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女儿。
“好极了。”奥顿太太说,“现在的年轻人真行。我怀丹尼尔的时候,有时连着几天起不了床,脚踝肿得很厉害,还时常头晕,很可怕。她就不一样,现在还能骑自行车,精力充沛。我跟她说,她老这样会出事的,但她自己最清楚,出不了事。上周,她还出了一趟门,我们俩就只得自己弄午饭——我和那个只有眼睛耳朵、没有嘴巴的小伙子。他住在楼上,我大声喊他下来帮忙,如果没有人帮忙,我就得从早到晚坐在这里,饿死渴死在这里。在我的循循善诱下,他终于弄了一些威尔士干酪。他其实挺能干的,根据我的观察。”
波特家的人都没有马上接茬。幸好,就在这时,丹尼尔哼着曲子回来了。他刚刚去主持了早祷会。他站在客厅中间,用牧师的腔调,祝大家圣诞快乐。他发现马库斯不在,就上楼去,再下楼时,后面就跟着那个脸色苍白的小伙子。马库斯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停住了,站在那里,比尔站起来,看着儿子。丹尼尔的妈妈叫他坐下,但他没有理睬。比尔向前走了两步,很严肃地伸出手。马库斯看上去无精打采,但稍做停顿,便握住了他爸爸的手,然后走到妈妈身边,跟妈妈贴了贴脸。此时,斯蒂芬妮似乎看到一块有着巨大裂缝的帆船帆布,正在用很粗的线笨拙地缝起来,无论如何,裂痕正得到修补。接下来就是大家互赠礼物,这是她提议的。
礼物出奇地一致。马库斯收到几件没有品牌的衬衫和几双袜子,丹尼尔收到了几件衣服,有些他会穿,有些不会穿,还有袜子、手帕和领带,都不是黑色的,似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要改变他的精神面貌。斯蒂芬妮收到的是厨房用品和床上用品,没有书,而弗雷德丽卡收到的礼物全是书,奥顿太太给她的是购书券,那也算是书。比尔也收到了书,还有烟丝,马库斯给他一张购书券,购书券正面印着布鲁盖尔画的雪景。他拿到购书券后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似乎购书券上除了“祝圣诞快乐,爱你的马库斯”这几个字之外应该还有别的话,不过,这几个字写在虚线上,倒是写得工工整整。斯蒂芬妮走进厨房,准备上菜。丹尼尔很熟练地接管了现场。他提起他妈妈曾经烧过猪肘子,从而勾起大家对圣诞节往事的回忆。老人们都记得在战争年代过得紧巴巴的日子。接着,有人提起新建的火鸡养殖场。比尔要了一个开瓶器,打开了几瓶他带来的博若莱红葡萄酒。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在厨房里,斯蒂芬妮艰难地摆弄着火鸡,太大了,老是在油腻腻的盘子上打滑,折腾得她满脸通红。她的问题在于“精确的想象”太多,对她构成了压力。在所有人心里,都隐藏着与“规定的行为”相抗衡的“私人恩怨”。比尔尤其如此。如果有公开的医学论著讨论大人对子女的心理有哪些不良的影响,那么,这些不良的影响应该就包括大人在场的时候,子女会感到焦虑和不自在。从另一方面讲,英国人有举重若轻的传统,面对不利局面,能够泰然自若。比尔也继承了这个很管用的传统,对于尴尬的现实,他会故意装作看不见,尤其是涉及马库斯时。
温妮弗雷德一直想把自己被动抵御比尔暴怒的绝招教给她儿子,现在想起来,结果却让他落到一个同性恋的宗教疯子手里。她曾经跟她所信任的斯蒂芬妮说过——虽然她也不轻易跟女儿说悄悄话——她说她憎恶卢卡斯·西蒙兹的身体,想到他和她儿子的接触就恶心,虽然她不确定这样的接触是否存在。“我想吐,”她对斯蒂芬妮说,“我真的吐过。”斯蒂芬妮不知道马库斯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对于马库斯而言,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都是不可触碰的,而温妮弗雷德自己也艰难地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斯蒂芬妮可以感受到,弗雷德丽卡学识渊博,所以既宽容又高傲,此时,这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她也能感受到奥顿太太希望大家注意到她,希望大家都喜欢她,因此避开了这些事情。
丹尼尔不高兴,甚至有些愤怒,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听得出来,他表面看起来很高兴,其实都是伪装的,他有这样的职业素养,在那身衣服下,他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如果饭菜都准备好了,客人却迟迟不上桌,每个家庭妇女都会很不高兴——她这时感同身受。她越来越烦躁,泪水盈眶,觉得大家都不把她当回事,强颜欢笑着把甘蓝和烤土豆端上了桌。
开饭了。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不再说话。丹尼尔切下火鸡肥厚的胸脯肉,切断火鸡腿,把肌腱抽出来,拿长勺伸到火鸡肚子里把填料掏出来。马库斯不吃肉,引起了第一丝波澜。他没有明说,但他的眼神告诉大家,他看到那东西就恶心。平时温和的斯蒂芬妮一开始很生气,因为她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好吃的汤汁,把汤汁浇在火鸡上,他居然不吃!奥顿太太仔细观察,看他只拿了甘蓝和板栗,所以断定他的身体问题的根源在于挑食。弗雷德丽卡反驳说板栗含有丰富的蛋白质,然后自己又拿了几个板栗。
大家吃得身体发热,脸色通红,油光满面。奥顿太太提议大家听女王广播致辞,比尔却从他的箱子里拿出来一瓶白兰地,打开一本家人送给他的书,拿家人送给他的烟丝卷了一根,身体往后仰,毫无顾忌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马库斯面无表情,双眼紧闭,但还坐在椅子上。斯蒂芬妮后来回想起来,在这个当口,虽然都有些勉强,但大家能聚到一起,已经是最好的状况。从喝第一杯雪利酒起,到在布丁上面点燃蓝色火焰,大家的举止都可以称得上很文明,表现都很好。
丹尼尔不高兴。斯蒂芬妮不明白丹尼尔为什么不高兴,虽然她能够很快掌握他对教会理事的态度,对衬衣纽扣的态度,对比尔的暴躁的态度,对埃勒比太太的势利眼的态度,但是,对于他对她本人的态度变化,她始终看不明白。对他们俩的关系,他的态度也变化莫测。她有她的傲慢之处,她不相信他能够完全领会她折腾那只火鸡时的艰辛,她对马库斯不愿意吃肉的愤怒,以及后来觉得她不应该生气而产生的愧疚。实际上,丹尼尔都能领会到。他还领会到,大家能说几句话、能好好吃饭,就已经让她感到很欣慰。他深谙英格兰人“尽在不言中”的传统。教区里有不止一对夫妇只用字条或者通过邻居进行沟通。除了夫妇之外,小孩子和父母也都不怎么说话,原因多种多样,有的是出于报复,有的因为恐惧,有的因为绝望,还有的只是死犟。他知道马库斯被比尔连着盯了三小时还一直待着是什么滋味。
但是,他还是不高兴。他想,他需要她,斯蒂芬妮。他不是需要这个家,他只需要她。他真希望他送给她的礼物不是他自己认为很漂亮的晚礼服,他看见她盯着弗雷德丽卡的书,终于明白,看到弗雷德丽卡的电报时,她有多大的失落感。他也很失落。他成天在那个又当卧室又当客厅的房间里,孤零零的,有多可怜啊。
他看着大家。可以分成三类。隐忍的波特家人,即温妮弗雷德、斯蒂芬妮和马库斯,他们乐于也善于隐忍;火暴的波特家人,即比尔和弗雷德丽卡,虽然今天他们的话不如他妈妈多,但绝对有能力无视别人的存在而夸夸其谈;第三类是他和他的妈妈。他妈妈让人很不舒服,这是肯定的。她一直吃、一直吃,每个人都看着她胡吃海塞,隐忍的波特家人像小鸟一样暗自腹诽,火暴的波特家人则挑剔马库斯爱吃绿叶蔬菜。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将体现在他的孩子的身上。如果生出来不像医院里的那个玛丽,那就必然会像他的妈妈,有可能像马库斯,也有可能像让人受不了的弗雷德丽卡。血肉关系就是血肉关系,是基因,也是命运。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在桌子上面对面的几个妈妈。他的亲妈妈有点夸张地讲述着他孩提时代的趣事,说他会趁她睡觉的时候,悄悄用叉子吃罐头沙丁鱼,而且每天都偷吃。温妮弗雷德一辈子都忍气吞声,这时候也唯唯诺诺,随便人家如何滔滔不绝或者咄咄逼人或者沉默寡言,她都能忍着。斯蒂芬妮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她泰然自若,医院里的查理吓不到她,玛丽也没有让她失去镇定。以后,她会怎么样呢?他会怎么样?他的孩子会怎么样?面对这几个妈妈,面对这个家庭,他的心情和面对医院里那些小孩时完全不同,但眼前这些人也都是威胁。他告诉斯蒂芬妮要放轻松,别太紧张,然后他就进了厨房去躲清静,装模作样地洗盘子。弗雷德丽卡也进来了,这让他很不高兴。她本就不该来,成事不足的人。这时她拿着抹布,还是帮不了忙。
她一开始是拿起抹布扇风。她说:
“还行吧?”
“还行。”
“还是出来好,外面凉快,空气好。跟那些无聊的人在一起,我受不了。”
他也受不了。不过,他说,就空气而言,在厨房里和在客厅里没有多大区别,因为炉子从早晨一直开着。他递给她一个滴着水的盘子。
“这是好机会。我过一两个星期就要走了。我要去当一位妈妈的助手。不是我的特长,不过是讲法语的人家。”
“挺好。”
“我一直在想离开妈妈是否合适。她状况不太好。我感觉她不大信任我。有事情她会告诉姐姐,不会告诉我。我是多余的。这样也好。反正我要走了。”
“是的。”
“你也不大喜欢我。我很久之后才注意到,因为我一直只关心自己是不是喜欢你。结果,我是喜欢你的,这时我才发现你不喜欢我。”
他又递给她一个盘子。
“我不会那么费劲想喜欢不喜欢。”他说。
“好吧。不过,你不用怎么想也能发现。我希望你能喜欢我。我是说,我们要保持一辈子的关系。虽然我希望别再搞圣诞家庭聚会了。我希望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你害怕失败吗?”
“什么?”
“好吧,你跟我一样,做事像推土机。但你不害怕有一天变成另一种人,变得犹犹豫豫、畏首畏尾吗?”
“大家总有一天都会变成这样。”
“有些人会,有些人就不会。你看看客厅里的那些人。你还没有失败。”
“没有吗?”他说着又递给她一个盘子,然后就后悔了。
“丹尼尔,你没感受到压力吗?”
“没有,没有。都是应该的,还应付得了。你还太年轻,容易大惊小怪。”
“你多大年纪了?这么老成。”
他二十四岁。他笑了。
“你应该把马库斯弄走。”她说。她拿起一把餐具,叮叮当当。
“他不惹人烦。”
“是吗?我不觉得。能量到了他这里就会消失,他就像汽车的避震器,或者太空中的黑洞。”
丹尼尔认同这个观点,所以他不作声。他处理烤盘的时候,弗雷德丽卡一直盯着他。他的腰身很粗,宽过水槽,卷起的袖子下露出的手臂黝黑、多毛,因为卖力干活,一头茂盛的黑发有些凌乱。这是在逼仄空间里存在身高错位的情况下,看到的一个大块头男人的背影。她真的希望他喜欢她。但是,她也不是特别在乎。她的脑海里充斥着未来,而她所看到的未来是一个明亮、巨大的空间,她闪闪发光、方向明确的航线穿梭其中,她的行程飞快而且迎着阳光。她弗雷德丽卡·波特的生活中没有多少空间可容纳这些人以及这些人要坐的椅子。丹尼尔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的未来要献给主。她拒绝了。她掉了一个葡萄酒杯,那是斯蒂芬妮的结婚礼物,酒杯碎了。丹尼尔把碎片扫干净。
1磅约等于0.45千克。
作者“A.S.拜厄特”的其他小说
《巴别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