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黑之月宴 第五章 后继者

然而一族之中,唯一继承鸳洵优秀本质的只有克洵。

明白自己的弱点,才能变得更强。正因为一无所有,才不会舍弃重要的事物。只要具备才能,便可以不断充实。“没有所谓不足之处”。

“幸好即使赶到,来吧,你也赶快准备。”

“准…准备……?”

“傻孩子!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快点更衣去!”

望着受到催促,才以犹豫不定的脚步走出房外的克洵,英姬扶住额头。接下来,视线停留在随同与克洵擦身而过的春姬一起进房的秀丽身上,随即站起身,垂头致意。

“妾身乃茶鸳洵之妻,缥英姬,您是红州牧大人吧,此次茶家为您带来不少麻烦,在此由衷表示歉意……可否请大人继续陪伴一阵子?”

秀丽随即明白话中的含意,微微一笑。

“是,我正有此意。”

“感谢大人。不过,春姬……选择那傻小子,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想我一定可以如同祖母大人一般幸福的。”

瞅着恢复银铃般声音的孙女,英姬欣慰地笑道:

“呵,如同我一般吗?好吧,虽然觉得不太可能,总之好好努力吧。”

身为茶州司牧却被安排在最末座,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面对接连不断、恶意中伤的嘲讽与讥笑实在令人退避三舍。

“……呃……总觉得,会让我想起进士那个时候——”

“是这样吗?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大官胆量这么小啊——”

影月目光骨碌碌的多次注视大厅。

“……果然,朔洵公子与克洵公子不在。”

“老是不见这些人的踪影。不过我比较在意的是这个房间……构造上有点奇怪……”

燕青叩叩敲着手边的地板与梁柱。

此时,茶家的婢女们默默进门。陆续在众人面前摆放菜肴,在杯中斟酒。位在末座的燕青等人自然是排在最后。

其中一人接过酒杯,临时念头一转,不禁笑了起来。

“对了,记得茶鸳洵就是这样毒害本家男性子嗣的对吧。”

恶质的玩笑。然而由于众人过去颇为忌惮的茶鸳洵与其妻缥英姬并不在场,因此解脱感与怨恨的反动藉由这句话整个爆发出来。

讥讽与咒骂声当场一发不可收拾。

“真是个手段肮脏的篡位者。”

“自以为深受陛下信赖就得寸进尺,旁系出身只会动外脑筋、碍眼的家伙。”

“呵、呵!嚣张不了多久的,瞧,那家伙的血亲只剩下一个哑巴孙女,这正是所谓的天谴,谁叫他不迎娶茶家的千金,才会落到这般下场。”

“那可恶的仲障,已经以宗主自居,对咱们颐指气使的,自大狂妄的东西,他以为咱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众人的视线转向影月和燕青。

“一个来路不明的小鬼跟莫名其妙的外人的承认,你们觉得会有什么帮助吗?”

“不必等仲障了,就我们在场几位举杯庆祝吧。”

这样也好,众人立刻出声赞同,高高举起酒杯。

而此时直觉敏锐的燕青察觉到了。

地板——不,不只地板——

“……难道仲障老爷子他……”

低喃之际,从庭院闯进一个人影。

“浪州牧大人——!”

“彰——这么说来…”

“燕青大哥?”

“影月,暂时不要动,彰,你绝对不要从那里进入。”

燕青随即接连拿起摆在桌上的餐盘,全部掷向婢女们正准备进入的门口。

杯盘碎裂的声音清澈响亮,所有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燕青郎笑道:“我本来是很不想对漂亮姑娘说出这些话的,不过各位绝对不能再往里面踏进一步哦——否则,我就毁掉这座别院,所有人一起同归于尽!”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静得令人害怕。

全速疾奔而来的柴彰,高声大喊之后跪了下来,不停气喘吁吁。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发出就算涨破也不足为奇的噗通声,如雨般的汗水流进眼睛,痛得几乎落泪。即使如此,仍然对燕青的话大表惊讶。

“屋顶已经倾斜了。这栋房子的构造很奇怪,梁柱少得可怜,了解吗?而且地板很薄,重心也偏了,到处都是可以轻易毁坏的构造……所以呢,先请身材轻盈的姑娘们一位接着一位进入庭院。”

燕青以嘹亮的低沉嗓音,若无其事地说道。

婢女们按照燕青的指示,徐徐地走进庭院。燕青一边监视,一边对着柴彰说道:

“——那么,彰,你已经告诉仲障老爷子了吗?”

“……是的。”

“老爷子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恐怕已经亡故了。”

处在依然肃静无声的大厅,这句话显得特别响亮。

终于,凝滞的空气软化,喧哗声此起彼落。

“什么……你说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

“仲障是死是活不关我们的事——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这个时刻——远处传来一阵足以划破黑夜的叫声。

燕青抿嘴一笑,合掌一拍。

“噢,来得分秒不差,不——愧是悠舜。”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悠舜是指郑悠舜吗?”

“哦,反正姑娘们都离开了,大声说话应该不要紧——影月。”

“是。”

影月站起身来,虽然紧张得脸色苍白,却仍然预期坚定地高声宣布:

“这次,茶州各郡太守业已提报到茶家到目前为止所犯下诸多非法行为、可疑事件、蛮横行径的证据。搜集齐全的文件经由郑副官以及州府官员再三讨论之后,认定必须加以逮捕,我以州牧杜影月之名通过这项议案。从今天开始,将藉由州牧权限,全面搜查茶家。尤其想与各位好好详谈,因此敬请各位留在此地。”

一开始愣怔聆听宣布的茶家之人,在理解这番话的含意之后,同时大吼出声。

“什……什么!小鬼你算哪根葱啊!”

“小子,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

“你想侮辱尊贵的彩七家吗!”

不需要燕青助阵,影月高声喝斥:

“——我是这个茶州的州牧!”

第一次,他如此宣示。

“对于来自历史悠久的茶家的各位,我表示尊敬,然而身为茶州司牧,必须公正执法,绝对不可是非颠倒。我会与各位详谈,但首先要找的是即将成为茶家代表之人——当然,那个人必须担负最重的责任与罪名,请做好心理准备。正巧今天举办宗主推选以及继任仪式,我会等待结果发表。来,请进入推选程序,决定宗主人选。”

现场陷入一片令人害怕的沉默。

前一刻还气焰高涨的茶家之人全部噤口不语,连一声也不吭。茶家宗主的宝座是在场所有人长年以来的夙愿。茶鸳洵死后,众人表面带笑,私下则是互扯后腿。前来出席的所有人的忍耐程度已经到达了极限。仲障则是另当别论。正好趁着这次名为推选与继任的聚会来做个了结,所有人的内心无不希望能当场让一切画下句点。

然而——一旦成为宗主,并不代表可以占尽便宜,而要背负茶家的全部罪名于一身并接受审判,这个自称是州牧的小孩如此宣示。正因为所有人对于彼此的所作所为均是再清楚不过,所以完全不愿承担他人的罪过。

虽然打算拉拢这个小孩,一旁却有个浪燕青紧迫盯人。郑悠舜派遣的一群武官四处搜寻,与茶家护卫发生冲突的声响逐渐逼近。时间分秒不停流逝——终于一名老者受不了这种紧张的气氛,冷汗直流地做出这项提议:

“那个……推选彩七家的宗主必须经过非常复杂的程序,并非出身彩七家的你大概不会了解,推选工作必须经过好几年才能完成。你突然这么说会造成我们的捆饶,能不能至少等到明天再说?”

没错、没错,众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影月傻住了,真是——

“默不作声地听下来,只觉得你们这群死老头还真是不干不脆。”

代替影月说出内心话的严厉口吻响起。

一名老妇人穿戴隆重的正式礼服,神态宛如皇后一般充满威严,从容不迫地走进来。挺直背脊、步履优雅、保养有方的容貌,令人赞叹年轻时一定更加出色。

在场所有人脸色丕变。影月清楚听见一旁的燕青发出:“唔哇—来了——”的干笑。

“连一个有骨气的男人也没有吗……这真是太浪费时间了,还要等到明天?没有这个必要。”

“——由我继任宗主。”

英姬身后走出一名年轻人,来到众人面前,明白表示。

影月一时之间还认不出那名年轻人,一方面是他与英姬一样穿着正式礼服,再加上脸颊瘦削,明显憔悴不少,与半个月前最后一次见面之际的印象完全不同。然而一看到他的眼睛立刻回想起来,那双温柔的几近软弱的眼神。只是现在,深处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克洵大哥——)

接下来又发现秀丽与春姬紧跟在后,影月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一切结束了,然后重新开始。

“凭着这枚正统茶家宗主戒指,从今天开始由茶克洵继任茶家宗主。”

克洵出示中指的戒指,引起茶家的大老们的一片哗然。

“什么——原来在缥英姬手上?”

“不对,该不会是鱼目混珠的赝品吧?”

英姬不耐烦地对着这群老头子大吼:

“给我闭嘴!那是真品。货真价实、绝无虚假。不要啰哩叭嗦的!还有,我从今天开始担任克洵的监护人,他生涩不足的地方由我补强——缥英姬赞同茶克洵继任茶家宗主,并承认其资格。不然你们这群死老头当中,谁有骨气敢挺身而出说自己最有资格成为茶家宗主?”

众人哑口无言。

茶家宗主之位令人垂涎。在这之前,茶克洵在他们印象当中只是一只四处飞来飞去,碍眼的小苍蝇。虽然不明白缥英姬为什么特意担任他的监护人,反正英姬又不是不死之身。等日后她暴毙身亡,剩下克洵就容易应付多了,也可以

轻易把他除掉。这段期间茶家的局势也会稳定下来,又可以虎视耽耽汲汲于营利了。况且州牧表示宗主必须承担最重的罪名,说不定克洵马上就会被处以斩首,宗主很快就可以换人了。总之现在这个时机非常不利。

短短一瞬间,精打细算的想法掠过在座的茶家大老之间,接着……

秀丽跟影月面面相觑之后,点了点头。并且同时微微低头行礼。

“现在即刻承认茶克洵公子继任茶家宗主之位,我们以州牧身份在此表示衷心的祝贺。”

不再有人出言反对秀丽这番话——取得无言的默认之后,茶家新任宗主就此诞生。

府邸四处传出怒吼与咒骂,甚至听得见刀剑互砍的声响。

目前这个时候,想必州武官与全商联精兵部队正手持根据秀丽与翔琳的报告所补述的茶家平面图,逐一仔细搜索密室。

缉拿的脚步声的确逐渐逼近之中,终于一名老者按捺不住,猛然站起身来。

“老…老夫要回去了,因为这件事跟我完全没有关系!没有必要一直留在这个地方。”

影月预期委婉地训诫站起身的老者。

“您是茶冒大人对吧?包括柳西村在内,您另有二十三件悬案未决,在理清所有事件之前不能让您回去。”

名唤茶冒的老者脸色当场发青。

燕青再次松开衣领,由于完全没有出场的份,所以看起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冒爷,先坐下再说吧,万一不小心受了商伤怎么办?对吧,彰。”

“是的,终于抵达了。”

州武官与全商联精兵部队踩着整齐划一、纪律森严的步伐,同时将庭院团团围住。

白刃的闪光陆续亮出,茶冒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地板。

当静兰抵达目的地所在的别院时,朔洵正优雅地拉奏着二胡,好似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喧嚣声。今天茶家举行宗主推选以及继任仪式,身为直系的他原本有义务出席,但他的态度仿佛把这件事视同书中的故事一般。

十分爱怜地以轻柔的动作拉动琴弦,琴音缭绕于房内久久不去。

静兰背抵着门边的墙壁,总之在一曲拉奏完毕之前先静静聆听。

最后的尾音溢出,然后逐渐消失。

“‘相爱恋’吗?嗯,技巧还不错。”

“没想到能够得到精通琴棋书画的前太子殿下的赞美,不过,我不记得与邀请你前来,请问有何贵干?”

“这个。”

静兰缓缓将手心的小瓶搁在身旁的桌面。

“你希望我喝下对吧。”

朔洵一眼便已经猜出瓶里装什么,随即感到不解的笑出声来。

“哎呀呀……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杀了我不是比较快?”

“当然很希望这么做,但你必须接受制裁,只是,就算把你关进坚固的牢笼,让你拥有思考能力还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制裁……吗?”

“你再也不能以没有证据为由搪塞抵赖,茶氏一族的罪证确凿,既然州府已经确切掌握这些资讯,单凭茶氏一族直系男子的身份,便有充分的理由可以立刻逮捕你。”

“你这个嗜好不太好,怎么会把人变成活木偶呢?重点是——”

朔洵挪动白皙的手指,扶住脸颊。

“你打算如何让我喝下那东西?”

“原本是打算先把你打昏,再撬开你的嘴巴硬灌进去。”

看到对方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静兰顿时认为自己很有可能真的付诸实行。

压抑着这股冲动,静兰以优雅——而且倨傲的姿态往一旁的椅子坐下。

“不过,感觉似乎很花时间,所以决定放弃。一方面,我想跟你聊聊。”

“哦?”

第一次,朔洵眼中泛起兴味盎然的目光。

“要不要玩个游戏?”

静兰单手把玩似的摇晃着小瓶。

“拿双方想要的东西做赌注。”

“……我想要的东西,你有吗?”

朔洵优雅地笑了。

“难道说,她是你的东西?”

“不是,但只要我在,就绝对不会交给你。”

“……你的确是个阻碍,我希望她眼中只有我一人。”

朔洵二话不说地颔首。

“这么说来,你想要的是成为活木偶的我吗?原来如此,条件相等,好,我赌了。”

朔洵双手轻拍,一名脸色略显苍白的婢女悄悄走进来。

“按往常一样准备酒杯,要香醇浓烈的那种,对了,数量总共三十六杯。”

“少爷……正…正房那边……”

“你要我把话再重复一遍吗?”

婢女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并告退。

很快的,三十六杯注满的酒杯并排在角落的桌上。全部使用相同的容器,旁人完全无法分辨。

“好,接下来你随意挑选其中一杯,再把这个桌上的小瓶子打开。”

婢女按照指示拿起小瓶子之际,静兰并未表示异议。这种人玩的时候会尽兴地玩,不会在小地方动手脚。

“那么,接下来再按照顺序挑选杯子,拿到这边的桌子摆成正方形,横六纵六。”

婢女一语不发排出工整的正方形之后,朔洵满意地颔首,令她退下。

“骰子可以吧?”

“嗯。”

静兰与朔洵走向摆着酒杯的案桌,面对面坐下。

朔洵喀啦一声抛出两个分别涂成黑色与白色的骰子。

“黑色代表纵排,白色代表横排,按照掷出的数字所显示的位置喝光杯中的酒,如果掷出的数字是空杯,就继续重掷直到喝到酒为止,你带来的东西会立即生效吗?”

“没错,大约只需开水煮沸的时间,身体就会开始瘫软无力。”

“那么,我们可以边喝酒边聊天,另外还有五杯放进致命的剧毒,差不多相同时间就会出现效果。”

由于在预料的范围之内,静兰仅仅叹了一口气。

“多谢你的无微不至,这是你‘一直以来’的习惯吗?”

“人生需要刺激,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不这样就不好玩了。”

“要不要我帮你写遗书:;‘因为觉得人生活得很无趣所以自我了结’?”

“那你最好再加上;‘对不起,我不小心喝到毒酒。’”

相声少了逗趣的角色,两人之间的火花逐渐冷却下来。

“那么,身为主人,由我先开始好了。”

朔洵先拿起骰子,静兰并未阻止。

黑与白的骰子被掷到圆钵当中。

“五——三……这杯。”

以优雅的动作执起位在纵排五、横排三的酒杯,毫不迟疑的,朔洵宛若品尝着顶级美酒一般缓缓一饮而尽。

静兰则如同闲话家常一般,若无其事地提出一个话题。

“是你命人杀害已故茶太保大人的公子夫妇吧?”

“哎呀。”

“怎么想都觉得幕后黑手不应该只有茶仲障而已。”

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朔洵把剩余的酒全部饮尽。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吧,当时,你们那群兄弟在王都大吵大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谁都可能是凶手。”

“我调查过恶劣,当时趁着缥英姬不在,闯进府邸残杀他们夫妻两人的是‘杀刃贼’的余孽对吧,这是瞑祥惯用的手法,你不可能置身事外。”

“决定向祖父大人献殷勤的是瞑祥,当时被你们一举歼灭之后,我对他们几乎是完全不感兴趣了。之前应该已经说过,动手的是祖父大人。”

“事实上是如此没错,不过,连缥英姬夫人都无法在事发之前加以阻止,手法未免太过利落,反而觉得不太自然。”

静兰抓起钵里的骰子,顺手一掷,随着轻响,骰子显示的数字是二——三。

“茶太保总是破坏你的玩兴,让你感到非常厌烦,当时你是个无所事事的二十岁小伙子,如果你从旁教唆茶仲障,打算小小报复一下,我也不觉得讶异。”

静兰执起二——三位置的酒杯,轻轻摇着,俨然以贵公子的姿态仰头饮酒。

朔洵瞅着他的举止,徐徐将掉落在脸颊上的散发梳至身后。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瓦解。

“呼嗯?这故事听起来蛮有趣的嘛。”

他不否认也不承认,静兰也不继续追问。因为不管怎么说,他仍然坚持自己是完全清白的。

“既然觉得有趣,还有后续。”

喝了一半,静兰稍微停下动作。

“你不想问问你父亲发疯的理由吗?”

“怎么反过来,好像是你很了解我家的内情。过去的太子殿下也变成喜欢耍小动作,原来吃苦会让人成长,为令人不禁感动落泪的辛勤努力干一杯吧。”

“随便你,我已经准备好,在你的尸体或活木偶面前举杯庆贺。”

“好吧。”

静兰全部饮尽的同时,朔洵又掷出骰子,四——六。

“为完全不留口德又变得爱嘀咕,悲哀的前太子殿下,干杯。”

朔洵微笑后刻意轻摇酒杯,接着一口气饮尽。

两人目前并无任何变化。然而双方饮酒的速度稍微快了些,于是静兰停下手边的动作。

“我透过全商联调查,茶本家经常一次订购数种不同的薰香。”

耳闻静兰提及的薰香名称,朔洵刻意斜着头。

“我觉得这些都很常见啊。”

“是啊,不必身涉险境,只要财力足够,任谁都买得到。只是,这个调配方式让明眼人一目了然。个别使用并没有任何变化,然而按照一定比例正确调配之后,会让人精神错乱然后逐渐疯狂。而且很容易上瘾,让使用者觉得‘喜欢’这个香气而主动焚烧薰香。”

“你很清楚嘛。”

“因为过去我经常收到从各地送来的赠礼。”

“真好,不用自己去找就可以过着精彩刺激的人生,好羡慕。然后呢?你一定也知道订购这些薰香的人是谁吧?”

“没错,就是你的母亲与祖母。”

朔洵随即颔首,不表示任何喟叹。

“嗯,她们两人的确可能做出这种事,她们对于旁系的父亲可说厌恶到了极点。”

“只不过,由于是随处可见的香木,所以也算是一个盲点吧,即使是内行人,知道这个调配方式的人也出奇的少,再加上调配时需要十分微妙的调整,每种薰香过多或过少都会丧失效果。知道正确比例的人少之又少,而且那些娇生惯养、只知享乐、铺张浪费的千金小姐又不可能了解这么多,只要某个喜欢钻研特殊嗜好、不事生产的闲人别在闲来无事时告诉她们的话。”

“说的也是,有些人的确很亲切,有问必答。”

假使真的是眼前这个卷发的美男子所为,他仍然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好玩之下给了骰子。掷与不掷取决于本人,即使明白,只要拿到骰子一定会掷出去。

“那么,听你这样说,家父的病是母亲大人与祖母大人造成的对吧?”

“不过,事情尚未结束。”

看准时间,静兰抓起骰子往钵中一抛,一——四。

他执起酒杯,在喝下之前瞥了朔洵一眼。

“接下来……尤其在这一年来,依然陆续订购同样种类的薰香。”

“又是母亲大人跟祖母大人?”

“没错。”

“她们是想趁一片混乱之际,将碍眼的人物收拾干净。呵呵,真像她们的作风,完全没有发觉若连祖父大人也丧命的话,自己也会跟着落魄潦倒。满脑子只知道维护她们‘尊贵的血统’。”

“你有察觉到什么吗?”

浓烈的酒烧灼着静兰的喉咙。忽地忆起,自从在晚宴上与已故的蔷君夫人对酌以来,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和人对饮烈酒了,想着便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位夫人的酒量真是惊人。

“有,一些场所会散发出异常甘甜的香气,是这个吗?”

“没错,据说是一种‘馥郁甘甜的香气,而薰香气味比其它种类来得跟持久。”

“可是,祖父大人仍然老当益壮不是吗?”

“这一点也很令人不解,不过吸了一年的时候,身体应该会嘎吱作响,动作也会变得异常迟钝。”

“祖父大人总是坐着不动。他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只知道妄想根本得不到的事物,不过母亲大人与祖母大人的如意算盘出现很严重的失误,因为他一直好端端的活到今天。”

微笑之中透出的奇妙语气,令静兰拧起眉,但他并未多加追问。

饮尽杯中的酒后,静兰将空杯轻声摆回原来的位置。

“此外顺带一问……以一个人使用的分量而言,订购的数量太多了。”

“哦?嗯,也许会私下偷偷用在别人身上,我并不觉得奇怪。”

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这是佯装的吗?还是认真的?连静兰也无法分辨。他想起自己遥远的过往。他是天生个性如此,自己会刻意地将一切情绪隐藏在温和的笑容之下。无论虚伪或真实均如同罩上一层薄纱般暧昧不明。

“好了,该轮到我问你个问题。”

黑与白的骰子被修剪整齐的指甲弹出,在半空弹出,在半空飞舞,画出弧线滑进钵中。

映入静兰眼帘的数字是,四——四。

到目前为止,一直都没有出现重复的数字。接下来应该也不会出现吧,因为自己与对方都是经过精密计算之后才掷出骰子。

“能不能告诉我,你……应该说是世人为什么都这么厉害?”

“什么?”

“我一向是独来独往,原本觉得这样也很好,可是其他人……例如你不一样对不对?除了心爱的小姐之外,另外还有很重要的朋友对不对?”

静兰不否认。过去只有一人——最小的胞弟,但现在不同。

“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拥有许多重要的亲朋好友,让旁人看来爱情被分成好几等份是个人的自由,我不会认为非要专注一个人不可。可是,我只有她一个人,只能把我的一切献给她一个人,所以我不希望被心中还有其他寄托的你妨碍。”

“胡说八道。”

静兰发出返白的气。

“我跟你在数量上有着决定性的不同,就算分成好几份也远远在你之上。”

“是吗?至少我储存了二十九年,分量应该还不少。”

“感情是不能储存的,不然时间久了会不知不觉凝固,这种做法可不像遇到下雨天,拿出木桶囤积许多饮水那样让人心存感激。”

“原来如此,这个说法也有道理。”

四——四的酒杯空了,这次轮到静兰掷出,一——三。

“告诉你,茶朔洵,我这个人是很任性的。”

“我明白,从以前头一次见面就这么觉得,只是你隐藏得很好。”

“所以,我想要的,一个也不会让给你。”

自从被红家收容之后累积的许多重要事物。一开始战战兢兢——后来明白再如何紧紧握住也不会损坏之后,根本完全不想放手。

每一个都是他的最爱。从来不曾想过只专注一个,这一切都是造就了现在的“静兰”,无可取代的事物。

“我跟你不同,我不做任何选择,我会把一切占为己有。”

“太贪心的话,是没办法获得真正想要的东西的哦。”

“茶朔洵,我已经说过,‘我跟你不同’。”

静兰把饮干的酒杯摆回原位。

“你绝对不会了解,我是怎样深爱着他们——那是如何的幸福。”

“的确不了解,反正我也不想了解。”

朔洵掷出骰子,二——六。边执起酒杯,他念头一转笑道:

“喂,如果我说希望秀丽泡甘露茶给我喝,你怎么反应?”

“反正你又在玩无聊的把戏了对吧?”

静兰不为所动。先前受到这个天真的男人干扰,糊里糊涂地紧张起来,现在忆起了自己爱人的方式,再也不会因此产生动摇。

“小姐的甘露茶很好喝对吧?”一个呼吸之间的沉默,朔洵似是勾起了什么回忆一般满足的笑了。

“……是啊,很好喝。”

见朔洵喝完手上的酒杯,静兰再次掷出骰子。三——四。

“话先说在前头,小姐说我是她全天下第二喜欢的人。”

“什么意思,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最喜欢的人是全天下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所以排在第二顺位就够了。你该不会不明白这句话的含意吧?”

“……你的个性还是那么讨人厌。”

“别人也就算了,只有你没资格说我。”

“……没关系,”听见这句低哝,静兰顿时不明白他说什么。

“……什么?”

“我说没关系,我会要她说我是她全天下第三喜欢的人。”

静兰愣怔地望着掷出骰子的朔洵。

……这个人之所以这么说……

接着静兰发觉到了……他的脸色怎么比刚开始苍白那么多?

他的肤色白皙,所以一时没有发觉——在喝下这么多浓烈的酒之后,脸色完全没有泛红,幸好还可以由这一点察觉不对劲。仔细一瞧,脸色苍白得跟半死不活的人一样。假如触摸他的身体,一定跟冰块一样冷。

静兰忍不住想出声——随即打住。

这个人不可能听从他的劝告。静兰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剩余的时间,做他该做的事情,如此而已。

“……问你一件事。”

“你的问题还真多,该不会是想跟我做朋友吧?早说不就得了,那我就会好好疼爱你一番。”

静兰的太阳穴爆出青筋。都什么时候了还能开玩笑,他实在搞不懂这个人的想法。

“……你已经把‘御赐之花’还给小姐了吧?”

朔洵优雅地笑了,并说道:

“还了。”

正房的喧嚣声愈来愈大。

只要听见这个声音就够了,静兰握住“干将”。

“这场赌注,是我赢了。”

“……开什么玩笑。”

朔洵轻盈地往后一跳,躲开刀尖。

“你还是那么不讨人喜欢啊。”

回头随即顺势抽出挂在壁面的长剑。

“还比不上你,嘴上说只有五杯,其实全部下了毒。”

朔洵轻轻挡下并架开静兰的剑,浅笑道:“真敏锐。”

“我准备的毒是无色无味的,不过你也一样,说要玩游戏,却又动了非赢不可的手脚,这样能够有点卑鄙。”

“跟你这种人哪能赌上性命?毒性是立即发作,但你现在还好端端站在这里,代表你也有吃中和药对吧!说我卑鄙,你搞错对象了。”

两剑以惊人的速度交锋,精湛的剑术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好似一场剑舞一般。

“我没有吃,只是从以前闲暇之余就开始尝试各种毒性,练就了对于毒性的适应力。”

可恶的怪物!静兰大吼,此时膝部重心不稳。对方趁隙一剑刺来,勉强挡下之后,双脚却不停颤抖,站也站不住。

(怎么回事……?)

“你的酒量可真强。”

朔洵呵呵笑道:

“事实上,这酒稍微经过改良,由于口感不错所以很难察觉,其实以它的浓度,无论如何的海量,只要一杯就足以醉得不省人事。你面不改色地喝了好几杯,剧烈运动之后才终于让酒力运行全身,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体构造啊?”

“……可恶……!”

“好了,虽然依依不舍,但我现在要出门,先失陪了,你就留在这里休息一下。”

朔洵灿然一笑,接着抛下长剑。取而代之拿起立在长椅上的二胡,悠然自得地旋过身。

“……如果有人在赌注中赢我,那人不会是你。”

静兰最后所看到的朔洵的脸,苍白到让人觉得他现在还能站着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还有最后一件工作等着完成——秀丽说完便离开大厅。

影月跟燕青面露略显担忧的表情,但那是秀丽私人的问题,所以照道理必须由自己负责解决。

现在只剩一个问题——自己的“蓓蕾”。

(真是,到底在哪里啊?)

秀丽穿梭在熙来攘往的州武官以及全商联护卫兵之间,一边侧着头心想:

(就算说会待在我知道的地方,可是天色这么暗——)

忽地,秀丽耳朵捕捉到微弱的怪声。在嘈杂的喧哗声中,听得见某处传来的乐音,而且还是自己每晚拉奏的二胡琴曲。

(……什么时候了还有闲情逸致拉二胡!)

秀丽诧异到了极点,接着指向乐音的来处,迟疑不前。

——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秀丽必须以州牧身份逮捕并审判他。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以红秀丽的身份与他见面。

秀丽摇摇头抛开内心的犹豫,然后朝着乐音的方向奔去。

这个地方一般人很能发现。密布着高大的树木与草丛,怎看之下无法察觉里面开了一个空间。

朔洵随便找了一棵树凭靠,断断续续地拉起二胡。

手指已经不听使。

然而他并不想停下手边的动作。必须一直拉奏琴曲,直到心爱的少女抵达为止。因为好说过“绝对”会来,所以朔洵放心的拉着二胡。

(……赶快,来吧。)

我的公主。

你从来不曾让我失望,所以要赶快——

(来见我。)

——听见草丛被拨开的声音。

“……你怎么会跑来这么难找的地方啊——!”

一见到头上沾着一大堆小树枝与树叶,匆匆忙忙跑进来的少女,朔洵笑了。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

接着,二胡从他的手心滑下,摔在草地上发出声响。

胸口的血液开始逆流,发出令人不悦的声音。

随着啪嗒一声,朔洵的唇畔溢出鲜血。

眼前的景象令秀丽一愣。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你……”

秀丽跌跌撞撞地奔至朔洵身边。

虽然已是夜幕低垂,但满天星光闪烁,而且也有烛火。然而更叫人在意的是那个讨厌的声音——触摸胸口之际,那个粘稠的触感。

“怎……怎么这样……这是怎么回事,你……!”

一片混乱。完成不知所措,慌乱的手不停颤抖。心想着必须赶快止血,但是伤势深及内脏,究竟该如何止血——?

“你……生病了吗……?”

昨天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一点也不挑食,什么都吃,每天健健康康地四处游荡。行动跟脸色也没有令人起疑之处——她觉得。

或许是她没有察觉也说不定。虽然九年前的内乱当中,在诊所学到了某个程度,然而秀丽并不具备专业知识。

换成影月可能就会发现也说不定。

朔洵轻轻握住染成一片血红的胸口的手。此时传来簪饰叮叮作响,他正摸索着藏在身上的“蓓蕾”,发簪已沾上粘稠的液体。

“……约好了,你最重要的东西还给你。”

“现在别说这些……”

“你到最后,还是没有泡甘露茶给我喝。”

呵呵……朔洵想起傍晚的事情,不禁笑了。

“结果,你只给我白开水而已。”

第二次伸出手,接到的不是甘露茶而是白开水。

“要好好照顾身体才行,所以今天只能喝白开水。”

——他从来不知道,白开水会那么甘甜美味。

甘露茶对其他男人而言也是“特别”的,但那杯白开水不一样。

那是,专门为了他所斟的。

在那一瞬间,变成只属于他的,“特别”的白开水。

她直到最后一刻,都并未令他失望。

朔洵按住染得鲜红的胸口,那里非常温暖,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其实,我原本准备说出真相的。

那杯白开水当中渗进了一种属于迟效性——他尚未适应的毒药。甘露茶的茶锅当中则是放入可以中和的,切碎的水溶性解药。

“不泡甘露茶给我喝,我会死掉。”

听似玩笑的这番话,是真的。

假如她真的顺从我的意思泡甘露茶给我喝,那我就不会死,而我对她的兴趣与热度也会完成冷却,这个时候我早就不见人影,云游四海去了。

可是,假如她到最后的最后,仍然是我心爱的公主的话。

是你,杀了我——

我打算如此告诉她。

到时,她就永远忘不了我。

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成为她心目中的“特别”人物。

“药……难道没有什么常备药品吗……你现在这样,会不会只是喉咙被割伤了吧?”

扔下发簪,颤抖着双手,在夹衣与衣袖当中搜寻药品的她,看起来可爱极了。

这是一场游戏,总有一会因为无聊而死的自己所安排的一场游戏。

其实,他希望她留在自己身边,为他拉奏二胡,泡茶给他喝……就算她是州牧也无所谓,假如州牧的地位让他感觉很碍眼,那他将不惜带她远走高飞。当初觉得应该有些阻碍比较好,一方面也是为了消磨时间,所以他才帮了祖父一把。

秀丽对他而言的确是特别的。然而,在这个字汇上面必须附加“在厌烦之前”这个形容词,他对此深信不疑。

他认为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物不必加上这句话,因为这二十九年来他过得无聊到了极点。

(……是我失算了……)

呵呵一笑,喉头随即咳出了血。

“笨蛋!你在笑什么啊!有什么好笑的!快说药在哪里?”

反而是她看起来脸色苍白。

仔细想来,好像很少看到她的笑脸。

不知为何老是惹她生气。因为她生气的时候模样非常可爱又神采奕奕,所以他也不以为意,只不过……他希望看看她的笑容,一次就好。

眼角映入二胡。视线已经模糊不清。现在只剩耳朵还听得见。

“……你拉二胡给我听。”

“别闹了!”

她一口回绝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伤感。

“算了,我去找影月,你在这儿等着。”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放弃。她总是不放弃,活力充沛、耀眼夺目——不断勇往直前。

朔洵以手指勾住旋过身的秀丽的衣袖,制止她,并以残余的全部力量将她搂近。

“什么事……”

“我说过好几遍,这样比较好看。”

他拨开朴素的发簪,放下盘得整齐的乌丝。手伸进因分量厚重而缓缓摇动着,披散流泻的乌黑秀发,爱怜的梳理着。

一切都是那么惹人怜爱。

“……你从来没有唤过我的本名。”

“……放开我,我去找影月来。”

“在你心目中,我排行第几?”

“——拜托你快放开我!”

以全身力量扣住打算挣脱的秀丽,拉近小巧的头,凑上唇瓣,舔舐印在少女朱唇上的血红,自己鲜血的甜味让他笑了。

“……不是你的错,顺带一提,我决定把‘茶朔洵’献给你。”

唇瓣离开之际,朔洵一看见秀丽的表情便明白他失败了。

她发觉了。

自己为何会丧命的原因。

“……俗话不是说红颜薄命吗?美男子总是与不治之症离不开关系。”

以沙哑的声音不断重复,但她完全不相信……真是的,居然在最后的最后犯了这么要命的失误。

该说的话只剩下一句。

“……我爱你,你的二胡、你为我泡的茶……你的一切。”

啪的一声,挨了一巴掌。

“你休想拿这些话随便敷衍我!”

秀丽以怒火中烧的眼神瞪着朔浼,不想哭出来,所以只好发怒。

“我不准你自己说完想说的话,就这样一走了之。我不会喊你的名字,怎么称呼你是我的自由。我只知道你是少爷——况且你也从来没有喊过我的名字!”

在这儿等我!她丢下这句话后,真的转身离去。

连头也不回。

朔洵抚着疼得发麻的脸颊——笑出声来。

“真服了她……”

居然往一个再怎么说都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仍然对自己表达爱意的男人脸上打一巴掌,完全没有留下来照料的念头。直到最后的最后,她还是那么出人意料。

——与她共度的这半个月,过得出奇平静安稳。

单单看她忙进忙出、跑来跑去就觉得很有趣。要她帮忙绾发,拉奏二胡,泡茶给他喝,与他闲话家常。

只是不断重复这些事情。

原本一成不变,极其无聊的日常生活……感觉非常快乐。

甚至也不再思索一些无聊的游戏,自从她出现之后,朔洵什么事也没有做,只要有她的陪伴就觉得心满意足。

原本以为是对她拉奏的二胡完全不感到厌烦才喜欢她。原本以为是她的表现总是令人惊奇才所以喜欢她,其实错了。

就算她什么都不做,自己还是喜欢她。

既然什么都不做也喜欢的话,那么过了一年,甚至十年也一定不会改变。

“你真的很‘特别’……”

等到发现这一点之后,朔洵的生活便不再随心所欲。

由于不是腻了就丢的玩具,所以想好好珍惜。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想为了特别的人做点事情。

(……这么一来,怎么想都觉得我才是最大的障碍……)

早知如此当初应该审慎考虑之后再采取行动才对,他很懊悔。只要与她有关,总会感到后悔与不舍。这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体验。

她不可能属于自己,以她那高贵的心灵,在真面目揭穿之后,无论再喜欢也绝不会落入朔洵的手中。

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茶朔洵”献给她。

正因为走错了一步,自己无论做再多努力也无法与她缔造良缘。不管是以茶家一份子,或者以“琳千夜”的身份,他只希望画下完美的句点,从她的人生舞台退场。

由于一时的赌气,最后又玩了一次游戏。

她仍然不费吹灰之力轻松过关。

“唯一能够在赌注中……赢过我的,只有你。”

视线逐渐昏暗模糊。

唉……朔洵喟叹一声。

一直以为自己死时,一定会毫不留恋地离开这个世间。反正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对一切已经厌烦,有一天突然连活下去的力气也消耗殆尽。

然而事实上又是如何?

可笑的是,不舍的心情不断涌现。希望她直呼自己的名字,希望再听她拉奏二胡,希望再一起度过每一天。当初应该谨慎行事、仔细盘算,安排另一种方式相遇就好了……希望她能说爱他。

——况且你也从来没有喊过我的名字!

早知道就不要配合她,谈这种跟办家家酒没两样的恋爱。

“真想……”

——想活下去吗——?

听见一个好似迅速滑过地面的声音,朔洵叹了一口气。

“……又来了。”

——从头到尾看下来,还是觉得你是最好玩的一个。

是吗?朔洵低喃。

“……这样……或许也不错。”

满天的星斗,却不见明月。

这样最好,这样才适合他。生于朔日的黑夜,然后——

最后带着浅浅的苦笑,朔洵的手臂整个滑落。

************

——流星划过天际。

然而今晚,天上不见明月。

“陛下,您怎么了?外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见楸瑛的询问,刘辉将束起的长发解开。他到现在还是很不会绑头发。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直到不久之前,孤还很害怕这样的黑夜。”

之后秀丽来了,王兄也来了,默默不语地随侍在他左右。

不知不觉间,再也不是孤独一人。

“这代表孤拥有太多重要的事物以致于不再恐惧黑夜了,当然,孤也很爱你,楸瑛。”

听刘辉表情认真的如此表示,楸瑛轻笑出声……真希望他来当自己的亲生弟弟。

“非常感谢陛下的厚爱,那么微臣与秀丽小姐比较起来,是排行第几呢?”

“这是什么话,两者根本就不能比较……以前,我一直觉得只要王兄——只要一个人就够了,现在反而做不到,觉得太可惜了。”

“您真是贪心啊。”

“当国王必须贪心才行。”

“原来如此,也有道理。”

楸瑛颔首,表示理解。

“明明很贪心,又非常努力自我克制,您表现得很好,了不起。”

“……对孤太好的话,孤会撒娇哦。”

其实后悔与不舍一直不断在心中缭绕不去。

希望她呼唤他的名字,为他拉奏二胡,泡茶给他喝——回到那段理所当然又太过奢侈的平静生活。

——每天无不想着动用王权强逼她留在自己身边。

“……孤觉得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有点窝囊。”

“是啊,是很窝囊,不过微臣喜欢。放心好了,我们会一直陪伴在您左右的。”

此时的刘辉咀嚼着心爱的事物、重要的事物不只一个的幸运。

正因为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所以才能继续努力,继续等待。

独自冒险走在绳索上,正因为有人愿意扶持才能站稳脚步。

“……如果,孤眼中只有秀丽的话——”

在与她重逢之前,世界会变得了无生趣,一旦与她重逢又会如同猛燃烧的蜡烛一般直到生命终结——感觉到时候一定会孤独而死。

当然,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后悔。

“楸瑛,孤觉得自己是非常幸运的人,能够拥有这么多重要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