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啜了一口滋味丰富的朗姆酒。“你怎么会做起这个生意?”
“母亲临死前,阿方索先生许诺说什么要求都答应。母亲就请他给我自由,让我学个本事,自力更生。”
“他就想到让你做这一行。”
贝拉大张着嘴,哈哈大笑。“才不,他让我学女红。酿酒是我自己的主意。那你呢?怎么会到伊斯帕尼奥拉岛来?”
“是个意外。”
“真的假的?”
“嗯,是一连串的意外。”
“说来听听?”
巴尼回想前后经过:塞维利亚的桑乔、何塞与玛利亚号、误杀铁手戈麦斯、莱厄河上的木筏、安特卫普的沃尔曼一家、培根船长的诱骗。“说来话长啦。”
“我想听。”
“我也很想讲给你听,不过这会儿得回船上去了。”
“船长都不让你休息吗?”
“一般晚上休息。”
“要是我请你吃晚饭,你愿不愿意讲给我听?”
巴尼心跳加快。“那好。”
“今天晚上?”
“好。”他站起身。
贝拉在他嘴唇上印下轻柔的一吻,叫他吃了一惊。“日落时分过来吧。”
巴尼问贝拉:“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这是三周之后了。
“说不好,我不知道。”
两个人依偎在贝拉的床上。窗外旭日初升,早晨已经很暖和,两个人掀开被子。他们裸身入睡,这里不需要穿睡衣。
巴尼凝视着贝拉金棕色的胴体慵懒地躺在亚麻床单上,沐浴在晨光之下。他从没见过这般美好。他总是看不够她,而贝拉从来也不介意。
他说:“那天我去见阿方索先生,一抬眼就看见广场对面,你推着酒桶从这屋子出来,你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我一下子就爱上了你,虽然对你一无所知。”
“我说不定是个巫婆呢。”
“你呢,你瞧见我,心里又想些什么?”
“嗯,哎呀,我不好说太多,不然你要得意了。”
“说来听听。”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心怦怦直跳,好像不会喘气了。我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白人男子,只是头发颜色奇怪、戴了一只耳坠而已,没什么好激动的。然后我见到你别开目光,好像压根就没看见我,于是我想,的确没什么好激动的。”
巴尼和贝拉深深相爱,两人都清楚这份感情,但对于未来如何,巴尼一点主意也没有。
船上的奴隶差不多都卖掉了,剩下的都是些病人、孕妇、思念父母而日渐消瘦的小孩。飞鹰号的船舱里堆满了黄金、白糖和兽皮,不久就要起航返回欧洲。培根说回库姆港,这一次看来没有撒谎。
贝拉会跟他回家吗?那她就得抛下一切,包括这份好生意。他不敢开口问她。另外,培根会不会让一个女子上船,也是未知之数。
另一个选择,就是巴尼和从前的生活一刀两断,在伊斯帕尼奥拉岛安家立业。可他能做什么?和贝拉一起经营朗姆酒生意。要么去打理甘蔗种植园,可他没本钱。到这里还不满一个月,说安家也为时尚早。可他盼望和贝拉共度余生。
以后的打算,不能不敞开来说。这个问题总在他脑子里盘旋,说不定贝拉也一样。他们必须迈出这一步。
他刚要开口,这时乔纳森·格陵兰走了进来,嚷嚷着:“巴尼!赶快跟我回去!”他猛地瞧见贝拉,脱口而出:“啊,老天爷,真是个尤物。”
怪不得乔纳森张口结舌,就算平常,贝拉的倩影也足以叫一个心智正常的男子心猿意马。巴尼忍住笑,喝道:“滚出去!这是人家小姐闺房!”
乔纳森转过身,但没出去。“小姐,恕我多有冒犯,情况紧急。”
“没有关系,”贝拉扯过被单,“出了什么事?”
“一艘盖伦船驶近,船速很快。”
巴尼一跃跳下床,套上短裤,一边蹬靴子一边对贝拉说:“我去去就来。”
贝拉叮嘱:“要小心!”
巴尼和乔纳森一路跑出屋子,穿过广场。飞鹰号已经起了锚,船员大多在甲板上忙碌,拉索升帆。原本系在码头上的缆绳已经解开,两个人来迟一步,隔着一码的距离,跳上甲板。
安全上了船后,巴尼眺望水面。只见东面一英里外,一艘西班牙盖伦船借着顺风急速而来,船身四周炮眼森森。这三周一来,巴尼等一众船员已经忘了自己身处险境,眼下,执法军队这就找来了。
船员用长篙将飞鹰号撑离码头,进入深水。培根船长向西掉转船头,借助风力鼓起风帆。
驶来的帆船吃水很浅,看出舱里货物不多,或是空着。这是一艘四桅大船,张了数面帆,速度很快;巴尼一眼数不出有几面帆。船幅宽阔,艉楼高耸,因此不容易掉转方向,不过要是比速度,飞鹰号绝不是对手。
隐隐一声轰响,巴尼一听就知道是火炮。近处随即嘭的一声,木头喀嚓折断,船员纷纷惊呼。巴尼眼见着一枚巨大的弹丸从面前飞过,只隔了一码远,砸中艏楼的木板,消失不见了。
飞鹰号上用的是四磅弹,这枚要大得多,据此推断,西班牙帆船上的火炮要沉得多。即便如此,能击中一英里外的目标,该是炮手运气好。
片刻之后,飞鹰号一个急转弯,巴尼险些摔倒。他惧意陡生:船严重受损,无法操控,大概要沉了。想到要惨死海上,他吓得魂飞魄散——还好只是片刻的念头。他看见是培根船长在打舵,将船头掉转向北,舷侧顶风。他忘了恐惧,大惑不解。显然培根也知道比速度不是西班牙帆船的对手——他有什么对策?
“别杵在那儿了,你个白痴,”乔纳森咆哮,“快下炮甲板,你该待的地方!”
巴尼知道,生平第一场海战要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场。他真希望死前还能再见一次故乡王桥。
巴尼经历过战火,虽然心中害怕,但晓得不为恐惧支配,尽好本分。
他先冲进艏楼里的厨房,只见厨子被木屑所伤,流血不止,幸好厨房没砸烂,巴尼借着灶火点了细蜡烛。这时耳边又传来一声轰响,他心里一紧,再一次吓得魂飞魄散,等着撞击声。不过这一次炮弹打偏了。
船舱里剩下的那几个奴隶也猜出究竟,一片哭号,怕自己锁在船上一起沉了。
紧接着是第三声炮响,还是没打中,巴尼于是知道自己料想得不错,第一击全靠运气好。想必对方炮手也心知肚明,决定节省弹药,等待时机,是以迟迟听不到第四声开炮。
巴尼护着烛火奔回船腰。培根船长高喊口令,大部分船员都聚在甲板,有的忙着调整帆索。巴尼一溜烟跑到舱梯前;这是一段有檐的舱口,通往下层甲板。他举着蜡烛,匆匆爬下梯子。
炮手已经打开炮窗,解开平时用来固定火炮的绳索;开炮后,在后坐力之下,轮子会带着沉重的炮架向后移动。解开绳子之后,凡是有心的船员,走过炮甲板时都格外小心:要是开火时站在炮管后,很可能受伤致残,甚至毙命。
每尊炮旁边都摆着一只箱子,备着开炮所需材料:装火药的有盖皮桶;一堆填絮;三股棉绳编成的火绳,浸过硝石和碱液;用来推炮进膛和清理炮膛的工具;再就是一桶清水。装弹丸的大箱子和火药桶则放在甲板中央。
一门炮配有两个炮手,一个负责用长柄勺舀火药;火药须得和弹丸重量一致,不过有经验的炮手懂得随时调整。另一个负责装弹丸,并塞入填絮充填。
不出几分钟,右舷大炮全部准备就绪,巴尼举着蜡烛,依次点燃火绳。大多炮手都把火绳缠在所谓的火绳杆上,就是一根一头分叉的棍子,拿着它对准火门,身子离得远远的。
巴尼从炮窗向外张望。飞鹰号侧面迎着猎猎东风,船速八九节,而西班牙帆船在半英里外紧追不舍,逼近右舷。
巴尼耐心等待。以现在的距离,可能击中盖伦船,造成轻微损伤,总之不能物尽其用。
敌船船头正对飞鹰号,威猛的舷侧火炮利用不上。接连两声炮响,威力不比之前,想必点的是前甲板的火炮,不过两枚弹丸都没击中,先后掉进海中。
但他们速度快,眼看着就要逼近飞鹰号,然后掉转九十度,发射舷炮,那样一来,飞鹰号只怕凶多吉少。培根船长究竟有什么打算?八成那个老糊涂根本没个主意。巴尼极力压抑心中的恐惧。
一个叫塞拉斯的船员沉不住气了:“老大,要不要开火?”
巴尼强自镇定。“再等等,”他装出胜券在握的口气,“离得还太远。”
甲板上传来培根的呼喊:“先别开火,炮手们!”他不可能听见塞拉斯问话,只是凭直觉知道炮甲板上情绪焦躁。
盖伦船驶近,击中的胜算大了。还有六百码的距离,对方开火了。
一声巨响后,腾起一缕黑烟。弹丸速度不快,巴尼看见它高高划出一道弧线,忍不住想弯腰闪避。他远远地就看出,这下要击中了。
对方炮手瞄得过高,弹丸击穿了帆索。巴尼听见船帆和缆索断裂的声音,不过看样子船体并未受损。
巴尼正想回击,这时听见培根一迭声地喊口令。飞鹰号又是一阵摇晃,朝背风向掉头。片刻之间,船体完全背风,但培根还在打舵,最终船掉转了一百八十度,船头冲南,船尾直指小岛。
炮手们不待指示,立刻冲到左舷,装好六门火炮。
培根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巴尼向外张望,看见西班牙盖伦船也改变了航向,正慢慢掉头,想挡住飞鹰号的去路。他恍然大悟,明白了培根的计划。
他给巴尼提供了绝佳目标。
不出一两分钟,飞鹰号左舷正对敌舰船首,相隔仅三百码。现在连续开火,瞄准对方脆弱的船首,使弹丸贯穿甲板,直至船尾,给帆索和船员造成至大的破坏。倘若他拿捏得当。
这个距离不需要用楔子调整炮筒角度,水平开炮再好不过。难处是目标窄小。
塞拉斯问:“开火吗,老大?”
“不,时刻准备,少安毋躁。”
巴尼蹲在主炮旁,向外观察帆船角度。他一颗心要悬在嗓子眼儿。陆地上可简单多了,不管是大炮还是靶子都不会上下颠簸。
敌船好像减速了。巴尼稳住心神,怕下手早了。他定睛望着四根桅杆,告诉自己等到四根桅形成直线、后面三根桅被一桅挡住时再开火。或者等到四根桅杆即将形成直线,毕竟弹丸飞过去还得一会儿。
塞拉斯说:“一切就绪,只等老大下令!”
“就位!”桅杆眼看要排成一条直线了。“一炮开火!”他一点塞拉斯的肩膀。
塞拉斯把点燃的火绳凑到炮筒火门。
炮甲板地方狭窄,响声震耳欲聋。火炮在后坐力之下向后滚动。
巴尼向外张望,看见弹丸击中了对方艏楼。头上传来船员的欢呼。
巴尼凑到第二口炮旁,一点炮手的肩膀。“开火!”
这枚弹丸飞得更高,砸中了桅杆。
甲板上欢声震天。巴尼顺着船尾方向,命令几门炮依次开火,他算准了时间,开火隔仅一秒。
巴尼折回一炮前。他以为塞拉斯正忙着重装炮弹,结果发现他正跟搭档握手庆祝,不禁大吃一惊。
“装填!”巴尼怒吼,“那群猪猡还没断气!”
塞拉斯匆匆拿起螺杆。这是一种长柄工具,一头安着螺旋状的尖刃,用来掏出炮筒里剩余的填絮。掏出来的火药还烧着,不时喷出火星。塞拉斯光脚踩灭,他脚上全是老茧,看样子并不觉得疼。他的搭档拿起卷着厚布条的长棍,在水桶里沾湿了,捅进炮管,弄熄残余的火星和燃烧的药粉,免得重装时提前引燃火药。清理完毕,他抽出棍子,炮筒余热未散,水汽很快蒸发殆尽。炮筒清理完毕,两个炮手动手装填弹药。
巴尼向外望去,只见盖伦船的船首被打出两个大窟窿,主桅歪向一侧。这会儿只隔了两百码,巴尼听得真切:甲板上,受伤的哀哀呼痛,幸存的惊叫连连。但帆船尚未被摧毁,船长也没有惊慌失措。
盖伦船速度不减。
炮手重装弹药耗了不少时候,巴尼心急如焚。他上过战场,明白一轮炮火不足以制胜,敌人依然可能反击。须得连续开火,乱其战术,损其兵将,挫其士气,令士兵丢盔弃甲,或者缴械投降。关键是一鼓作气。然而,飞鹰号上都是些普通水手,并非炮兵,没人教过他们,克敌制胜的要诀是装弹时训练有素。
盖伦船直奔飞鹰号而来,不再发射舷炮。巴尼明白其中缘故:西班牙佬的目的不是把飞鹰号击沉,而是要俘虏他们,没收船上的赃物。对手用的是船首小炮,有几丸击中了帆索,好在飞鹰号船形狭长,对方要么瞄得太近,要么射得太远。巴尼瞧出敌方的打算:拦腰撞击飞鹰号,登船硬战。
火炮装填就绪,此时离盖伦船不足一百码。敌船比飞鹰号高大,巴尼的目标不是船体,而是甲板,得将炮管微微垫高。他拿楔子一一调整角度。
时间似乎放缓了。盖伦船速度极快,估计有九十节,船首冲开滚滚白沫,感觉上却仿佛寸步难移。甲板上人头涌动,那些水手士兵显然迫不及待要跳上飞鹰号,把他们杀个精光。
塞拉斯等众炮手一会儿张望盖伦船,一会儿望向巴尼,只想快快点火,急得抓耳挠腮。巴尼大喊:“听我口令!”万一开火早了片刻,就是给敌人可乘之机,令对方趁我方重装的时间逼近。
只隔一百码了。巴尼命令开火。
这一次,培根船长又给他找好了最佳角度。敌船直奔飞鹰号火炮而来,距离如此之近,巴尼十拿九稳。他命令六门火炮接连开火,随后大喊:“装弹!装弹!”
他向外查看,看出比料想的还好。看样子主桅被击中了,巴尼眼见着桅杆顺着风势缓缓向前倒下,几面风帆扯落,船速慢了。受损的一桅被主桅砸中帆索,也摇摇欲坠。此时此刻,盖伦船离飞鹰号仅隔了五十码,但船员无力抢上来。巴尼瞧出情况不妙:虽然盖伦船受损严重,但以这个速度,转眼间就要撞上飞鹰号,登船在所难免。
幸好培根指挥若定。他将飞鹰号掉转到顺风向,东风鼓起船帆,船开始加速。转瞬间,飞鹰号朝西疾驰而去。
盖伦船受损严重,是追不上了。
仗就这样打完了?
巴尼爬上甲板,船员们齐声欢呼。他们打了胜仗,又快又大的西班牙盖伦船成了手下败将。巴尼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不过只有他明白,这次得胜,全靠培根老到娴熟,还有飞鹰号迅捷灵活。
巴尼向后望去。只见盖伦船正歪歪斜斜地驶回港口。
伊斯帕尼奥拉岛渐渐远了。
贝拉也是。
巴尼来到舵前问培根:“船长,咱们要去哪儿?”
“回家,”培根答道,“目标库姆港。”见巴尼不言语,他接着问:“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回去吗?”
巴尼眺望伊斯帕尼奥拉。太阳冉冉升起,小岛隐匿在加勒比海上的蒙蒙雾气之中。“是啊,之前。”
作者“肯·福莱特”的其他小说
《燃烧的密码》《圣殿春秋》《巨人的陨落》《无尽世界》《暗夜与黎明》《突然亡命天涯》《飞剪号奇航》《寒鸦行动》《世界的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