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丽处在黑暗之中。
身体好重、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没办法动。
不明白自己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眼睛是睁开还是闭合?思考能力几乎被剥夺殆尽,脑中一片空白。
感觉有人正搬运着自己的躯体,但动作实在算不上轻柔。
(我知道更温柔的手……)
秀丽迷迷糊糊地想着,在无力抗拒的状况之下被人抬着走,下一瞬间,秀丽感觉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仿佛超越了人类世界与非人世界的交界。
——黑暗。完全的黑暗。
虽然刚才也一直处在黑暗之中,但肌肤所感受到的黑暗色泽愈加浓厚。
(永远的黑暗。)
脑海浮现了这个字汇,——这里是永远的黑暗世界。
内心有股莫名的恐惧。
身躯被随便平放下来,嘴上被缠了一块布之类的东西。
似乎有人在说话,但是听不清楚。
就像抗拒着黑暗一般,秀丽的意识到此中断。
“除了香铃以外——尚有其他人吗?”
听完绛攸的报告,刘辉轻啃唇瓣。倒地的少女——香铃并无外伤,但目前仍然昏迷不醒。
“那位姑娘拿来的香粉已经事前换成无害的了。”
楸瑛难得申请严峻。
“根据绛攸的叙述,对方尚有伏兵。……在我们的重重监视之下带走秀丽娘娘,而且如烟雾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足见手法之纯熟干练。”
刘辉等人在察觉情况有异之后,很早以前便盯上香铃,然后她还来不及完成任务,便有人先下手为强。
“不过至少已经查明了香铃的动机以及幕后主使者的身分,香铃一事应该出乎‘那个人’的意料之外。”
绛攸讥嘲地低喃。
秀丽遭人掳走一事已经严令众人三缄其口,因此对方尚不知晓此次骚动。
思索片刻,刘辉当机立断。
“楸瑛,你立刻将‘那个人’收押,本馆、别苑、附近地缘关系必须逐一仔细搜查,将抵抗减至最低,可从左右羽林军调派士兵,必要的话可说明事后将有特别津贴,休假中的士兵也必须销假出勤!”
“——遵旨。”
楸瑛的双眸闪过一道欣喜的目光。
“绛攸你负责监视香铃,只向邵可一人报告内情,另外立刻召集连同陶御医在内所有大夫。”
陶御医是朝中德高望重的首席御医,平时不可能在这个天色尚未露白的时刻传呼他前来,刘辉明白这一点,却不得不如此下令。
“原本打算谨慎行事,但无可奈何,总之今日之内必须把事情了结。——一旦发生不测,我们这边也会出现伤患,先做好应变的医疗措施,挪用整个宫殿也无妨,药品与物资尽量备齐。
“微臣遵旨。——对了陛下,微臣记得还有一个人行踪不明。”
刘辉倏地噤口不语。绛攸的目光愈添锐利。
“这个情况之下,静兰在此时失踪未免太不自然,静兰他——”
“——不可能!”
刘辉语气粗暴地打断绛攸的话。
“有什么依据吗?”
“这——没有——”
“那不成理由。”
绛攸简短否决,刘辉则蹙起脸,但并未显质疑的神色。
楸瑛叉起双手打量着刘辉。
“……陛下,您并未赐花给静兰吧?这是为何?”
“……孤认为不赐花也无妨。”
刘辉嘟哝道:
“静兰与秀丽——是不会背叛孤的,不必籍由这个动作来确认他们的忠诚。如同自愿接受赐花的你们出力协助孤一般,孤从来不会怀疑。”
“哦,看来陛下对微臣的评价可真高。”
“这不是评价,而是孤‘十分清楚’二位冥顽不灵、刚正不阿、绝不循私逢迎的个性,二位过去经常数度向愚昧无知的顶头上司递出辞呈,每次均是由红蓝两家从中斡旋。一再拒绝数不胜数的天赐良缘,自尊心之强几近傲慢不羁,具有自我的坚定自信与信念,从不向恶势力低头。”
楸瑛与绛攸沉默不语。……这是在赞美我们吗?
不过——感觉不错。两名青年大剌剌地勾起嘴角。
“这么说来,陛下认为静兰是清白的吗?”
“是的、”
温和的笑容绝对毫无任何虚伪,刘辉坚信不移。
毫不疑惑的目光令楸瑛笑道:
“——陛下,您及格了。”
楸瑛从夹衣取出一封信。
“这是静兰的书简,其实他叮嘱过不能公开、不过既然陛下如此信任他,这封信交给您应该没关系才对。”
刘辉的视线落在楸瑛亲手递交的书简,从旁窥探内容的绛攸才读没几行随即瞠大双眼。
刘辉拿信的手颤抖起来。这、这是……
“……楸……楸瑛你早已知晓此事了吗?”
“因为微臣还记得他的剑法,私底下也对他做了一些调查。”
刘辉抬望楸瑛,惭愧地蹙着脸。
“……孤完全……没有察觉。”
“不能怪您,以他的外表说他只有二十一岁任谁都不会怀疑。”
刘辉用力拭去噙在眼眶中的泪水,刻意迅速地岔开话题,因为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处理。
“……等一下。”
绛攸反刍着信中内容,突地收拢眉心。
“静兰留下这封信,现在不知去向,难道代表他准备单独采取行动?”
“是啊,也许他已经掌握到线索了。”
楸瑛颔首,刘辉颜色丕变地攫住他的手臂。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要是……静兰发生什么万一……!”
“陛下请冷静,如果是去找‘那个人’,应该不至于发生危险,因为——”
此时,一个物体由敞开的窗口射入,划破空气而来。
楸瑛反射性地护住刘辉,随即奔到窗边,探出身子往外查看,轻声咂嘴之后又返回室内。
“逃得还真快。……绛攸。”
随着一声利响插进地面的是一只缀有黑色鸟羽的箭。绛攸点头示意,迅速拆开绑在比一般来的更细的短箭箭身上的纸条。
刘辉从绛攸手上抢过纸条浏览内容,双眸目光如炬。
“陛下”
“楸瑛、绛攸,按照先前的指示行事,这边由我去就行了。”
“您该不会打算单独前往吧。”
刘辉倏地以剑尖紧紧抵住楸瑛的咽喉,速度快到让绛攸根本分不清刘辉是何时拔出剑的,楸瑛纹风不动,饶富兴味地瞅着剑尖。
接着刘辉静静收回长剑,动作与拔剑时同样流畅。
“我只身前往,其他人指挥碍手碍脚。”
“……看来的确如此。”
楸瑛抿嘴一笑。
“可能的话,微臣希望能与陛下较量一番。”
“等事情全部结束以后吧。”
刘辉此时才终于露出浅笑。
这个弥漫着淡淡香气的房内,与刻意伪装成废墟一般的外观恰恰相反,不但整洁舒适,摆设的家具也十分雅致。
然而静兰冷漠的眸子之中所映照的不是家具,只有眼前的人物。
“久违了,可以这么说吧。——清苑太子。”
茶太保一如往常面露和蔼的微笑。
“小姐在哪里?”
静兰的剑尖直指对方的颈项,茶太保仍旧保持微笑。
“……可否请太子听老臣说一个故事?”
“你想说什么?我并不是你要找的人。”
茶太保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望着您让老臣忆起了遥远的过去啊,清苑太子。”
及时剑尖直指项颈,茶太保依旧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
“在老臣侍奉您父王的时候,正处于烽火不断的年代,也是历史的转折点——可以这么说吧。老臣当年与霄、宋一同驰骋沙场、追随陛下,不顾一切力争上游,侍奉先王陛下的目的正是一心希望能从七姓家族之中地位低下的茶家出人头地。”
“……你成功了,你现在权利地位屹立不摇,已经成为朝廷文武百官领袖之一的太保。……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事?”
“因为老臣下了一个赌注。”
“……赌注?”
“超越七姓家族的地位——当时老臣抱持的心态是比较单纯的,然后后来老臣发现了一件事,也是老臣永远也无法站上最顶端的位置,纵使老臣能够对红蓝两家族颐指气使,陛下的左右手永远是霄,他永远站在老臣之上。没错——永远。”
不同于谈话的内容,茶太保的语气显得十分冷静。
“……先王陛下向来只重实力,因此老臣一直无法处于霄之上,无论老臣如何努力,霄总能轻易超越。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吧。实在令人心有不甘,仿佛在嘲笑平凡人的努力一般。”
“……但你也已经爬上了太保的地位呀。”
“老臣是个平凡人,以成功、名誉、地位、权利——这一切为目标,付出了比常人多三倍的努力,拼命力争上游才得以到达这个地位。老臣在平凡人之中也只是个俗人罢了。然而霄不同,他对这些名利权位完全不感兴趣,假使这只是一种假象还说得过去,但他是来真的,一心只想效忠陛下,总是一脸悠然自得地处在老臣之上。老臣无法理解。分明具有掌握大权的能力,即使缺乏可仰赖的家族,却毫不执著,仿佛只要确认自己的存在便以足够。——而且这一切均是不争的事实。因此老臣憎恨霄,他在在提醒老臣是个不寻求依靠便无法抬头挺胸的平凡人。”
静兰无法打断对方。因为静兰的人生相较起茶太保经历的岁月实太过短暂。——究竟能说些什么呢?
“——凡人总是憧憬着天才,然而一个近在咫尺的天才,只会成为相距仅有毫鳌之差的俗人憎恨妒嫉的对象。老臣无法成为霄那般,也无法因此放弃追逐他进而赞赏服从他,如此一来,老臣今后该何去何从?
老臣从不后悔自己的做法。拥有目标,并为此而活着、努力着,直到达成为止。拼命往上爬,超越他人,回望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藐视自己的人是一项乐趣。现在老臣的目标几乎都达成了。——只剩下一件事。”
茶太保回过头,直视着静兰,宛如眼前根本没有剑尖抵住他。
“——超越霄。”
淡淡的香气似乎转浓,味道刺鼻,令人目眩。
静兰握牢剑柄,如果他真的是个俗人,静兰也会对他这番话置若罔闻。然而他的话具有力量、拥有一种对自己了若指掌的压倒性存在感。
“超越霄。——这是老臣现在唯一的目标。他会采取什么行动?——老臣是否能够击溃他呢?亦或是——”
茶太保忽地笑了,霎时双眸变得炯炯有神,仿佛充满了期待一般。
“这是一个赌注,老臣已经垂垂老矣,正因为如此才能做这个赌注。——霄的权利迄今依然屹立不摇,因为他从未参与王权斗争,其地位与权利也不受影响。与其一辈子默默观望,不如直接采取行动——这是老臣的想法。对仅存不多的日子已经毫无留恋,也不害怕失去任何事物。——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赌注。……的确,人一上年纪,就会变成一个麻烦。”
“你就因为如此——才把小姐……”
听了静兰的询问,茶太保笑道:
“那个有点小聪明的小姑娘实在难缠,刘辉殿下对她如此热衷也出乎意料之外。老臣想送上自己的孙女儿,陛下却只要那个小姑娘——对此老臣也不便多加干涉。——于是在摸索下一步对策之际才发现了您的存在,清苑太子。”
静兰的目光转为锐利。
“……我说过我不是清苑!”
“您现在的眼神与先王陛下年轻时简直如出一辙,如果您持续否认,那也无妨,对老臣而言,最重要的是您‘无法证明您并非清苑太子,血统真伪倒在其次,只要众臣得知太子回朝,必定会额手称庆,拥戴您为王。”
“胡来!彩云国的国王只有刘辉一人,你想重蹈八年前的覆辙吗?”
“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只要陛下驾崩即可。例如——发生不测等等事故。所幸,现任国王并无子嗣,不会造成争权夺位的情形。”
倏地,静兰脸色丕变。
“……你做了什么?”
“清苑太子,您的王位老臣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在时机尚未成熟之前请留在此处稍安勿躁。”
“你对刘辉作了什么!!”
磅的一声,静兰挥剑砍向墙壁,险些划破茶太保的颈项。面对怒火中烧的眸子,茶太保笑了。
“……您仍然是那么爱护胞弟,只有您会由衷关怀孤独的刘辉殿下,是否因为他与您有着相同的境遇呢?”
“不是。”
这句话无意间成了承认事实的回答,但静兰并不以为意。
“因为只有他把我当成兄长一般敬爱,完全出自真心诚意,不带任何条件。他才是我的心灵支柱,正因为刘辉,我才能在王宫活下去,是我深爱着他!”
内心偶尔会产生一个想法——当时八年有的刘回灌进暗处的或许就是自己。然而,倘若没有那个孩子的爱,自己恐怕无法在这个充斥着妖魔鬼怪的万恶渊薮之中保持清醒的神志。
当时遭受流放,就这么不告而别离开王宫,内心随时挂念着的是经常孤零零一人蹲在一隅的么弟,唯一一位敬爱我的小弟。那个孩子该怎么办才好?他的心该如何保护?他应该何去何从?
——绝对不再让自己后悔。
“说!你做了什么?”
“……看来老臣还不能让您轻易登上王位。”
蓦的,静兰的目光泛起怜悯之情。全身散发出王族气质的静兰郑重宣告:
“……愚蠢的茶太保,你已经鬼迷心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什么?”
“朝中势力即将改朝换代,你错失了大好良机,蓝楸瑛与李绛攸已经决定了他们的主子,他们誓死效忠的对象。一旦一拱出一个傀儡登上王位,他们将毫不迟疑地把你跟我驱逐下台。”
茶太保瞠大双眸,静兰则冷笑道:
“——还有,我的小弟并非你所想像那般愚蠢无知,而我,也并非你所想像那般唯命是从。”
“……看来的确如此。——那么只好请您听话了。”
茶太保以惊人的速度推倒右手边的薰炉,倒在地板的薰炉摔个粉碎,令人窒息的香气扑鼻而来,下一瞬间,静兰已被十名以上的蒙面男子团团围住。
茶太保和蒙面男子一样以黑布将口鼻到颈项部位整个蒙住,并发出闷笑。
“控制意志的方法多的是,你最引以为傲的刘辉殿下现在已经与红贵妃双双步上黄泉路了。”
“上!”
茶太保忽地眯细双眸。
“——抓住他,把他软禁起来!”
这群蒙面男子蜂拥而上,静兰肃然,持剑相向。
茶太保趁隙逃离静兰的剑尖,迅速移向房间一隅,在眨眼之间已斩杀数人的静兰,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当场当膝跪地,身体不听使唤,剑也掉落在地。
“这位到很香吧?”
远处传来一声询问,冷不防袭来的微醺感让静兰甚至无法抬头。
“茶……”
“请您、好好休息吧,下次醒来之际,应该就是在王位之上了。”
茶太保笑着转过身。
双臂遭蒙面男子箍制,意识开始模糊,然而静兰并未因此丧失知觉。
他的双眸目光锐利地紧追离去的茶太保,颤抖的手拔起佩戴在长剑一旁的短剑,毫不迟疑地刺往自己的大腿,痛觉换来刹那的清醒,他挣脱受到桎梏的手,将染有自己鲜血的短剑朝着茶太保直抛过去。
短剑命中茶太保的背部。
可惜蒙面男子立刻制伏静兰,猛烈的一敲让静兰完全昏迷。
“唔……”
利刃带来的剧痛令茶太保步履蹒跚,他勉强站稳脚步,转头回望之际。
一阵细微的风声传来,十多名蒙面男子当中有半数的头颅由颈子滚落,其余的人接下来也跟着人头落地。
惨剧在瞬间发生。
眼前的光景犹如所有人被死神无形的巨大镰刀斩首一般,仿佛在观赏一场拙劣的戏法,毫无真实感。
顿了一拍,被砍断的颈项同时喷出血柱。
(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房间里只剩昏迷的静兰与茶太保。
——不对。
下一瞬间,陡地现身在眼前的人影令茶太保瞠大了眼。
对方一甩沾满鲜血的剑刃,说道:”陛下锁定你了,蓝将军即将率领人马赶至,束手就缚是迟早的问题。……您不打算主动自首吗?”
“……怎么会?”
“您送进后宫的姑娘——香铃留下线索。”
“……香铃?老夫并未对她透露支字片语!”
刺客颔首表示理解。
“那位姑娘不知从何处察觉到您的野心,为了帮助一心仰慕的您,自作主张企图谋害红贵妃。——结果她的行动曝露了您的形迹。”
茶太保瞠着眼,男子继续说道:
“我记得……香铃在八年前的王权斗争期间,倒在贵府门前差点活活饿死,最后被您收容,对吧。”
真是激磁——他露出遗憾的笑。
茶太保摇首,轻轻伸手抚着怀中的菊花修帕。
“怎么可能……珠翠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贸然脱口而出的名字令刺客顿时瞠目。接着便垂下双眸,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平静表示:
“……珠翠……如果是我所认识的刺客,那就是‘风之狼’没错。能够使唤得动她的只有先王陛下、我以及——霄太师。”
茶太保的眼神布满惊愕。
“原来……原来你就是‘黑狼’……”
下一刻——茶太保狂笑出声。
“原来!原来那个家伙全部知情!原来老夫又被那家伙玩弄于股掌之中!直到最后的……最后——霄!!”
笑声一止,他旋过身。
“你也一样!竟然从头到尾把老夫蒙在鼓里,没想到你会是先王陛下身边的‘黑狼’。——你把太子带走吧。”
他永远是他,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他的作风从来不会因此而有半分的减损,权力、地位、败北、衰老都无法改变他。支持他的正是比任何人都来得高傲又强韧的心。
他语气坚定地表示:
“老夫不会让你取走这条老命。”
即便背部淌着鲜血,茶太保仍旧踩着沉稳的脚步离去,“黑狼”并未紧追上前。
“黑狼”默哀般地垂着眼,接着从满是鲜血的地板轻轻抱起静兰。但在望见他腿上的伤口时不禁蹙眉,于是再度让他横躺在地予以简单包扎,并轻抚静兰那张遭到重击而处处血迹与瘀伤的脸庞。
“……真是乱来,还不如乖乖昏过去,就能毫发无伤平安获救……”
低喃几句之后,表情随即转为严峻的“黑狼”抬起脸。
他接下来必须前往一个地方。
秀丽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皮——本以为如此,但视线仍然被封锁在黑暗之中。
“…………?”
缓缓转身坐起,躯体感到十分沉重,脑中传来阵阵刺痛,接着才发觉缠在嘴上的布条,随即侧头取下。
(……这里是……哪里……?)
可以确定不是在自己的寝宫。秀丽按住额头,努力回想,记得——我焚烧香粉,饮完茶以后感到很困——入睡前的事情都有印象。
(……我该不会……)
秀丽有种有不祥的预感。……该不会被人用什么奇怪的方式给绑架了吧……?
如此一来,便可以解释身体的沉重感与这个像样是堵嘴用的布条。思及此,秀丽脸色突地发青——这下大事不妙,我得赶快回去才行!
然而光是站起身就极其吃力,感觉眼前不停天旋地转。四处挪动身子想找个足以凭仗的地方,可惜全扑了个空,完全碰触不到墙壁。
(……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迷药……)
加上眼前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仿佛随时会从旁冒出一只手来把自己拖进黑暗的深渊。一股寒意不禁窜过秀丽的背脊。
(……总、总之,先往前走再说。)
秀丽伏下身子,战战兢兢地匐匍前进。前往黑暗的恐惧感令她冒出冷汗,心跳声大得刺耳。黑暗的深渊,——好可怕。过去从来不觉得黑暗如此可怕,现在却心生恐惧,感觉好像会被黑暗——黑暗之中的不知名物体摔碎一般。
这个地方不对劲——。原本缓慢前进的动作停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道光线闪进视线一隅,放眼望去,光线纵向切割视线右下方的暗处,一个人影顺势进入光芒之中。秀丽正欲呼救——忽地打住念头。
(……如,如果是坏人的话不就糗大了吗?)
不过,现在确定黑暗之中还有其他人,秀丽的心情整个放松下来,几乎喜极而泣,接着才开始冷静思考。
(那个地方有门的话就代表……这里至少有二层楼、以上……?)
眼前一团漆黑,即使地板有个坑洞也无法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跌下楼梯。
既然恐惧感已经消除,秀丽继续缓缓匐匍前进,然而刚才突地划破黑暗的光芒又埋没于黑暗之中。——大概是门关了起来。
往暗处伸出的手碰触到类似扶手的部分,秀丽试探地撑住所谓的扶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蓦地,身后有人反剪住秀丽的双臂。
……时间回溯到稍早。
刘辉来到仙洞省。
这是一座地处王城偏远位置,外观雅致的数层高楼。但从来无人进入其中,门扉虽然没有上锁,却无法开启。过去曾有许多盗贼深信其中藏有奇珍异宝,屡次企图潜入均遭失败,并且在高楼门前陆续发现尸骸。因此相传心生邪念之人必死无疑,凡人则不得其门而入,只有彩八仙才能够进入。
可是,今天的仙洞省与往常不一样。
长期紧闭的门扉微微开了一条缝。
刘辉抿紧唇瓣。——如果箭书的指示无误,秀丽人就在里面。
他握牢剑柄,推启半开的门扉,里面一片漆黑,悄然无声。
脚步——裹足不前。对于无法独自过夜的刘辉而言,单独处在黑暗之中是难以忍受的恐怖,他会因此被迫回想起——放多过往的记忆,然而……
刘辉重新握紧剑柄,表情为之一变。
(——来到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辉深吸一口气,走进门内。
他反射必地拔剑,接着传来一个金属碰撞声,黑暗中火花迸裂,对方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的剑会被挡住,内心的动摇透过剑身传递而来,刘辉趁隙挥出一剑。
现在的前提等于是把一代猛将宋太傅亲身指导的剑术,运用于实战之中。一击命中敌人的要害,让对方当场毙命。一向谨记这个口决在心,甚至倒背如流的他以利剑割断敌人的喉头。——第一个。
可以感受到动摇的情绪正在黑暗中扩散开来。刘辉迅速确认敌人的动静。一个……两个……总共五个。
刘辉选择距离最近的敌人主动采取攻势,见利剑迎面挥来,敌人大吃一惊,勉强挡下这一剑,却在下一剑断气。
“……啧,怎么没听说他的武功这么高强!”
耳边传来细微的说话声,藉由声音的位置掌握到心脏的所在,刘辉随即朝声音的方位掷出短剑,接着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剩下三个。
剩余的歹徒使出全力攻击,相当难以应付。可惜这次他们挑错了对象,刘辉眨眼间便砍杀了两人,剩下最后一人。
刘辉脚下一扫,趁敌人绊倒之际伺机刺出一剑,从惨叫声判断应该成功贯穿敌人的左肩部位。——不过,还不能马上杀了对方。
“——秀丽在哪里?”
令人不寒而怵的冰冷语气,连见识过无数血腥场面的刺客也感到毛骨悚然。
“说!”
刘辉面无表情转动反手紧握的剑柄。肩部遭到剜挖的刺客忍住哀嚎,以暗藏右手的短剑刎颈自尽。
此时,冷不防传来两起钝重的落地声,一个低沉的嗓音在密闭的空间回荡着。
“——这里!贵妃娘娘人在这儿!”
对方的声音很刺耳,而且其另有同伴。刘辉绷紧神经,前方的黑暗之中的确感觉到两个人的动静。
“……真的是、红贵妃吗?”
“没错,可惜她现在不能说话,所以你听不到她的声音。那么,现在是否请你放下武器?”
(不、不对————!!)
此时位于稍远处的上方,秀丽正在黑暗中独自奋斗,被绑在柱子的秀丽发现走至下方的两名刺客企图诱杀刘辉,霎时脸色发青,然而嘴上再度缠了布条,无法大叫出声。
在沙哑的声音要求放下武器之后,顷刻传来铿锵落地声。得知刘辉放下武器,秀丽愈发慌张。
(啊啊笨蛋!跟你说那不是我啊!!那两个是准备取你性命的刺客!!哎哟这块布真讨厌!)
“真乖。”
语气听来愉悦,其中一名男子凑近刘辉,进入攻击范围。
秀丽不断甩头扭动,极欲挣脱束缚,此时插在发髻的簪子掉落,是刘辉赠送的金步摇。秀丽灵机一动,接着以唯一自由的双足毫不犹豫地使劲踢落发簪。
锵——听见发簪发出偌大的声响,男子反射性地转向身后,这时秀丽终于挣脱缠在嘴上的布条,声嘶力竭地呐喊。
“——刘辉!那不是我啦!笨蛋————————!!”
刘辉微微一笑。
“——我知道。”
下一瞬间,两名刺客明白自己的胸口已被长剑刺穿,口吐鲜血的同时,男子们徐徐转头。
“……你的武器不是放下了……”
“那是剑鞘。——很不巧,秀丽可不像你的同伴那么重。”
所以不会发出那么钝重的落地声——刘辉表示,男子勾起嘴角。
“……以你的资质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刺客……”
“那秀丽会讨厌我的。”
刘辉甩了甩沾满血渍的剑刃,立刻摸索阶梯直奔而上。双手遭到反绑的秀丽仍未掌握目前情况,拼命想挣脱手上的绳索。
“刘辉!你该不会一命呜呼了吧————?”
“我还活着。”
耳边传来轻声细语,秀丽吓得整个人差点跳起,刘辉以小刀将绳索割断,一语不发地紧紧拥住重获自由的秀丽。
“……幸好你平安无事。”
秀丽放松地吁了口气,已经无力回抱刘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