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蒂尼·恩桑贝无视对神父应有的尊重,克服对白人的恐惧。
“我们谈论的是我的儿子。”
他紧张得站了起来,一边绕着树打转,一边扒下树根上的老树皮,直到手指出血。
神父无视卡蒂尼的存在,对我说:
“你父亲正为把你送去白人的地盘高兴呢。这也是你的心愿吗:成为白人男性世界里的黑女人?”
一时间我以为父亲倒向神父是要揍他。这也是鲁道夫害怕的原因,他用手臂护住脸。然而,卡蒂尼·恩桑贝只是靠在神父身上,取回烈酒瓶,抱在胸前,坚定地离开了。
“你知道贡古尼亚内禁止饮酒吗?上个月他的儿子酗酒身亡,他就下令禁酒。”
“恩昆昆哈内管不到我。”卡蒂尼说,“第一个触犯那条法律的就是他自己。”
神父捋着长须,一时间忘了我父亲消瘦的身影。他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我一直听别的黑人提起你。我得承认,我的孩子,你还不如当个白人。”
我身上遭人唾弃的种族可不止一个:我是白人的朋友。人们见到我,就像见到疯子或是麻风病人一样当面咒骂。
“最后,”他说,“你会嫉妒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所受到的鄙夷。”
还有一点,或许是最后他想教给我的最后一课。我们的大陆是一座岛,来的人都不会久留。就算再喜欢他们,我们也不该交出自己完整的心。
“敲门的人只是路过,你为他们开门,但要锁好自己的心。”
神父在说我对中士的感情,但也在说自己。世界之间的男人,边界上的灵魂。对于白人而言,他是黑人的相好;对于黑人而言,他只是个二等葡萄牙人;对于那些和他肤色相同的印度人而言,他谁也不是。他有着欧洲人的语言、信仰和作风。他算不上是叛徒,只是单纯的不存在。
“这就是这个世界可悲的法则:夹在中间的人两面不讨好。”
一个空酒瓶掉到地上,落在我的脚边。那是我的父亲回到我们身边,一言不发地坐下。他保持沉默,以此表达歉意。他的手长久地揉搓着膝盖,鼓起勇气说:
“实话说,神父。您的妻子,那个女人,叫比布莉安娜的,她说着这里的语言,但她不是我们乔皮族的女人吧?”
“卡蒂尼,这是什么问题!你会想知道葡萄牙中士是哪个部族的吗?”神父问。他又说:“比布莉安娜来自女人的部落。如果你问她,这就是她的回答。”
远方传来爆炸声,接着是枪声。群马四散而逃。之后一切恢复平静。
“现在会是谁开的枪呢?”神父问。
没有人知道答案。一场战争背后有多少场战争?一个国家藏有多少仇恨才会把自己的孩子送上死路?我猜测着远处传来的尖叫。毫无疑问那是女人的声音,但没有人听到,因为他们距离遥远,总是远在天边。神父疲惫地叹了口气:
“现在又在埋人了。”
两个男人开始喝酒。酒杯一满,他们就开始咒骂加扎国王:
“让他的孩子去死!尸首无人掩埋,被鬣狗分食。”
醉鬼犹如囚徒,创造出只有他们参与的时间。我感觉受到孤立,请求离开。但神父让我留下,他希望和我父亲一起澄清一件事。
“仗都打到家门口了,卡蒂尼兄弟。你不觉得是时候让伊玛尼知道逝者的真相了吗?”
“让它过去吧。”父亲说。
“不是河带走了你的姐妹。”神父说,“她们喝了有毒的井水。”
“谁下的毒?”我问,语气出奇的镇定。
“魔鬼干的。”神父回答说。
我的老父亲点头表示肯定。在之后紧绷而稠密的静寂里,一些微小的细节像是预示着什么:第一阵雨滴落下,那股看似大地散发出的味道实则来自我们内心原始的角落。女人无声的尖叫再次传来,尽管离我们甚远。
“都是前尘往事了,已经过去了。”神父一边说,一边安抚着内心。
“事情不会过去,”卡蒂尼说,“只会空得像这个瓶子。”
作者“米亚·科托”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