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他温暖的手指有规律、有节奏地按摩到了她的颈椎。她想到了那个词,然后又想,真是这样吗?她又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我有时候想我会留在这里,攻读博士学位,我已经拟好了一个论题,提交了申请。我也参加了《时尚》杂志的征文比赛。随便玩玩。”
“你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不会说“结婚”。她不知道不结婚会有什么结果,她不愿意想,也许是想不到。
“好极了。居然可以……”
“什么?什么好极了?”
“这样就不痛了。”
“我再按摩一下你的背部。”
“不用。”
“来吧。”
“不要。”
“为什么?”
“太难为情了。我没穿衣服,我……”
“你又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女人。我就看看后背。我认识一个蹄铁工,他教了我不少好东西,他还能给马背按摩,所以……”他掀开床单,“放松脊柱,用手的侧面轻轻拍打脊柱。”他给她示范,没有碰她的身体,“然后,你就能听到咔嗒一声,好像马儿舒了一口气,浑身就爽利了。来吧,让我试试。”
“难为情。”
“我不在意。”
他开始按摩,弗雷德丽卡放松了下来,皮肤、骨架和肌肉全都放松了,感到无比舒畅。他说:
“换作是我,我就不会留在这里。我本以为你已经学到头了。将来你打算干什么?总要结婚吧?”
“我不知道。”
“不结婚,你就是一个怪人。”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可以嫁给一个大学教授,然后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要真实的世界?”
“这里就是真实的,跟任何地方一样真实。”
此时,他的手又热又干。他说:“我叔叔住在丹吉尔,我在那里住了一段日子。他知道苏伊士运河要出事,他在以色列、波斯、阿曼和埃及都有朋友。他的预测兑现了,埃及总统纳赛尔关闭了运河,卖掉了依赖海湾贸易的一大批船只,让股票市场血流成河。我叔叔休伯特有点像古时候的海盗,在丹吉尔过得风生水起。我父亲让他掌管我们家的钱,其实就是我和我姐妹们的钱。也就是说,是他在管着我们。不过,这栋房子是我的,我需要一个妻子来当家。”
“也许你的妻子不是为了房子和你结婚。”
“房子也不是我娶她的原因,我是为了自己,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骨头的刺痛得到了缓解,现在可以伸展自如,但还是有点抽疼。
“我想要不无聊的女人。性感,善解人意,当然是必需的,但这两点许多女人都能做到,只不过大多数女人都很无聊。”
“她们可能也觉得你无聊。”
“有可能,这不重要。我怀疑你是否理解了我说的话。你不无聊,也不觉得我无聊。你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快乐,我说得对吗?”
在里思布莱斯福德不能。
“对。原则上可以这样说。”
“我就知道。”
她想说,我不会嫁给你,也不会嫁给你的房子,你别妄想。但是,他并没有叫她嫁给他,而且,在说她无聊不无聊的时候,他的态度十分鲜明地表示那只是假设。他没有叫她嫁给他。他既没有解释为什么走了这么久而且毫无音讯,也没有说明为什么他这么肯定他回来后会受到欢迎。
他对她说:“现在你感觉好多了吧。”她温顺地点点头。确实是好多了。他建议她起来,他们一起开车去剑桥外面兜一圈,她也同意了,主要是为了坐车,感受飞驰的速度,穿越花园和世界之间的无形树篱。她觉得因为月经,他不会对她怎么样,而且,他温热的指尖让她觉得他很亲切。
他们再次开车前往伊利,进入真实的世界。在堤坝的顶部,道路狭窄,交错纵横,沿途沼泽地的黑土都刚翻过,一潭水池闪烁着黑暗的光芒。那里的现实很单薄,平静无奇,然后他们穿过房屋破旧的村庄,路上也同样平静,接着,过了地势平坦的路口,汽车开上了混凝土道路,那条路像是被废弃的飞机跑道。这些村庄的名字,例如“柳叶”,都比村庄更美丽,更生机盎然。
当远处伊利的土墩映入眼帘时,奈杰尔突然提起赫里沃德——大多数开车的时候,他基本不说话。他说:“我小时候读过《觉醒者赫里沃德》,现在看起来一切都比当时想象的更小。说实话,那本书就是我的世界。它是一本好书。赫里沃德是一名疯狂的战士,是精神领袖,也是陆地和海洋的征服者。”
暮色降临,他停下车。他们看着灰色道路的前方,棕色堤坝长着蕨草和黑莓灌木,那一潭水黑乎乎的。她以为他会亲吻她,但他只叫了一声“看”。
一只白色的大鸟从堤坝上方飞过,羽毛柔软,身材肥壮,但动作轻盈飘逸,不发出一丝声响。
“等等。”奈杰尔说。
然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紧接着好像是哽咽的声音,他们看到了第二只鸟,在昏暗中,那只鸟看起来是乳白色的,这只鸟掉头沿着第一只鸟的方向飞行。
“仓鸮,”奈杰尔说,“我喜欢它们粗短的屁股,摇头晃脑的姿态也挺有意思。吉尔伯特·怀特说它们的翅膀羽毛十分柔韧,飞行时不会产生太大的阻力。现在他已经成了大作家,我在图书馆里读过他的书。我还读过基尔维特和哈德森的书。都很有帮助,可以让你看清事物的本质。你知道哈德森吗?”
“不知道。”
“好吧,你应该知道。我知道亨廷顿有一家顶级的酒店,和我一起去共进晚餐,可以吗?”
“哦,当然可以。”
“他们的烤鸭很棒,香脆,不油腻。如果你觉得饿了,还有鹿肉馅饼。”
“我本来是要去凯厄斯参加派对的。”
“你生病了。要不是我,你病得这么严重,怎么可能去?”
“这是实话。”
这家酒店果真很好。在装着护墙板的房间里,在炉火前吃了一顿英国式的晚餐,然后喝了几口白兰地后,弗雷德丽卡觉得奈杰尔比原来更亲切了。他带她在外面的世界逛了一天,之前还帮她按摩了背部,指给她看了一只猫头鹰,跟她说起他童年时读过的书。她的脑海里呈现出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在装有护墙板的图书馆阅览室里,在靠窗的座位,可以俯瞰一大片草坪和远处的护城河,有一个小男孩专注地看着书。这个小男孩神秘沉默,但想象力却十分丰富。
“那个图书馆里,你最喜欢哪本书?”她问。
“你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怎么了?”
“你是为了照顾我才问的,对吧?我不喜欢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书,《亚瑟王和圆桌骑士》《山精灵普克》和《阿斯加德的故事》,等等。”
“你读过托尔金101的书吗?”奈杰尔说,“托尔金是个天才,我觉得。”
弗雷德丽卡没有读过托尔金的书。拉斐尔认为他的文笔“很烂”,托尼说过他的社会观太简单化,非善即恶,跟瓦格纳102一样,还有高低种族之分,盲目崇拜英格兰的田园生活,他描写的快乐农民都不真实。在亨廷顿酒店,火光在奈杰尔黝黑的脸上闪烁。他头往后仰,说,在他看来,托尔金的书都像《山精灵普克》一样生动,都是真实的故事,不仅有关善与恶,还有很多战斗描写和风景,没有机器,没有政治,也没有性描写。
“感觉很干净吧,”他说,“好吧,现在你可以笑了。”
“我为什么要笑?”
“我跟一个牛津的女孩说托尔金很棒,她就哈哈大笑。她说我这个人没救了,当场就把我给踹了。”
“你在牛津找错了女孩,”弗雷德丽卡说,“大部分牛津人都很喜欢他,他也是牛津人。”
她对这个牛津女孩很感兴趣。有多少个女孩和他一起吃过晚饭?去过多少家酒店?有没有提起《山精灵普克》?她断定,他对托尔金的评价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个充满斗争却不存在政治、机器和性的故事,可以让人感到精神焕发。她偷看了一眼奈杰尔·瑞佛,发现他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好像在算计着什么。奈杰尔和普克在某些方面非常相似,他皮肤黝黑,身体健壮,肩膀宽阔,耳朵很大,说话幽默,也有点含糊其词。在回剑桥的路上,她一直在琢磨他的名字。原来,她不喜欢奈杰尔这个名字,叫这个名字的应该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家境优渥,但家里人不喜欢他,他的姐妹应该叫作帕特里夏、吉莉安或者吉尔。现在,她突然对这个名字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这个名字应该出自斯科特爵士103笔下,是一个海盗或者边境强盗的名字,华兹华斯好像有一首诗叫作《边境掠夺者》,说的就是这个人吧?
“你叔叔也叫瑞佛吗?”她问。喝了白兰地,她还迷迷糊糊。
“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你说他像海盗,突然感觉他像赫里沃德。”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奈杰尔说。他穿着厚厚的驼绒大衣,紧挨着她,双手戴着皮手套,有力地握住方向盘。他们回到纽纳姆,他在光亮处停车,转过身对她说:“来吧!”
她没有躲开。她突然有点害怕。他向她伸出手,目光自信又坚定。他的皮肤温暖、干燥,有种熟悉的感觉,他身上的气味不错,虽然和她自己的体味不同,但也可以接受。
“我平时不喜欢湿吻,”他说,“但是你……”
说到亲吻,弗雷德丽卡更害怕,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亲吻。那是因为在她的历险经历中,她始终没有明确的欲望,性只是一般笼统的需求,有时,她会把性爱和本地习俗混为一谈,甚至会误导自己。她的双手和膝盖都在颤抖,她想她最好赶快离开,但她又想让他抱着,虽然他穿着大衣,不大方便。他僵硬地坐着,又说:
“来吧!”
“来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都行。”
“我想干什么?”
“你不想吗?”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想到我的怀里来吗?”他生气地说道。出于自我保护的冲动,弗雷德丽卡下车了。她绕过车前时,他说:
“回来。”
她走回来。
“别不好意思。我们度过了美好的一天。”
“是的。”
“过来。我们会再见的。”
她没有问什么时候。
“亲一下。别等下一次。”
她无法抑制想要再次触碰他的欲望。他靠在驾驶座上,她站在车外,头探进车窗和他亲吻。两个人都很拘谨。
“我们会再见的。”他又说了一遍。
她身体僵硬地走回学校。种种相互矛盾的痛苦咬噬着她的心。
文学人物都是虚构和假设的。剑桥壁炉上的请柬也是虚拟的,将来时不是现实,例如下周六、下下周五、下下周三八点,等等,将来时可能变成了过去时或者本该发生的事情。弗雷德丽卡缺席了在凯厄斯庆祝杰勒米·劳德二十一岁的生日派对,因为她与奈杰尔去了伊利教堂和亨廷顿,她本应去哈维·奥根那里参加一次正式聚会,去参加“批评俱乐部”组织的《复义七型》讨论会,却因为她要和拉斐尔讨论申请读博士的事情而错过了。有一张卡片上画了一个弓着背、穿着雨衣的人,一个温文尔雅的长发诗人和一个戴着眼镜的记者,上面用淡蓝色的字迹写了一段话,邀请弗雷德丽卡连同三名英语专业的学生去参加音乐晚会,她现在认为这三个学生就是一个小圈子。她整理着这些请柬,把属于错过的过去放到充满希望和惶恐的未来后面。她在想她到底错过了什么,与哈维继续谈论世界的“意象”,跟着他的吉他唱歌,跟他一起宿醉,还是去结识一个新朋友?要说他不讨厌她,那纯属偶然,就像福斯特说瑞奇和阿格尼斯居然结成了连理,这就是纯属偶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福斯特不喜欢“偶然”,他要成为发起者和终结者。弗雷德丽卡没有去参加杰勒米·劳德的生日派对,没有参加哈维组织的辩论,没有跟麦克、托尼和乔利恩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对话,因此没有认识拉尔夫·坦皮斯特,那也是纯属偶然。谁是拉尔夫·坦皮斯特?他很腼腆,很聪明,不轻易讲话,一旦开口却滔滔不绝。他也没想好是留在大学里,还是到真实的世界里去,他希望找到连接两头的生活方式,既可以在大学里教学,又可以到处去做研究。他是学人类学专业的,说话言简意赅,还热爱诗歌。经过几年时间的历练,他说话变得温柔亲切,他十分风趣幽默,但他的风趣在1957年几乎不为外人所知,他只通过频繁的书信来往跟一位老同学分享过他的风趣。他上过伊顿公学和曼彻斯特文法学校,这主要得益于各种奖学金,另外,在军队和广告业干过的父亲帮了一些忙,后来教堂也给过他赞助。关于性,他几乎一无所知,他不敢碰弗雷德丽卡。对她来说,他太年轻了。后来,他倒是从的黎波里一位人类学教授的妻子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他很爱她,对她一往情深,虽然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他会让弗雷德丽卡开心,但不会缠着她。在哈维·奥根的聚会上,拉尔夫·坦皮斯特和弗雷迪的表妹贝琳达跳舞,动作笨拙僵硬(这个表妹对匈牙利人很着迷);在杰勒米·劳德的生日派对上,他坐在迈克·奥克利的床边,胳膊搂着一个女孩的腰,那个女孩刚长出了双下巴,穿着黑孔雀锦缎裙子,跟弗雷德丽卡一样,那个女孩正在写一篇关于《费德尔》中的“血与火”的文章,但她没有读过普鲁斯特的书(拉尔夫·坦皮斯特也没读过),她有各种个人理由放弃攻读剑桥博士。
匈牙利十月事件,又译匈牙利事件或匈牙利革命,是1956年10月23日至11月4日发生在匈牙利的由群众和平游行而引发的武装暴动。
某匈牙利人名。
由艾略特提出,意指文字语言越精致,感受反而变得越粗糙,失去那种切近耳目的天然状态。
作者“A.S.拜厄特”的其他小说
《巴别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