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我,你猜冯绍峰实际是哪年出生的?
我不知道冯绍峰是谁。于是她说,在一年半的努力后,她离成婚了。
上铺说,假如有记者来采访我,我就会说我婆婆每次来北京都送给我南航休息室里的小袋装蟹黄味豌豆。手提包里抓出一把,特意给你拿的,留着,好吃。
当年住同一间寝室时,我们预计以后的生活势必会轰轰烈烈,某天会有记者来采访我们。其他人为了作文高分,记下好词好句,我们则为未来的访谈和演讲做准备,积累如同灵机一动随口说出的妙语,相互保证要不时提及对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对生活的看法?“西班牙风格的大摆裙”。
最喜欢的食物?牛油曲奇和水蜜桃。
最喜欢的颜色?一切颜色,我们热爱生活。
最喜欢的女演员?nicolekidman。那时她还毫不女权,漂亮得惊人,一座大雕塑,仿佛自身不怀感情却能折射出所有情感,最美的装饰物。我已经忘了当年我们是向往成为她,还是向往拥有她。
假如有记者采访,上铺说,我就把离婚说成是生活赐予我的机会,把衰老说成是女性通向自由的道路。我会告诉记者外表根本不重要,我最好的朋友在美国,我们只电话,从不视频。
假如有记者问起我的生活,我会说,我单身并且贞洁。
*
我们想要获得幸福的冲动,那种多多少少也相信能够得到幸福的幻梦,和买保健品、喝下药汁、企望长生的老人,和竭力要证明自己足够青春的老人,是一样的吧。难道我们就更“科学”吗?
比如爱上一个人,想要结婚,后来梦碎了。
比如养一个小孩,做梦盼着他能在社会阶梯上高爬几格,自己过得贫苦,送他去一年学费几万块、混日子、要学生去工厂倒班无薪实习换证书的假冒伪劣学校。
比如一个工程师,辛辛苦苦的,也有成就感也受折磨,也高兴过也喝过酒,为了光荣和稳定,为了无尽的子孙后代能够出生在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每天去上班,直到裁员。
一桩幻梦破灭了,又换一桩。爱情,到工作,到后代,到发财,到长命,就是不肯放弃,也不愿意长眠。资本和商业和强力都盯着我们这些有幸福、稳定、健康、后代的幻梦,因此而脆弱而值得被掠夺的人,像饿狼一样盯着我们,吃掉我们,控制我们,摆布我们。失望、伤心、命运、衰老、贫困一道道地来羞辱我们。别人(比如听新闻的人,比如尼采?)看我们可笑也可怜,但我们因此就能从在生活里获得幸福的梦中挣脱吗?仍旧做不到的。
*
感恩节时老板和萨拉邀请留在城里的员工到家里吃晚餐,最终出席者只有我、印度裔同事斯皮瓦克,还有老板的堂兄弟一家。我穿了胸口绣着猫头鹰的毛衣和裙子,看着一群皱着眉头的高加索玩笑向我走来。斯皮瓦克努力和我谈了一会儿科技,说他的新年愿望是去买到音乐剧《汉密尔顿》原版卡司的票。我在视频网站上看过导演兼编剧兼主演的婚礼片段,我喜欢他,像那种能翻白眼但带着信念生活的人,婚礼很简单,设在一个挂彩灯的棚子,没什么名人出场,镜头摇晃,就像普通人的婚礼。进行到中段,他和岳父突然唱起歌跳起舞,作为送给新娘的礼物。那个视频让我哭了三天。
火鸡吃起来像铅笔头。
这时我收到一七三的短信。以前他也发过短信,是为了寄明信片而问我地址。我以为他不信赖有来有往的对话。这次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北京。他想见我。
老板举杯问,圣诞假期你怎么过?
我说,回中国。
老板说,真高兴你能回家给自己充电。不过别忘了我们需要你!
窗外雪飘下来让我哭泣。
我买了两把新剃刀,打开其中一把,另一把准备在北京用。
萨拉推荐给我一家她认为顶尖、绝好、无可挑剔的美体美发沙龙,叫hairsaloncedar,“雪松”。我住在这个城市五年,通常自己剪头发,有时在路上领到优惠券,就去附近刚开张的提供低价体验活动的发廊。每次去的店都不一样。
雪松分配给我的发型师是东欧人。她准备把我的头发剪成法国女郎的风格,嘘,我告诉你,欧洲当然比美国的强。她剪短我开叉的长发到齐肩,额头前面修出直统统的两三寸短刘海,又把四周头发做出卷。我的头很快变成一棵黑色西兰花。
这是经典的法国风格,她说,最经典的就是最好的,不过仅限于发型。世界变得多快啊,我丈夫总提醒我给罗马尼亚的亲戚打电话时不要乱按钮。我弄不懂那些apps。
也不是什么都变得快,我说。
*
我没有告诉父母我要回北京。上铺在她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以协议价给我订了房间,圣诞那段时间她要去外地看演唱会。试图离婚这一年多,她花不少时间写穿越小说,在娱乐节目中找到了更靠谱的快乐和陪伴,上班越来越像第二职业,着迷的艺人雁过寒潭。
最近她主看一档少女选秀,早已定好去看它收尾后的成团演唱会。她很赞赏选手之间的友情,说那种姊妹情谊比爱情更有爱,而且,她自己对这些少女的感情也不同于迷恋男明星,是一种纯爱,就像对自己的孩子,守望她们长大,没有性或占有的意味,担任节目里跳舞的女郎民间的母亲。
上铺在网络上为她最喜爱的那名选手写了一份半文半白、哀感顽艳的鸳鸯蝴蝶派小传,在拥戴者中流传,于是她也有了自己的拥戴者,成了许多初高中生的姐姐。这种亲属关系比现实中的婚姻更热闹,带来随时随地的慰藉。我不知道令她着迷的是台上那名少女,还是手机里这许许多多的少女,总之她加入的组织叫“秋香阁”,因为那名选手名字里有个香字,拥趸说选手性格豪迈,堪为“大哥”,并且她是天秤座,生在秋天。组合起来像一家《红楼梦》主题的淮扬菜餐厅。
我们过往积累的答记者问技巧,她如今用来替明星设想在电视采访里的回答。
比如一个以美艳著称的女明星和她的明星男友上一档台湾谈话节目。主持人问,最近一次做爱是什么时候?男明星答,我从澳洲回来的第一天。女明星带笑也带着满意嗔怪他,不用那么认真回答的啊!
上铺认为自己能为男明星设计出更有商业效益的版本:“本来应该是昨晚,但她要敷面膜。”
有一家连锁医疗美容诊所挖她去他们的市场部,说有机会拓展与金融业的联系,如今增长最快的市场来自整容贷,“紧急美容需要”。
富豪等在家门口要包养吗?
她让我从亦舒里跳出来。包养太老派了。直播、签约、水滴鼻、半个月上岗——从被一个坏脾气的老男人包养,变成被千万陌生人包养。从有钱人身上赚钱比从穷光蛋身上赚钱难太多,需要精于盘算,逆来顺受,收好蟹黄豌豆。再说,关注是这个时代最深的感情。
我说,你要相信爱情。
*
我问一七三是否要脱掉他的袜子和眼镜。他说,不用。很快他向我讲起他爱而不得的女人,一个已婚女性。“她能多重高潮”,他用一种惊羡佩服的口气说。她有千万种魔力使他臣服,这似乎是其中之一。
“她说她每天洗澡都刮阴毛。”他说。
这对多重高潮有用吗,我问。我躺在他双人床的右侧,肩膀紧贴墙壁,手探到被子外面去,飘窗的大理石棱摸起来凉凉的,让我想把嘴唇贴上去。窗外回荡着光秃秃的枝条。他在的那侧,左手作衣帽间使用的小走廊通往浴室,他半闭眼睛,头放在枕头上时也微微扬起下巴,发表演说的表情很庄严,如果头发长一些,右侧分个印儿,就很像当年每周一带领全班做“国旗下的宣誓”时的样子。
对人有那样强烈的需要,他说,不会再有了。我真心实意地说,我相信不会再有了。
“她跟一般人很不一样。”
肯定的,我说。
“刚认识时,光觉得她非常漂亮。后来发现还有头脑。她很有艺术家气质。喜欢那个诗人,特朗斯特罗姆。”
真完美。有什么缺点吗?
“太漂亮的女人生活很辛苦。你不懂。明明有才华却受人轻视,这让她生活得很艰难。”他想一想说。
我想那一定是爱吧。
早晨天刚蒙蒙亮时有一阵子我忘记了自己身在什么地方。我说,坐地铁我有时会想着你,这样我就愿意走出地铁到地上去。他又在我的身上运动一次。幸亏成功了,不然没法收场,他说。是吗,放进来之前他迟疑过吗,那是不是就是“不置可否”的意思。那么我更希望置之度外还是置之不理?浴室门半开着,从我躺的地方能看见洗手池台面上方的镜子。射灯太亮了。我想把自己变得很小。
他去洗手间,门没关严,我听见马桶的声音。他卧室吊灯旁边那块天花板上有一个黑手印,也许有什么人曾经想沿灯内的电线逃出去,哈利·波特,堂吉诃德,《绿野仙踪》的多萝西,小狗托托始终陪伴着她,它有一身丝绸般的长毛。
重新躺下后他回忆起上一次见面。那是四年前的夏天,我回北京,他找我和上铺一起去城郊钓鱼,像老年人的爱好。那两年的流行风尚相当鬼魅,夏天也穿踝靴甚至雪地靴,我穿了双露趾却捂住脚面的粗跟靴子,一天下来脚疼得要死,回城后又一起看了场古怪的国产悬疑电影,中途现出凶手,结局始终不明晰。他说,你那时候皮肤可真不好,满脸痘。我说,我很感激你。那段时间我不怎么开心,很高兴和小时候认识的人重逢。他笑出声来,他说,原来你这么谦虚。
我记得他的汗。他伸手臂去拿钓竿,汗水滴在我胸前。
还有一次他在明信片上写,“今晚月亮很圆。itbreaksmyheart.”
后来我又睡着了。醒来时他坐在客厅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看杂志。窗外闪耀着一种带橘红色光芒的明亮,新年到了。
*
那天过后我没出门,待在酒店。上铺让我若睡不着就去听播客,读诗之类的节目有asmr般的催眠功效。为什么要做都去读一首诗再睡、所有地方都关灯一小时这样的事?假如有记者来采访,我建议每天夜里十一点,全球各个地方,不分时区,每人抽一支烟。
在网上看特朗斯特罗姆,读到一封他写给一个诗人朋友的信。航空信,不是电子邮件,更像明信片。
我想你该得到一封来自这个国家的信。飞行了十个又加五个小时后,昨天我自曼谷抵达此地。我并不累,没有时差反应。访问从今早开始,我和两位满头银发、穿中山装的老诗人坐着谈了两小时,喝了十二公升茶水。突然我感到对你有一种那样的思念。所以我必须给你寄去这封信。
——特朗斯特罗姆致罗伯特·布莱,1985,北京
读到信后这位布莱飞来北京,和他上了错误的床吗?
第一天我去超市逛了一圈。回到房间,从面包圈里吃出星星。做了一个去黑头面膜。到最后陪我走进坟墓的会是黑头。我左胸皮肤上还有一颗长了好几年的痣,越长越像第三颗乳头。
特朗斯特罗姆还有一首诗,或许是咏叹挖黑头的,
一只牢牢挖下去的锚
让漂浮于上的巨大阴影保持不动
那巨大的未知物
第二天我点了比萨外卖。套餐优惠、满减、新用户首单减免合并后,价格只剩标价的一半。一七三看的杂志上有篇文章说便宜又快速的服务是中国对世界的第五大发明。按那本红皮杂志的说法,吃到这块由赵波烤制、曹梦迪验货、张晓丽装盒、唐肃军送到房间门口的比萨,我应当感到非常幸福。送到后我睡了很久,醒来后在酒店房间里烧开水,倒进茶杯,一角比萨放在上面加热,就像给比萨蒸脸。点单时我额外加了蘑菇、菠菜、凤尾鱼,现在太咸了。比萨下面是热的,上面是凉的,中间是热的,周围是凉的。
第三天我继续吃比萨,一夜之后它像已经过了周岁生日,饼边硬极了,眼泪滴上去也无法变软。
第四天酒店的空调坏了,在床头上方稳定滴水,十几秒一滴。我把枕头叠起来垫在身后,但无法起身离开床铺。水规律浇灌我头顶的西兰花。
我订的是返程时间灵活的双程机票。当时我无惧离职,以为自己会想要长久待在北京。其实本来想订单程票,不过单程比往返还贵。现在,搜索一圈去暹粒、清迈、胡志明城的机票价格后,选了最早一张返程回去上班的票,还要等一个多星期。
北京让我脱离了脏兮兮的地铁站和新闻app,两样我觉得属于美国人的东西。我好像待在一口井里。我没有用剃刀。收到了来自玫瑰的群发邮件,她用假笑照片祝所有人在新的一年得到崭新的幸福。我想到玫瑰独自住在公寓大楼的17层,化妆,卸妆,俯瞰冰湖,维修工上门时她请他帮忙拍一张照片。她为拿到现金卖掉郊区住宅,租住在这座离医院和超市很近的公寓楼,又为房租便宜些许选择了不吉的1713房。我想到有一天我们会死,就是“人去楼空”的意思。我抽烟,房间的味道像烧焦的猪小排。
还收到雪松美发沙龙的邮件,视我为老顾客,发来新年后三个月内有效的电子优惠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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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lauralie,
雪松全体员工祝你新年快乐。
点击此处,预约下次来店时间。
我们希望早日再次与你相见。
hairbarcedar
没人能拼对我的名字,即使我已经不用我既有q又有x的中文名字拼音。lauraliu到lauralie,去掉笔误也是谎言。劳拉是谁?
第五天上铺回到北京。我去医院,等她下班,喝了一杯咖啡,在楼道里转悠。医院顶楼演讲厅正在布置产前知识讲座。门口长条桌上摆着小蛋糕和柠檬水,我走进去,在座位上看到了一些想必彼此关心着的人。前排有一名至少已中年的孕妇,手持一本蓝色书,封面上标着《实用法语语法:详解与练习》,她正在做练习。她花白头发的伴侣坐在她身边,看一本有折痕的大开本《我的汉语教室》,头发在颜色褪去以前也许是金发。讲座上半场讲顺产要点和呼吸方式,医生打开一张b超图,胎儿在母亲腹内模糊地蜷缩着,放大后现出一张闭眼微笑着的小脸,在我看来平淡无奇,却摁下有魔法的按钮,以阿尔都塞借询唤构建主体的强力,令满厅相互依赖的人发出快乐的低呼。炭笔细线条勾勒的小小婴儿躺在每张ppt页脚,一条委婉的小毛毛虫,常见的那种团圆可爱,随即播放的视频却风格不同,隐掉了母亲,只看到小婴儿拱出产道的过程,就像隐掉了“分娩”这个词的主语,重心都在一个新人的出生,于是屏幕上那团团圆圆的小东西以非理性的信念,肩撞腿缩,旁若无人,非要拱出体外不可,带着一种迷迷糊糊、真率顽强、不容争辩的生存意志,伸展拳脚,发出声音,证明它自己。这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单调笃定的生物,像人也像半人,挑战自由这个词的意思。如果确有神创造人,神想要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休息时前排那二人亲吻啧啧有声。她去取了杯水,站起来后个子很高,像退役运动员,左腿比右腿短一些。回去后她教他唱《两只老虎》,他反复跟唱最后一句,“真奇怪,真奇怪”,又唱它的法文版。ding,dang,dong.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比较文学的实践。而且他们爱到为对方做题。
我想那一定是爱吧。
许多年前,在我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离开北京时,我看郁达夫写《北平的四季》,他认为北京“一年四季无一月不好”,尤其是秋天,“南方的秋天,只不过是英国话里所说的indiansummer或叫作小春天气而已”。透过几十年前的汉语,我学到英文里indiansummer的意思,晚秋袭来的一阵暖意,走过中段走向尾声时再次发出的光热,生命与感情的晚期风格,度过夏天后又重来夏日。
我在北京惦记印第安夏日。
*
老板在我预计回去上班之前两天发来的邮件,就好像我从未离开公司一样。他想把我们提供的服务关键词改成caren'fun,捉弄能让人感到年轻。新投资者进入后我或许还能保住工作。
斯皮瓦克发来三张照片:1.老板的侄子进了amherst学院,老板得意极了。2.我们外侧那两间办公室租给了一个幼儿日托中心,小孩着迷于在植物园里寻找上一年冻死的蜥蜴,诸位同事因此高昂了士气。3.斯皮瓦克用3d打印机做出企鹅,在窗台上摆了一排。照片上稚嫩的胖企鹅站在清晨的阳光里,他单手扶住其中一只的翅膀。
“可能会挡住你办公桌上的阳光。你回来后务必要原谅我。”
夜里喝完迷你吧的饮料后,我出门去酒店旁的便利店,普通可乐在补货中,冰柜里只剩零度和樱桃味的了,每一个神都在拒绝我。我买了零度可乐,出店门,找到路边长凳,急不可耐打开,易拉罐的拉环扯掉了,剩一个小孔,侧过来时能朝嘴里间或蜿蜒流出几滴。我崩溃了,哭得像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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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以为我会赶不上飞机。航班延误,我在登机口坐了许久。对面是带着两个小孩的年轻父母,都是栗褐色头发,去洗手间时也是四人同行,牵引绳拖着小的,胸前包裹一只更小的。那对父母长相很相似,不像夫妻,像兄弟姐妹,两个人神情疲惫,衣服上都有菜汁,父亲嗓子已经哑了,几乎可以扮演从伊拉克战场返回的年轻的老兵。
脸扁扁的小男孩向窗外指着叫,小鸟!大树!窗外没有这些,阳光平静地照射着灰色廊桥和机场的沥青地面,他在玩一个自得其乐的游戏。妹妹还是婴儿,几乎没有眉毛,脸庞两侧像两条平行线。
哈啰,小男孩对我说。
哈啰。你叫什么名字?
mason,小男孩说。你呢?
我决定告诉他我的小名。“包包。”我说。
bunbun,小男孩说。
不是夹汉堡的那种东西,是baobao,我说,把嘴张得又大又夸张。他开始笑。我的已婚男友曾经告诉我,小孩都喜欢傻乎乎的事。他还告诉我所有小孩都爱吃西红柿和土豆,也是奇怪的跨文化知识,我原以为于我将终生无用。
“宝包”,然后,“宝宝”,现在他发得很像汉语里的轻声了。听起来真像宝宝。我笑了半天。
谢谢你,听起来很甜蜜,我说。
不用谢,他说。
他的妹妹冲我爬行而来。我向前坐,想弯腰抱住她,一时失去重心,溜下椅子,重重跌坐在地上。小男孩又说了一遍,宝宝宝宝。她爬到我腿边,我试着抱住她。小孩软得令人心碎,蜷伏在怀中时携带着彻底的信任和诚挚的给予,柔软又强硬又下定决心,贴着头皮的满脑袋蜂蜜褐色的卷曲头发散出一种乱哄哄的芳香,夹杂一点微臭的汗味。宝宝宝宝。我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和她一起漂浮在空气中。宝宝宝宝。这是一个非凡的时刻。
2014—2020,芝加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