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转过身,准备回到她的家乡。或是说,回到家乡所化作的灰烬。比布莉安娜预言说因佩贝克扎内会被她自己的军队杀害。但当这位老妇人与她的儿孙无声地告别时,好像已经被剥夺了生命。
我在那支庞大的队伍里好似独自前行。我们往南走,穿过兰格内平原。我们在暴雨里走了两天,终于来到奇玛卡泽的大河沿岸。葡萄牙人管它叫“林波波”,当地人则称之为“孕河”。莫西尼奥下令为我松绑。我情愿让绳索缚住我的皮肉,也不愿忍受那些王妃向我投来的背叛的眼神。之后,我把身体浸进河中。那时我才注意到河岸两侧都挤满了人。
港口来了一队希科莫的葡萄牙士兵,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被俘的齐沙沙和他的两个妻子。她们和其他八位王妃待在一起。我承认,齐沙沙平静的姿态让我感到震撼。他坐在码头上,双手被绑在背后,眺望着对岸,仿佛他是整个世界唯一的居民。他的领土就在对岸,但他怀疑自己再也无法回去。他贵族般的姿态让加扎国王感到不适,他假装看不见这个他庇佑了几个月的男人。同样,他也让莫西尼奥·德·阿尔布开克觉得碍眼。他叫停了给地方酋长分发战利品的庆功会——他们曾协助军队,参与进攻特沙伊米提。葡萄牙长官对囚犯说:
“挑三个吧。”
两人都清楚协商的内容。齐沙沙的脸微微示意,指定了留下陪他的女人。莫西尼奥会将剩下的妻子分配给盟军的首领。
这时他们登上三桅船,也就是葡萄牙口中的“i卡佩罗/i号护航舰”。很快加扎国王和他的朝臣就陷入恐慌。他们只知道河流是进入大海的通道。那段旅程因而成了最为致命的僭越。对那群人而言,大海是禁地,没有姓名,没有归属。他们哭着上船,好似被判处了死刑。
葡萄牙人在甲板上像在自己的家乡一样自在。他们竖起剑,向他们的国王高呼万岁。岸上,不可计数的战士们也竖起矛,齐声回应道:“i拜耶特/i!”没人能分清他们致敬的是哪个国王。
莫西尼奥观察着瘫在角落的贡古尼亚内,下令不要马上发动引擎。他走向船头,摆出一副骑马的姿态。成千上万的士兵深受触动,唱起响亮的军歌。唱完颂歌,他们又对自己膜拜多年的国王贡古尼亚内,发起一阵狂轰滥炸的羞辱。莫西尼奥·德·阿尔布开克享受着辉煌的胜利。他向军队宣布,加扎王国已经走到尽头。
船顺流而下。船员警惕地留意着可能阻碍行程的意外,希望可以迅速而顺利地返程。莫西尼奥来到我身边,过了片刻,他问我会不会说葡语。
“我在学。”我回答说。
他笑了,好像我的回答再次表明了我们民族的驯服。船长走过来,行了个礼,接着递给葡萄牙人一张纸条。他解释说:“三天前,洛伦索·马贵斯的最高指挥部发来这封电报。”
莫西尼奥·德·阿尔布开克冲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他的单目镜:“让我们来看看,你救了我的视力是为了一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沉默地读完纸上的内容,摇头叹息:这甚至算不上是一则消息。他把电报还给船长,下令召集军官。等到所有人到场后,上尉说他将宣读洛伦索·马贵斯下达的指令。大家都以为那是针对特沙伊米提的胜利发来的贺电。“这么快就有回应了吗?”有人按捺不住地问。莫西尼奥克制的宣读让众人大为震惊:
i莫西尼奥·德·阿尔布开克上尉先生:/i
i我们不建议您把我们的军队置于惨败的险境,使我方迄今为止在道德和政治上取得的胜利化为乌有。阁下应该即刻停止进攻加扎国王的卡拉尔。/i
莫桑比克代理总督,科雷亚·兰萨参谋长签署
短暂的沉默过后,军官们集体爆发出一阵大笑。在那种狂喜中,连不明所以的恩昆昆哈内也因为共情,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我避开人群和并不属于我的欢乐,一个人坐在船舷上。有关未来的迷茫撕扯着我的灵魂,这并不奇怪。但我那时全然由往事构成。我任由河流没过我的眼睛。我的亲人逐一在面前经过,或生或死,还有那些我住过的地方,那些我爱的人。我最怀念的是热尔马诺·德·梅洛。我想:就算我再也见不到他,那个男人现在就活在我身上。我轻轻抚摸着小腹,好像在触碰住在里面的人。我触碰着那个即将降生的孩子,触碰我失去的母亲。我的手在缝合时间的丝线。
那艘船上不光载着不同的人,还有冲突的世界。恩昆昆哈内的女人阴郁的目光在我和齐沙沙的妻子们之间流转。
两个王者无视对方。他们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形象,齐沙沙和恩昆昆哈内。前者坐在船索上,身板直立,好似坐在临时的宝座上。加扎国王则披着毯子,蜷起身子,一副落败的样子。突然,齐沙沙指着云彩对恩昆昆哈内说:“别看那些让你犯晕的水了。看看天空吧,穆顿卡齐。”
国王充耳不闻。但齐沙沙将双手举过头顶,不断挥动,坚持让他看看天空。只有我注意到他说话时笑容里的复仇意味:“看看天上飞着多少燕子。”
燕子让齐沙沙成功羞辱了背叛他的人。但我无须和世界算账。因此我继续放空,任由冲上甲板的浪花溅在身上。河道变宽,河水也愈发汹涌。到处浮动着马尾藻组成的小岛,上面停着优雅而灵巧的水鹭。也许我也是一只白鹭,而我们的船就是马尾藻,把我带向未知的命运。船只缓缓驶向禽鸟,后者忙于在浮动的栖息地上保持平衡,没有受到船只的惊扰。
突然,一个葡萄牙人从船上探出身子,用剑一劈,砍下离他最近的那只水鹭的脑袋。禽鸟的脑袋连着脖子在空中翻滚,落在甲板上,像一条痛苦的蛇在我们跟前挣扎。喷出的鲜血溅在我的胸上。我连忙用卡布拉娜的衣角擦拭。齐沙沙提醒我说:
“你的矛上在滴血。”
我花了好久才理解他说的是我挂在脖子上的吊坠。鲜血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流,就像是我自己在流血。随后,一阵海浪冲上甲板,劈头盖脸地淋了我一身水。那是河水在濯洗我。一个水手扔给我一块布,让我擦干身体。我缓缓擦拭着,好像我的身体如身后的土地一般辽阔。但我没有擦干小腹。我的体内诞生了一条河,而外面最后一条河正在流尽。两条河,不加触碰,相互告别。
一切都始于一声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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