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阴沉的流水

剑与矛 米亚·科托 第2页,共2页

“我播种的是雨。”

而我父亲作为一名出色的马林巴琴乐师,一向不喜农活。此时,在我们休憩的小岛上,他的手指如往常那般弹奏着沙子,仿佛万物皆是琴键。然而,那是由静寂谱写的音乐。这对一个懂得如何在河边倾听土地的人而言,不免是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但是已经没有人倾听土地了:各地的葡萄牙和贡古尼亚内士兵都在筹备最后的战役。他们最大的动力不是胜利,而是胜利的后续。先前的敌人奇迹般地消失,就像《圣经》里被纠正的过错。祖父播种着无望的种子。父亲用手指抚慰着地下长眠之人的睡意。

这就是我们时代悲哀的讽刺:当我们拼了命地想救一个白人士兵,几千米外却建起一座万人屠宰场。盲目的憎恶里,我们这些乔皮人最为无助。贡古尼亚内发誓要将我们灭族,仿佛我们是上帝后悔造出的蛆虫。我们仰仗葡萄牙人的庇护,但这种庇护也只限于葡萄牙和恩古尼之间的临时协定。

中士热尔马诺·德·梅洛就是从世界另一头过来保护我的人。小时候,我坚信天使就是蓝眼睛的白人。在我们这儿,浅瞳是瞎眼的标志。鲁道夫神父刚来非洲的时候,他没有正面回答我有关神的问题:

“我对这里的天使不太了解。有些人坚信他们长着翅膀,但只有没见过天使的人才说这种话……”

但我对一点深信不疑:我的天使就是蓝眼睛的白人。就像许多年后这位靠在我腿上的中士一样。胳膊上的绷带就是他破碎的翅膀。他是夜的信使,唯有在黑暗之中他才能记起自己身负的神谕,此刻正在他唇间沉睡的神谕。我遵从了他的请求,俯身贴向他的唇。

热尔马诺清醒了一点,不再怨声载道。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撕几张本子里的纸,铺在周围。我们来造张床。”

我缓慢地重复着撕纸的动作,正当我准备把它们铺到地上,我突然停手,心生犹疑:

“那你给长官的信要写在哪呢?”

“我没有长官。我是这支从没存在过的军队里的最后一个军人。”

从恩科科拉尼军营开始,一切都是谎言。甚至我的弟弟穆瓦纳图,一经假制服和假步枪的加持,都比热尔马诺更像个军人。

“我想他们可能把你忘了。”我试图安慰他。

“我早就接到指令,要我返回洛伦索·马贵斯。”

“那你怎么不去呢?”

“我不在非洲才是因为他们把我忘了。”热尔马诺说,“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忘了他们。”

“我不明白。”

“我是为了你留下来的。”

我听见杂草里传来脚步声。他们来找我了。我听见父亲轰走了来人:“伊玛尼在照顾葡萄牙人,离他们远点。”

人声和笑声逐渐远去,在黑暗中止息。

回到船上的时候,其他人都在等我们。比安卡狠狠地长叹了一口气,表示对我的斥责。我们向萨那贝尼尼进发。它地处伊尼亚里梅沿岸,严格来说不算是村落。战争爆发后,几十个难民定居在葡萄牙人多年前建造的教堂附近。

来到河流的第一处拐口时,我们遭遇了骇人的惊吓,险些毁掉我们的旅程。一只发光的巨兽迎面漂浮。它划开水流,不声不响,却散发出万丈光芒,好似太阳的碎片。它像一头金属鳄鱼似的慢慢靠近,先是攻占了我们的眼睛,接着是灵魂。

“那是i瓦穆朗布/i!”父亲惊恐地喃喃道,“所有人把嘴闭上,不许直视怪兽!”

不能正面遭遇这传说中的水怪,否则它会抽干我们的眼睛,吸食我们的大脑。我的弟弟祈求上天保佑,父亲万分小心地划着船,避免发出丝毫响动。千万不要惊扰那会招来猛烈的震动并降下暴雨的河神。我想,河流曾是我们的兄弟,它们编织水带,庇护我族。如今却与敌人沆瀣一气,化身为水上的毒蛇,一路蜿蜒而来。天使和魔鬼都通行其间。

那次可怖的相遇很快就过去了,然而一种不祥的预感却萦绕在我的心头。幸好,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存在。小船神不知鬼不觉地驶过。中士全程都躺在船上,白人比安卡也睡着,身上盖着一块卡布拉娜,以作遮掩。人们能看到的只有三个黑人。我平复了心情。我们怎么看都只是一艘当地的渔船,没理由会惹人怀疑,抑或是惊扰河灵。

当我重新睁眼,i瓦穆朗布/i已在迷雾中隐去,我们长舒一口气。比安卡也适时醒来,此时还能远远地望见水怪。她仔细勘察,试图在水中异兽的围栏上寻找玉树临风的莫西尼奥·德·阿尔布开克。当船驶过拐口时,意大利女人突然大笑:“怪兽?那明明是战舰。”

那个让我们心惊胆战的家伙,不过是葡萄牙人为横渡南部河流建造的战舰。比安卡解释说。那玩意看上去熠熠发光,是因为在木质结构表面镀了锌皮。如此一来就可以保护白人军队,抵御黑人叛军的伏击。非洲士兵藏在岸边的丛林里,朝水上的驳船射击。对葡萄牙人来说,密林是无从入侵的禁地。只有当地人才能在狼群出没、巨根盘杂的密林里认出其中的小道。树根从树干上冒出,仿佛反向构造的建筑。这些道路由神意开辟而成,又在每次伏击后闭合。

小舟非但划开了河流的表面,而且撕裂了稠密的寂静。中士周身只能听见苍蝇的声音,那些提前恸哭的哭丧妇。

那一刻,我们远远地看见岸边有男人朝我们挥手。父亲犹豫要不要停船。这可能是个陷阱。这年头不能相信任何人。来者一边继续挥动着手中的信封,一边呼喊着热尔马诺的名字。等我们靠岸,才认出他的身份:他是来自希科莫军营的信使,来给热尔马诺·德·梅洛送信。

一种非洲服饰。(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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