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碎裂 迈克尔·罗伯森 第2页,共2页

突然,我的脑海中闪现出旅行指南上的那则标语——“疯顽一周”。我恍然大悟。我为身怀六甲的妻子制订了为期一周的旅行计划,结果地点竟然是个裸体浴场,在那里,“激情海岸”不单单是鸡尾酒的名字。

本来以为朱莉安娜会朝我大发脾气,没想到她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真怕她把羊水笑破了,那样的话,给我们的第一个宝宝接生的人将会是个名叫“三脚架”、身上除了防晒霜什么也没有的牙买加人。她很久没那样笑过了。

把查莉送到学校后,我绕道去了巴斯图书馆。它在北门街的平台中心的二楼,搭扶梯再穿过两扇玻璃门便是。右边一个柜台后面的小隔间里有几个图书管理员。

“今年夏天,希腊发生了沉船事故。”我对其中一个说道。她刚给打印机换完墨盒,两根手指都被染黑了。

“我记得,”她说,“那时我正在土耳其度假。当时下着暴雨。我们的营地都被淹了。”

她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湿漉漉的睡袋,差点得了肺炎,在洗衣房待了两晚。难怪她还记得是哪天。那是七月的最后一周。

我要求看看报纸合订本,选了《卫报》和一份当地的报纸《西方日报》。她说待会儿拿给我。

我拿着椅子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等着她给我拿合订本。报纸太重,她只能用手推车推,我帮她把第一本抬到了桌子上。

“你想找什么呢?”她心不在焉地笑着问。

“我也还不知道。”

“好吧,祝你好运。”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报纸,扫视标题。没用多久,我就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希腊渡船沉没致使十四人遇难

从帕特莫斯岛吹来的飓风致使一艘希腊渡船在爱琴海沉没。对船上幸存者的搜救行动仍在进行。

希腊海岸巡逻队称,“阿尔戈·赫拉号”在帕特莫斯港东北方向十一英里处沉没后,目前已确认有十四人遇难,八人失踪。当地渔船、游艇也参与了救援,将四十多名乘客拉出水面,他们中多半是来度假的外国游客。幸存者被送往帕特莫斯海岛的一家医疗所,很多人身上出现割伤、擦伤,以及风寒症状,八名受伤严重的乘客已被空运至雅典的医院。

参与救援的一家英国旅馆老板尼克·巴顿说,渡轮上的乘客有英国人、德国人、意大利人、澳大利亚人,还有希腊本地人。渡船已有十八年船龄,晚上九点半(格林尼治时间下午六点半)刚离开帕特莫斯港,十五分钟后就沉没了。幸存者声称,渡船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巨浪吞噬,迅速下沉,很多人根本来不及穿救生衣就从船舷一侧跳下去了。

巨浪滔天的海水使救援行动无法顺利进行。希腊整晚都在向海里空投照明弹,皇家海军舰艇的一架直升机“无敌号”也加入了搜救行列。

我往后翻,继续看事情的进展。七月二十四日,渡船在一场席卷爱琴海的暴风雨中沉没,一艘集装箱船在斯基罗斯岛搁浅,再往南,一艘马耳他游轮断成两半,沉入了克里特海。

渡船事故的幸存者向记者讲述了他们的经历。“阿尔戈·赫拉号”沉没的最后一刻,有乘客挂在栏杆上,有的跳下了船。渡船沉没时,还有人被困在里面。

事故已确认四十一人幸存,十七人遇难。两天后,天气好转,希腊潜水员在残骸里又发现了三具尸体,但仍有六人失踪,包括一个美国人、一个法国老太太、两个希腊人,还有一对英国母女。这肯定是海伦和克罗艾,但是一连好几天都没有提到她们的名字。

《西方日报》对后续做了报道,布赖恩·钱伯斯飞往希腊找寻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报纸称他是威尔特郡商人,据说他“祈祷奇迹出现”,如果官方找不到海伦和克罗艾,他时刻准备亲自出马。

七月三十一日周二又有一则报道称,钱伯斯先生雇了一架轻型飞机,并且把海滩、岛上的岩石海湾,以及土耳其海岸的照片都拼凑在一起。新闻还加了张母女的合影,她们旅行时用的是海伦婚后的姓氏。假日照片显示她们靠坐在一块大岩石上,身后是几艘渔船。海伦身穿纱笼,戴着一副太阳镜,克罗艾身穿白色短裤、凉鞋和一件系带式粉色上衣。

沉没事故一周后,官方停止了搜救工作,海伦和克罗艾被列入了失踪人员名单。报纸上的相关报道逐渐减少,唯一跟这对母女相关的信息是,在德国北约总部举行的祈祷守夜礼,她们曾在那里住过一阵子。海事调查部门从幸存者那里获得了一些线索,但调查结果可能几年之后才出来。突然,我的手机振动起来。图书馆不能打电话。我走出正门,按了接听键。

布鲁诺·考夫曼轰炸了我的耳朵。“听着,老伙计,我知道你婚姻美满,事业有成,现在混得风生水起,可你有必要让我前妻搬来跟我住吗?”

“就几天而已嘛,布鲁诺。”

“的确就几天,可我已感到度日如年。”

“莫琳人多好啊。你干吗撵她走?”

“明明是她撵我,或者说,她要用车碾我,我只能跳车了,她开的可是辆路虎揽胜。”

“她为什么要碾你?”

“我跟一个研究员在一起,被她发现了。”

“一个学生?”

“一个研究生。”他纠正道,仿佛很厌恶这句暗示他出轨的话。

“我之前不知道你有个儿子。”

“我有的,叫杰克逊,让他妈妈惯坏了。我经常贿赂他。我们就属于你所说的常见的功能失调家庭。你真认为莫琳有危险吗?”

“预防起见。”

“我从没见她这么害怕过。”

“照顾好她。”

“不用担心,跟我在一起,绝对安全。”

刚打完,电话又振动起来,这次是鲁伊斯,他说有东西要给我看,所以我们约好在“狐狸和獾”吃午饭。他说这次轮到我买单,我不明白怎么就成了“轮到我”,但是他能来,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把车停在家里,步行上了山,向酒馆走去。鲁伊斯已在一处角落的桌子旁坐下,头上方的天花板仿佛要塌下来。裸露的悬梁上挂着马术装备。

“该你喝了。”他说,顺手递给我一个空玻璃酒杯。

我走到吧台前,有六个人喝得满脸通红,一个个圆滚滚的常客把凳子都坐满了。矮子奈杰尔也在,他悬空的双脚在离地两英尺的高度晃来晃去。

我朝他们点了点头,他们也朝我点头。在萨默塞特的这个区域,这种问候相当于漫长的寒暄。

酒馆老板赫克托先给我倒了杯吉尼斯黑啤,边让它冒泡边给我准备了杯柠檬汁。我把刚拿来的酒放在鲁伊斯面前,他看着里面升起的气泡,也许向发酵神默默祈祷了一番。

“这一杯敬罗圈腿女人。”他举起酒杯,半杯下肚。

“你考虑过自己可能会变成酒鬼吗?”

“不怕,酒鬼都去参加聚会,”他回答,“我又不去。”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的柠檬汁,“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因为你只能喝糖水。”

他打开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大理石花纹笔记本,上面缠着个皮筋,破旧不堪,边缘都卷起来了。

“我决定调查一下布赖恩·钱伯斯。一个贸易和工业部的伙计在电脑上检索了他的名字。钱伯斯很干净:无罚款记录、无法律纠纷、无欺诈合同。这家伙很干净……”

他的话音里透着失落。

“所以我决定托个朋友的朋友在国家警察局电脑里再检索一遍……”

“一个不能透露姓名的家伙?”

“是的。他叫无名。今天早上,无名回复我了。六个月前,钱伯斯申请了一份针对吉迪恩·泰勒的保护令。”

“他女婿?”

“是的。钱伯斯不允许泰勒进入他家或办公室周边半英里的区域。不允许泰勒打电话、发邮件、发短信或开车经过他家门口。”

“为什么?”

“下面就要说到这个,”他翻到新的一页,“我查了一下吉迪恩·泰勒。我的意思是,我们对这个家伙除了名字一无所知——对了,他以前一定被从学校一头踢到另一头。”

“我们知道他服过役。”

“没错,所以我又给国防部打了电话。我打给人事处,可一提到吉迪恩·泰勒这个名字,他们就闭口不谈,嘴巴比探监的处女夹得还紧。”

“为什么?”

“不知道,要么是为了保护他,要么是曾经因为他蒙羞。”

“或者两者都是。”

鲁伊斯靠在椅背上,弓着背,双手打开,放在脑后,我能听到他颈椎咔咔作响的声音。

“于是我让无名查了一下吉迪恩·泰勒。”他打开旁边椅子上放着的马尼拉纸文件夹,拿出几页纸。我看到第一页是一份警方的事故报告,时间是二〇〇七年五月二十二日。附件上是案情提要。

我浏览着其中的细节。吉迪恩·泰勒被列为投诉对象,被指控对布赖恩·钱伯斯和克劳迪娅·钱伯斯进行骚扰、打威胁电话。其中一条指控称泰勒趁他们睡觉时闯入石桥庄园并搜查了房子。他翻了文件柜和办公桌,拿走了通话记录、银行对账单和邮件。他还被指控打开了一个加固的枪支保险柜,拿了一把霰弹枪出来。钱伯斯夫妇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发现那把上了膛的霰弹枪躺在他们身边。

我翻了翻,找寻着结果,但并没有。

“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意思?”

“泰勒没受到指控。证据不足。”

“指纹,或者纤维之类的?”

“没有。”

“这里说他打恐吓电话。”

“无迹可寻。”

难怪我们拜访钱伯斯时,他疑神疑鬼的。

我看了看调查报告的日期。泰勒恐吓海伦·泰勒的家人时,她和克罗艾还活着。他肯定一直在找她们。

“你对他们婚姻的破裂了解多少?”鲁伊斯问。

“除了海伦给她朋友发的邮件,一无所知。她一定是逃离了泰勒……而这把他惹恼了。”

“你认为他有动机。”

“或许吧。”

“他为什么要杀害他太太的朋友呢?”

“为了惩罚她。”

“但她已经死了啊!”

“这可能并不重要。他感到被欺骗了,急需发泄。海伦把他的女儿带走了,还躲着他。他现在忍无可忍,想惩罚所有亲近她的人。”

我再次看了看调查报告。警探讯问了吉迪恩·泰勒。他一定有不在场证明。据莫琳透漏,他曾在德国待过。那他什么时候回的英国呢?

“有没有他的地址?”我问。

“我有他最后一个为人所知的住址,还有他律师的名字。你要去拜访一下他吗?”

我摇了摇头。“警察会处理的。我会跟韦罗妮卡·克雷谈一谈。”

1盎司等于1/16磅,合28.3495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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