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报告上尉,我叫热尔马诺·德·梅洛。我被派遣到恩科科拉尼,在一次军营遇袭中受伤。”
“不许撒谎,中士。”
“千真万确。”热尔马诺说着展示起他缠满绷带的双臂。
“伤是真的。但恩科科拉尼没有军营。那里顶多有个杂货店。”
“对我而言那就是军营,世界上唯一的军营。我们在此哀悼的年轻人,穆瓦纳图,就是我的哨兵。”
“哨兵?”上尉翻了个白眼,轻蔑地笑了笑,“我真是受够了这场狗屁闹剧,受够了假冒的士兵,受够了把商铺当军营。受够了政治家们在宫殿广场的内阁里争论不休的战争。”
他祷告似的举起双臂,哀叹说:
“唉,莫西尼奥啊莫西尼奥,你怎么拖了这么久?”
他在墙边找了片阴凉地,倚靠着被岁月腐蚀的石头。他望向我们,又好像我们并不存在。和他的同胞不同,其他白人没有给他带去任何安慰。恰恰相反,那些苍白的面孔在他心中激起难以掩饰的反感。除非那个人不但和他同族,刚好还是个女人。就像意大利女人那样,她正用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惊奇的眼神看着他。
“我之前见过你。”圣地亚哥上前说。
“可能吧,上尉先生。我叫比安卡……”
“点石成金的意大利女人?很荣幸认识你,我尊贵的女士。”他古怪地鞠了一躬。
“您要理解,上尉先生,我们为何如此伤心。”意大利女人解释说,“随船的一个男孩是我们朋友的孩子。”她指了指躲着人群后面的卡蒂尼。
“比安卡女士,”军人辩解说,“您很难想象我也为这件事感到痛心。但我们在打仗,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是一个基督徒,我埋葬了船上那些不幸的人……”
“你把他们葬在哪里了?”我问。
我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才注意到自己在和圣地亚哥·达·马塔对峙。我又问了一遍。男人笑着问:
“哎呀,哎呀,这是哪里来的美人啊?比安卡女士,您可别说这是您家的姑娘?”
“你把我兄弟穆瓦纳图葬在哪里了?”我坚持问,麻木又盲目。
“呦,这小猫的爪子还挺尖!”圣地亚哥的声音里染上一种恶毒的直白。“你是从哪学会说我的语言的,我的小母鸽?你能教我说你的语言吗?”
我闭上眼睛,想起亡母的忠告。“他们不是在羞辱你。”她说,“而是你的人民、你的种族。假装自己是水,是一条河。水和灰烬一样,我的孩子,谁都伤害不了它。”这是希卡齐·玛夸夸传授给我的智慧,那是离世不久的母亲。因为我在外人眼中从不无辜。我皮肤的颜色、头发的质感、鼻子的宽大、嘴唇的厚实,这一切都是我背负的罪孽。这一切都在阻碍我成为真正的我:伊玛尼·恩桑贝。
我偷瞄了一眼父亲,徒劳地希望他能以罕见的勇气,对抗承认杀害他儿子的凶手。但卡蒂尼·恩桑贝表现得一如既往:识趣地服从,两眼观地,双脚和泥土融为一体。也许他的脉搏里鼓动着不为人知的喧嚣。仅此而已。
圣地亚哥·达·马塔打了个响指,让士兵列队。“这里得要点规矩!”他命令说。他让人把葡萄牙的旗帜升上教堂的塔楼。神父表示反对。中士试图提出帮忙,但上尉双臂一挥,仁慈地说:
“你就不必了。”
我们排成一排,注视着蓝白相间的旗帜缓缓升起。仪式结束后,上尉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信封,用左手晃动着:“热尔马诺·德·梅洛,你说你是叫这个吧?拿去,很久以前我就揣着给你的这封信了。”
中士合起手腕收下信封,好像那是一对钳子。他瞥了一眼邮票的地址,在疑惑和失望中挑了挑眉。他以为只有奥内拉斯中尉会给他写信。但这封信来自葡萄牙。
“我们要在这里过夜,”圣地亚哥宣布说,“我们不会占用你的地盘,神父。我们用自己的军帐。我只希望您明天清早能给我们一头牛。我们会把没吃完的分给你们。”
“您这是请求吗,上尉?还是你要用枪威胁我,就像你们对卡菲尔人做的那样?”
上尉深深地叹了口气,其他军人哄笑着散开了。他们的笑声证实,他们已经接管了之前属于我们的地盘。
这时,比布莉安娜出现了。她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现身。她像高贵的女王一般穿过院子里的强光。她穿着她往日的军靴,腰上还围着弹夹。她迈着军人一样的步伐,以挑衅的姿态在葡萄牙上尉跟前止步。后者惊讶地问:
“哎呀!哪来的尤物?”
上尉仔细审视着女祭司,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的弹夹。女人表现得无动于衷,任由军人把其中一个弹夹倒空。军人发现里面装的是烟草灰,于是以近乎恼怒的力度踩在脚下。
“军靴呢?又是从哪偷的?是不是你杀了一个士兵?”
“她不会说葡语。”神父连忙跑来解围。
比布莉安娜猜到了正在发生的事。她在接到羞辱性的命令之前,就脱下军靴,一面盯着圣地亚哥。葡萄牙人轻蔑地看着女人脱下鞋子,摇了摇头说:“可怜的家伙,你不知道比鞋更重要的是袜子,但他们从来不发袜子。没了袜子,军靴是一种折磨。”
他还说,这也是为什么原住民把葡萄牙人送给他们的军靴束之高阁,无人问津。
然而,女祭司脱下军靴其实另有所图。这就是他们接下来见到的场景。
比布莉安娜深吸了一口气,奋力将军靴抛向空中。靴子以一种奇异的弧度飞向杧果树的树冠。它没有落地,而是卡在树杈上,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突然,军靴开始下落,在空中急速翻转。上尉怔住了,他看见黑色的军靴里飞出了一群邪恶的猛禽。他一通乱射,对抗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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