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伊尼斯后来怎么样了?六十年代期间,我通过英国陆军部打听到了他的下落,一路找到伦敦道格斯岛上一家简易的客栈。那天傍晚我去找他,但他出门了,据说第二天才能回来。第二天上午我再去的时候,发现那里一片灰飞烟灭,已成为火灾后的废墟。可能他听说有人从斯莱戈来找他,误以为是宿敌找上门来,终于要执行多年前的暗杀指令,所以他在客栈放了把火以掩盖自己的行踪。也可能是我在查询的过程中,早被人盯了梢,我的探访竟然导致了他的毁灭。无论如何,我再也打听不到他的消息。他从此销声匿迹了。恐怕他已客死异乡,愿他安息。

这就是我想说的了,也许我的话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如果不说出口,我实在良心难安。萝珊,汤姆是真心爱你的,但他爱得很失败。其实我们都爱你。如果可能的话,宽恕我们吧。永别了。

遥致真诚的爱

杰克

*

无论用什么标准来衡量,这都称得上是一封出乎意料的来信。信里有些内容我无法完全理解。忽然,我只是全心祈望是她屋里的湿气令信封重新粘上了,而她曾经读过这封信。之后她当然要把它保存起来,除非是她根本没有拆开,把信夹在书里就忘了。但这可能是她收到的唯一一封信啊。天哪。飞机在盖特威克机场降落时,我心潮起伏。

贝克斯希尔离盖特威克不过五十英里左右,那一带的英国是彻头彻尾的英式,以至于几乎发生了某种质变,其风格变得难以言传。沿途的很多地名勾起了我一连串关于棉花糖和古老战役的遐思。布莱顿、哈斯丁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里的海岸线承载着不计其数童年假期的回忆,虽然,多年以前的孤儿们对此却未必苟同。我在网上查找飞往贝克斯希尔的航班时,碰巧进入了一个由当年孤儿院的幸存者们建立的论坛网站。里面的回忆真是字字血,声声泪。五十年代,两个女孩落了水,其他女孩在海里手挽手试图将她们救出来,匪夷所思的是那些修女,竟坐视不救,只在岸上祈祷。简直是一幅从狼心狗肺博物馆里流失的画卷。我不禁在心里揣摩麦科纳提夫人的女儿,但愿她并非那种见死不救的修女之一。如果萝珊的孩子在四十年代落入了那些人手里……这就是我坐在从维多利亚火车站出发的列车上杂乱无章的思绪。

看来,我命里注定要见证各种机构令人叹为观止的萧条败落。这似乎已经成为这个时代一发不可收拾的潮流。贝克斯希尔的拿撒勒院也未能幸免。这些机构的历史似乎已经写进了它们所在建筑物的红砖灰泥。洗都洗不掉了,我心想。此时的寂静无声似乎暗示着历史长河里所有的默默无语。我敲响前门,顿时觉得人地生疏,形单影只,仿佛自己是个刚刚被送到这里来的孤儿。很快,一位妇女把门开了,不是修女,我告知来意后,被让进门内,进入一条长廊,那里的油毡地面暗光闪闪,红木家具坚实可靠,高高在上的是一尊意大利的圣若瑟塑像。我知道那是圣若瑟,因为基座上刻着他的名字。那位妇女停在一扇门前,对我微笑示意,我也回以微笑,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布置得好像是个小餐厅,至少是待客之处,桌上已经为一个人独自用餐摆好了餐具,还准备了三明治和蛋糕,以及茶盏。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先坐了下来,思忖自己是不是来对了地方,同时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应该来这里的人。很快,一位身材高挑,笑容可掬的修女飘然而至,她用一个瓷壶给我倒了茶。我注意到,壶上是贝克斯希尔海滨的画面。

我说:“谢谢,姊姊。”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可说。

她说:“经过长途旅行,我猜想,你一定饿坏了。”

我说:“的确如此,多谢了。”

“你先吃饭吧,吃完了米里亚姆姊姊会跟你见面。”

于是,我带着几分诧异一顿狼吞虎咽——修女好像都有第六感,知道我饥肠辘辘所以准备了大量食物,常人恐怕不会有这么好的胃口。吃完之后,我被带入修道院的更深处,最后进了一个小屋。

屋里都是普通的档案柜。但我立刻感觉到无所不在的机密与历史。档案柜里有些资料恐怕需要律师申请才能开启,即便如此,能否面世也还很难说。这里执事的是一位衣着整齐,面如粉团的修女。

我说:“米里亚姆姊姊。”

她说:“我就是。你一定是格林医生了。”

我说:“没错。”

“据我所知,你是专程来查找资料的?”

“是的,我带来了一些文件,可能对找资料有些帮助……”

“斯莱戈那边来了一个电话,所以我在你来之前已经开始着手了。”

“啊,她到底打了电话,我还以为她说……”

她说:“这份档案有两个索引。”她打开一份薄薄的卷宗,“你要找的那个孩子没在我们这里住多久。”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感谢上天,但及时收住了嘴,只在心里默念而已。

“虽然档案牵涉到的是久远的往事,但据我所知,那位母亲还在世,当然,还有孩子本人……”

“那么说,曾经有个孩子,确实有个孩子?”

她说:“是啊,毋庸置疑,证据确凿。”然后她眉开眼笑。虽说我对确认爱尔兰口音没什么把握,还是不禁大胆猜测,她可能是凯里郡人,至少来自爱尔兰西部。至于她文绉绉的措辞,那应当是经年累月跟文件记录打交道的结果。而且,她机智过人,既彬彬有礼,又妙趣横生。

她说:“我们继续?”

“哦,好,好。”

她说:“这里有出生证。还有孩子养父养母的记录。他们二位可能没看过前一项文件,即使看了,也只是过过目而已。他们可能仅限于知道孩子是爱尔兰人,身体健康,是天主教徒。”

我说:“听起来很有道理。”我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傻头傻脑的。主要是我对这位女士佩服得五体投地,被她的干练英姿给镇住了。

“由于这个孩子和迪克兰姊姊之间特殊的关系,愿神明保佑她安息,这里的所有人都非常希望为他找个好人家。我对迪克兰姊姊印象很深,那时我还年轻。她来自爱尔兰西部,一个非常可爱的人,是她母亲的骄傲,也是我们院的荣耀。她是那个年代贝克斯希尔最出色的修女,有杰出的成就。而且,孩子们全都喜欢她。爱她。”

在这里,她给出了温和而明确的强调。

米里亚姆姊姊说:“外面有她的一方小墓。你回头要不要去看看?”

“哦,那太荣幸了……”

“在贝克斯希尔我们也都意识到了今非昔比。但我们谁都无法回到从前亲身体验四十年代,所以也无法充分理解此一时彼一时的含义。就连‘神秘博士’对此也会感到无能为力。”她又笑逐颜开了。

我说:“言之有理。”随之马上觉察到,自己怎么用了这么冠冕堂皇的口气,“至少在精神健康的领域里。愿神明保佑。但与此同时,一个人必须……”

“尽心竭力?”

“对。”

“拾缺补过,昭雪沉冤?”

她的话令我十分惊异。

我说:“是的。”她出人意料的坦率令我不知所措。

她说:“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然后,像一个牌桌上的老手,她把两个文件摊开,放在我的面前。“这是出生证。这是收养证。”

我俯身向前,拿出花镜,定睛一看。忽然,我觉得我的心不跳了,血液也停流了。就在那一瞬间,那千条血液的河流和小溪同时静止了。然后,它们一齐飞流直下,狂野的波澜奔腾激荡。

孩子的名字叫威廉·克莱尔,母亲是萝珊·克莱尔,女招待,父亲是伊尼斯·麦科纳提,军人。孩子于1945年由康瓦尔郡帕德斯托的格林先生和格林太太收养。

*

我怔怔地坐在米里亚姆姊姊面前。

她非常委婉地问道:“原来你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我是为公事来的——想要为我管理之下的一位老人出把力。”

“我们以为你可能知道了。我们无法确定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一无所知。”

“还有其他资料,迪克兰姊姊在七十年代跟一位肖恩·凯安打过交道,这里有笔记。这事你知道吗?”

“更不知道了。”

“凯安先生十分迫切地想要找到你,迪克兰姊姊就提供了信息,让他能够如愿以偿。他后来找到你了吗?”

“我不知道。没有。不对,找到了。”

“可想而知,你一定心乱如麻,这完全可以理解。心里像翻江倒海一般,是吧?好像有海啸席卷而过。把人和事都冲得面目全非。”

“姊姊,不好意思,我胃里有点不舒服。可能是蛋糕吃多了……”

她说:“哦,不要紧。盥洗室就在那边。”

*

恢复过来之后,我去看了“姑母”的坟墓,简直不可思议。然后,踏上了归程。

我多么希望,向往,贝特还活着,思之若渴,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多么渴望向她倾诉。

但是接下来的每个想法,都令我摇头叹息。不,不对,那是不可能的。同行的旅客肯定以为我得了帕金森综合征。所有的信息都在我的脑子里打转,不得其门而入。

那个老太太,那个我多年都没有注意到但最近却在我的想象里占据了巨大的空间的老太太,精灵古怪,背景模糊,历史颇有争议,我的知心朋友,却原来是我的亲生母亲。

*

我急急忙忙地往回赶,可以说,火烧火燎。路上的钟点并没有理清我的思路。我紧赶慢赶,归心似箭,就怕她没等我回来就咽了气。我无法解释这种心急如焚。这是一种纯粹的焦急,心无旁骛。没有思维,只有感情。赶紧,赶紧,快马加鞭。我像疯子一样开车,横穿爱尔兰。到了医院我胡乱停了车,对手下的医务人员视而不见,大步流星走向病房,心里希望、祈祷,她还活着。屋里没人,她床位四周却拉着帘子。我知道,命运使然,结局如是,她已然离我而去了。我撩开帘子,她竟然好好的,不但活着,而且醒着,头向我的方向转了几度,满腹狐疑地望着我。

她说:“格林医生,你上哪儿去了?你看,我起死回生了。”

*

我恨不得马上就告诉她。但是,我不知该怎么说。还是需要事先准备一下措辞。

我在帘子的开口处踯躅流连,她似乎心有所感。我们的直觉比我们的意识更善于审时度势(虽然这个论点在医学上恐怕站不住脚)。

她说:“那么,医生,你评完了?”

“什么?”

“你对我做出了评估?”

“哦,那事,评完了。”

“结论是什么?”

“你是无辜的。”

“无辜?世上哪有称得上无辜的人。”

“你是无辜的。你被错误地送进了精神病院。我向你致歉。我代表我的专业领域向你致歉。也以我个人的名义致歉,因为我没有及早着手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最后还亏得医院要拆迁。我知道,我的歉意完全于事无补,甚至不堪入耳。”

她虽然身体虚弱,还是忍俊不禁。

她说:“这是哪里的话。他们给我看了新医院的简介。能让我在那儿住一阵子吗?”

“完全看你自己的意愿。你自由了。”

“我这一辈子不是一直都有自由的。感谢你给我自由。”

我说:“宣布你的自由是我莫大的荣幸。”我的语气煞有介事,但她宽宏大量地接受了。

她说:“你能到我床边来吗?”

我走过去。不知她想做什么。她只是拉起我的手,轻轻握住。

“那你能不能允许我原谅你?”

我说:“神啊,当然。”

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在这个瞬间里,我百感交集。

她说:“我原谅你。”

*

第二天早晨,我绕到后面的旧马圈。我想如果可能的话,尽量再向约翰·凯恩打听几处细节,现在我有更充分的理由问他。我知道,他可能无法或不愿回答我的问题。但至少我要对他奇异的壮举表示深切的感激。

但是,哪里都找不到他的人影。他的住处是个单人房间,橱柜上放着一个老式的留声机(牧歌牌,来自布里斯托尔),要打开右侧的小门才能放出声音,因为小门里藏着简陋的木制放大器。制造商提供的架子上放着一整套78张唱片。里面包括班尼·古德曼、巴博·麦利、杰利·罗尔·莫顿、弗莱彻·亨德森,还有比利·梅耶。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整洁的小铁床,床单上绣着朴素的花朵。我马上想到萝珊笔下麦科纳提夫人的手工。不难想象,为了达到目的,或者达到他以为对萝珊来说的最佳方案,他不惜充分利用麦科纳提家里见不得人的秘密来给他们施加压力。汤姆·麦科纳提有个在法律上并不存在的前妻,而他的第二个家庭可能对此一无所知。疯了的妻子可能不算妻子,但她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麦科纳提夫人和她好心肠的女儿肯定对约翰·凯恩做到了仁至义尽,包括向他提供了我被收养前的全部信息,以及被收养后的新名字。不知他那时找我有什么打算,只能猜测,当他发现我奇迹般地学习了精神医学,便顺水推舟地对原计划进行了一番调整,重新谋划了一个将计就计的上策,毕竟,从他的角度来看,无法预知的是,如果他贸然让我们母子重逢,要是我根本就不打算跟萝珊见面呢?另外,即使同意见她,我难道一定不会拒绝认亲?她已经被世人厌弃,我又何以见得就会特立独行?

这些当然都是我的逻辑推理。它们并非历史。而历史的本质已经开始令我疑窦丛生。所谓的历史不就是用煞有介事的句子表达出来的回忆吗?既然如此,那些回忆真实可靠吗?依我看,并不尽然。以此类推,多数诉诸语言的历史其实乱象丛生虚实难辨。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要继续生活下去,要保持清醒与理智,要直面伪善与危险,要在满纸荒唐言的历史上重建我们无限热爱的家园。也许这才是人性的真谛,是我们作为一种生命最光辉灿烂的品质——在废墟上重新树立坚定的信念。

值得一提的还有约翰·凯恩床头的一盒古巴雪茄烟,我打开来一看,只剩半盒。既是半缺,也是半盈。

除此之外就是那封不同寻常而又事关重大的短信,他把它放在了留声机上。

亲爱的格林医生:

我不是什么天使,我把孩子从岛上抱走了。我抱着孩子快跑快跑找大夫。我想跟你好好说但是我得走了。你想问我为啥跟萝珊这么多年,因为我是我爸。我爸被刽子手杀了。我求辛医生给你写信,奇迹啊,他写了你也来了。真高兴你来了。总有一天我全告诉你,这一天到了。现在你肯定都知道了我求你别扔下你妈。人无完人你看我。到了天堂门口心里不全是爱圣彼得不让进门。到时候了说,再见了医生,原谅我吧,愿宽恕我。

忠诚的爱

肖恩·凯安·拉维奥(约翰·凯恩)

又及,是多兰袭击了利特里姆,后者后来平安回家了。

护士和服务人员都不知他在哪儿。他没有打包行李,也没有爬进附近的树林里悄然死去。他只是倏忽间不知了去向。我们报了警,警察也眼观六路四处寻人,结果发现他似乎无所不在,却又无影无踪。他提到的那个马克斯·多兰是这里一个杂工,年纪轻轻,相貌堂堂,还有个女朋友,他私下里向我承认了对那位利特里姆女患者的所作所为,自觉悔愧难当,每天坐卧不安。他先是供认不讳,继而又翻供,出尔反尔。律师准备好了之后,他就会出庭受审,估计那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医院里大家的情绪倒没有受到负面影响,病人和工作人员都在疏散之中。不过我们或许也有小小的收获。那就是从此以后病人的人身安全有了保障,只能是但愿如此吧,我还不至于那么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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