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白的马,黑的蚁

灰烬女人 米亚·科托 第2页,共2页

那天下午,舅妈罗西叫我过去。她正坐在常用的席子上筛米。我注意到她神色疲惫,仿佛是因为筛子过于沉重。罗西没有看我,说道:

“死人在临死之前会给我们很多工作。”

她刚从邻村回来,她的母亲病入膏肓,已到垂死之际。几个月来,舅妈早出晚归,被疲惫压弯了腰。以前,她就这样侍奉过祖母,祖母弥留了数年之久。每一个家庭都有一个人默默地承担照料将死之人的操劳。

“我不会向你抱怨。”舅妈说,“我想和你讲一个昨天晚上烦扰我的梦。”

她梦见瞎了眼睛的马。马儿撞到树上,绊倒在岩石上,摔断了腿。她凝视着马儿黑水般的眼睛,突然失足,淹没在巨兽的绝望中。这就是她看到的画面。她刚描述完,胸部就因急剧喘息而上下起伏。舅妈是占卜师,却请求我们为她解梦。

“我想请你去那房子的书里找一匹马的画像。如果能找到,把画像带给我。”

“我试试看能不能帮忙。”

“能做就尽快做吧。因为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孩子,我要告诉你:那些马儿是人。葡萄牙人像对待孩子一样给它们起名。这是你说的,对不对?”

“是的。”我肯定地说。

罗西舅妈梦魇里出现的马,对我来说是美好的承诺。我多希望在夜里能听到一串马蹄声。我祝福那些让我失去身形和方位的迷梦。梦是我的烟,是我的酒。

父亲把我从睡觉的席子上叫醒。他挠着头,问道:

“你舅妈来过了?她和你说了她的噩梦?”

“是的,说过了。”

“她的梦让我很担心。”

他沉思了一会儿,牙齿间叼着一根草,眼睛盯着地面,突然下定决心:

“快去军营,伊玛尼。你去翻翻那个白人的文件,找找那些信,看看有没有提到马……”

“舅妈让我去做的事也差不多。”

“我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我想知道莫西尼奥和他的骑兵发生了什么。他本来应该到了,骑着他的马同希佩伦哈内并肩作战。一定是出事了。”

父亲是对的:报告就在葡萄牙中士家里,夹在账簿中间。报告上写着:

i莫西尼奥·德·阿尔布开克的骑兵队在洛伦索·马贵斯登陆,从三月七日广场一直行进到红角宫,军队的英勇和威武引得众人异口同声:“多棒的军队!”这股劲风一扫市民的疲惫。莫西尼奥得到承诺,他将享有启动作战计划的必需物资。而仅仅第二天,将军就心灰意冷:等待他的马匹毫无经验,根本无法用于骑御,更何况上战场。他依旧下命令加紧训练,增加马粮。但是接下来一周发生的事远超最坏的预期。马匹的情况诡异地恶化了:有几匹马醒来后就病了,连推车都拉不动;另一些变成难以驯服的烈马。莫西尼奥原本还期待从德班来的马匹可以弥补老弱病残马匹的缺陷。莫西尼奥在与某些官员的怀疑作斗争,后者声称骑兵无法在非洲丛林征战。他执意要证明相反的观点,但迫切需要良马。/i

i然而,德班的马匹抵达后,他失望透顶:大部分的马匹要么衰老不堪,要么染了重病,要么生了骨瘤,或者因为给英国人拉马耗尽精力。德班的商人有检验文件,保证马匹离港时状态良好。负责进货的葡萄牙军人也为此作证。船运期间发生了什么导致马匹衰颓成这样?是什么神秘力量在阻止我们英勇的将领完成他的爱国使命?/i

我回到家,决定隐瞒真相。没有报告,没有信件,没有任何提到马的文字。舅妈罗西当然可以做梦。但是她的噩梦是个人的原因,和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无关。没有理由不相信巫术的托嘱。这样,我的兄弟们就不会被怀疑偷换信件,并将其传入敌手。一切都很正常,不久,莫西尼奥会和他的弥赛亚骑兵一起到来。

第二天,轮到我们去拜访舅妈罗西。时机正好,因为穆西西出门打猎去了,占卜师可以尽情接待我们。尽管没有文字证明,父亲的疑虑仍然偷走了他的睡眠。马匹和骑兵迟迟不来,原因令人费解。

“今天他哭了一整天。”占卜师一见我们就说道。

“舅舅穆西西哭了吗?”

“不,是我的孩子。在我身体里等待的孩子。”

罗西一直没能成为母亲。她每次怀孕都会流产。孩子“回去了”,人们这么指代夭折的孩子。舅妈注定不能留下后代。她曾用蜘蛛做实验,想知道谁是不育的那个人。她分别从丈夫和妻子的衣服上裁下两块布,放在蛛网边上。被选中的布料的主人就是不育的一方。测试最终没有得出结论。蜘蛛在两块布之间徘徊,没有碰任何一块。

现在,她站在那儿,挺直腰背,突出干瘦的腹部。

“要多加注意。”母亲说,“所有的孩子都需要呵护。”

这样,希卡齐让对话进行下去,好像舅妈的话是毋庸置疑的真理。那时我还不知道:世上的女人构成同一个子宫。所有的女人孕育所有的孩子。既有生下来的,也有回去的。

父亲肯定习惯了罗西频繁的妄想。她宣布怀孕的那些时间,肚子变得圆润起来。一切都是假的,一切又都是真的。因为她的手、嘴和鼻子都因为好消息而圆润了起来。

但是这一次,罗西的双手抚摸着鼓起的肚子,比以往更有说服力。我看向父亲,无声地询问是否应该继续完成今天来访的目的。舅妈罗西读懂了我们无声的犹豫,她安抚道:

“不要紧张。孩子不会今天出生。他已经等了几年了。我们俩在等没有战乱的时候。”

母亲带舅妈去阴凉处,两人向同一个筛子俯下身。她们一起筛米,手指飞舞、缠绕,直到罗西问起:

“外甥女,你看见姆韦努阿了吗?还有另一个,蒙亚,你看见这个懒家伙了吗?”

我摇头否认。假装一切都合乎情理。罗西舅妈是恩科西卡齐,或者说“大老婆”,家里的第一位妻子。舅舅穆西西又娶了两个年轻得多的女人。是她,第一位妻子,物色了另外两位:姆韦努阿和蒙亚。村子人都知道她俩被恩古尼人强奸并杀害了。所有人,除了罗西舅妈。

“听见我的问题了吗?”

我的眼睛望向远处,仿佛周遭一片黑暗。在那片昏暗中,父亲不见了。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另外两位舅妈。”我边说边出门。

但我并没有走远。我看见父亲在屋后抽烟。他挑了挑眉,给了我一个同谋的信号。

“可悲。太可悲了。我要回去,我不能让你母亲单独和她在一起。”

他在沙地上灭了烟,悄悄溜进院子里,加入了她们。我从远处偷看。舅妈已经在地上摊开父亲之前给的信纸。一看见他出现,罗西就问:

“你说怎么做?”

“做什么?”

“一个人要怎么识字?我太想知道……”

“这得花时间学,罗西。”

“我见过你怎么做。你的手指在字里行间抚过,嘴巴开始蠕动。我也这么做了,但什么也没听见。告诉我秘诀是什么?我学得很快。”

父亲翻了个白眼,用手摸了摸躺在灰尘里的纸张。

“要读这些文字,罗西,你要静下来。眼睛、身体、灵魂,一动不动。像这样待一会儿,就像埋伏的猎人。”

如果静止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与她预期相反的事情:文字会看向她。它们会对她密语发生的故事。字母看起来是图画,实际上是声音。每页纸都是装着无穷无尽的声音的盒子。阅读的时候,我们不是眼睛;我们是耳朵。卡蒂尼·恩桑贝如是说。

罗西跪在纸张面前,纹丝不动,等着文字向她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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