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光耀碧野 第四章 影之宫影之君

秀丽有些不解。

“……每天早晨出入,为什么?”

“是为了运送尸体吧?大胡子?”

燕青没有否定叶医师一针见血的语言。秀丽脸色大变。

“……那么说,果然……”

“……那些相信不会发病而来这里的村民里面,也有后来才发病的家伙。十有八九那里面还有病人。既然没有发病的家伙也被关押在了一起,那么应该已经相当虚弱了吧?”

秀丽因为预料之中的事态而想要咬牙切齿。

“果然所谓的‘不会发病'与其说是为了招纳信徒,还不如说只是为了这个时候。既然是迟早自己都动弹不了的人质,那么也不用担心他们逃跑。而且还可以限制我们的行动。”

如果不首先能找到村民们被关押的地点,并且把他们救出来的话,闯入“邪仙教”就会变得相当危险。因为村民有可能被当成人质。

燕青粗鲁地抓了抓头。

“啊,真是的。如果有时间的话,绝对可以想出不止一个办法的。可是病人那边却没什么时间了。这也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吧?果然拜托静兰只能被当成是最后的手段吗?随便闯进去的话不光病人会被当成人质,而且如果让他们放上一把火的话就全都死定了。如果带来了哪怕一个士兵的话,现在这会儿村民们已经被当成肉盾了,让我们连思考救出方法的时间都没有了吧。……了不起。小姐,你果然有先见之明。谢谢。”

“……不行。等把人都平安救出来之后再夸我吧。”

面对严于律己到近乎顽固的秀丽,燕青轻轻笑着点点头。

在旁边听着的珠兰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好厉害。)

居然有人可以为了从未谋面的村民认真思考到这个程度。她真的满脑子都只想要如何让所有人平安下山。

如此如此地思考,如此如此地努力,就为了不漏下一个人。就只是为了那种其实并不大,而且除了石头以外没有其他长处的村子。想到这里,珠兰就觉得胸口一阵火热。

她好高兴。

(影月哥哥和秀丽姐姐都好厉害。)

珠兰的胸口中萌生出了一个念头。是否能够做到,回头再问问利英吧。

秀丽的思考似乎陷入了死胡同,她轻轻皱起了眉头。

——没有时间。如果不能尽早救出人,对他们进行治疗的话,就有可能来不及了。

(香铃。)

应该被囚禁在里面的香铃。既然影月是对方的“真正目标”,那么应该会受到严密的看守。但是,在他们明白抓香铃是弄错人的时候,香铃应该就和其他村民一样,被随便地丢进了牢里才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对方的目标似乎只集中在“杜影月”和“红秀丽”身上,所以其他人应该没什么重要——。

秀丽知道香铃有多么聪明,多么胆识过人。否则的话,她也不会作为秀丽的替身,把茶草洵骗到了最后。

不应该是去救她。也许反而——(炊烟。)

据说不久之前还没有的炊烟。

应该和被囚禁的村民一起关在牢房中的香铃。对方所不知道的小道。

说不定——。

“……燕青,你是说每天早晨都会运送出尸体吧。”

“啊。”

“在晚饭做完之前,我有了一个想法。你要听我说一下吗?”

秀丽用手巾擦了擦手。

“——如果可以做得到的话,就从现在开始立刻实行。”

燕青当场作出了判断。他听了秀丽的计划后,就立刻和叶医生两个人一起赶往了石荣村。

一面带着叶医师疾驰,燕青一面垂头丧气地心想。

(啊,真是的,我这次一定会被静兰大卸八块啦。)

就算再怎么着急,自己也是在太阳西沉的时候丢下了秀丽和两个孩子。虽然在他们周围安装满了对付野兽和侵入者的陷阱——。

「少说废话了,快去!剩下的就看运气了!总会有办法的。反正这里和村子只不过咫尺之遥。如果我们惨叫的话,燕青立刻就会赶回来吧?」

原本燕青一直犹豫不定,不过最后被当事人本人踹了出来。

“叶老头。你现在要睡也无所谓。不过明天早上绝对要醒过来哦。”

“哦。只要有酒的话就没问题。”

“你喝太多了啦。而且那样反而会起不来吧?”

能够看到星星点点灯火的石荣村。

燕青突然眯缝起了眼睛。在村口有一匹马和,什么人——。

在确认了那是什么人后,燕青笑了出来。他拉动了缰绳。

“嗨,静兰。你来得正好。”

刚刚才到达的静兰,停止了为马匹擦汗的动作,扬起了面孔。

“……你把她和两个孩子留下了?你开什么玩笑!”

“那个,我马上就回去了。所以饶了我吧。反正我半夜的时候还必须把珠兰带来。”

让叶医师在一所民家中休息下后,燕青赶紧把秀丽的“计划”告诉了静兰。静兰立刻点头,开始进行准备。

既然有了静兰掌控全局,那么燕青就算不在这里也没事了。

“……小姐怎么样了?”

“没事。四肢完整,精神十足。”

燕青一面返回马的旁边,一面坏坏地笑了出来。

“亏你能够忍耐到现在呢。了不起了不起。”

“……罗嗦。”

“小姐她说因为有你在后方,所以才能完成完美的布阵。还说因为你非常非常重要,所以不希望你受到半点的伤害,因此她自己只能好好使用脑子加油。”

静兰的眼睛缓缓地睁大,手扶在嘴角叹息了出来。

……他一直满脑子都想着该如何保护她才能让她毫发无伤。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只是被保护的对象,而是也学会去保护他人。

虽然她没有剑,但是她学会了用自己自始至终都坚强温和的方式去保护他人。

尽管如此,静兰却只想着自己的事情,还在羽林军自暴自弃地喝酒。

(……我都觉得自己好丢脸……)

“人家超级信赖你,超级爱你哦。”

“……那当然。”

“比起某个只想着能一直在她身边保护她的人来,小姐还要成熟得多啊。”

静兰哼地一声别过头,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你也不错哦。总算是前进了三步左右的距离吧。好了,还给你。”

燕青把静兰托付给他的“干将”丢了回去。

“比起只懂得保护小姐的你来,我也觉得是连小姐想要保护的东西都一起保护的你更加值得信赖啊。如果是现在的你的话,我就完全没什么可怕的了。”

燕青拉过缰绳,在上马之前偷偷看了一眼静兰。

“你要怎么办?代替我去小姐那里吗?还是留在这里工作?”

“……你这个草包脑袋还真是会让人火大啊。我当然要先做该做的事情。”

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当然不可能再说要去。

这个答案让燕青很高兴似地绽开了笑容,麻利地跳上了马匹。

“都和你说没事啦。等一切结束后小姐一定会夸奖你的——喂喂?”

接住了被静兰扔回来的“干将”的燕青,露出了有点不爽的表情。

“……干什么啊。已经够了吧?你也知道我对剑不行的——”

“既然你要留在小姐身边,那就在一切结束之前都要带着它。——你明白这个意义吧?快点走吧!”

知道静兰不可能让步后,燕青大大地叹了口气。

“……知道啦。只要拿着就好了吧?不过我不会拔的哦。”

一抖缰绳,燕青的身影逐渐变小。

静兰仰望着天空,仿佛会落下的群星还在闪烁不已。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吐了口气。如果在秀丽身边的不是燕青的话,他在就已经飞奔过去了。

虽然不在她的身边也可以保护,不过精神上还是困难了一些。他深有感触地想着。

“啊……绝对不要有人过来啊。”

秀丽双手抱着珠兰和利英。坐立不安地无意义地打量着四周。

虽然燕青当时自信满满地表示,他在周围布下的那些陷阱,不管是人还是野兽都十有八九可以对付。但这不等于就不用担心了。

不过,就算只剩下了她和孩子三个人,就算因为燕青的离去而不安,秀丽也不能不首先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好好做饭。

“等这个煮到咕嘟咕嘟的时候就可以了。”

“我懂了。然后就让大家多多吃下去,稍微睡一觉——啊。”

考虑到那之后的事情,秀丽一下子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对不起,我明明说过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为什么?是我主动说要做的啊。而且一点也不危险嘛。真的。一定要说的话反而是现在比较危险吧。只有女人和孩子呆在野外。”

“唔,是、是啊。没事的,万一有什么意外也会有办法的。”

被秀丽牢牢抓住手臂的利英叹了口气,不过很难得地是他却没有抱怨什么——或者该说,他只是带着某种微妙的迷惑看着被抓住的手腕。

“呐,秀丽姐姐。你教教我的名字啦。”

“名字?”

“就是是什么汉字啊。”

秀丽笑着点点头。

“好啊,可以的。你母亲对你的名字是怎么说的?”

“恩。她说是红色的传说中的鸟。”

“红色的传说中的鸟啊……难道是这样吗?”

朱鸾。

看到秀丽用树枝写在地面上的文字,朱鸾(注:在知道自己名字的汉字写法之前,朱鸾都是只凭发音在称呼自己和小伙伴的。所以为了表示出其中的区别,一直都按照发音写做“珠兰”和“利英”,原文中是用假名表示以示和璃樱的区别)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个就是只属于我的名字吗?……好象很难的样子呢。特别是鸾……这是什么?”

“很厉害的名字哦。这可不是随便起出来的。你的母亲一定是很努力地想过了才为你取的这个名字。”

“你说的对。”

朱鸾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无声地把脸孔埋进了秀丽的膝盖。秀丽温柔地抚摸着想起了留在城里的母亲的朱鸾。

“那么利英呢?”

“……琉璃之樱……”

听到这个答案,秀丽有些吃惊。他知道得好清楚。而且是琉璃这么难的词汇。

“那么就是璃樱了?”

“璃樱知道自己的汉字哦。他还教过我呢。”

秀丽再次感到了吃惊。……他的父母比起农活来更重视让他学习学问吗?

(不过仔细看看的话,他的举止相当得体,说话时也没有口音。)

就算是在石荣村,他家也许是相当富裕的家庭吧。

秀丽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璃樱的眼睛。

好象会融入夜色一样的美丽的漆黑眼眸。……没错,他是非常美丽的少年。

而且秀丽,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同样色彩的眼眸。

“……不过那不是我的名字。”

璃樱轻轻地嘀咕了一句。

突然璃樱带着严厉的眼神转头看去。不是对着石荣村,而是对着虎林城的方向。

“……有什么……来了。”

竖起了耳朵的秀丽也听到了轻微的马蹄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过来。

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护他们。

秀丽全身都冒出了冷汗。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先于脑子有了行动。

“快点进帐篷!”

一面确认着燕青布下的陷阱的位置,她一面把两个孩子丢进了帐篷。在晚上分开逃到没有火光的地方很危险。这次就先信任一下燕青的陷阱吧——但是,在确认了那个单骑赶来的人物之后——秀丽几乎要仰天长啸。他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龙莲?”

而且还是很普通的打扮。

满面汗水地赶来的龙莲,看到秀丽后拉动了缰绳,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啊!等一下!那边有好多陷阱——”

龙莲什么也没有说,灵巧地避开了陷阱所在的地方,来多了秀丽身边。

他喘着粗气,用手背擦拭着瀑布一样的汗水。

和平时的龙莲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秀丽赶紧抓住了摇摇晃晃的龙莲的双臂。

“等一下,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秀丽……”

龙莲就这样好象在寻找支撑一样地倒在了秀丽怀中。

“影月呢……?”

“被抓到了荣山。不过,明天——明天我就会去接他。”

龙莲短促地喘息了一下。带着好象要哭泣的表情靠在了秀丽肩膀上。

“我……把影月……”

“咦?”

“影月……”

龙莲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只是咬紧了嘴唇。拼命忍耐着快要哭出来的冲动。

“缥璃樱大人。”

完成了新年问候的刘辉,单刀直入地向缥家宗主做出了邀请。

“可以和你一起喝杯茶吗?”

缥璃樱轻轻地睁大了好象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摇曳着银色的头发,缓缓微笑了出来。

“……你和先王以及你的皇兄们都不一样啊。——陛下,能够让我看一下你手中的‘莫邪'吗?”

曾经由缥家锻造出来,并且献给了王家的双剑之一。

刘辉毫不犹豫地把“莫邪”递了过去。接过它的璃樱微微皱起了眉头。

“……它鸣叫得好厉害啊。……这可真让人吃惊……我知识微微动了一下棋子……难道有什么没有查到的事情吗……”

“璃樱大人。”

刘辉进入了正题。

“你和‘邪仙教'有什么关系?”

璃樱凝视着不断鸣叫的“莫邪”,轻轻地——好象觉得很麻烦一样地叹了口气。

“……陛下,看在你真的未发一兵的气度上,我告诉你一件事。缥家代代是女性家族。能够继承,保护异能之血的只有女性。上一代的父亲和我只是少数的例外。”

刘辉耐心地听着他的话。

“……你涉入其中的理由是什么?”

“姐姐一直都特别想让我成为宗主。话虽如此,原本应该成为宗主的姐姐的权限到现在也非常之大。”

他撩起头发,优美地翻动衣袖,将“莫邪”还给了刘辉。

“而且我因为怕麻烦,所以不管姐姐要干什么,通常都会选择置之不理。只有在很偶然的时候我们的利益才会一致。不过基本上来说我很懒惰,只会因为和一族有关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兴趣而行动。可是姐姐就不太一样了。从以前就是。”

“你想说你并没有参与吗?”

“在茶州确实有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不过我只是微微挪动了旗子,然后静观其变而已。我不是那种干劲十足到会把不必要的东西都特意引到虎林郡的性格。……我只是被姐姐横插了一手。”

“想要得到的东西?”

“对。因为关系到一族的存续,所以如果得到了的话会很有用。”

璃樱在那之后就再也没说什么。

“……那么,你和红秀丽接触又是为了什么?”

璃樱浮现出了艳丽的笑容,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调转了身体。

“璃樱大人,果然还是无法和你一同品茶吗?”

璃樱在银发摇曳之下转过头来,深切地凝视着刘辉。

“……你真的和先王以及你的王兄们都不一样啊。你应该也知道缥家过去做过什么,或者说是试图做过什么。即使如此,你也要邀请我一起用茶吗?”

“那个,我没有想得太深。……如果不行就算了。”

“……那么,等我高兴的时候吧。”

璃樱第一次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就此消失了踪影。

影月的意识缓缓地沉没了下去。

好象是双手双脚都被套上了枷锁的阳月,狠狠地瞪着那好象萤火一样大小的光团。

——没有时间了。

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早已经超越了极限。

即使如此,影月钢铁一样的心灵也绝对不会屈服。

(让我出去……)

影月残余的生命正在一刻接一刻地流逝。原本还有手掌大小的光亮已经越来越小。

那之后,他也曾不止一次作为“影月”而醒来。

(你倒是叫我啊!)

影月正在死亡。

这次他真正要踏上绝对无法再归还的道路了。

阳月的眼眸中笼罩上了激烈的怒火。

在最后的最后,你就要这样死去吗?

因为什么人的连累,而被折磨到身心都满是创伤,在身边一个知心的人都没有的情况下逝去。这就是你最后的结局吗?

在短短的十四年的人生中,你到底都做了什么。

明明有得是不成体统的家伙,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抽到这种下下签?

(叫我啊!)

阳月也并非万能。并不是万能。

他无法做到让什么人永远地活下去。

(叫我啊。我会把所有一切都为你打碎的。)

交换的契约。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影月能够呼唤阳月。

只要你叫了我,不管是什么钉子还是锁链,我都可以为你解开。

可是,影月的微弱的意识,却在向阳月诉说着已经是第十几次的同样的语言。

「……谢谢你……可是,不行哦,阳月……我不能呼叫你……我们已经约定了吧?」

在十年前交换的约定。在离开西华村的时候和堂主交换的约定。

不管多么难受,不管多么痛苦。

「一旦用尽了这个生命的碎片,我就按照约定把这个身体交给你……」

所以,请让我在这个生命终结前的最后的最后,都维持着“影月”的状态。

——而对阳月来说,这份心愿正是比任何东西都更有束缚力的冰之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