前的表现,是打趣他俩的诀窍。

不经意看看周围,看见吏部户部两尚书凑到一起的场景,谁都立马被吓得慌慌张张像兔子一样掉头就逃。

好像斩妖除魔的法宝、或者超强力除虫剂一样哪。刚想到这里,悠舜温和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僵硬。只见对面两个男子看到黎深和奇人也仍然径直走过来,年纪大概三十过半,一个带着像冬天一样冷峻的气质,另一个则让人感觉华美舒畅。看到他们三人,这两人撇了撇嘴。

黎深和奇人也看到了他们,同时皱起了眉。

一时间,这里充满了火药味儿。

迎面走近时,皇毅用颜色浅浅的冰河一样的眼睛盯着两个尚书说道:

“——太不懂规矩了吧,不知道怎么向官位比自己高的人行礼了吗?”

他眉毛动都不动一下,冷冷的低音里自有一种问罪似的威严的力量。

“皇毅,好了,你一开口就多说话。”

终于晏树也开口了,稳重而生气勃勃的笑脸跟皇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官服上随意解开了几个扣子,看上去倒像是要去哪儿赴宴一样。

带着明朗的微笑,晏树看着被朝廷众人畏惧的两个尚书。

“可是呢,我和皇毅都比你们官位要高,这也是个不争的事实,不知你们可肯向我们行礼呢?应该不会省掉吧?郑尚书令不是也说过要明确君臣礼节吗?”

连悠舜都给搬出来了,黎深和奇人不由得咬住了嘴唇。默默让开道,简单地行了礼。事实上,不论岁数、官位还是经验,对方也确实都在他们两个之上。

“好的,谢了,再会。”

两人也不向实际上官位最高的悠舜行礼,径直就要走开,却被黎深叫住了。

“——慢着,怎么没有跟悠舜行礼?”

听到黎深冰冷冷的声音,皇毅没有表情的脸色象是看在悠舜的面子上一样,嘴角挂上了一丝冷笑。

“……我还没注意呢。不过那也该他自己说吧,怎么像个公主一样供着。”

皇毅也不行礼扬长而去,只有晏树对悠舜简单地行了一下礼。

“要是什么都不说的话,我本来也打算就这么走掉的哦。就像皇毅说的那样,下次还是请您自己说吧。真要人像公主一样保护着可不行哦。”

向他们挥了挥手,晏树也迈着轻松的步伐走远了。

——黎深气得将手中扇子狠狠敲向柱子,镀金也掉了,扇子也散了。

之前一直在面具后保持沉默的奇人转向黎深:

“刚才是你不对啊,因为你在悠舜前面说了,所以才会被人家那么教训!”

“什么?人家是先教训了我让我向他行礼,然后想无视悠舜就这么走开的啊!”

“你啊!忍耐这个词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当事人悠舜反倒没办法插得上嘴。

悠舜看好时间,像过去一样敲起了拐杖。“咚”,轻轻的一声。

“好了,到此为止。——黎深,在朝廷任用的官吏中,国试出身的跟荫袭出身的比例各占多少?”

两人的对话中被遗忘的这一点让黎深和奇人都一惊。

资荫制是根据家族背景、祖上的功勋而非国试成绩来选择官员的制度。只要满足条件且其子孙愿意入朝为官,就可以无条件得到官职。因此这种官员基本上都是贵族出身。刚才的葵皇毅和凌晏树两个人,靠的都不是国试而是资荫制进入的仕途。

黎深嘟嘟囔囔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回答道:

“……一度曾经比不过国试派的,可是最近几年都是各占一半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受到旺季和葵皇毅的指导,入朝的资荫制官员中意外的出了不少可用之才。而凌晏树很好的保持了中立,以给旺季和皇毅殿后的身份,跟国试派进行斡旋调停,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悠舜的脑海里浮现出旺季和皇毅的脸。晏树虽然是中立者,却也是皇毅的朋友。支持他们的矜持的不光是家庭出身,更有对自己能力的自信。特别是皇毅和晏树,不但具有足以胜任比黎深和奇人更高官职的能力和经验,而且具有即使正面冲突也不会后退的实力。

跟一般人很难超越国试时的名字显露头角一样,他们能从靠资荫制封得的官位迅速上升到能压制八彩家及其他贵族以及国试派的地步,靠的也不是一般的实力。

这以后该如何领导日渐分裂的两派,如何与之交锋,就成了悠舜的责任。

“明白了,好了,我们快走吧,二位。——好了好了。”

悠舜用温和的目光看着两个有些消沉的朋友。

“刚才谢谢你们了,被你们俩像公主一样保护着也不是件让人讨厌的事情。不管被人怎么说了,关于这一点不用放在心上。”

起先在朝廷越深入越紧张的悠舜的表情,如今已经是不管遇到什么都能象喝水一样来者不拒的微笑着面对了。

——自从那件事发生,已经十年了啊。

虽然知道已经没事了,黎深和奇人仍然忍不住要开口或者伸手做些多余的事,事与愿违牵连到悠舜的事也时有发生。该怎样做才能不着痕迹地帮助、保护悠舜,两人目前仍在摸索之中。

配合着悠舜的步调一边慢慢地走在回廊上,奇人轻轻向他请求道:

“……悠舜,找你的话你再出来。别经常出来走动了。”

“不行啊,不趁能走的时候多走走,就越发不会走了。而且走路的时候比较容易理清思绪,并且多用自己的眼睛到处看看也能有所发现。”

“……那么,拜托你,出来的时候要叫谁跟着。”

“我确实是叫专从护卫官不要跟着了,不过按照王上的性格,大概会暗自跟在后面吧?我叫他们不要跟着是因为跟不跟也没有什么区别,凭着两条腿,也跑不到哪里去。”

黎深保持着沉默。

虽然悠舜也常常对他俩生气、责备,可是当他们——特别是黎深——给悠舜帮了倒忙的时候,他却从来没生过气。

一边跟着平稳的拐杖声走着,黎深吭哧吭哧地说道:

“……悠舜。”

“嗯?”

“……对,对不起。可能,刚才说了多余的话……可是我真的没觉得那是多余的话,可能下次遇到我还会说……或者说,我确信我肯定还会说。”

悠舜这一次同样没有生气,像以往一样笑眯眯地接受他要惹出的麻烦。

“我明白,没关系。谢谢你们这样照顾我。”

接着,摆出一幅尚书令的表情抬起了头。

“黎深、凤珠,吏部和户部就交给你们了。不管因为这次的事情引发了什么,你们都要拉好缰绳,一定不要让部里发生动摇。”

奇人点了点头,而黎深则嘟哝着:

“有你在,难道还会发生什么吗?”

“我也会努力的,可是毕竟我不是万能的啊,黎深,所以才拜托你们两位啊。”

受到“拜托”的黎深把脸转向一边,却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请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协助我吧。”

对于自立性极强的悠舜少见的“拜托”,两人都很有些经受不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