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你就到曼雅卡泽了。”白人安慰说。
然而无论如何,中士都镇静不下来。他用手肘撑着船沿,两眼发红,好像在对抗独属于他的黑暗。葡萄牙人说:“黑人就是用这种方式杀死了我们的战马:割下它们的耳朵,在夜里放干它们的血。”
中士精疲力竭,不再说话。他躺在船底,片刻后,又连珠炮似的说:“他们就这样屠杀了可怜的马儿。第二天早上,成千上万的苍蝇冲进马耳,顺着动脉往里钻,在内部吞噬它的血肉。最后,只消一个男人就能挪动一整匹马。”
意大利女人用手指梳理着中士凌乱的头发,捋平他的衣领,对着他的脸低语:“明天,热尔马诺。明天我们就去瑞士人的医院。”
比布莉安娜讥讽地重复着欧洲人的话:“明天,明天,明天。”
她轻蔑一笑,抬起下巴,让我翻译:“这个白人恢复力量之前,都要留在这里,之后去曼德拉卡齐,一个以血为名的地方。曼德拉卡齐的意思就是‘血的力量’。”
“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去曼雅卡泽。”比安卡反对道。她转向我,让我翻译:“把这句话说给那个黑疯子听。”
“小心说话,比安卡女士。”我恳求道,“那个女人听得懂葡语。”
“我就是想让她听见。”
比布莉安娜充耳不闻。她仰起脸,眯起眼睛宣布说:“那个白人不能走。”
她把手指插入虚空,就像箭矢扎进土里。比安卡绝望地举起双手,抱住头,不等我翻译完,就反对说:“我们就把他留在这种地方?没有合适的饮食,甚至连基本的卫生都保证不了?”
“我会给他食物的。”比布莉安娜反对说,“我们还有一条河,可以清洗所有的伤口。”
“告诉那个黑人,”意大利女人命令我,“我不喜欢她。告诉她,我不相信穿着红袍的女巫。告诉她,明天我们就会知道谁的话管用。”意大利人对着空气说了一通。黑女人比布莉安娜毫不理会欧洲女人的愤怒,她俯下身解开中士身上的绷带,小心翼翼地让血流进一个白色的盆中。但凡有一滴血渗进土里,都有可能中邪。
“不存在其他人的血。每一滴血都是从我们自己身上流出来的。”女巫医喃喃地说。
盆儿逐渐变红,我闻出血液中有铁锈的酸味。中士还是闭着眼睛。比布莉安娜往香油和马富拉果油里加入一撮灰烬,混合之后,涂抹在军人的伤口上。
治疗结束后,女人在红袍上撕出两道口子,穿着那双粗犷的靴子,绕厅室走了一圈。她把椅子和案台踢到一边。等场地空了,她从院里抱来一堆引火的柴草,把它们放在教堂的石地板上。意大利人突然感到不对劲,大叫:
“这女人疯了!她要烧了教堂。”
比布莉安娜张开双腿,两只脚分别跨站在火焰两侧,好像在加热内脏。她徐徐举起双臂,吟唱旋律。她开始表演男性的舞步,乐声变得更加有力。她高高抬起膝盖,又用脚重重跺地。她的背挺直又弓曲,像是在经历分娩。她的手扫过地板,扬起一片尘土。突然,她从头巾里掏出一把火药,掷入火中。干笑和火药的爆裂声在火焰里噼啪作响。接着她清了清喉咙,用沙哑至极的声音说:
“恶土无处不在。它撕裂喉咙,吞噬心胸,最后让整个国家都盲了眼睛。那种失明叫作‘战争’。”
她手扶臀部,抬头挺胸,发出军令。她无疑是被亡灵附体了。从她体内出来的男性声音属于古老的战士。那个死去的军人说乔皮语,也就是我的母语。亡灵借比布莉安娜之口喊道:“求求你们,我的先祖:让我看看你们的伤口。让我看看你们被切开的血管,残碎的骨头,破裂的灵魂。你们的血和那盆里的一样,红通通的,活生生的。”
比布莉安娜再一次绕起圈子,半是舞蹈,半如行军。她停下舞步,气喘吁吁,用靴子踩熄了火堆。她走近祭坛,手指穿过中士的头发,转过身来,悄声说:
“这个白人就快准备好了。”
“什么意思?”我忧心忡忡地问。
“他已经准备好失去他的胳膊,之后是耳朵,接下来是腿。最后他会变成鱼,回到运他们来到非洲的船。”
人们就是这样看待葡萄牙人的:他们是一群游鱼,来自远方的海。年轻人听从老人的命令,登上坚实的陆地,而老人却留在船上。那些人来的时候,四肢还连着躯干。随着时间流逝,他们逐渐失去双手、双脚、双臂、双腿。这时候他们就该回海里去了。
“做好准备,我的姐妹:那个白人很快就不能陪你了。”她说着,捏了捏我的手臂。
入睡后我梦见自己也是一尾游鱼,跟着热尔马诺在无尽的海洋里穿行。那就是我们的家:海洋。我可能是因为一阵轻微的晃动而醒来,却并非如此,我听见外面传来混乱的叫喊声,于是从床上起来,走到教堂门口。教堂外围着一小群愤怒的村民。人群中间有一个男人,被人扒光衣服,缚住双手,身上有遭到毒打的痕迹。
“他是贡古尼亚内的士兵。”有人喊道。
一些人嚷嚷着他是间谍,但大部分人坚持认为他是“夜客”,即受人委托暗夜奔忙的巫医。那个所谓的巫师全身都沾满红色的沙土,在我眼中宛若人形的土块。或许正因如此,他挨打的样子不会叫我过分心痛。
神父举起手臂,阻止了打斗。他询问了男人的来意。对此,侵入者回答说“想来看看女人”。愤怒的人群还没等听完他解释完,又落下一阵拳打脚踢。这时,可怜的男人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他不再是土块。不过尘土而已。
这时,比布莉安娜前来掌控局面。她把入侵者带到河边,叫人把他绑在树干上。男人无声地忍受着捆绑于树的粗暴,像一头等待大卸八块的牲口。他甚至没有闭眼躲避照在脸上的阳光。女巫——人们称之为“桑戈玛”——一声令下,树干和上面绑着的男人被一同扔进水里。在绝对的寂静中,水流冲走了那艘临时建造的船。
比布莉安娜说:“你想看女人?那就去水里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吧,还怕看不着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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