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修辞

静物 A.S.拜厄特 第2页,共2页

“有时候,我会感到心里有一阵风暴,就像海浪拍打着阴沉、绝望的悬崖,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拥抱某样东西,拥抱一个女人。好吧,我们必须就事论事,那是歇斯底里的兴奋,而不是对现实的憧憬。”

凡·高用尽各种颜色画了自己的卧室。

“墙是淡紫色的,地板是红色的,但已经褪色、斑驳,椅子和床是鲜黄色的,枕头和亚麻被单是淡柠檬绿的,窗户是绿色的。你看,我原本是想用这些反差巨大的色调,表现休息或睡眠的氛围……”

很少有人看得出这幅画表达了绝对宁静的主题,不管画家的最初意图是什么。显然,画家的本意是想通过不同的色彩,把一切东西都引入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并通过颜色的搭配,限制白光进入他的休息或睡眠空间。他说这幅画应该采用白色画框,因为画中没有白色。他还在信中说,家具的宽线条表明休息不容打扰,而故意扭曲的视角,让墙壁、天花板和墙上的画显得暗淡而有压迫感。床上放着两个枕头,卧室里有两把黄色椅子,好像随时准备接待客人。下午,亚历山大光着身子,躺在皱巴巴的床上,很有礼貌地等着浴室空出来。这时,他看了看这大房间的四周,摊开四肢,似乎要霸占所有空间。

他还想到了凡·高在他弟弟结婚和弟弟的孩子出生时的难过心情,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但他低落的情绪还是显而易见。凡·高认为,性交中精子的消耗,会削弱绘画的力量。这是对两性关系非常幼稚的看法,虽然亚历山大不假思索地认为他便属于这一类情况。除却这一点,凡·高很介意自己的不通人性。

“我越来越觉得,人是万物之源。想到自己不存在于现实生活,人总是会伤感,我是说,与颜料或石膏相比,血肉之躯更有价值,与画画或做生意相比,生孩子更有价值,但是,当你想到在现实生活之外还有朋友,你就会觉得你的生命有意义。”

在此后几天里,起初,大家都像商量好似的,表现得跟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吃晚饭时有点惶恐,他跟普尔聊了聊教学,称赞了埃莉诺做的佛罗伦萨水煮蛋,可能比平时表现得稍微拘谨一些。接下来的十多天里,他注意到家里慢慢发生了变化。埃莉诺的言行举止不再刻意迎合托马斯。她会更直截了当地问亚历山大喜欢什么口味,不再遮遮掩掩。另一方面,普尔开始有了笑容。他居然跟埃莉诺说:“你总觉得我对牧师工作过分投入。”这很不寻常,自从亚历山大来到这家里,普尔从未提到过这样的私事。亚历山大晚上经常待在外面,在菲茨罗伊酒吧和诗人们喝酒,直到头痛不已才回家。两天后,他又看见埃莉诺光着身子坐在他的床上,当时,他刚去厨房吃了点东西回来。

“亲爱的,你觉得这样真的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

“我在这儿过得很开心,我不想破坏这一切。”

“你没有破坏什么,以后也不会。相反,你让一切变得更加美好。”

他脱了衣服,把她搂入怀中。他说:

“把什么变得更加美好?”

“一切。”她含糊其词地说。

他们缠绵在一起,和往常一样,动作舒缓、轻松、和谐,让人心满意足。

“我从没想过你光着身子这么迷人。”

“你真这么想吗?”

“我那次就被你迷住了。现在还是。你很美。”

“我应该告诉你。我不再碰托马斯了。去年夏天出了那个女孩的事情之后。不是我不能理解他,这件事让我觉得自己又老又丑,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别这样说。”

“你让我说。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不觉得自己老了。我说完了。”

“很好。”

“我利用了你。”

“我们互相利用。”

“第一次,我利用了你。今天我又过来,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的感觉太好了。我实在忍不住,还想再来一次。”

“哦,”亚历山大说,“现在感觉怎么样?”

“下次我还会再来。可以吗?

“当然。”亚历山大说,“来吧。”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亚历山大的生活变得更加愉快,也更加虚幻。后来,在回想这一段时光时,他脑海中浮现的都是明亮清晰的基本色,但似乎都蒙着一层柔和的面纱,若隐若现。他的工作也令人愉悦,而显得那么不真实,主要是土黄色和经典灰色,也罩着一层半透明的东西,类似于香烟的烟雾、磨砂玻璃门或者工作室与隔间之间的水族箱。普尔一家似乎渐渐把他当作这个家庭的一分子,孩子们会亲吻他跟他说晚安,晚饭后,他就像这个家里的第三个家长,经常参与讨论严格来说与他毫不相关的问题,比如孩子上哪个中学、厨房换什么新地板,以及晚宴要请哪些客人,等等。然而,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意识到,他不属于这个家庭,他是外人,是观众,不带任何贪心或敌意地看着他们在他面前的完美表演,像一出客厅喜剧,或者大家一起玩室内游戏,像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这幢公寓里没有电视机,那时候,即使对蝙蝠侠或骡子木偶一无所知,孩子们也不会觉得自己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

亚历山大的房间也渐渐成为这家人常来常往的地方。有一次,他回到房间,发现埃莉诺在里面,她拿着一个花瓶,在插虎皮百合,有几次她还拿来了几杯咖啡。但是,他也听见托马斯和埃莉诺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有说有笑,兴致勃勃,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他也应邀进入了孩子们的房间。他们一共有三间房,两间明亮的小卧室,还有一间大房间作为游戏场所,都位于走廊的中段。他来欣赏他们的创作,听他们朗读,或者给他们念书。他对鲜艳色彩的记忆,主要来自那个玩游戏的大房间,当然,鲜艳的颜色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公寓里的东西都是新的、未褪色的,例如靠垫、椅子和墙漆。房间里挂着白色百叶窗和白色棉布窗帘,窗帘很厚,平滑顺畅,只是有些褶皱,印着英国家喻户晓的花卉,有大红罂粟、矢车菊和黑心金光菊,看似普通,却令人心情愉悦。孩子们制作的许多手工艺品摆放在这里,有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上身是银线编织的锁子甲,头戴朱红色的金属头盔,有一只用烟斗通条和刺绣丝绸做的孔雀,尾巴的亮片色彩斑斓,还有一个巨大的糖果罐头,里面塞满了纸花,花开在绿色的枝干上,色彩纷呈,有白色、奶油色、柠檬色、奶黄、橘色、金色和深橙色。每个孩子都有一个画架,在房间中央拼成一个三角形,旁边有一堆用来调粉末颜料的透明塑料杯,还有一个鲜红色的锡盘,颜料盒就放在盘上面。他们正在制作字母装饰带,准备在房间里贴一圈。莉齐做的字母比较简单,做了e代表鸡蛋,她在紫色的纸上粘一个白色的椭圆形,中间加一块金色的东西,做了o代表橄榄,她在深绿色的纸上先涂了一层绿色,然后再涂一层甜椒红。克里斯年纪大一些,他十分喜欢剑和盔甲,就做了k代表骑士和h代表盔甲,都以深红色为底色,然后涂上银色,他还做了d代表龙和s代表蛇,龙和蛇的形状都弯弯曲曲,嘴红齿白,他用钢笔画了层层叠叠的黄色鳞片,这是两种动物的主要特征。乔纳森比较文静,他画了灰色和棕色的动物,f代表猎鹰,p代表鸭嘴兽,z代表斑马,他是用粉笔在赭黄色和米黄色的纸上画的,看着更柔和。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被贴上标签,标签上的黑色大字是埃莉诺写的,十分整齐。这些标签用图钉固定在各种东西上,包括镜子、玩具柜、鱼缸、芥菜苗、克里斯的画架、乔纳森的画架和莉齐的画架。

亚历山大逐渐习惯在傍晚时分和他们一起坐在房间里,给他们读诗。他们坐在垫子上,坐成一排,静静听着,他们都是优秀的倾听者。他们的妈妈也和他们坐在一起,置身于彩色的世界和语言的海洋,听他读《他们如何把好消息从根特带到艾克斯》《花衣魔笛手》75《无意义的书》和《威尔士事件》,这些都是一些押韵诗和谜语儿歌。四张脸表情认真,都听得出了神。这个房间的布置与那些儿歌的节奏感相得益彰,大家都深以为然。有一次,他们正在吃新鲜出炉的司康饼和红醋栗果冻,克里斯的画架上挂着一幅刚画了一半的吊兰。埃莉诺说不先模仿,就无法创作出有新意的作品。亚历山大心想,在这个房间里,人们可以看到他的烦恼的根源:人类需要创造形象。棘鱼可能会被一块亮晶晶的红色金属块所误导,最终死于非命。莉齐鱼缸里的金鱼美丽动人,有尾巴、鳍、鱼鳞、肛门、转动的眼睛、回缩的圆嘴唇、细细的黑色粪便,它或许能看见水平面和垂直面,也可以看到其他金鱼闪烁的金光、绿色的水草,能看到人们投下的鱼食颗粒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仅此而已。在其他鱼的眼里,这条金鱼可能只是一个金色的威胁,或者一个难以抗拒的交配对象,或者扰动水流的食物。然而,我们看见了它如此美妙的身形,就有一种冲动去考验自己的眼光,把它画下来。同样,我们也会把它用文字记录下来。g代表金鱼。亚历山大想着自己房间里普罗旺斯床单上的花卉图案,想着那些纸花,想着乔纳森画叶子褶皱时遇到的困难。还有向日葵。f代表花。我们之所以创造这些形象,是为了了解这个世界,还是为了装饰这个世界,还是想跟世界建立某种联系?这个大房间窗帘上的花卉显然是夏季的花,而床罩上的花是几何形的,花都是几何形的,所以那些图案肯定是花。《向日葵》记录了1888年几株向日葵垂死的时刻,它们被束缚在黄色的花瓶里,落款写了凡·高的姓名。高更称它们是“太阳叠着太阳”。

他读了一首诗:

如牛奶般洁白的大理石厅

披着如丝绸般柔滑的面纱

那里没有门通往要塞

盗贼却破门而入,偷走了黄金

e代表鸡蛋,f代表花,s代表蛇。

他注意到,自己常想到埃莉诺,在不同的环境下,她的身上也贴了相应的标签,在卧室里,她是“女人”,在这里,她是“妈妈”,在厨房里烧饭、吃饭时,她是“埃莉诺”,是“托马斯-埃莉诺联合体”的一部分。她给予他性爱,而对他而言,这就像给予他食物、光和颜色一样。有时,他渐渐觉得,这些精心构造的表面,就像完整的蛋壳,也像蜘蛛网,难以穿透。这可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也说不准。他可以触摸,在一定的距离内,他甚至可以穿透,但是,在跟这个女人做爱时,他会隐约觉得,自己修长的阴茎就像一根伪足,插进缝隙里面,直抵坚硬而狭窄的子宫颈。里面也是表面,是一条死胡同。他如此享受和这个女人做爱,是因为里面的表面十分柔软,轮廓模糊但稳定。

他想到了避孕这个更现实的问题,但随即消除了担心,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修长的阴茎爱抚着她黑暗的内在空间的表面,它有自己的生命和使命。有时候,他认为它是一个独立的存在,所谓“裤裆里的独眼蛇”这个说法,是源于诗歌的一个玩笑话。华兹华斯称新生婴儿是盲人中的慧眼。读儿歌的时候,他可以杜撰这么一句:“独眼蛇已经爬进了没有门的大理石厅。”你也可以说是精子在找卵子,基因在配基因,从而形成受精卵。“开花”的时候,亚历山大会自问,男人到底是派什么用的?男人想要什么?


作者“A.S.拜厄特”的其他小说

巴别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