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想庆祝那一刻,即使这快乐建立在不幸之上。客人们一开始比较拘谨。但是不一会儿,三个葡萄牙人就开始一瓶接着一瓶地喝,喝着喝着,他们仿佛变成了一家人,尽管偶然爆发激烈的争论。
有一刻,中士打算坐到一个木箱子上。他喝得头昏脑涨,热得不行。萨尔迪尼亚急忙阻止了中士:
“不要坐在上面,我的长官,箱子里有贵重的货物;是波特酒。您知道这是为谁准备的吗?给贡古尼亚内……最好的酒给我们最大的敌人。”
“我们最大的敌人另有其人。你知道是谁……”
萨尔迪尼亚面露难色。他们听着猫头鹰掠过夜空,烛台里的石蜡就要燃尽,老板突然陷入悲伤:
“押送我的是西帕依吗?我不能自己去吗?我保证不逃跑。被两个黑人押送穿过那些人群……”
“谁说是两个?”
弗拉加塔和热尔马诺大笑。“不论如何,”副官说,“西帕依会押送你,而不是贡古尼亚内。”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不是‘贡古尼亚内’,是‘恩昆昆哈内’。”
葡萄牙人惊讶地看过来。难以相信我竟开口说话了,更何况是为了纠正他们的发音。
“你说什么?”弗拉加塔惊讶地问。
“应该读‘恩昆昆哈内’。”我小心地重复。
他们面面相觑。弗拉加塔模仿我的发音,取笑我过于严肃。他们又继续喝酒,口齿不清地抱怨。有一刻我听见军人嘀咕着:
“最困扰我的,不是贡古尼亚内嫉恨我们。是他不害怕我们。”
“知道我们该怎么做吗?”萨尔迪尼亚说,“我们在酒瓶里下毒,就在你们一直送给他的好酒里!不需要一粒子弹,一滴就够了。一滴毒药,整个加扎帝国将轰然倒塌。”
“上头有令不能杀他。”
“现在轮到我想笑了。”弗拉加塔发表意见,“上头有令不杀他?不把我们都杀了就算幸运了。”
杂货店老板出去一会儿,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猎枪。他很快安抚了两个前来逮捕他的人:
“别担心,亲爱的先生们,枪里没有子弹。”
他每天抱着这把猎枪睡觉。他以一种军火库而不是杂货店老板的骄傲展示猎枪,大声说:
“这是他们唯一懂的语言。难道说你们想靠以礼相待来赢得战争?”
他一直骂骂咧咧,然后说自己要去睡了。他在一张席子上铺了几块布,抱着猎枪躺在了地上。
热尔马诺拖来一把椅子,坐在我身边。他凝视着我,仿佛研究一张地图。他的目光仿佛一团火。我想起绕着烛火飞舞的蛾子。杂货店老板感觉到了客人的兴趣,半阖着眼劝他:
“要小心这个姑娘。年纪轻轻,却有一个女人的身体。黑人姑娘有魔鬼的手段。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然而,几分钟后,葡萄牙人就不再注意我,转而久久地盯着他双脚架着的墙面。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那里,那面墙上,是我的故乡。”
他指向墙上的一块水渍。石灰墙皮脱落形成了一块褪色的矩形。
“是葡萄牙,墙上的那块。”
他艰难地爬上椅子,用指甲抠水渍。看着石灰撒落在地上,仿佛面对一只垂死的动物。杂货店老板随机指了指笤帚:
“哎,姑娘?扫地去,还站着不动干什么?”
军官抢先抓住笤帚,立在空中,好像那是一把剑。他宣布:
“应该由我打扫。我来这儿就是干这个的。给别人擦屁股。”
在随后的沉默中,我试图找到最好的方式告别。我的羞怯教会了我一个道理,害羞的人和不起眼的人往往在告别的时候暴露无遗。我一个女人,在陌生人中间,又是晚上。杂货店老板从他简陋的床铺上爬起,抱着一个盒子来到我面前:
“把这瓶波特酒带给你父亲。我感激他做的一切。小心,很沉。”
那酒沉得压弯了我的腰,我踉踉跄跄穿过黑漆漆的庭院,萨尔迪尼亚突然叫住我: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我送你到大路上。”他转过身问屋里的军官:“可以吗,中士?就五分钟,我不会逃跑。”
门一关上,老板向我张口,一股臭气扑来。他提出了一个异常奇怪的要求:要我和他说乔皮语,而他去取一些草。
“说呀,说话,姑娘。和我说话,我是穆萨拉迪纳。”
“我说什么,老板?”
“什么都行,但是不要停,继续说话……”
他弯下腰,像狗一样嗅着。他捡起树叶、种子、所有东西,捧近他的脸,闭着眼睛慢慢嗅。他突然直起身子说:
“我看见他了,在这荒野。”
“对不起,穆萨拉迪纳老板,你看见谁?”
“贡古尼亚内。他来过这,想杀他爱的人。他自己也想死。”
“贡古尼亚内来过?”
“他偷偷来过,想寻有毒的穆雷-姆巴瓦,这种树生长在附近的年齐耶湖。”
我看着杂货店老板,他皮肤黝黑,有着萨尔迪尼亚的皮肤和穆萨拉迪纳的灵魂。这个葡萄牙人是乔皮人,是我们的一员。不只因为他说我们的语言,还因为他用整个身体说话。萨尔迪尼亚继续混杂着两种语言说:
“恩昆昆哈内以为可以拯救她。他想要死亡和杀戮。一切都是为了爱情,他有禁忌的爱。很美,不是吗?”
“什么很美?我不明白。”
“像他这样的男人,拥有所有他想要的女人,可终究没有得到唯一真爱的那个。”
“萨尔迪尼亚,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他没有回答,往回走,在家门口对我挥手,不知道是在告别,还是命令我赶紧离开。
我还没走出几步远,就听到一声枪响。窗帘后面人影骚动,低语阵阵。我转身回头,发现弗兰塞利诺·萨尔迪尼亚倒在血泊中垂死挣扎。杂货店老板始终没有松开他的老式猎枪。和每天入睡的姿势一样,他抱着猎枪死去了。
我的弟弟穆瓦纳图听到枪声,从他住的房间跑过来。他一声不吭地帮助葡萄牙人把尸体拖到屋后,跑到仓库找铁锹挖坑。回来的时候,他看见中士双膝跪地,脸垂到胸前。热尔马诺·德·梅洛的眼睛无比湛蓝,我们担心他一流泪,双眼就会永远失明。他没有流泪。白人只是在为死去的杂货店老板祈祷。弗拉加塔提醒他注意,不要再祈祷了。自杀者没有灵魂。人们不为他们祈祷。这是弗拉加塔说的。
军官站起来,拿起一把穆瓦纳图从仓库带来的铁锹。他突然发狂地挖着坚硬的土块。我看着他们忙忙碌碌,无法不注意到葡萄牙人在这方面的笨拙。这令我不禁思考:我们黑人比任何其他种族都更会用铁锹。我们生来就有这份灵巧,一如让我们起舞的灵巧,当我们需要大笑、祈祷或哭泣时。或许是因为几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被迫埋葬我们的死者,他们比星星还多。或许有另外的原因:欧洲人的土地上一定有黑人奴隶在做这个工作。谁知道会不会有一个同族的人在葡萄牙等我?谁又知道我的爱情会不会在只有船只和海鸥能够到达的地方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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