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过了一会儿,同样的一幕又上演了。他再次一跃而起,点上蜡烛,跑到门口。门又被锁上了!同时,他再度感到饥火烧肠。由于某种原因,也许是房东太太的极度古怪,他不想再找她了,索性在椅子上汗津津地将就了一夜。
破晓时分,他醒来,穿好衣服,走到门前,门竟是开着的。他提着包上了楼。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个地方有多么破败,这些斑驳痕迹,多多少少被头天晚上的仁慈夜幕遮掩了几分。他叫不来房东太太,而船就要起航了,于是只好不辞而别,出门前在客厅的架子上留下了几个先令的房钱。
走到外面的街上时,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旅社,吃惊地发现屋子的玻璃窗几乎粉碎,塌陷的屋顶砖瓦不全。他走进街角的店铺,想找个正常人闲聊几句定定神。他向掌柜的问起那座房子的渊源,掌柜的说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已经空了多年。要不是因为它是牌楼的一部分,早就被拆除了。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爸爸是在那里过的夜,因为这是座没人住也没人买的凶宅,一个女人曾在里面谋杀了亲夫——她把他关在地下室里活活饿死。后来那个女人也因谋杀罪而被判处了绞刑。
爸爸每每给妈妈和我讲起这个故事,总是绘声绘色,仿佛那阴森的老屋,苍白的女人,呻吟的鬼魂,都能立即浮现在他的眼前。
“幸亏你下次到港时,我们旅馆有房间。”妈妈轻声叹道。
“天哪!可不是吗!可不是吗!”爸爸连声附和。
一件逸事,一段水手传奇,就这样不经意地与妈妈联系在一起,烘托着她的动人容貌,以及她一如既往的迷人魅力。妈妈是颇具西班牙风情的美人,深棕色头发,小麦色皮肤,双眸墨绿如美利坚祖母玉,没有哪个男人能抗拒她的美。
结婚之后,她随着爸爸回到斯莱戈,在那里度过了余生。她不习惯斯莱戈的晦暗阴郁,仿佛一枚熠熠生辉的金币被埋没在无边无际的绝望土壤。她是本地人从未见识过的绝代佳人,皮肤柔软如羽,一对酥胸如刚出炉的诱人面包。
我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黄昏时分跟妈妈出门,在爸爸从坟场放工回家的路上接他。多年以后,我长大成人回首往事的时候,才意识到妈妈每次出行时莫名的焦虑,她不确信是否能掐准时间,也不能保证所有事情都循规蹈矩地发生。她不知道丈夫是否会平安回家。我深信,妈妈的花容月貌下藏匿着难以名状的悲苦。
我说过,爸爸在坟场做监工,身着蓝制服,头戴尖顶帽,帽色漆黑如乌鸫的羽毛。
当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镇上到处都是兵,好像斯莱戈本身就是战场,当然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所看到的不过是放假回家的士兵而已。但他们身着戎装,看起来都有点像爸爸。我和妈妈走在街上,觉得他的身影无所不在,要在当中找到爸爸真不容易。冬日黯淡的傍晚,我终于喜出望外地看见,爸爸迈着轻快的脚步从坟场归来。他远远觑见我,开始跟我捉迷藏,像小孩一样四处乱窜,别人都对他投来惊讶的目光,也许是觉得他的举动与坟场监工的身份颇不相符。但爸爸就是身负异禀,能在孩子面前肆意放松束缚,在傍晚风干的光线下装疯卖傻、嬉笑顽皮。
守墓人的身份从未改变他的本色。头戴尖顶帽,身穿蓝制服,他庄严地引导人们探访亲友的坟冢。独自待在坟场那小庙似的水泥值班房里时,他会悠然唱起“梦中我住在大理石宫”,那是他最喜欢的轻歌剧《波希米亚姑娘》里的一首插曲。
空暇的日子里,他喜欢骑着盖世牌摩托车在爱尔兰的蜿蜒公路上兜风。如果说赢得妈妈的芳心是他至高无上的荣耀,那么另一件令他骄傲的事,就是我出生那年,他曾骑摩托车参加了马恩岛的短程公路竞赛,不仅毫发无损,而且还能保持中等的成绩。我相信,在爱尔兰漫长的冬天里,每当他独坐在萧索的水泥小庙里,被沉睡的灵魂静静环绕时,这些温馨的回忆能带给他持久的抚慰。
爸爸另一个“出名”的故事,或至少在我们的小家庭里赫赫有名的事,发生在他的单身时期,那时他经常参加摩托车赛事。这个奇异的故事就发生在塔拉莫尔镇。
当时他正驾车高速奔驰,前方出现了一道宽阔的山梁,延伸至道路和界墙交会点的急转弯处。石砌的界墙又高又厚,是爱尔兰大饥荒时代为了保护劳工生存所做的无用功。总之,他前面的一辆摩托车从山梁上闪出,那位参赛者非但没有刹车反而加大了油门,无情地急速前冲,迎头撞上了石壁,接下来就是滚滚浓烟和铿锵之声。爸爸透过脏兮兮的眼罩看出去,大惊失色,连他自己的车也差点失控。就在这时,他目睹了一个当时以及日后他都无法解释的奇迹:眼前的骑手腾空飞起仿佛背生双翼,以轻松敏捷的动作越过界墙,如海鸥乘风,流畅地滑翔。他似乎看到了转瞬即逝的翅膀,以至于从此以后,每当他在祈祷书里读到关于天使的文字时,都不禁回想起这一幕骇人的奇景。
请不要以为我的爸爸信口雌黄,他这个人可从不扯谎。在乡村,甚至在镇上,有些人确实喜欢吹牛皮,说他们曾目睹奇迹,比如,我丈夫汤姆在去河沙汀的路上看到了双头狗。讲故事的人为了让别人相信,通常要做出一副坚信不疑的样子,赌咒发誓说一切都是亲眼所见。但爸爸可不是个顺嘴说瞎话的人。
他好容易刹住车,飞跑至界墙,找到一个华而不实的角门,推开生锈的铁栅,冲过野菠菜和荨麻,找到了这位神乎其神的老兄。爸爸讲到此处总要发誓他说的句句属实,那人躺在界墙的另一边,虽然不省人事,倒也没受什么伤。终于,这位踏遍整个西海岸拎着皮包销售围巾类商品的印度先生醒过来了,还对爸爸露出了笑容,于是两人一起惊叹这次奇异的死里逃生。此情此景事隔多年以后还为塔拉莫尔人津津乐道。如果有一天你听到这个故事,也许讲故事的人会为它冠以“印度天使”的标题。
爸爸每每讲到这个故事就喜形于色。类似的事件似乎是对他人生在世的莫大恩惠,是以故事形式授予他的非常礼遇,令他满心欢喜,无论在梦中或清醒的时刻,都赐予他特殊的荣耀。就仿佛这些支离的事件和破碎的传闻构成了他的乡土福音书。有朝一日,如果爸爸有一部关于他的福音(既然每个生命对上苍来说都是珍贵的,这不是没有可能),那么他瞥见的那位印度老兄背上的翅膀就会栩栩如生,而他仅仅暗示的内容则会在转述中变得颠扑不破,虽无法证明,但却升华到奇迹的境界。男女老少便都可以从中得到慰藉。
爸爸的喜悦本身就是一件弥足珍贵的礼物,正如妈妈的焦虑使她终生骨鲠在喉。妈妈从来不为自己制造小传奇,她这一辈子没有任何故事,虽然我相信她的人生其实和爸爸一样,有着各种丰富素材。
这话说来也许令人见笑,我觉得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如果没能生出几件奇闻逸事,那么他死后不仅会被历史忽略,还会被后人遗忘。当然,等待着多数灵魂的无非是如此默默无闻的结局,他们的人生,无论曾经多么生动美好,终归被简化为七零八落的家谱上黑色忧郁的名字,后面缀着半个日期和一个不知所终的问号。
而爸爸的喜悦不仅是他人生的救赎,而且激发了他对故事的热忱,所以他至今仍然活在我的心中,仿佛是我贫乏的灵魂深处一个更隐忍更愉悦的自我。
也许他的喜悦终究是没有依据的。然而难道一个人不该在变幻莫测的漫漫人生路上,尽量使自己快乐吗?无论如何,世界终究是美好的,如果我们不是人类而是任何其他生物的话,我们一定会为生存本身感到永恒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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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的房子已经够小了,却还要装下两个大件。一件是前面提到的摩托车,它不能被雨淋到,始终立在我们家的起居室里过着安逸的生活,爸爸偶尔会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麂皮擦拭车的铬钢。另一件是一架小型立式村舍版钢琴,由一位感恩的鳏夫所赠,因为爸爸在他们悲痛欲绝又家境中落的关头给他的妻子免费掘了墓。于是,葬礼过后不久,一个夏日的晚上,钢琴被架在驴车上送了过来,鳏夫和他的两个儿子面带羞怯的笑容把它抬进了我们的小屋。钢琴也许值不了几个钱,但是它音色优美,而且琴键看上去都是崭新的,估计搬来之前从来没人弹过。钢琴侧面绘制的景色不像斯莱戈,也许是想象中的意大利或其他什么地方,反正都是千篇一律的山啊,河啊,悠闲的牧羊人和牧羊女,还有老实的羊群。爸爸是在爷爷的教会里长大,所以会弹这个可爱的乐器。他最爱弹奏的是上个世纪的轻歌剧,并且认为巴尔夫是个天才。琴凳上刚好可以坐得下我们俩,就这样,我怀着对爸爸的热爱,以及对他一手好功夫的崇拜,很快就学会了弹钢琴的基本要领,又逐渐掌握了真正的技法,从未遇到什么困难。
我开始给他伴奏,他站在屋子中央,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摩托车上,另一只手插在兜里,就好像他是爱尔兰的拿破仑似的。然后他悠然唱起那首《大理石宫》,那嗓音在我听来完美无缺。他也有一些别的擅长的曲目,包括那不勒斯小调,当时我错听成了拿波里小调,还以为是纪念拿破仑的,其实却是那不勒斯的街头民谣,它们居然浪迹到了斯莱戈!爸爸的歌声甘醇如蜜,荡漾在我的心头,它的热情和力量驱走了我少年时期所有的恐惧。随着音调逐渐升高,他整个人也会随之向上飞腾,手臂,胡须,一只脚在旧地毯上打着拍子,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恐怕拿破仑都不敢小觑一个如此气宇轩昂的人。在比较低婉的乐段,他尤其会表现出百转千回的韵味。我年轻的时候,很多优秀歌手到过斯莱戈,在雨中的大厅里演出,如果是流行音乐的节目,我还偶尔登台伴奏,或许没给人家帮上忙反倒拖了后腿也未可知,但我没有遇到过任何能与爸爸那种荡气回肠的嗓音相较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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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如果在灾难深重,孤立无援之际,还能使自己快乐起来,那他就是真正的英雄。
【注释】
圣托马斯(st.thomas),又译“多马”“多默”,在希伯来语中,“多默”一词是“双胞胎”的意思;希腊语称“狄狄摩”。是加利利人,是耶稣召选的十二门徒之一。——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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