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后来约翰·凯恩慢吞吞地走进来,一边推着他的扫帚,一边嘟嘟囔囔。此人就跟此地一样,积习难改,对这两者我都只能接受和忍耐。

他的裤子上缝着一竖排粗笨的纽扣,我还很不情愿地看到,他裤子的拉链敞开着。他五短身材,四肢发达,舌头好像总有点不对劲,每隔一会儿就需要很艰难地吞咽一次。他的脸上像覆盖着一层深蓝血管的面纱,如同一张大炮发射时离炮口过近的士兵的脸。在此地的飞短流长里,他始终臭名昭著。

“太太,我就是不明白你要这书干什么,你又没有看书用的眼镜。”

然后他吞咽,再吞咽。

没有眼镜我也看得一清二楚,但我没吱声。他指的是我仅有的三本书,爸爸那本《医生的宗教》,还有一本《地狱猎犬》和惠特曼先生的《草叶集》。

三本书都翻得又黄又旧了。

跟约翰·凯恩聊天,话题每每谬以千里,就像我还是个十二岁少女的时候跟那些男孩子说话一样,在雨中,他们一大群满不在乎地站在街角,撩我开口,至少刚开始还轻声细语。在这个地方,在周遭遍布的阴影与远啼之间,沉默是金。

“嗟其食者而无爱之,衣其身者而无忧之。”

在哪本书上读到的引文,出处都不记得了。

这种地方,胡言乱语都凶险,最好缄口不言。

我在漫长的岁月里早学会了缄默的美德。

是老汤姆把我送进来的,我想就是他。这还是人家送他个人情,看在他是斯莱戈疯人院裁缝的面子上才接收的。估计他还交了钱,所以我才有这么个房间。难道是我丈夫汤姆还在缴费?但他不会依然健在吧。这也不是我的第一处所在,第一处是……

我不是要斤斤计较。这个地方虽然不是家,但条件还是不错的。可如果这里是家,我可真要发疯了!

哦,我不断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要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说什么,要保证公正确凿。

这个地方还是不错的,真的不错。

别人告诉我,这里离镇子不远。罗斯康芒镇。具体有多远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救火车得跑上半个小时。

这个信息我是如此得知的。多年前的一个晚上,约翰·凯恩把我从睡梦中叫醒,领着我来到走廊上,匆匆忙忙走下两三层楼梯。原来不知是哪个楼失火了,他来把我领到安全地带。

我们没有下到一楼,而是走进了一间漆黑的长病房,医生和其他工作人员也都聚集在那里。烟从楼下冒上来,但这个区域被认为是安全的。黑暗逐渐消散,或者是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环境。

狭长的病房里大约有五十个床位,到处挂着帘子,破烂单薄的帘子,到处是老态龙钟的脸,和我现在一样苍老。我一时间错愕不已。她们就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而我竟然对她们的存在一无所知。那些古老的面孔空洞无言,朦胧恍惚,仿佛五十张俄罗斯圣像一般。她们是谁?是我们的同胞骨肉啊。她们默默地,默默地,在沉睡中消亡,以流血的双膝爬向天堂。

我低声祈祷,愿她们苦难的灵魂早日升天,愿她们爬行的征程尽快结束。

如今她们可能都不在了,或者多数已经去了。我没再去看过她们。救火车半小时后到了。我记得有一位医生提到了时间。

这种地方跟外面的世界不一样,没有什么值得称颂之处。这里云集着姐妹、母亲、祖母、老姑娘,所有被遗忘的女人。

在离这不远的村镇里,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早把成排地沦落在这里的女人忘得一干二净。

半个小时。火灾让我见证了她们的存在。从此竟再未谋面。

“嗟其食者而无爱之。”

约翰·凯恩在我耳边问道:“这玩意儿你还留着吗?”

“什么呀?”

他张开手,掌心上放着半个鸟蛋壳,像他脸上的血管一样蓝。

我说:“哦,留着吧。谢谢。”那是我多年前在花园里捡的,放在窗格子里,他以前倒从来没提过。它一直搁在那里,青蓝、完美,未见老相,虽然是件旧物,很多代鸟儿以前的旧物。

他说:“可能是鸫鸟蛋。”

我说:“可能。”

他说:“也没准儿是百灵。”

“是啊。”

“那我把它放回去了。”他说着又吞咽了一口,好像舌根发硬,连喉咙都鼓起来了。

他说:“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灰。天天扫天天有灰,我敢发誓有灰,过去的老灰。绝对不是新灰,从来没有新灰。”

我说:“是啊,是啊。都怨我。”

他直起腰看着我。

他说:“你叫什么名?”

我说:“不知道。”心里一阵恐慌。我们认识几十年了,他为什么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但想不起来了。”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不知道。”

“没啥可怕的。”他说着把灰尘扫进畚斗,然后准备离开。“反正我知道你叫什么。”

我哭起来,不是像孩子般放声大哭,而是以自己如今老朽的姿态哭泣,悄然滑落的泪水无人目睹,更无人擦拭。

*

后来,内战打响了。

我写下这句话以止住我的泪水。我用圆珠笔把每个字钉在纸上,好像也把自己钉在那里一样。

内战之前是跟英统区的战争,只是那场独立战争没怎么在斯莱戈开火。

写到这里,我感觉自己是在转述我丈夫的哥哥杰克的话,至少在字里行间我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杰克的久已消逝的声音。杰克是中立的,就像我妈妈一样,最擅长模棱两可的语气。他最终披上了英格兰的戎装,在第二次世界大战里跟希特勒打仗,我几乎想说,只有他参加了真正的战争。他当然也是伊尼斯·麦科纳提的哥哥。

麦氏三兄弟,杰克、汤姆、伊尼斯。一代风流。

顺便说一下,在爱尔兰西部,伊尼斯是三个音节。但在反叛之郡科克恐怕是双音节,可能听起来像诅咒,有点不伦不类。

内战在整个西海岸打得轰轰烈烈,殃及斯莱戈。

当时爱尔兰自由邦的支持者们接受了《英爱条约》,而那些反约的所谓非正规军则像暗夜断桥上的马一样就地尥起了蹶子。北方六郡自此被分割在外,爱尔兰像掉了头,身体被齐肩劈成两半。北爱尔兰都是卡森的人,跟英格兰同道。

杰克吹的牛皮里最让我惊讶的是他说自己是卡森的表弟。这当然是题外话了。

那个年代,爱尔兰到处是深仇大恨。我才十四岁,正是含苞欲放的年纪。而周围都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亲爱的冈特神父。我可以这么称呼他吧,既然他曾经如此一门心思地把一个女孩往苦海里推。我倒不认为他心存邪念。就像乡下人说的,他是我命里的克星。而在那之前,他先克死了我的爸爸。

我说过他身材矮小,剃光的头顶心才和我的头一样高。风风火火,瘦削利落,一身皂衣,周围的头发像囚犯一样短齐。

格林医生的问题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审查我是什么意思?意味着我可以重返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在哪里?

他说必须问我一些问题。他是这么说的吧?我肯定他是这么说的,直到这会儿我才听清楚,而他早就离开了。

恐慌的情绪比隔夜茶还要阴暗。

我像爸爸骑着他的老摩托车,在全速前进的同时紧握车把以保持一定的安全感。

格林医生,求求你,不要把我的手从车把上扳开。

好医生,从我的头脑里消失吧。

冈特神父,正从阴间返回,粉墨登场,取代了格林医生的位置。

待在那儿别动,在我写写画画的时候,就待在我面前。

下面的叙述可能听起来像我爸爸的故事,他的小小福音书里的章节,只是他没有机会讲述,不曾加工打磨,直到它圆润如歌。我只能就我所知,讲个粗略线条而已。

内战无疑伤亡惨重,但其间很多死亡其实是谋杀。爸爸的职责就是在他整齐的墓地里安葬死者。

十四岁的我,一半还是孩子,一半已是少女。就读于修女创办的学校,每次下课时,我对校门外逡巡徘徊的男孩子们并非全然无动于衷。还记得我隐约听到他们被乐声环绕,一种当时令我百思不解的喧嚣。而现在,我无论如何无法想象自己怎么会从他们粗鲁的举止里听出音乐声来。不过,女孩子都是魔术师,她们就是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这样一来,对于爸爸和他的世界,我只能分给一半注意力。我更关心的是自己生活里的奥秘,比如,怎么能给我这该死的头发卷个大卷儿。我可以花上很多个小时跟妈妈的熨斗作战,那是她熨爸爸周日衬衫领子用的。这个精巧的物件,放在壁炉挡板上升温很快,然后我就把自己的金色发绺铺在桌上,希望通过某种炼金术能挑弄出一个发卷。总之,我正为那个年龄特有的恐惧与渴望魂不守舍。

尽管如此,我还是经常光顾爸爸的小庙,坐在他暖烘烘的小壁炉前做功课,里面烧的煤是他用薪酬换取的。我边学习边听他唱《大理石宫》或诸如此类的歌曲,心里还在琢磨头发的事。

时至今日,我情愿付出无论何等高昂的代价来换回当年的几绺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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