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南方

静物 A.S.拜厄特 第2页,共2页

夫人想到了自行车。

于是,弗雷德丽卡骑着自行车,开始探索那个单调而冒着热气的乡村。她喜欢从葡萄园穿过,经常被泥浆溅一身。她仔细倾听知了的叫声,闻着弥漫的干草清香——本地种了很多干草,都拿到尼姆斯主干道路旁的一家工厂去加工。每次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她都就地坐一会儿,呼着酒气,在太阳的曝晒下昏昏欲睡。她决定要当作家。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波特家对文字近乎崇拜,而她自己在学校写论文的时候可谓得心应手,也乐在其中。而且,来到异国他乡,一般人都会产生创作的冲动,何况是文字功底深厚的弗雷德丽卡。我觉得,书写异域风情的冲动,不能和画家对新光线、新形状和新颜色的热爱与追求相提并论。在安提布岬,莫奈看到的是蓝色和粉红色,在威尼斯,透纳27看到的是威尼斯特有的水面反光,高更在塔希提也差不多。不管在什么文化中,颜料就是颜料,光线就是光线。但是,文字是感受世界的另一种途径,文字功底是需要长期积累的。文字伴随着我们的成长,限制着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我发现,许多文字叙述和描写似乎都千篇一律,乃至对于陌生事物、异国情调的描绘也是如此,这是个悖论。弗雷德丽卡将是解决这个难题的范例,她要用不同的笔调描写陌生的环境。

她想首先描绘南方的风景。她的风景描写深受华兹华斯的影响,虽然她不断提醒自己华兹华斯的语言只适用他的时代和他的环境。弗雷德丽卡可能在英格兰湖区看到过华兹华斯笔下的山间小湖,也能用华兹华斯的笔调对此加以描写。而且,既然华兹华斯的语言已经被广为传诵和研究,她只需做出微妙的改变,看到他所没有看到的一些细节,就能变换成另一个角度。安第斯山的牧羊人可以用六十个不同的词汇来细分羊皮的棕色。但他们是安第斯山的牧羊人。弗雷德丽卡掌握了很多词汇可用于描绘北约克郡妇女在茶会上的举止和她们的购物习惯。对于莎士比亚喜剧的故事情节和隐喻,她可以遣用的词汇量同样不小,而且还在不断积累扩充。很奇怪的是,面对新鲜事物,她首先会想到一些老话。华兹华斯也让人笑话过,他居然说草是绿的、水是湿的,不过,那是因为他透过我们司空见惯的表象,看到了事物的本质,神奇而神秘的本质。他为这些本质找到了合适的描述,绝对不是简单的重复。就像有一次丹尼尔和斯蒂芬妮在菲利海滩散步,突然说他终于明白爱情为什么是“甜蜜”的,为什么人们把他们爱的人称为“甜心”。这是醍醐灌顶的体验。此时此刻,弗雷德丽卡首次认识到,阳光是金黄色的,橄榄是黑色的温暖,橄榄树是粉灰色的,薰衣草是紫色的。但是,这些东西落到纸上以后,她却觉得非常无趣,都似曾相识。

弗雷德丽卡认为她就应该写虚构的小说,这是小时候形成的观点。“小说是书写人生最缤纷斑斓的书。”劳伦斯是这么说的。比尔·波特也常引用他的话:“小说是人类自我表达的最高形式。”如果有人质问弗雷德丽卡相不相信这样的话,她会好好跟他说道说道。可是,20世纪50年代,记录取代了虚构,虽然她的身上有华兹华斯的影子,但她编不出故事,或者说没有意识到她拥有那些故事。在这个年头,大家都不关心创造。

她想刻画丹尼和他的兰布雷特摩托车或者不善言语的米歇尔,结果恶心到了自己。她不得不又想起亚历山大,她想把那个英国诗人塑造成橄榄树林里的神,但还是不成功。在此过程中,她的性欲强烈得令人痛苦,不只是渴望那么简单,而亚历山大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以糟糕的方式逐渐模糊。她试着写日记,但每天记的东西都一样,越来越无聊,甚至她弗雷德丽卡·波特都觉得受不了,况且,她想家了。这让她感到很羞愧。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玛丽、莫妮卡、保罗和夫人,酒厂合作社和以新教徒为主的尼姆斯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她为人比较狭隘,但她是个不错的评论家,于是,她虽心有不甘,但也果断决定放弃当作家的梦想。

她终于放弃了,坐在阳光灿烂的葡萄园里,想睡觉就睡觉,醒来就拿起那本脏兮兮的《皮克尔传》,看一会儿就又睡着。这本书包装着深红色和金黄色的皮革,真正的书虫慌慌张张地从暗处爬出来,跑到光天化日之下,穿过斯摩莱特描写的荒唐场面——那些老太太居然留着尿,等上火了就喝尿,说是尿能够降火,有的会含紫色的口香糖除口臭,然后去勾引年轻的情人。她没有探究他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情节,构建出这样的世界,如今她自然地接受一切,就像小孩子接受童话故事一样。

凡·高呢?普罗旺斯就该是他画的那样,他的画为我们认识这个世界打开了窗口,尤其是他画的松柏,以及橄榄树、石头和植被,莱萨尔皮耶山和克罗平原,乃至画中的光线,在人们的心中,都代表着世界的真面目。

他来的时候——跟弗雷德丽卡不一样——带着明确的审美期待。他希望能找到日本的元素、蒙蒂塞利28的色彩、塞尚和雷诺阿29的形式以及备受高更推崇的南方光线,他认为南方的光线是给予画家的神秘礼物。凡·高得偿所愿,此外,他还在法国的阳光下看到荷兰的景物,这里的桥和代尔夫特、莱顿的没多大不同,这里乡村的颜色让他想起维米尔30常用的柔和的蓝色和黄色。与此同时,在这里,他看到了别人没在意过的东西:向日葵、松柏和橄榄树。

亲爱的提奥,天刚亮我就在给你写信,太阳出来后,我就去画阳光下的院子。我画好拿回来,接着又拿着一张空帆布出去,这一幅也已经画好了。现在,我可以接着给你写信了。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机会,这里的自然界实在是太美好了。每个地方,乃至整个世界都是蓝色的,漂亮极了。天上洒下来淡黄色的阳光,蓝色和黄色结合,非常柔和、可爱,跟维米尔所描绘的世界一样可爱。我画不了那么美的画,但我深受触动,尽量画吧,反正也不存在唯一的画法。

在这里,随着阳光越来越强烈,我发现毕沙罗31说的话是真的,高更写信告诉我的东西也是存在的,在明媚的阳光下,一切都很简单,颜色都会褪去,阳光是画作效果的核心。在北方,这一切想都想不到。

指《追忆似水年华》中关于玛德莲小蛋糕的著名片段:“正是那段待在贡布雷期间、每个周日早晨都会尝到的玛德莲蛋糕的滋味。因为在当天早上不到做礼拜的时间我不会出门。当我去姑妈雷欧妮的卧室向她请安,她都会给我这种小蛋糕,而且会先放到她的茶(花草茶或椴花茶)里沾湿一下。”

利洁时是早于洗衣液之前的洗衣皂产品,包装为深蓝色。

乔凯利球为单人训练用的弹力绳网球。

哈维珊姆小姐、皮普、赫伯特·波克特都是查尔斯·狄更斯的小说《远大前程》中的人物。

即盖乌斯·屋大维·图里努斯,又称“奥古斯都”,罗马帝国的开国君主。

法国加尔省的一个市镇,位于该省中部偏东北,属于尼姆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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