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天我就去矿上。我要和我父亲一样,离开这儿去南非过活。我要离开。”
这不是一个预告,而是一种威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撮烟草和一张旧卷烟纸,开始慢悠悠地卷烟,细致得像名外科大夫。村子里没有一个黑人能像他这样吹嘘自己的卷烟技术。只有他。他以国王的姿态靠近火堆,抽出一根木炭,点燃卷烟。他挺直腰杆,扬起下巴,对着妻子漠然的脸吐出一口烟。
“你呀,我亲爱的希卡齐,你明知侮辱鼹鼠就是在冒犯我死去的父亲。”
母亲哼起一首古老的歌谣,一支传统的恩戈多曲。这是女人的哀歌,抱怨自己生来守寡。父亲恼羞成怒,气愤地离开了。
“我现在就走!”他大声说。
他想表明他也受伤了,妻子不是唯一流血的人。他走出自己的影子,去到巨大的白蚁巢边上,在那儿,他相信他的不在会让他变得更加显眼。
我们一开始还见他在家附近转悠,后来渐渐走远,往山谷去了。他手里的烟闪着微弱的火光,就像世界上最后一只萤火虫,慢慢隐没在黑暗里。
我和母亲坐着,沉浸在只有女人才能编织出的沉默中。她干瘦的手指拨弄着沙土,似乎在确认与大地的亲密关系。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泥土的口音,问我:
“你从葡萄牙人那里带酒回来了?”
“还剩下几瓶。你怕父亲打你吗?”
“你也知道,他喝完酒就打人。”
父亲如何调和体内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一直是无解之谜。清醒时,他像天使一样温和。一旦喝醉,他就变成最恶毒的人。
“不敢相信父亲从不怀疑你撒谎。”
“我撒谎了吗?”
“当然了。他打你的时候,你都疼哭了。难道这不是骗人?”
“这个病是秘密,你父亲不会怀疑的。他打我的时候,以为我的眼泪是真的。”
希卡齐·玛夸夸感觉不到疼痛,这是天生的病症。她的手上、胳膊上时常有烧伤,令她丈夫感到奇怪。不过,他以为妻子不疼是因为从弟媳罗西那儿求来了护身符。只有我知道那是天生的缺陷。
“母亲,那另一种痛苦呢?”
“哪种?”
“心痛。”
她笑了,耸了耸肩。哪有什么心?她的两个女儿都死了,两个儿子也都离开了家,她还能有什么心?
“你母亲也挨打吗?”
“祖母、曾祖母、曾曾祖母,从女人是女人以来就一直如此。你也要准备好挨打。”
女儿不该反驳长辈认定的事情。我学着她的样子,在手心里捧起一把沙子,任其如瀑布般撒下。依照我们的习俗,红沙是孕妇的食物。我的人生浪费的红沙从我的指缝中滑落。希卡齐·玛夸夸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知道你的祖母是怎么死的吗?”没等我回答,她接着说,“被雷劈死的。她是被雷劈死的。”
“你为什么现在想起这回事来?”
“因为我也想这么死去。”
这是她想要的结局:没有尸体,没有重量,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埋葬。仿佛没有痛苦的死亡会抹去生命中所有的苦痛。
只要下起暴风雨,母亲就会跑出去,站在田野里,举起双臂,模仿一棵干枯的树。她等待着致命的闪电。灰烬、尘土、烟尘,她梦想着成为这一切。这是她期望的命运:成为一团混沌的尘埃,轻盈到可以让风带她周游世界。祖母的愿望是我上一个名字的由来。母亲想叫我记住这点。
“我喜欢灰烬。”我说,“不知道为什么,它叫我想起天使。”
“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你是灰烬,没有什么能让你疼痛。”
男人可以打我。却没有人可以伤害我。这就是那个名字的用意。
她用手耙地:四条沙河在她的手指间翻滚。我默默不语,她手中落下的灰尘将我埋葬。
“现在去找你父亲吧。他是在嫉妒我们。”
“嫉妒?”
“嫉妒我,因为我没有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他身上。嫉妒你,因为你接受了神父的教育。你属于一个他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
她解释说,男人就是这样:他们害怕女人开口说话,更害怕女人沉默。我的理解是:我的父亲是一个好男人。他只是害怕自己没有其他男人那样的权威。
“你父亲出去的时候很生气。女儿,你得知道,妻子能对丈夫说出的最糟糕的话就是让他必须做些什么。”
“我去找他。”
“别忘了酒。”
“别担心,母亲。我已经把酒藏起来了。”
“不,女儿。带一瓶酒去给他喝!”
“你不怕他之后打你吗?”
“这头老倔驴可不能在林子里睡觉。不管他醒着还是醉着,都把带他回来。其他的事再说。”
母亲再次陷入悲伤,像回到圈栏里的家畜。我正要上路,她又说:
“求求他让我们去马科马尼生活吧。求他带我们回海边。他听你的话,求求他,伊玛尼,看在上帝的分上!”
mafurreira,指纳塔尔桃花心木,拉丁名trichiliaemetica,盛产于莫桑比克南部,其果实可食,种子可用于炼油。——译者注,下同。
乌苏阿(ushua),一种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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