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有属于他自己的姓名。”
丹尼尔想了想:“巴塞罗缪,怎么样?这个姓很特别。”
“这是教堂的名字。”
“威廉是华兹华斯的名字。”
“这样他就有了社交圈,他也刚出生几小时啊。”
“人都这样。”
“没错。”
他们相视而笑。
丹尼尔打了该打的电话。第二天,比尔和温妮弗雷德带着鲜花和葡萄来了。比尔穿的外套让他显得非常瘦小,肩膀垫高了,领子把纤细的脖子包得严严实实。他们是在茶歇时间到的,婴儿床要等一会儿才能从里面推出来。玻璃窗内,孩子们都在骚动。斯蒂芬妮觉得不好意思,她的头发比前一天更像杂草,睡衣快遮不住乳房了,她的乳房胀得非常大,闪闪发光,硬邦邦,跟阿耳忒弥斯神庙的戴安娜女神一样丰满。大家小声交谈着,斯蒂芬妮跟温妮弗雷德讲述分娩的过程,包括有几个阶段、缝了几针,都是些寻常的事情。比尔看着那本丹尼尔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华兹华斯诗集,翻了几页,故意装作不在乎她们在说什么。婴儿被推进来了。比尔抢先走过去,把丹尼尔的儿子抱起来。宝宝的身子挣扎着,蜷曲起来,叫了一声,像一只受到威胁的小猫。斯蒂芬妮本能地想去救,但最终还是躺下。比尔托着孩子坐下来。
“很好,”比尔说,“很好看。取名了吗?”
“威廉。威廉·爱德华·巴塞罗缪。”
比尔低头看着孩子,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女儿,然后又低下头。他眉头紧锁,婴儿也皱起眉头,娇嫩的皮肤皱巴巴的。
“长得像波特家的人,特别是眉眼。我希望他长大以后不会像波特家的人一样固执。斯蒂芬妮,你的孩子应该不会。”
他像丹尼尔,斯蒂芬妮想说,但没说出口,因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比尔手里的宝宝倒是跟比尔有点神似,轮廓清晰、尖刻,甚至有点烦躁。
“肤色跟你不大一样。”温妮弗雷德小心翼翼地说。
“头发颜色会变的,”比尔说,“你懂的。新生儿的头发通常都比较黑,有些还没有头发呢。你看他的眉毛和睫毛,这里就看得出名堂。有点红。”
宝宝的脸突然收缩,变得像一块红色的补丁,正中间有一个洞,接着大哭着尖叫起来。
“给我吧。”斯蒂芬妮说着伸出双手。
比尔左右摇晃着威廉,威廉的脸变成紫色,哭声比刚才还响亮。比尔将外孙递给斯蒂芬妮,一边说:
“你不觉得他的睫毛有点红吗?”
可是,他的睫毛,漂亮可爱的小睫毛,是几乎没有颜色的,只有沾着眼泪的地方反射着光线,他的眉毛也不过是皮肤上两簇比较浓密的绒毛。
丹尼尔来了,波特家的人就走了。比尔倾身对斯蒂芬妮悄悄地说:“我很喜欢他的姓名。我感到很荣幸,也很感动。孩子,乃至孩子的孩子,代表着永恒,我完全赞成这个说法。姓名的意义可能比你想的要重大得多。”
斯蒂芬妮亲了他一口。她沉重、火辣辣的乳房摩擦着他外套上的短绒毛。
第二天,马库斯来了,这简直不可思议。
斯蒂芬妮开始觉得自己有点邋遢。她的头发都粘到一块儿了,下面有点痛,像是血渍结块了。她的肚子早就变小变空了,这时却无端显得那么肥大松垮。她往浴室走的时候,感觉到盆骨在相互摩擦,尾椎骨有点疼,乳房胀得火辣辣,周围的皮肤拉得紧绷绷。她分离出另一个自我,接受两个社交圈的牵扯,一边是病房,另一边是家庭,两边似乎都想按他们的礼节和分类对她和威廉进行塑造。
病房的问题在于,她被迫躺在床上,但又不能好好休息或者睡觉。护士会定期查房,制度严格得像在部队里。早上五点,夜班的护士就会吵闹地送来早茶,不管你想不想喝。从这时到吃早餐之前,刚上班的日班护士会闯进大家都已经睡不着的病房,取走便盆,给她们洗脸,叫她们给婴儿喂奶。早餐之后,她们回来换床单,用放了滴露的热水给她们洗阴部,然后给婴儿洗澡。晚上又因为喂奶,从育婴室传来一连串哭声,护士们叽叽喳喳地商量怎么对付睡得太沉而不起床喝奶的婴儿,更糟糕的是,有些孩子不仅不吃,还会吐掉奶嘴,号啕大哭。
护士既会减轻也会加剧新生儿与生俱来的恐惧或者大人对新生儿的担心。她们之所以能减轻恐惧或者担心,是因为她们总是能够将滑溜溜而且不安分的小家伙利索地用合身的衣服捆起来,不需要用别针——如果用别针,就可能扎到凸起来的肚脐。她们可以将柔软而又好动的手臂用绒布带子固定住。动弹不得的宝宝果真比较老实,也有了安全感,对于他们而言,自由会产生恐慌。护士能够帮忙通气,避免腹胀。护士能够将一团黏糊糊、气味难闻的肉团转变成香喷喷的木乃伊。但是,她们满嘴都是规定和道德术语。每次给婴儿喂奶必须是十分钟,不能多也不能少,太多的话妈妈的奶头会痛,太少的话婴儿学不会。护士们抓起这些无力反抗的小人,拍拍脸颊,强行将婴儿的嘴凑到妈妈的奶头上,像放水蛭一样,然后按摩妈妈奶头周围的一圈,就像在训练小狗或者小猫。没有积极响应的婴儿会被骂懒惰,如果有小孩频繁要吃奶,或者喜欢在妈妈的怀抱里睡觉,就属于被宠坏的。护士还会发出可怕的警告,说别让这些无用的人渣成了母亲们的主宰。护士并不把婴儿当人看。在凌晨两点落到护士手里的威廉眼里,根本没有神秘可言,只有动物的虚无、动物的贪婪和动物的恐惧。
与精力过剩的护士正好相反,妈妈们都很懒散。走近护士,就可以闻到婴儿爽身粉的气味和浓重的外科消毒液的气味,而在妈妈们的身上,只有经血、香烟、香味滑石粉和馊奶水的气味,她们的喂奶乳罩被奶水浸透,凝结得硬邦邦。
斯蒂芬妮走进盥洗室的时候,里面总站着两三个人,她们的手肘支在卫生焚烧炉上,嘴上叼着香烟,唇膏斑驳,赘肉从劣质尼龙病号服的纽扣之间顶出来。她们披散着头发,神情轻松,无尽地讨论谁手术失败了,谁难产死掉了,充满恐惧又幸灾乐祸,描绘得太过有声有色,甚至有些话在酒吧里说都是不妥的。
碰巧,因为地理关系,这些妈妈大多数是卡尔弗利监狱看守的老婆。她们的老公在探望时间成群结队来到医院,个个大步流星,别在腰上的钥匙串叮叮当当。这些人的老婆相互之间也喜欢交流暴力事件,而那个封闭世界里难以名状的暴力,让本来就被医疗事故吓坏了的人们更是心神不宁。这些女人都怨恨男人。她们此时此刻之所以难受,之所以尊严扫地,都是男人造成的。她们纷纷控诉自家的男人逼迫她们“做”了什么,很满意眼下至少有一段时间不用被逼着“做”更多。她们都是生儿育女的受害者,个别愿意母乳喂养的人,都是以为这样就可以不至于很快又怀孕。
作为牧师的妻子,斯蒂芬妮只跟几个比较安静的人说话,这些人也都是伤心人,有一个妈妈,她的孩子坚决不进食,还有一个女孩生了个死胎,然后就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人来看望过她,不过护士也叫她“妈妈”。
她自己的妈妈也很安静,她一个人来的时候,斯蒂芬妮问:“你不想抱抱他吗?”她发现,温妮弗雷德只是默默地看着比尔抱着威廉摇晃,自己却没有想去碰他一下的意思。听到斯蒂芬妮这样说,温妮弗雷德犹犹豫豫但手法熟练地把小孩抱起来,拥在自己怀里,用一根纤细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手和脚。他睡得很香。斯蒂芬妮记不得她小时候妈妈有没有在他们面前笑过。她好像也没有陪他们玩过,但她的确教导过她们,一方面是出于做母亲的责任,另一方面也是她自己愿意。如今,看到她抱着威廉的样子,她明白了什么叫温柔稳重,什么叫全心全意。她本想叫她淡定。温妮弗雷德稳重,不等于她很淡定。她始终都很“稳重”,即使心里充满恐惧。此时此刻,她怀抱着孩子,但心里还是既充满了慈爱,也充斥着恐惧。她害怕什么?害怕比尔?斯蒂芬妮觉得应该是比尔,但她意识到,妈妈一直生活在恐惧的阴影中,在嫁给比尔之前,阴影早已存在。有一部分是社交恐惧,在这次圣诞聚会的时候,斯蒂芬妮就体察到了母亲细微、琐碎的恐惧,她由此想到了《弗洛斯河上的磨坊》里面关于中低阶层社会形态的描写。应该不止于此,也不仅是害怕希特勒,当然,希特勒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恐惧的阴影。(她不止一次梦到比尔和温妮弗雷德掉到坑里,坑上面有一个疯子,个头不大,留着一撮胡子,气急败坏地说了一通外国话,同时挥舞着劈刀。她在梦里就意识到,她的天然保护者也自身难保。)斯蒂芬妮觉得,温妮弗雷德对生活不怀多少期待,甚至几乎没有指望。这是为什么呢?
“他在你怀里很舒服。”
“应该的。我很熟练。他还这么小,很容易受到惊吓,你说呢?那么脆弱。”
“他会哭闹。”
“常闹吗?”
“不算,不像别的小孩那么爱闹。他好像很懂事,喂奶很顺当。”
“马库斯也不闹。他小时候很文静。文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也许他爱哭爱闹的话反而好了。”
“也许吧。”
温妮弗雷德可能又要胡思乱想,她总觉得她为儿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错的。她太爱他了,这肯定是错的。她一只手摸着威廉头上松松垮垮的皮肤说:
“我一直在问自己,要是当初做了相反的事情,结果会怎么样?”
不要这样。斯蒂芬妮心里想。“人该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我不相信父母能让孩子变了样。马库斯爱数学,那是谁的功劳?”
“要是比尔让他专心搞他的数学就好了。”
“也许吧。但是,数学很深奥,搞数学的人都很古怪。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马库斯也很古怪。”
“没错。”
“斯蒂芬妮,他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斯蒂芬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突然看到了马库斯,他悄悄地出现在床的另一边。
他穿着防水校服,这件已经偏小了,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包。他朝床走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所以,斯蒂芬妮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眼镜反射着光芒。
温妮弗雷德一下子僵住了。斯蒂芬妮说:
“找个地方坐吧,马库斯。门边有椅子。坐下吧。”
“没事。”
“你这样站着我不舒服。”
马库斯走向门边,抱着一把金属椅子回来,放到地上,椅子有点晃。他和他妈妈之间隔着斯蒂芬妮和她的床。
“你看,”斯蒂芬妮说,“宝宝在这儿。他叫威廉·爱德华·巴塞罗缪。”
温妮弗雷德让宝宝对着他,把遮住脸的小被子拉下来。
“他……这么小!”
“够大了。”斯蒂芬妮说。
马库斯又站起来,别扭地伸出一只手指,碰了一下宝宝的小脸蛋。
“有点凉。”
“婴儿的皮肤总是比我们凉一些。”
“他……挺好的吧?”
“很好。”斯蒂芬妮说。这时,有一股伤感油然而生。她看看温妮弗雷德,再看看马库斯,再看看威廉。都是软弱的波特家人。马库斯正好与温妮弗雷德四目相对,他们的眼神之中充满恐惧。
“你还好吧,马库斯?”温妮弗雷德问。
“挺好的,”马库斯轻声说,“真的,我挺好。”
温妮弗雷德出乎意料地把孩子递过来。
“抱抱吧,你的外甥。”
马库斯的头和脖子几乎要缩到衣服里面,手在身体周围乱甩。
“哦,不行。我可能不小心摔了他,有可能……”
他没有具体说他可能怎么样。
但他们所有人,包括丹尼尔、斯蒂芬妮和温妮弗雷德,都害怕马库斯和孩子接触。他们有一种原始的感觉,他可能像害人精故意捉弄威廉,也有可能将他的恐惧传染给他。
“还给我吧。”斯蒂芬妮语气强烈地说。
温妮弗雷德很听话,马上把宝宝还给了她,似乎他跟她在一起也不那么安全。
马库斯同样担心。跟丹尼尔一样,他也担心威廉会出什么事,但他的担心不像丹尼尔那样明确。他刚才走进病房的时候,就透过育婴室的玻璃瞄了几眼,看到一个个小家伙躺在婴儿床里,有的盖着粉红色或者蓝色的被子,他受到很大的震撼。有些小家伙醒了,正号啕大哭,稚嫩的皮肤下面有些地方是深玫瑰色,有些地方是蓝灰色,相反,睡得正香的小宝宝则没有多少血色,被捆得紧紧的,像死了一样。他就是有这样不祥的感觉。反正,这些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让他感到了恐慌。
因此,看到在他亲妈怀里的这个孩子,他心里更是不安。第一眼看到妈妈,她显得很高兴,很平静。她的脸上流露着关心,十分亲切,但是,他想到了自己,明白那种关爱根本挡不住风暴。他感到恐惧,替那个孩子感到恐惧。
斯蒂芬妮把宝宝放到床上,解开包住他的衣服。他睁开深灰色的眼睛。
“他能看见我吗?”
“人家说看不见。都说前几个星期不能聚焦,眼睛肌肉还没有发育好。我觉得不对。我觉得他看得见我。在临床条件下,我觉得心理学家无法判断他能看见什么。”
马库斯胆怯地将脸凑到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前。
“我以前也觉得你看得见我。”温妮弗雷德轻柔地对他说。
“我肯定能。”他说。他斩钉截铁的语气让她吓一跳。
“他现在看见了也记不住。”斯蒂芬妮说,“我的第一记忆,是有一次我腿受伤流了血,被叫到浴室里清洗,到处是血和清水,然后涂了黄色的碘酒。妈妈,你还记得吗?那些颜色我都记得,还有各种气味,血的气味、碘酒的气味、清水的气味。我还记得镜子闪闪发光,我听到有人在哭,一直在哭,后来我意识到,那个人就是我。再后来我就记不住了。”
“膝盖上破了几个口子。”温妮弗雷德说。
“马库斯,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斯蒂芬妮语气平稳正常。
“我想应该是婴儿车吧。我脑子里闪过的是一束方形的白光,三面有黑色的条框,方形的白光中有一个东西,可能不止一个东西在摇曳。我躺着,看着长条形的东西在挥舞,像鞭子,也像连绵的海浪,我想,其实也不是我想,是自然而然的感觉——我怎么可能想到后来有什么呢——感觉那一刻就是永远,一辈子都那样。我说不明白。”
“我常把你放在白蜡树下睡觉。”
“穿蓝色编织外套,戴帽子,”斯蒂芬妮说,“帽子上有很大的珍珠纽扣。”
“可能就是那棵树,”马库斯说,“可能眼睛还没聚焦。”
“我喜欢那棵树。”斯蒂芬妮说。
他们都记得,但也都没说,比尔花了几个周末的时间砍掉了那棵白蜡树,那是一株野蛮生长的树,长得很快,太大了,把整个院子都遮住了。
马库斯和温妮弗雷德一起走了。出了医院,他们肩并肩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温妮弗雷德已经习惯了沉默,此时,不管是想把儿子留住还是打发走,她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嗯……”她说。
“嗯……”他说。
“马库斯……”
他正面看着她,眼光很柔和,也含着一些无奈。他有点变化,她看得出来,他在乎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那都是长期的恐惧导致的。
“你有什么想法?马库斯……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想,我知道,我必须……总要想个办法。”
她很想喊“回家吧”,如果他质问为什么,她就说“从头开始吧”。可是,她心中充满疑虑,恐惧又在她心里浮现。如果她这样喊出来,他会真的跟她回家,他很乐意回家,他现在很不开心,对前途非常担心。但是,她害怕会伤害他,会把他吓坏,她害怕好心办坏事。
“罗斯先生怎么说?”
“他说我需要有事干。他说我可以在医院图书馆找活干,比如推手推车。”
“这样有好处?”她顺着他说。
“不知道。我不喜欢医院。都很无聊。”
“马库斯,我……”
“再见吧,下次再说。”他说完一闪身就走了。她没有叫他回来。
丹尼尔带他妈妈来看小孩。在她肥胖的手上,婴儿又发生了变化,还不是丹尼尔,但也是婴儿版的丹尼尔,无用版丹尼尔,有可塑性,很贪婪。斯蒂芬妮身体虚弱,还有一点产后抑郁,所以显得不是很开心。如果波特家的人让她觉得威廉只是复杂而且可能是劣质的基因链的一环,那么将孩子紧紧抱在汹涌澎湃的胸前的奥顿太太则让她觉得他并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奥顿太太亲着他,不过更像是在大声地啃他,吮吸他。他悬空的头不停地晃。他马上要消失了,像刚出锅的美餐,马上要进入她的肚子。
丹尼尔说:“他好像不大舒服,妈妈。放下来吧。”
“胡说。他很高兴。对不对,我的宝贝?”
斯蒂芬妮泪眼蒙眬。
几天之后,她抱着他,非常敏感地嗅着、摸着和舔着,辨别他身上的味道,毕竟他从一双手转到另一双手,经历了不短的旅途。孩子的气味是被辨识的标志之一。在大风刮过的山坡上,迷路的羔羊四处着急地叫着,而傻乎乎的绵羊妈妈披着厚厚的毛,尖而硬的鼻子凑到周围羔羊的身上,一只只地推开,然后继续寻找。识别羔羊,看的不是脸。人也一样。婴儿虽然洗过,但柔软的头上总有一股麦芽饼干的气息。
经过了一天的探望,威廉的情况有点混乱。他身上的汗是别人的汗,别人再三摸过的尿布是湿的。他变得绵软无力,不怎么动弹。他的气味跟别人的气味串了,在他身上可以闻到山谷百合的甜香,也可以闻到香烟的气味。有一天,他的眉毛上方还沾着人家的唇膏,樱桃色的。斯蒂芬妮把他放在床上,准备给他换白色的纱尿布,她默默哭泣,泪水滴到了他光滑的脸颊上。这很正常。她解开他的小睡袍,把他抱起来,他发出一点声音,像是在说话,好像很满意,但绝对不是在抱怨。她透过泪花看着他,在床头灯光的照射下还有一点彩虹的光晕。她恢复了镇定。丹尼尔带来了春天的花,有淡紫蓝色、黄色条纹的荷兰鸢尾,也有金黄色的水仙花。护士会把它们拿走,但没那么快。鲜花的香气柔和,带有泥土气息,即使混在消毒水和人工香水的气味中仍然闻得到。花茎是淡绿色的球体,叶子坚挺,像从花瓶里冒出来的尖刺。
孩子睁开眼睛,他的头左右转动,他看见了光线。他好像是隔着水看到了光线,也可以说他看到了作为半透明媒介的浑浊空气,而他看到的光线,主要是一些彩色的条纹,有淡紫色的(荷兰鸢尾)和金黄色的(水仙花)。光线就像他所处空间的封闭式屋顶,而屋顶之上有清晰的金黄色。在中间层,他可以看到多种颜色不停流动,紫色之上有金黄色,金黄色之上还有紫色。
他转过头,在光辉之中,他可以看到两个淡色的影子,形状不停变换,而后面还有第三个影子。这些影子都罩着他,向他靠拢,越来越大,越来越柔和,颜色越来越像奶油,他可以感受到温暖,那是他妈妈的脸,以及他妈妈的脸散发出来的热气,脸的周围是更明亮的黄色,那是她的头发,头发的后面有层层叠叠移动的光圈,那是台灯的光芒,这些光圈也不停变换位置,然而始终在他的空间里保持着固定的形状。一切都是新鲜的,但他太小,还不会感到惊讶,也还没有学会衡量快感。
因为他眼里含着泪水,所以蒙眬间,他所看到的光线是暖色调的,糅合着花散发的柔和,虽然说不明白他是否会把温暖和光线联系在一起,但对他而言,温暖是必需的,光线是新奇的。他看到的光线颗粒中融合了花的颜色,包括紫红色、淡紫色、钴色、柠檬色、白金色、硫黄色和铬色,当然,他也无法对这些颜色加以分辨,毕竟他看不见荷兰鸢尾的花骨朵和金黄水仙花的喇叭口。
他还不懂得打比方,如果他能打比方,他就可以说,他所看到的闪光颗粒就像层层叠叠透明的鱼鳞片,或者也可以说像精致的羽毛,向后延伸成为闪亮的翎毛,或者也可以说像摇曳的烛光。如果他专注地看着中间那个乳白色的影子,也就是他妈妈的那张脸,那么,光线颗粒就不再流动着从他身边淌过,而是以某处为中心螺旋式散开,有时像同一个温暖的中心射出的光线或者火焰,有时像被磁铁吸引住的针,花瓣一般围绕某个中心。实际上,所谓的中心就是她的头发、眼睛和嘴巴所形成的金黄色和紫色的影子。他可以说,那张圆形的脸像太阳或者月亮,照亮彩色的空气,但是,他不懂几何,没有圆的概念,没有见识过世界,不知道有太阳、月亮和星星的存在。他原来只看到羊水,没有光线,而如今他看到了光线。谁能说掌管视觉的大脑神经在光线涌现之前没有预先的准备和期待?
艺术不在于新生儿纯真的眼光,况且,所谓纯真的眼光是难以捉摸的。创新并不在于摆脱习得的框架和体系,更在于利用已经习得的符号以及对相互关系的认知,对所见所闻加以重新辨别,从而产生新鲜的感知。我知道,小说可以通过新生儿纯真的视角来写,不用借鉴别人的思想,也不必理会明喻或者隐喻。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人的思想不可能完全摆脱约定俗成的认知,通常会顺着已习得的认知模式思考和认识世界。当我们观察世界时,我们都已重塑了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威廉还做不到重塑世界,因为他是新生儿,完全不了解既有的框架和体系,目前,他还无法脱离他的妈妈。他要先认识事物,然后才会辨别颜色,少儿有一定的颜色辨别能力,但是,他们经常用“蓝色”指代除了红色之外的所有颜色。
再往后,我们才会辨别颜色的细微差异,才会懂得不同颜色的名称,例如紫红色、淡紫色、钴色、柠檬色、白金色、硫黄色和铬色,能够细分颜色和名称都能令人喜出望外。所有沟通都是不完整的,我知道,对于一些读者而言,这些词汇会唤起清晰的意象,他们会感受到紫色和金黄色,别的读者就不行。没有两个人会看到同一朵鸢尾花。然而,丹尼尔、威廉和斯蒂芬妮都看到了同一朵鸢尾花。即使是新生儿,他们纯粹的双眼也不只接收光线,他们的大脑还会下达其他命令。不论我们是多么被动的旁观者,不论我们多么相信诗人客观的文笔,我们对外部世界的描述,我们的世界观,总会融合本能和自我的成分。凡·高不是幼稚单纯的画家。他需要掌握各种颜料和几何图形,了解各种颜色关系和光线作用。为了画阿尔勒的播种者和圣雷米的收割者,在思考紫色和金黄色之间的互补关系的时候,他很担心掉进颜色的形而上学。他的画笔之下粗糙而又复杂的世界,或者他通过图形体现出来的世界观,充满了原始的冲动。
1889年9月,他写道:
“画笔和画布的碰撞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啊!
“在野外,吹着风,晒着太阳,面对好奇的围观者,你要专心去工作,在画布上填满各种颜色。不过,就在此时,你会捕捉到最真实、最本质的东西,那是极难做到的。过后,你会进行反思,按事物的规律重新安排笔画,当然是要处理得更加和谐、更加好看,为此,你要加入你对隐忍和激情的理解。”
(其实,他始终追求隐忍和激情并行,大部分都不是后来才加上的。)
《播种者》中的笔画大部分属于铺贴手法,天空在后退延展,紫色的土沟似乎也在逃离金色的太阳。播种者播撒的金黄色种子,是黎明中黑色的土块上重复的厚重的笔触,它们是光线在实物上移动的体现,是人眼目光捕捉的场景。在《收割者》中,凡·高后期的旋涡手法无处不在,扭扭曲曲地将炽热的玉米地、蓝色的人形、紫色的山峦和绿色的空气联结成为一个有机整体的意象。他有一幅自画像,笔画以两只眼睛为中心向外辐射,而他的两只眼睛就像两个一模一样的太阳。那是新奇的,是新生儿的纯粹,对立面则是熟悉的,经过深思熟虑、经过塑造的。
此处指英制容积单位。1品脱约等于568毫升。
英制度量单位,1英尺约等于30.48厘米。
英制度量单位,1英里约等于1.6千米。
流行于欧洲的一种货币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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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别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