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迈开步子,又朝教堂门廊走去。
内德没有动,他不必凑近了观礼。心爱之人要把一生托付给另一个男子。玛格丽一向言出必行,在她眼里,誓言是神圣的。她要是说“我愿意”,就绝不反悔。内德明白,从此与她无缘了。
宣誓过后,众人鱼贯进入教堂,参加婚礼弥撒。
内德口中附和,抬眼望着雕栏拱券,可这一天,就连永恒不变的圆柱和弧线的交错韵律也没能安抚他受伤的灵魂。巴特会令玛格丽郁郁寡欢,内德知道。他脑海里不住地浮现出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今天晚上,那个穿黄色紧身上衣的榆木脑袋巴特,就要和玛格丽同床共枕,那正是内德自己梦寐以求之事。
弥撒终了,两人正式结为夫妇。
内德出了教堂,现在木已成舟,希望化为泡影。今生与她缘尽于此。
内德觉得不会再爱第二个人,这辈子会孤独终老。他庆幸至少有一份新的差事,为之奉献一生。他愿意为伊丽莎白鞠躬尽瘁。既然这辈子不能和玛格丽厮守,那就全心全意地献给伊丽莎白吧。诚然,她对宗教的宽容理想可谓惊世骇俗,天底下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信仰自由就是放任无度,也是痴人说梦。不过在内德看来,一大半人都在痴人说梦,只有拥护伊丽莎白的人才是清醒的。
失去玛格丽,日子纵然索然无味,但总不至于蹉跎。
那次支开斯威森伯爵,他让伊丽莎白刮目相看;这一次,他要再次令她侧目。一定要说服丹·科布利和王桥的新教徒,把他们收入麾下。
广场上冷风阵阵,他四下寻找丹。丹刚才没有进教堂去望弥撒。他应该在考虑内德的提议吧。他要权衡多久?内德瞧见丹立在墓园里,于是朝他走去。
菲尔伯特·科布利自然没有坟墓:异教徒不得按基督徒下葬。丹站在祖父母亚当和底波拉夫妇的墓碑前。他开口说:“火刑之后,我们偷偷收了些骨灰,”他满脸泪痕,“黄昏时来埋到了土里。到了最后审判日,我们会重逢。”
内德并不喜欢丹这个人,但也忍不住为他难过。“阿门。但审判日遥遥无期,这期间我们要在尘世上完成上帝的使命。”
“我帮你。”丹说。
“好样的!”内德心满意足。这次总算马到成功,没有辜负伊丽莎白的期望。
“我当时就该立刻答应,只是现在太过小心。”
内德以为这也情有可原,但既然丹打定了主意,那就不必再沉湎于过去。内德换作就事论事的口气:“你需要选出十个人做队长,每个人手下四十个人。不必人人有剑,但得吩咐他们配一把好用的匕首或者锤头。铁链当武器也不赖。”
“你对新教徒民兵队都是这么说的?”
“一点不错。手下的人必须训练有素。你得找一个地方带他们操练列队行军。听起来也许可笑,不过只要能让他们统一行动就是值得的。”这并非经验之谈,而是塞西尔教他的。
丹犹豫着说:“列队的话,怕有人会看见。”
“所以要格外小心。”
丹点点头。“还有一件事。你说想知道斯威森和菲茨杰拉德父子的一举一动。”
“求之不得。”
“他们去了布鲁塞尔。”
内德大吃一惊。“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四周前。他们搭的是我的船,所以我才知道。他们在安特卫普下了船,我们还听见他们雇了人引路,要去布鲁塞尔。回程搭的也是我的船。他们担心赶不回来,婚礼怕又要延期,不过三天前就回来了。”
“腓力国王此刻在布鲁塞尔。”
“我听说了。”
内德学着威廉·塞西尔的思路寻思起来。脑海中的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斯威森和菲茨杰拉德父子去见腓力国王所为何事?讨论玛丽·都铎驾崩后的王位人选。他们对腓力说了什么?女王该由玛丽·斯图亚特来当,而不是伊丽莎白·都铎。
他们一定是请腓力拥护玛丽。
倘若腓力答应,那伊丽莎白就麻烦了。
塞西尔听说后心烦意乱,叫内德越发忧心。
“我没指望腓力拥护伊丽莎白,只是以为他不会卷进来。”塞西尔忧心忡忡。
“他不支持玛丽·斯图亚特,有什么理由?”
“他担心英格兰受制于玛丽的两个法国舅舅,而他不希望法国势力滋长。因此,他虽然希望咱们下一任国君是天主教徒,但又犹豫不决。我不希望他被人说服,拥戴玛丽·斯图亚特。”
这一点内德却没想到。塞西尔考虑问题总比自己周密,真是了不起。内德虽然一点就通,但各国外交的错综复杂,他觉得自己永远摸不透。
塞西尔一整天愁眉不展,思索如何劝服西班牙国王置身事外。之后,他带着内德去见费里亚伯爵。
这位西班牙大臣夏天里来过哈特菲尔德,内德见过他。伊丽莎白欣然同他会面,认为这次拜访就表示其主腓力国王没有公然反对自己。她对费里亚伯爵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告辞的时候,对她有些动心。然而,各国关系一向瞬息万变。费里亚对伊丽莎白着了迷,但这未必作数。他是个老到的外交官,一向彬彬有礼,但做事冷酷无情。
塞西尔带内德到伦敦见他。
论大小,伦敦城无法和安特卫普、巴黎或者塞维利亚媲美,不过英国贸易蒸蒸日上,伦敦就是其心脏所在。出了伦敦城往西,一条大路沿着河流走向,连接着座座滨河的宫殿和花园大宅。出了伦敦城走两英里,就到了伦敦所辖的自治市威斯敏斯特,即国会所在地。王公、议员、朝臣聚在怀特霍尔宫、威斯敏斯特宫院以及圣詹姆斯宫,反复讨论法律条文,商人这才得以经商。
费里亚住在怀特霍尔宫,这是一片洋洋洒洒的宫殿群。塞西尔和内德运气不错,他正打算回布鲁塞尔见主子。
塞西尔的西班牙语并不流利,好在费里亚精通英语。塞西尔称自己碰巧经过,顺路登门造访。费里亚客气地道谢。两人先是顾左右而言他,彼此客套一番。
这些礼节之下,可谓暗流涌动。腓力国王以支持天主教会为神圣使命;在斯威森和雷金纳德爵士的游说之下,他极有可能反对伊丽莎白。
寒暄之后,塞西尔说:“私底下说一句,英格兰和西班牙打败法兰西和苏格兰是指日可待。”
内德暗暗奇怪。英格兰几乎没有出力,赢的只是西班牙;苏格兰的关系更是微乎其微。塞西尔是在提醒对方看清友方敌方。
费里亚说:“胜负已见分晓。”
“腓力国王一定龙颜大悦。”
“并且对英国子民的支持铭记于心。”
塞西尔点头表示谢意,随即切入正题。“对了,伯爵,不知阁下近来和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可有往来?”
内德心下诧异。塞西尔要说什么,并没有跟自己商量。
费里亚同样诧异。“主啊,怎么会。阁下怎么会想让我和她有联系呢?”
“啊,我不是说应该联系——不过换作是我,我会那么做。”
“为什么?”
“这个嘛,她也许就是下一任英格兰女王,虽然她只是个黄毛丫头。”
“这话也可以套在伊丽莎白公主身上。”
内德皱起眉头。要是费里亚把伊丽莎白当成是个黄毛丫头,那可是看走了眼。莫非他并没有大家传的那么神通广大?
塞西尔充耳不闻。“实话实说吧,我听闻有人游说腓力国王拥戴苏格兰的玛丽登上王位。”
塞西尔顿了一顿,等着费里亚开口否认,但对方一语不发。内德据此判断,他们猜得不错。斯威森和雷金纳德确是去请腓力支持玛丽·斯图亚特的。
塞西尔接着说:“换做是阁下,我会请玛丽·斯图亚特明言作保,许诺在她的统治下,英格兰不会改变立场,不会联手法兰西和苏格兰对抗西班牙。毕竟,依目前的情势看,西班牙要是输了这场仗,只有这一种变数。”
内德赞叹不已。塞西尔点到为止,足以令费里亚和他的主子西班牙国王心生畏惧。
费里亚问:“有这种可能?阁下自然不会这么想吧?”
“私以为这在所难免。”塞西尔心里绝没有这样想,内德对此一清二楚。“玛丽·斯图亚特乃是苏格兰统治者,只是由母亲代为摄政。玛丽的夫君又是法国王储。她怎么可能背叛这两个国家?她必然会率领英格兰同西班牙为敌——除非阁下现在先发制人。”
费里亚沉吟着点头。“想必阁下有高见。”
塞西尔一耸肩。“向欧洲最负盛名的外交大臣献策,真是岂敢岂敢。”塞西尔圆滑起来也不在话下,“不过倘若腓力国王确然考虑让英格兰天主教徒拥戴玛丽·斯图亚特,依我之见,国王陛下或许可先请玛丽立下保证,她登基之后不会向西班牙宣战,以此作为拥护她的条件。”
“言之成理。”费里亚不动声色。
内德大惑不解。塞西尔应该劝费里亚不拥护玛丽·斯图亚特的,怎么反倒替腓力国王献计,解决他的至大烦恼?莫非内德又漏听了什么?
塞西尔起身说:“幸好有机会相谈,我其实是来为阁下送行的。”
“能见到阁下,是我的福分。请向可爱的伊丽莎白转达我的致意。”
“我会的。她自然高兴。”
一出门,内德就忍不住问:“恕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献那条计策,说向玛丽·斯图亚特索要保证?”
塞西尔笑着说:“第一,法兰西国王亨利绝不会答应自己的儿媳许下这种承诺。”
这一点内德可没想到。玛丽不过十五岁,她做什么事都得先取得同意。
塞西尔又说:“第二,她就算保证,也只是一纸空文。等她登上王位,随时可以反悔,旁人也束手无策。”
“腓力国王也看得出这两点障碍。”
“他看不出,费里亚也会替他指出来。”
“那您又何必提醒?”
“叫费里亚和腓力国王明白支持玛丽·斯图亚特的后果,这是捷径。费里亚不会按我的建议行事,不过眼下他准是在绞尽脑汁,想法子保全西班牙。用不了多久,腓力也要为这事头疼了。”
“那他们会用什么法子?”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不会采用什么法子:他们不会帮斯威森伯爵和雷金纳德爵士,不会出力拥护玛丽·斯图亚特。这样一来,咱们的胜算就大了。”
玛丽·都铎女王大限将至,走得不疾不徐、威仪堂堂,像一艘大帆船缓缓驶出泊位。
她病情逐日加重,卧病在伦敦圣詹姆斯宫的寝殿。与此同时,伊丽莎白的哈特菲尔德宫则宾客如云。贵族和富贾纷纷派来说客,痛斥宗教迫害的弊病。也有人送信来表示愿效犬马之劳。伊丽莎白每天有一半的时间用来回复信函,由她口述,秘书代笔,感谢诸位忠心耿耿、巩固友谊等,一时短笺如雨。每封信的言外之意只有一个:本公主将是位积极有为的君主,并且不会忘记各位慧眼识才、鼎力相助。
内德和汤姆·帕里负责练兵。两人征用了邻近的布罗克特府做总部。两人同各外省城镇的支持者联络往来,防范天主教徒造反。内德估算部队数目、各支抵达哈特菲尔德的时间,并为筹备兵甲绞尽脑汁。
塞西尔对费里亚的计策果然奏效。十一月第二周,费里亚返回英格兰,先去了枢密院——枢密院大臣个个一言九鼎。费里亚宣布腓力国王将拥护伊丽莎白继承王位;玛丽女王对夫君的决定似乎并无异议——也由不得她了。
费里亚随后来到哈特菲尔德。
他满面春风,显然是有喜讯带给这个迷人的女子。西班牙是天底下最富庶的国家,只见费里亚穿了件红色紧身上衣,颜色偏粉红,凸显金色的里衬;上衣外的黑斗篷则是红色里子,绣着金线图案。内德从没见过哪个人这般扬扬得意。
“小姐,我给您带了一件礼物。”
屋子里除了伊丽莎白和费里亚,还有塞西尔、汤姆·佩里和内德。
伊丽莎白喜欢礼物,但讨厌意外。只听她小心翼翼地答道:“阁下费心了。”
“是腓力国王的礼物。国王陛下既是我的主人,也是您的。”
名义上,腓力的确是伊丽莎白的主人,因为玛丽·都铎依然在世,依然是英格兰女王,所以她的夫君就是英格兰国王。但伊丽莎白不喜欢这种提醒。内德瞧出细微的变化:她的下巴微微扬起,淡色的眉毛略一颦蹙,坐在橡木雕椅子上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僵直了。不过费里亚毫无察觉。
只听他接着说:“腓力国王把英格兰王位献给小姐。”他退后一步,鞠了一躬,仿佛等着掌声或是亲吻。
伊丽莎白面不改色,但内德知道她在苦思应对之策。费里亚带来的是喜讯,但仿佛是天大的赏赐。伊丽莎白会怎么应答?
沉默了一会儿,费里亚又说:“我有幸第一个向您道喜——陛下。”
伊丽莎白颔首,一派王者之尊,却依然不答话。内德知道,这是山雨欲来的沉默。
费里亚接着说:“我已将腓力国王的决定转告给枢密院。”
“姐姐不久于人世,我将成为女王,”伊丽莎白终于开口了,“我虽则喜悦,又怅然若失,可谓悲喜交加。”
内德暗想,这番话应该早有斟酌。
费里亚说:“玛丽女王虽在病中,也认可了夫君的决定。”
他态度有些异样,内德凭直觉猜到他在说谎。
只听他接着说:“女王将钦定您作为继承人,条件是您许诺英格兰继续奉行天主教。”
内德又是一阵沮丧。要是伊丽莎白答应了,那么一登上王位就要束手束脚。朱利叶斯主教和雷金纳德还要在王桥作威作福。
内德瞥了塞西尔一眼。塞西尔并不惊慌,也许也猜到了费里亚在说谎。只见他露出一丝好笑的神色,以期许的目光望着伊丽莎白。
沉默了许久,费里亚又说:“我可否转告国王与女王您答允了?”
伊丽莎白终于开口了,语气干脆,仿佛鸣鞭。“不,先生,不可以。”
费里亚像挨了一耳光。“可是……”
伊丽莎白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倘若我当上女王,那将蒙上帝选中,不是拜腓力国王所赐。”
内德真想放声欢呼。
她接着说:“倘若我统领英格兰,那是因为百姓拥戴,而不是得到即将撒手人寰的姐姐首肯。”
费里亚如遭雷击。
伊丽莎白的轻蔑溢于言表。“若我加冕,我的誓言也将延续英格兰国君的惯例,不会听凭费里亚伯爵的吩咐许下额外的承诺。”
这一次,巧舌如簧的费里亚哑口无言。
内德猜想,费里亚这把牌出错了顺序。要求伊丽莎白许诺奉行天主教,应该在向枢密院表明立场之前,现在为时已晚。内德猜想,费里亚从一开始就被伊丽莎白的风姿所迷惑,把她当成毫无主见的弱女子,会任由独断专行的男子摆布。结果是他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上了。
费里亚不蠢,内德看得出,他一瞬间醒悟了。他一下子气焰全消,像空瘪瘪的酒囊。他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如是几次。内德暗想,他想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伊丽莎白替他摆脱痛苦。“多谢伯爵登门造访。请代我们向腓力国王转达致意。虽然希望渺茫,我们还是会为玛丽女王祈祷。”
内德不知道这个“我们”是代表了伊丽莎白的下属,还是一句谦称。他认为伊丽莎白是有意为之。
费里亚勉强维持客套,退了出去。
内德咧嘴一笑。他想起斯威森伯爵,轻声对塞西尔说:“嘿,低估伊丽莎白自取其辱的,费里亚伯爵不是头一个。”
“不错,”塞西尔答道,“我看也不是最后一个。”
玛格丽九岁时曾说以后要出家当修女。姨奶奶琼修女潜心向教,令她敬畏不已。姨奶奶住在顶楼,每天守着祭台拨弄念珠祷告。她一辈子高贵而自立,恪守她的使命。
哪知道亨利八世一声令下,修女会和修道院一并取缔;玛丽·都铎女王即位后也未能复兴。不过,玛格丽改变心意却另有原因。其实,她开始发育之时就明白自己受不了暮鼓晨钟的生活。她喜欢男孩子,虽然他们笨头笨脑的。她钦慕男子大胆、强壮、插科打诨,发觉他们痴望自己,她就兴奋不已。就连他们后知后觉、不解风情,她也觉得可爱。男子的直截了当让她着迷,女子有时候就爱转弯抹角。
虽然她断了皈依的念头,但仍念念不忘为一个使命尽忠尽职。这天,她要搬去新堡了,趁下人把衣服、书籍和首饰装上四轮马车的工夫,她找琼修女吐露心声。琼修女坐在木凳子上,虽然上了岁数,依然坐得笔笔直直。她答道:“不必担心,主对你自有安排。对每个人都自有安排。”
“可我怎么能找寻到主的安排呢?”
“呀,你没法找寻的!要等主显现给你。主是催不得的。”
玛格丽发誓克己修身,其实她隐隐意识到,这一辈子就是对克己的考验。她顺从父母之命,嫁给了巴特。这两周来,她和丈夫住在麻风病人岛的伯爵府宅,其间巴特的想法不言自明:玛格丽未嫁从父母,出嫁了就要从夫。去哪儿、做什么,由他一个人拿主意,再向她交代,和他对管家没什么两样。她本以为夫妻俩会有商有量,可巴特似乎想也没想过。她只好寄希望于巴特在潜移默化中慢慢改变,可他又像极了父亲。
这次搬去新堡,一家人骄傲地替她送行。雷金纳德爵士、简夫人还有罗洛如今和伯爵做了亲家,因为攀上贵戚而扬扬得意。
此外,父子俩也有要事找斯威森伯爵商量。布鲁塞尔一行功败垂成。腓力国王本来耐心聆听、频频颔首,但看样子后来又被人游说,以至于转而拥护伊丽莎白。玛格丽看得出,罗洛大失所望。
路上,父子俩一直讨论下一步如何是好。现在只剩一条出路,就是在玛丽·都铎驾崩之后立即讨伐伊丽莎白。为此得知道斯威森伯爵能召集多少人马,以及贵族天主教徒中有多少人会响应斯威森的号召。
玛格丽深感不安。一方面她视新教为异端,认为新教徒自以为是、妄自尊大,胆敢批评传承数百年的教义。可另一方面,她也反对基督教徒自相残杀。新堡遥遥在望,这时她脑子里塞满了切切实实的难题。斯威森爵士是位鳏夫,因此身为夏陵子爵夫人的玛格丽就是家中的女主人了。她十六岁,对打理城堡几乎一无所知。虽然和母亲长谈过,也有了些计较,马上要身体力行,总免不了忐忑。
巴特先走一步,等菲茨杰拉德一家赶到新堡时,院子里约莫有二十个下人在候着。玛格丽骑马进去的时候,众人拍手欢呼,她不禁生出回家之感。可能他们厌烦了伺候男主人,愿意有个女主人来打点家务。但愿如此。
斯威森和巴特出来迎接。巴特吻了妻子,斯威森也来吻她,嘴巴久久地黏在她脸上,身子也贴过来。随后斯威森指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丰满妇人说:“萨尔·布伦登是这儿的管家妇,有什么事你找她就行。”接着他吩咐妇人说,“萨尔,你带子爵夫人四下转转,我们男人有很多事要商量。”
他说完就转过身,请雷金纳德和罗洛进屋去,随手在萨尔肥硕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萨尔既不吃惊也没有不悦,显然她的身份可不只是管家妇。
萨尔说:“我带您回房看看,这边走。”
玛格丽却想到处认一认。她来是来过,上一次是在圣诞第十二日,不过城堡这么大,她得重新熟悉一下。于是她说:“咱们先去厨房看一看吧。”
萨尔一脸不高兴,迟疑片刻才说:“听您的。”
她们进了屋子,先去了厨房。里面又热又闷,也不算整洁。一个老仆人坐在凳子上,一边瞧着厨娘忙活一边喝酒。看到玛格丽进来,他慢吞吞地起身。
萨尔说:“这位是厨娘梅芙·布朗。”
玛格丽见到桌子上伏着一只猫,正优雅地啃一块剩火腿肘子。她一把抓起猫放在地上。
梅芙·布朗愤愤然:“那猫抓老鼠可厉害呢。”
玛格丽答道:“别给它吃火腿,抓老鼠保准更厉害。”
老仆人用托盘盛了一盘冷牛肉、一壶酒和几块面包。玛格丽拿起一块牛肉吃掉了。
老仆说:“这可是给伯爵的。”
“味道的确不错,”玛格丽答道,“你叫什么?”
“科利·奈特,跟了斯威森伯爵四十个年头,从小到大。”他一副自视甚高的语气,像是要叫玛格丽知道,论辈分,她比不上自己。
“我是子爵夫人,”玛格丽回敬,“和我说话,要称一句‘夫人’。”
科利迟疑半晌才答道:“是,夫人。”
玛格丽说:“现在咱们去子爵房里。”
萨尔·布伦登在前面引路。她们穿过大堂,看见一个扫地的小丫头,约莫十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扫帚握在一只手里。从她身边走过时,玛格丽厉声说:“给我两只手握扫帚。”小丫头吓了一跳,随即照做了。
她们迈上楼梯,沿着走廊来到尽头。卧室守着犄角,和两间偏厅有门相连。玛格丽心头一喜:一间给巴特更衣,放他的脏靴子;另一间自己做梳妆室,由女仆伺候更衣梳头。
不过每间房都脏乱不堪。窗子像一年没擦过了;毯子上卧着一老一小两条狗;玛格丽瞧见地板上散着狗屎,显然巴特任两个宠物在屋里为所欲为。墙上挂了一张赤身裸体的女子画像,此外没有花草,没有果盘盛着水果或是葡萄干,也没有放香草花瓣的熏香碗。椅子上摞着一堆脏衣服,其中有一件染血的衬衣,看样子放了有段日子了。
“脏死了,”玛格丽吩咐萨尔·布伦登,“我没法开箱子,得先把这儿打扫干净。你去拿扫帚和铲子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狗粪清掉。”
萨尔叉着腰,一脸挑衅。“我的主人是斯威森伯爵。您还是跟他说吧。”
玛格丽忍无可忍。她对人唯命是从太久了:父母、朱利叶斯主教、巴特。怎么能容着萨尔·布伦登嚣张。这一年来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她扬起手臂,狠狠地扇了萨尔一巴掌。手心打在她脸上啪的一声,吓得两条狗一跃而起。萨尔惊呼一声,向后退去。
“不许再这么对我说话。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就算伯爵喝醉了跟你行苟且之事,你也别痴心妄想做伯爵夫人。”萨尔眼中闪过被人识破心事的神情,玛格丽知道自己说中了。“现在我是家里的女主人,你要听我吩咐。要是你敢挑事,保准你被扫地出门,脚不点地就进了王桥的妓院,我看那儿八成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萨尔显然不服气。只见她满脸怒意,甚至想还手,但迟疑不决。要是伯爵新进门的儿媳叫他打发一个不识相的下人,而且就赶在今天,那伯爵也不好推脱。萨尔衡量利弊,收起满脸的不忿,低声下气地说:“我……我请夫人原谅。我这就去拿扫帚。”
她说完就去了。简夫人悄声说:“做得漂亮。”
玛格丽瞧见一条马鞭,放在一对马刺旁的矮凳上,于是拾在手中,走到两条狗跟前。“滚出去,你们两个脏畜生。”她对两条狗各轻轻抽了一鞭子。两条狗不至于疼,但吓坏了,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一脸不忿。
“不许再进来。”玛格丽喝道。
罗洛不肯相信玛丽·斯图亚特大势已去。他义愤填膺:怎么可能?英格兰乃是天主教国家,而玛丽受教宗钦点。当天下午,他代斯威森伯爵去信给坎特伯雷总主教波尔枢机,信中请总主教为起兵讨伐伊丽莎白·都铎赐福。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诉诸武力。腓力国王背弃了玛丽·斯图亚特,转而支持伊丽莎白。这对罗洛、对菲茨杰拉德家族,乃至英格兰的基督教真道天主教信条,意味着大难临头。
斯威森提笔问:“这是不是叛国?”
罗洛答道:“不是。伊丽莎白尚未即位,因此不算密谋造反。”罗洛清楚,要是他们功亏一篑,伊丽莎白顺利加冕,她不会认为这其中有分别。他们犯的是死罪,但国难当头,不得不放手一搏。
斯威森签了字——他万般不愿,驯服野马也比签名字容易。
波尔抱病在身,不过口述回信总不成问题吧。他会怎么答复斯威森?英格兰诸位主教中,属波尔最为强硬,罗洛有九成把握,他会支持造反。这样一来,斯威森以及拥护者的行为就等于得到教会授意。
斯威森选了两个信得过的下人,派他们去伦敦附近的总主教府兰贝斯宫送信。
雷金纳德爵士夫妇返回王桥,罗洛则留在伯爵身边。他得随时看着,免得情况有变。
斯威森和巴特一边等回信,一边集结人马。罗洛揣测,各地的天主教徒伯爵一定也在招兵买马,联手起来一定势如破竹。
夏陵郡一百个村落,中世纪时就唯斯威森伯爵的先祖马首是瞻,如今对斯威森也是言听计从。斯威森和巴特父子亲自走访数个村落,其余各地,或由下人宣读檄文,或由堂区司铎在布道中宣讲:十八岁至三十岁的独身青年备上斧头、镰刀、铁链,奔赴新堡。
罗洛毫无经验,对于反响如何,他无从揣测。
看到村民踊跃前来,罗洛的精神为之一振。每个村都来了六七个小伙子,个个摩拳擦掌。十一月休了农活,地里基本不需要这些临时的武器以及持武器的青年人。此外,新教主要在市镇传播,风气保守的乡下并不普及。况且这是有记忆以来最振奋人心的大事,一时街谈巷议,无人不晓,黄发垂髫因报国无门竟潸然泪下。
民兵队无法在新堡长久驻留,况且离哈特菲尔德路程不短。他们斟酌一番后决定,虽尚未得到波尔总主教回信,也该启程了。途中要经过王桥,由朱利叶斯主教赐福。
斯威森骑马开路,巴特和父亲并辔而行,罗洛随后。走了三天,一行人抵达王桥。刚一进城,就见到市长雷金纳德同一众市参议员守在梅尔辛桥边,拦住他们的去路。
雷金纳德对斯威森说:“很不幸,遇到一个难处。”
罗洛催马向前,和斯威森父子并排。“到底怎么了?”
父亲垂头丧气。“请下马跟我来,一看便知。”
斯威森粗暴地说:“哪有这么迎接圣十字军的!”
“我也知道,”雷金纳德答道,“相信我,我也是万般无奈。请随我来。”
三位统帅只好下马。斯威森叫众位队长上前,打赏了酒钱,让他们去屠宰场酒馆买几桶啤酒安抚士兵。
雷金纳德引着三人穿过双拱桥进到城中,沿着主街来到集市广场。
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大惊失色。
摊铺都关了门,临时的架子已经拆掉,广场上清理得干干净净。四五十根结实的树桩子牢牢地钉在冬天的硬土里,直径六英寸或八英寸。数百个小伙子围立在木桩前,个个举着木剑与盾牌。罗洛愈加惊诧。
这是一支军队在操练。
几个人瞪眼瞧着,只见一个队长模样的人站在台子上演示,他举着木剑和盾牌,左右手交替击打木桩;罗洛一看就知道,这在作战中定能叫敌人疲于应付。演示完毕,台下众人轮流练习。
罗洛想起曾在牛津目睹过类似的手法,当时玛丽·都铎女王决意出兵法国,援助西班牙。这种木桩叫作“佩尔”,根基稳固,不易倾翻。他想起来,毫无经验的士兵起初乱挥一气,压根儿打不中,不过很快就摸出门路,目标准确、力道威猛。他还听一些从军的说,练几个下午佩尔桩,就能让一个一无是处的庄稼汉变成半个独当一面的士兵。
罗洛认出练习的人里有丹·科布利,一下子恍然大悟。
这是一支新教徒军队。
他们自然不会这样自称,也许会大言不惭地说练兵是为了抵御西班牙侵略。雷金纳德爵士和朱利叶斯主教自然不信,那又能如何?城里只有十二三个守卫,就算这些备战的兵卒违法乱纪,也不可能全部逮捕收监,何况说违法也太牵强了。
眼见那些青年人对着佩尔桩练习,很快熟能生巧,罗洛心生绝望。“这绝不是巧合。他们听说咱们率兵迫近,于是也召集人马阻挠。”
雷金纳德说:“斯威森伯爵,要是你领兵进城,怕要当街对阵了。”
“看我这些孔武有力的乡下汉子不把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城里新教徒打个落花流水。”
“议员不肯放你们进城。”
“否决那些懦夫。”
“我没那个权力。他们还说不然就逮捕我。”
“逮捕就逮捕,我们能把你救出来。”
巴特说:“要过那座要命的桥,只能硬闯。”
“那就闯!”斯威森怒吼。
“会折损不少。”
“不然要他们来做什么?”
“那咱们拿什么去哈特菲尔德?”
罗洛瞧着斯威森的表情。他这个人,就算明知道要吃败仗也不肯认输。只见他一脸盛怒,犹豫不决。
巴特说:“不知道别的地方怎么样——可有新教徒在练兵?”
这一点罗洛却没想过。他向斯威森提议召集一小队士卒,那时就该想到新教徒也有同样的打算。他本以为这是一场利落的篡权,不承想却是一场血淋淋的内战。凭直觉就知道,英国百姓不欢迎内战,说不定要对祸首群起而攻之。
看样子,他们只能把这些种田的小伙子打发回家了。
这时就见近旁的贝尔客栈里出来两个人,匆匆奔过来。雷金纳德这才想起来。“伯爵,有一条口信给您。这两个人是一个小时前到的,我怕路上错过你们,就吩咐他们在这儿等着。”
罗洛认出那两个人是斯威森派去兰贝斯宫的信使。总主教波尔怎么说?很可能关乎成败。要是有他授意,斯威森的军队或许就可以奔赴哈特菲尔德。若是他摇头,那还是解散来得明智。
年纪稍长的那个开口说:“总主教没有回复。”罗洛心下一沉。
斯威森怒气冲冲:“没有回复,这是什么意思?他总不会什么也没说吧?”
“我们见到了他的书记员咏礼司铎罗宾逊,他说总主教病重,连读信都不能,更别提回复了。”
“那,他这不是生命垂危了!”斯威森喊。
“是,大人。”
罗洛思忖,这真是噩耗。在国家生死存亡的关头,数一数二的忠坚天主教徒却奄奄一息。这下情况可谓急转直下。挟持伊丽莎白、恭迎玛丽·斯图亚特的计划原本十拿九稳,现在无异于送死。
罗洛不禁感叹,有时候命运似乎站在魔鬼那一边。
内德住进伦敦城,频繁在圣詹姆斯宫前出没,打听玛丽·都铎女王的消息。
十一月十六日,女王病情严重恶化,不到日头落山,新教徒就将这一天冠上“希望星期三”的名号。第二天还没破晓,内德和一群人就守在高高的红砖门楼外,边打哆嗦边等消息,这时就见一个下人匆匆出来报信。他低声宣布:“她走了。”
内德穿过马路,回到车马酒馆,先吩咐人备马,接着叫醒信差彼得·霍普金斯。霍普金斯一边穿衣服,一边拿酒壶灌麦芽酒当早餐,内德则通知伊丽莎白玛丽·都铎驾崩的消息,字条写好后,他就打发信使上了路。
他又回到门楼前,这时人比刚才还多。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内德目送诸位重臣以及不甚重要的信使奔进奔出。他瞧见尼古拉斯·希思现身,立即跟了上去。
希思可谓权倾朝野:他担任约克总主教,又是当朝大法官,同时兼任掌玺大臣。塞西尔曾游说他拥护伊丽莎白,但他不置可否。现在他不得不做出决定,非此即彼。
希思以及随行骑马赶往不远处的威斯敏斯特,国会很快要开始上午的议事了。威斯敏斯特前也围了不少人,希思宣布将对上下议院同时发言,于是人群都聚在上议院。
内德想假充希思的下属混进去,却被守卫拦下了。他佯装诧异:“本人代表伊丽莎白公主,受公主之命,来国会旁听,并据实向殿下转述。”
守卫还想阻拦,这时希思听见争执,开口说:“我见过你,年轻人。是威廉·塞西尔手下的吧。”
“是,总主教大人。”他记得不错,这份过目不忘的本领叫内德暗暗称奇。
此时正值国会开会,倘若希思宣布拥护伊丽莎白,那么继位一事很快就会敲定。伊丽莎白呼声最高,她是玛丽·都铎女王的妹妹,而且和伦敦只隔了二十英里。相比之下,玛丽·斯图亚特不为人所知,嫁给了法国夫君,又远在巴黎。选择伊丽莎白是大势所趋。
偏偏教会支持玛丽·斯图亚特。
辩论厅里人声鼎沸,人人都关心着同一个问题。瞧见希思起身,厅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今日清晨,蒙仁慈的上主召唤,先主玛丽女王去了。”
众议员齐声叹息。他们要么已然知晓,要么听到传闻,但得到证实仍不免沉重。
“但我等也应欣喜,因为万能的圣主为我等选出了一位名正言顺的合法王位继承人。”
大厅里一片死寂。希思要宣布下一任女王人选了。会是谁?
“伊丽莎白小姐,”只听他宣布,“其权利及身份皆属正统,确然无疑!”
大厅里一片哗然。希思还没说完,可没人在听了。总主教公开拥护伊丽莎白,称她身份“正统”,这可是公然违背教宗的旨意。一切已成定局。
几个议员大声抗议,不过内德瞧出大半人都在欢呼。伊丽莎白是国会的选择。事情悬而未决的时候,或许他们不敢公然表态,如今不必再有顾忌。伊丽莎白深得人心,看来塞西尔是低估了。虽然也有人愁眉苦脸,抱着手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既不鼓掌也不欢呼,但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喜不自胜。英国免于内战,不必迎来外国国王,火刑也要终止了。内德不知不觉也欢呼起来。
希思退出辩论厅,枢密院大半大臣都尾随而去。希思站在厅外台阶上,向等候的人群再次宣布决定。
他最后说会在伦敦城宣读公告。临走前,他示意内德过去:“你会立即骑马赶往哈特菲尔德送信吧?”
“是,总主教大人。”
“不妨告诉伊丽莎白女王,本官会在天黑前赶到。”
“多谢大人。”
“信送到之后再庆祝。”
“自然,大人。”
希思交代完毕就走了。
内德一路跑回车马酒馆,几分钟后,就踏上了去哈特菲尔德的路。
他骑了一匹稳健可靠的母马,时而狂奔时而慢走,不敢催得太急,怕把马累得筋疲力尽。并非十万火急之事,只要赶在希思之前就可以了。
他上午十点左右出发,约莫下午三点,终于远远望见哈特菲尔德宫的红砖山墙。
霍普金斯应该回来了,所以玛丽·都铎驾崩的消息应该传开了。不过,还没有人知道新君的人选。
他骑马进到正院,好几个马夫异口同声:“有什么消息?”
内德认为伊丽莎白该第一个得到消息,于是没有回答马夫,不动声色。
伊丽莎白和塞西尔、汤姆·帕里,还有内尔·贝恩斯福德都在客厅里。几个人看见内德连厚重的斗篷都来不及脱就走进来,一齐默默盯着他,气氛紧张。
内德走到伊丽莎白面前,极力想保持严肃,却抑制不住笑意。伊丽莎白见他这般表情,嘴角微微上扬,报以微笑。
“见过英格兰女王,”他脱帽屈膝,深鞠一躬,“陛下。”
我们满心喜悦,因为我们想不到这竟是祸端。当然,不只是我一个人;我资历尚浅,那些比我年长、比我精明十倍的同僚也一样后知后觉。对于未来,我们始料未及。
有人警告过我们。罗洛·菲茨杰拉德曾威胁我说,伊丽莎白女王阻力重重,支持她的欧洲君主少之又少。我没有理会,虽然他说中了,那个道貌岸然的王八蛋。
1558年非同小可,而我们的所作所为引发了政治冲突、叛乱、内战、敌军入侵。之后的年头里,我也曾数次彷徨,怀疑这个宏愿究竟值不值得。让百姓随心所欲地敬神,这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想法,其后果却比埃及十灾还要惨烈。
那么,要是我当时就知道会发生这些变故,我可会坚持这个选择?
会,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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