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世盗名之人,”弗雷德丽卡对着镜子说,“不要怪罪于无辜的大自然,她和她的子民永远不会仗着自身的丰裕而放纵无度。”她做出威吓的表情,但少了一点愤怒。五月周期间,花园剧《酒神》将在圣迈克尔与诸天使学院上演,她要扮演女主角,导演哈维·奥根是一名来自美国的研究生。他被剑桥的魅力深深吸引,决心要引领剑桥的潮流和风云变幻,在这块土地上留下他的足迹。他参加过拉斐尔·费伯的诗歌晚会,相比其他常客,他每次朗诵的诗都具有强烈的技术色彩。他经常因为使用长长的评论性词汇而招致嘲笑。“我想象不出任何画面。”这是艾伦、休·平克以及弗雷德丽卡三个人的口头禅。他们没有意识到,这种尴尬并非毫无意义,通常意味着一个严重的问题。有些人觉得他“不真诚”,因为他的主题都是人们认为他并不了解或者没有第一手经历的事物,比如戈壁滩、克利伯帆船赛和老鼠繁育等。他戴着眼镜,脖子又短又粗,身高还不足以优雅地支撑他的肌肉。
然而,酒神的扮演者却有种近乎野蛮和奢侈的美。弗雷德丽卡从没见过谁的身上和头发上有这么多种颜色。皮肤是橄榄黄的,头发乌黑闪亮,像乌鸦一样,如果他还记得台词的话,在戏中,他要把弗雷德丽卡纯洁、空灵的歌声所陪伴的黑夜比喻为乌鸦。他双唇鲜红。弗雷德丽卡断定,在看到哈罗德·曼彻斯特之前,她肯定不知道不涂口红或唇釉的嘴唇可以红成这样。他的嘴型是东方人的嘴型,他的鼻子是希腊人的鼻子,而他的头发按现在的标准来看也是很长的。他的脸颊红彤彤,害羞的时候,深邃的颧骨两侧都会变得深红。他读法律,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也参加学院的长曲棍球队和网球队。
可惜的是,这位酒神记不住台词。
不过,哈维·奥根并不介意,因为他可以借这个机会炫耀他的英美两种口音,他可以现场背诵这些不朽的经典台词:
大自然奉献了她的丰裕
用她慷慨和不求回报的双手
让世界充满芳香、果实和动物
她赋予大海难以计数的鱼卵
只是为了取悦和满足人们的好奇心吗?
哈维说起话来像一个热衷于感官享受的学者,而哈罗德·曼彻斯特则像一个拘谨的六年级中学生,他只知道自己的身材有巴洛克风格的美,而不知道语言有惊人的多样性。扮演守护神的艾伦·梅尔维尔的口音切换最为漂亮,一会儿是吉尔吉特嗓音的神,一会儿是苏格兰伪牧羊人,然后又变成最终政变的军事组织者。弗雷德丽卡没有和艾伦同台的戏,排练的时候,她都是跟哈维和哈罗德一起。哈罗德扮演一个精神分裂的魔鬼,无论是声音还是长相,都很“传神”。她并不在意他怎么样,因为她一门心思都在等着看拉斐尔。傍晚时分,他会拖着他的长袍到花园里来散步,和朋友们聊天。
这部戏一共演了三个晚上,都算不上成功。弗雷德丽卡的服装效果不好,跟设计草图有点偏差,不像设计的那么漂亮。本该是一件詹姆士时期假面舞会风格的服装,在舞台上看起来却像是20世纪40年代的儿童派对礼服,材质是下垂的天蓝色人造丝,圆形下摆装饰了一圈花,腰部和领子缝了耷拉的粉白色人造丝玫瑰花。弗雷德丽卡只好背台词,她不仅背自己的台词,哈罗德·曼彻斯特的台词她也要背,她先背出来,好让哈罗德跟着念。
最后一晚,这一幕刚好是弗雷德丽卡在漆黑的树林里迷了路,她缓慢而又恐慌地从观众席与舞台之间温暖的夜色中穿过。观众席的前两三排都是她的朋友、情人或熟人。令她没想到的是,除了托尼、欧文、马里乌斯和休,他们的旁边还坐着医学院的马丁、业余剧团的科林以及几个英语教师朋友,她后来发现这群人就是一个小圈子。后面坐着可爱的弗雷迪和他来自上层阶级的朋友,以及埃德蒙·威尔基和卡罗琳,他们笑得很开心。在他们后面,拉斐尔和文森特·霍奇基斯正襟危坐,当然这肯定是个巧合。她的声音在颤抖。她每背完一个段落的台词,他们都要鼓掌,然后窃窃私语。她背到“不被污染的贞洁”时,观众席中爆发出了一阵男人的笑声。
大家都觉得,到了这个时候,酒神应该能记住自己的台词了。弗雷德丽卡深表怀疑。他的记性真差,她不晓得他怎么敢奢望有朝一日能够获得学位。在表演的前一天晚上,他因为醉驾被逮捕了,而且据说他以每小时100英里的速度在国王大街上狂飙,冲上了人行道,撞扁了两辆自行车。这件事似乎把酒神吓坏了,演出的时候,他时不时地傻笑,越发依赖弗雷德丽卡的提示。这该死的戏已经变味了,她非常生气,趁着女主角做着白日梦,她也浮想联翩,这已经变成了一部关于人格分裂和自言自语的现代精神分裂剧。她小声提示完他的台词,然后接着说自己的台词。于是,台下男人的笑声越发肆无忌惮,然后,所有观众都笑得前仰后合。看见哈维·奥根笑得那么疯狂,甚至用手捂住了脸,帅气的弗雷迪一脸嗤之以鼻,他身旁一位肤色黝黑的陌生男子看上去一脸困惑。再后面是仰头大笑的拉斐尔,她从未见他这样笑过。她的确想过为了提高演出效果,将这个善良贞洁的角色演得夸张一些,这样可以逗大家开心,但她最终决定不这样做,因为她要忠于号称“基督学院夫人”的约翰·弥尔顿,他写这样一部韵律不整齐的史诗,是为了规劝人们培养其他的美德。她生气地瞪着那群嘲笑她的人,那群捣乱分子,她的集体敌人。她很好奇究竟是谁叫他们来的。答案就是:托尼·沃森,那个骗子记者,她的骗子朋友,是他将她扔向了这群狮子。难道是艾伦跟他说这出戏会有多好笑?她绝不相信他叫他们来是为了表示对她的支持和欣赏。“我要杀了他。”她心想。不过,她还是低声背着酒神的台词,让他跟着,与此同时,她强忍着愤慨,把自己的台词说得响亮而哀伤。谢幕又长又吵,人们把鲜花扔向弗雷德丽卡。她怒视着沃森,把花捡了起来。
接下来的庆功派对出乎意料地来了很多观众。
哈维、埃德蒙·威尔基和文森特·霍奇基斯聊得不亦乐乎。
“勇敢的女孩。”威尔基说。
“乱套了。”哈维说。
“你应该演塞斯。”霍奇基斯说,“演那个角色吃力不讨好。”
“我认为,”弗雷德丽卡说,“贞洁,是人的德行,这就是这部戏的主旨。”
“德行。”
“你知道吗,”威尔基说,“文森特·霍奇基斯马上要加入你的圈子。”
“我的圈子?”
“我已经应邀担任北约克郡的哲学教授。我喜欢做跨学科研究。”
“我也要去。”威尔基说,“他们答应提供我一间实验室和一些经费,让我开展脑结构和感知研究。我喜欢那个地方。空气很好。9月份入职。”
拉斐尔默默地走到弗雷德丽卡的身后。他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这么温暖、亲切。
“我非常钦佩你坚持演下去的勇气。你的勇气令人震撼。换作我,在那么难堪的情况下,肯定会落荒而逃。我绝对不敢站在台上接着演。”
“不然还能怎样?不过,我看到你笑了。”
“真的太滑稽了,抱歉。我完全理解你,确实让人难堪。你是个勇敢的女人。”
“我是个愤怒的女人。都是我朋友搞的鬼。”
“什么?搞什么鬼?我不懂。”
她不想让他懂。
“没事。就是一个恶作剧。”
弗雷迪的朋友们说这是一部尴尬的喜剧,弗雷德丽卡是台上的开心果,情节有点傻,确实需要演员来活跃气氛。弗雷迪把弗雷德丽卡介绍给了那位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奈杰尔·瑞佛,我的老同学,专门来过五月周。我收到通知说你希望我们来支持你,所以,我把他也带来给你加油。”
“我很喜欢。”奈杰尔说。
“你收到通知?”弗雷德丽卡反问,“我没写过什么通知啊。”
“不是你写的,但我以为……”
“是托尼·沃森的恶作剧。”
“我很喜欢你跟曼彻斯特的合作。”奈杰尔说。其实,他并没有认真听。“清醒的时候,他是个很厉害的车手,但演戏体现不出他的优点。”
“他的长相非常符合角色要求,”弗雷德丽卡说,“帅得太奢侈。”
“帅得太奢侈。”奈杰尔回味着这个说法,“你真的这样想吗?”
“是的。虽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他确实非常帅。”
“你喜欢什么类型?”
弗雷德丽卡环顾一周,她看看弗雷迪、威尔基、休、马里乌斯、托尼和艾伦,拉斐尔正在和安·刘易斯认真地聊着天。她又回头看着提问的这个人。
“遇到就知道了。我不拘一格。”
“不拘一格?”他也很喜欢这个词,“你总该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吧?”
“有谁不知道吗?”她有点醉了。
“有时候会有惊喜。”
他没有看她。他跟派对上的大多数男人差不多,但多了一点慵懒,少了一些紧张。他在人群中搜索着,可能是想看看谁是值得关注的,谁有威胁,谁比较迷人。他身材敦实,个头不高,皮肤黝黑,圆圆的脸颊,看起来总是闷闷不乐。他突然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有时候会遇见惊喜的。你必须随时有心理准备,可能就在明天,或者后天。”
她往别处看。
“我会的。我一直都有心理准备。我期待惊喜。”
“很好。”
艾伦把她送回纽纳姆。他说:
“托尼这样做确实不太好。”
“如果我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这样做就太恶毒了。幸好我没有。还是有点可怕。我感觉自己像个被人家玩弄的目标。”
“有时候好像是你在玩弄人家。”
“大家都一样。”
“你太招摇了。”
“艾伦,我想进入一些圈子。可是,女性经常被拒之门外。”
“你已经是焦点。这是男人做不到的。”
“是的。但他们是一群人,而我只有一个。”
“纽纳姆有很多女人。”
“女人不喜欢抱团。”
“胡说。她们要是能抱团,自然喜欢抱团。别哭啊,弗雷德丽卡,你不能哭。”
“为什么不可以,我今天这么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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