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比尔的第十五天

“比那还远呢。”

我看得出来他很受震动。

“像月亮那么远?”

“没有那么远。”

沃洛翰夫人听过比尔唱歌之后,觉得餐桌作为他的舞台还远远不够,她的心思立刻飞到了大都会歌剧院。她让迪林杰先生给他的一位好朋友德维托先生打电话,德维托先生是一位很知名的老师,他的宅邸就在沙丘那边新建的一片房子中间。他们俩在这件事情上如此费心,我只好带上比尔去拜访德维托先生,让比尔唱给他听听。我坐在宅邸一角那个宽大敞亮、阳光充沛的房间里,比尔和德维托先生坐在一架好大的黑色钢琴后面。比尔才八岁,而我是个有过无数痛苦经历的老太婆,充当着他的监护人。德维托先生非常和善,但他要求比尔唱几个音阶,这让比尔不知所措。除了诺兰先生教他唱歌以外,他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况且诺兰先生只是一个来自田纳西州的山里人,和我一样也是爱尔兰人的后裔。

“那就唱一首你喜欢的歌吧。”德维托先生说。他修长的棕色手指上点缀着好几枚戒指,上面嵌有硕大的宝石,我在房间另一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落在宝石上,璀璨生辉。德维托先生的名字是意大利语,跟歌剧很合拍,不过迪林杰先生向我透露说,他其实是希腊人,来自亚历山大港。他是那种皮肤十分平滑的人,没有一丝皱纹,胡须剃得干干净净,这样的面容让人根本猜不出年纪。迪林杰先生说,他曾经协助玛丽安·安德森为大都会歌剧院的演唱会做准备,那时候,玛丽安都已经五十八岁了。这件事儿听起来很了不起,但除此以外,我毫无感觉,管它有什么不同凡响的意义呢。

比尔唱起了《皮卡第的玫瑰》,这首歌是他主动要求诺兰先生教给他的,因为我曾经向他提起,这是他的伯祖父威利最喜欢的歌曲之一。我方才说过,那时候比尔只有八岁,我坐在一旁,听他用稚嫩的嗓音唱着一首士兵的歌,禁不住暗暗垂泪。我真希望威利能和我们一起沉浸在比尔的歌声里;也许他就在我们中间——他的幽灵从佛兰德斯游荡到布里奇汉普顿,悄无声息地一步步走近我们。那首歌包含了他自己,还有他的伙伴们经受过的全部痛楚,他侧耳倾听如此甜美的歌声,仿佛是一个漂泊了大约七十年的幽灵,在听儿时的自己深情款款而歌。岁月大发慈悲,让逝去多年的他神奇地复活了。借助于迪林杰先生所说的dna。

比尔一曲唱罢,德维托先生让他到宽阔的门厅上去等着,好和我单独说上几句话。

“他们这个种族的人天生嗓音优越,他也一样。布里太太,我不知道他的嗓音是否称得上独具一格。我希望你带他去纽约听一些专业的演唱。我来安排演出票。在歌剧世界里,你会一直生活在风暴之中。就像远洋水手绕过合恩角。你必须具备过人的天赋才能踏上如此艰险的航程。”

几个星期之后,我和比尔坐在富丽堂皇的纽约大都会歌剧院里,听雪莱先生出演的一部歌剧——《图兰朵》。比尔坐在我身边,看上去个子小小的,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给人一种单薄轻飘的感觉。随着剧情的发展,他在我眼里显得越发矮小,越发年幼无知,也越发轻微。演出还没结束,我们俩就溜出歌剧院,买了比萨饼,一边吃一边等回家的大巴。

比尔的卧室小得像个匣子,我第一天把他放进那张单人床,他的身长和枕头差不多。等到十一岁的时候,他的脚恰好伸到床垫中间的位置。我用这种方式来标记时光的流逝。生命也许是短暂的,童年时代更是光阴如箭,而孙辈的童年短得近乎是一种奢侈。

犹如鸟儿的翅膀向下翻转。

深秋的一天,我正在安顿比尔上床睡觉,就在这时候,我隐约听见,或者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门廊上走动。三天以来,我们这一带连续遭到飓风边缘的猛烈袭击,此时风暴已经平息,徘徊在远方海面上的某个地方,只是向我们暗示它的愤怒,这已经足以把我的屋顶摇撼得咯吱咯吱响,让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一阵阵狂风翻卷着,磕磕绊绊地从海滩上漫卷而来,马铃薯的植株已经枯萎,狂风凶狠地撕扯下面的泥土,让人感觉只要它再稍稍加一把力气,就能把我们的房子从地基上连根拔起,抛到别的什么地方去。飓风的余波还在肆虐逞凶,最后几团暴风云正恶狠狠地向月亮扑咬过去,就像城市里的人群遇上暴雨急匆匆地赶路。门廊上铺的厚木板还算结实,但毕竟年深日久,已经弯曲变形,从上面走过免不了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我亲吻了比尔,和他道过晚安,抬起头来,我好像看见有个陌生人的轮廓在幽暗的窗口晃动。

我迈动患有关节炎的双腿,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急急忙忙走向大门口,看有没有插上门闩。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是自己的看门狗,所以我理所当然应该无所畏惧。我用屋内的开关打开了门廊上的灯。窄小的空间里瞬时有了昏暗的光亮,不过至少能够照到几英尺以外,我看见门廊上有一个人,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突然暴露在灯光之下。我立刻想到那是埃德。从来没有人能这么快就打开门链。我险些扑倒在门廊上,衣衫被门锁环钩住了,撕破了一点儿。我伸手一拽,衣衫解脱了,然后我抬起头,我还以为埃德会消失不见,就像幽灵一般飘忽而去。但他并没有消失。他还在那里。

他站在老旧的木板上一动不动,眼睛望着我,不住地点头,随即又转过脸去,避开照射过来的灯光。他哭得像个孩子,竭力不让我看见他的泪水。但月亮还是让他的眼泪无处躲藏,月华融进泪滴,凝成一颗颗月亮石。他没有拭去泪痕。风对敞开的大门倒是颇有兴趣,想溜进屋子欢闹一场,我咔嗒一声关上了门。

事情大概发生在1982年,算起来埃德约莫三十六岁。他头发剪得很短,太阳穴两侧剃掉头发的地方露出两块呈v形的头皮。他身穿一套松松垮垮的亚麻布衣服,看样子不像随身带了手提箱或者背包。阴郁的天色在他身后晕染开来,夜晚的风暴边缘流泻出一种奇异的暗黄色光亮,把他整个人框在里面,让人感觉他仿佛是从风暴中诞生的,被风暴推到了我跟前。很长时间他都没有说一句话。我并不在意。他出现在我面前,就足以让我整个人,让我的全部身心被一阵狂喜紧紧抓住。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一见面就劈头盖脸抛向他的指责或者争吵的言辞,我心中只有油然而生的欢喜。

“妈,您看上去身体棒极了。”他说。

“八十岁,还算不错啦。”我的回答大抵如此。

除了跟他你一言我一语的应答,我不敢谈起别的话题,生怕把他吓跑,就像是唯恐惊扰花园里的鸟儿。

“比尔看上去也棒极了,”他又说,“您能照顾他,我很高兴。”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我说,“不过谢天谢地,他也没少调皮捣蛋。”

埃德笑了,他站在风暴涌动的黑暗中笑了。

“都是因为有个好人照管他。”说完这句话,他开始沉默不语,这是一个人吐露肺腑之言之后的沉默,也许他本来不想说出口。

我想说,外面真够冷的,你不想进屋吗?我想说,你干吗不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这么苦恼?你不想进来看看你的儿子吗?这些话我一句也无法说出口。我生怕如果试图劝他进屋,他会从门廊上消失。哆哆嗦嗦地站在外面让我感到安心。风并没那么冷。是别的东西让我浑身颤抖。我这辈子所有的支离破碎的经历。

“我想告诉你,妈,我离开家不是因为缺少爱。我常想,也许你会这么认为。每当我试着给您写封信时,手总是僵了一样,就是动不了笔。我经常想,如果我到镇子里来,也许可以给你打个电话。但这些我从来都没有做过。”

“说真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爱尔兰人的表达方式,“从来没有过。”

“我还经常想到我的父亲,您可能会以为那是一种空洞的想象。但不是那样。我想象着,他就生活在美国的某个地方。父亲和儿子。我时时刻刻都牵挂着比尔。妈,你知道吗,他的母亲是我非常心爱的人,但她死了。”

“我知道。”我仍旧不敢多说什么,生怕他会认为我在试图将他捕获。

“我想让你告诉比尔,他的父亲非常爱他,您能告诉他吗?”

“我当然会。”

我心想,这种爱对一个孩子来说太难以理解。他更愿意和父亲一起去钓鱼,而不是听这样的表白。但我知道,埃德生活在一个省吃俭用的艰苦环境里。他只有几分几厘的爱可以给予别人。

“妈,战争给我造成了一种创伤。”他说。

“我知道,儿子。”我说。

“我找不到绳子的末端。我记不起原来的曲调。”

我点点头。我心里明白,只要我稍稍流露出换个话题的意图,他就会立刻转身离去。我深知这一点。我也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会离开,虽然我心里一清二楚,但我不希望他是因为受到我的惊吓而离去。

不管怎样,我还是朝他走近了几步。我看得出来,他并没有畏缩。我能感觉到比尔正在屋里,睡在自己的床上,也许已经进入梦乡,而他的父亲,一个梦游一般的男人,此时此刻正站在屋外的黑影里,近在咫尺之间。埃德的身材并不高大,但他还是比我要高一些,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我都能清楚地看见他外套上深灰色的针脚。我张开两臂,轻轻抱住他的双肘。他的头似乎垂下片刻,随即又抬了起来。

“对不起,妈。”他说。

“没关系,埃德。”我说。

他从我的怀抱里抽身而出。我脑子里闪过一个词——哀毁骨立。他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人。

然后他永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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