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召唤河流的女人

船减速了。我们即将抵达兰格内哨所,林波波河入海前的最后一个葡萄牙军事据点。莫西尼奥·德·阿尔布开克向等在岸边的海员致意。等船靠了岸,我就向莫西尼奥转达了达邦狄的担忧:一场暴风雨从林波波河河口生出。不是天上形成的那种风,我解释道。是一场人为招致的风暴。

“上帝啊,这群人愚昧到家了。”那军官如此点评,以手扶额,“黑人中女人比男人还差劲。”

他不知道这话对我有多冒犯。我表达自如的葡萄牙语,让莫西尼奥不再看到我的种族。我保持沉默,闭口不说那侮辱我的人的语言。

我们终于在兰格内哨所上岸。航行将短暂中止,装载武器和伤员。非洲俘虏被带到一处凉荫。他们分到几块饼干和一杯葡萄酒,待在那里,精疲力竭。达邦狄又离开人群,坐到我旁边。她在杯底留了些酒,倒了几滴在滚烫的沙地上,平息世界诞生以来的逝者的干渴。

“知道我怎么学会与河流交谈的吗?”她问。

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她说。在她被选为国王的妻子之前。那时,她每天早上都会观察一只蜘蛛在她家院子里的一个洞穴进进出出。蜘蛛把腿上的露水运到地底,像上下颠倒的矿工一般工作:取自天上,堆在地下。那劳作持续了很久,洞穴深处甚至逐渐形成宽阔的地下湖。

王妃想在这湿润的矿上助蜘蛛一臂之力。一个没有露水的清晨,她取了杯水倒进洞口。但蜘蛛拒绝了她的好意,笑道:“我做的这些并非劳作,只是交谈。”还说:“我明白你有多痛苦,只有极致的孤独才能让人注意到我这样微小的生物。”为表感激,蜘蛛教会了她水的语言。

“现在我与河流交谈,无论大河还是小溪,”达邦狄最后说,“我会用只有我知道的名字称呼每条河流。”

我们被穆扎木西打断,她是此行最年长的女眷。她毫不客气地抓住达邦狄的手腕,拽着她回到俘虏中间。然后,她高声宣布恩昆昆哈内要我觐见。我立刻前去。

在国王面前,我遵照规矩跪下击掌。国王要知道我和达邦狄说的话。我没来得及回答。“我听不见。”国王说。我提高音量。他摇头:问题不在于我的声音。他听不见,是因为我穿了鞋。“你的鞋说话太吵,”恩昆昆哈内说,“从现在起,你只能光着脚靠近我。”

我本该知道:国王踩过的地面变得神圣不容侵犯。我的鞋触犯了这则崇高的规约。众王妃听了他的话,放声大笑。她们的笑声令我的鞋不复存在。

分歧不止在我们非洲人之间出现。那群葡萄牙军官没有一天不在互相指责。所有人,无论欧洲人还是非洲人,都找我抱怨。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信任我。我不只是翻译,还是桥梁。也许我是达邦狄家院子里的蜘蛛,用腿上运载的语词,织成联结不同种族的网。

散步时,莫西尼奥已会熟稔地与我搭讪。此时,他坐在我身旁,一动不动,目光片刻不离阿尔瓦罗·安德烈亚。

“那家伙怨恨我,”莫西尼奥断言,“我可以告诉你,没有哪个黑人像他那么不尊重我。”

上尉把帽子放在膝盖上的动作很慢,表明他打算聊聊天。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他开口,“你也知道我们想从你那儿得到什么。翻译只会是一部分明面上的工作。”

他停了一会儿,摸摸胡子。“加扎王朝统治得太久了,”他说。“知道为什么吗?”他问。他兀自答道:“这个贡古尼亚内知道我们的一切,而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那群缚着手坐在一边的黑人,不仅仅是俘虏。莫西尼奥这样说。他们是珍贵秘密的主人,而我将把那些秘密交给葡萄牙军队。这是我出现在那段旅途中的真正目的。我小心地清清嗓子:

“我明白,上尉。”

莫西尼奥卷了根烟,没点火,叼在嘴上。我侧目看他。他是个好看的男人,难怪比安卡为他倾心。

“那么,您允许的话,”我小声请求,“我就回我的族人那边了……”

“我希望,”莫西尼奥说,“你留在白人这边。他们之中寓居着最大的背叛。”

人名,恩昆昆哈内,或其葡萄牙语写法贡古尼亚内,均指加扎国王。书中据说话人出身(非洲人或葡萄牙人)选用。——原注

意为“万岁”。

对国王的称呼。

意为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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