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6日,星期日
我们穿过瓦里地区,绕过哈科特港。路上有很多军队车辆,我还看到奇怪的一幕:一辆坦克运输车上竟然载着一艘出海游艇——我怀疑,那是某位准将军的战利品,要运回拉各斯的游艇码头去。按照西莫昂指的路线,我们在埃莱莱离开主干道,朝东开去。在贝宁,有人告诉我们,比亚法拉重新夺回了伊科特埃佩内,现在的前线在从阿巴到奥韦里的公路上。西莫昂说,要是我们能到阿巴,他就可以自己一个人穿过丛林小路去村里。我们在一处偏僻的路障前遇上了麻烦,几个满嘴啤酒味的年轻士兵命令我们下车,威胁地挥舞着手中的枪。我给了他们钱和香烟,让他们冷静下来,他们告诉我们,别的记者都在阿巴以南一个名叫蒙久的镇子旁的环岛酒店。下午四点,我们来到环岛酒店。走下车时,我听到北边某个地方远远传来炮火的沉闷轰响。西莫昂脱掉衣服,只剩一条短裤,他说他马上就走。我给了他一些现金,他沿着丛林小路出发了。我觉得,他还挺逍遥的。我想,他是很高兴能做点事情的——这里毕竟是他的家乡。我跟他说,我会等三天,如果可能,三天后我就要回去了。
我住进环岛酒店,分到一间满是蚊虫、连油漆都没刷的简陋水泥房。单人床上铺着灰色的尼龙床单,电力供应极不稳定。酒店坐落在半完工的交通环岛一侧,由此得名。碎石马路通到这处环岛,然后离开。其他能让环岛真正发挥作用的岔路口还没有建起来。不远处,有个部队补给站——这些部队要么是准备夺回伊科特埃佩内,要么是准备巩固伊科特埃佩内的已有领地。酒店的酒吧占据了一楼大部分空间,亮着紫色和绿色的荧光灯,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有十来个无聊的妓女坐在这里,她们梳着爆炸头,穿着超短裙。时不时,会有那么一个女孩费力地站起身,拖着脚步走来,无精打采地找你做生意。酒吧里很热,屋顶的电风扇很多都不转了,可啤酒还是有点凉意的。
今天晚上大约八点,一辆吉普车停下来,两位记者下了车。一位是我在拉各斯见过的那个波兰记者,齐格蒙特·斯卡格;另一位是个精瘦又紧张的英国人,留着长长的金发,戴着眼镜。看到我也在那儿,他显然大吃一惊,他立马问我是不是在《泰晤士报》工作。我说是《政体》时,他似乎松了口气。“不错的杂志。”他说。他叫查尔斯·斯卡利。我们喝了点啤酒,聊了聊。斯卡利曾经进入过比亚法拉,对奥朱古似乎还有种信徒般的尊崇之情。齐格蒙特则更谨慎细心。他表示,想要脱离国家没问题,但如果你还要带走全国百分之九十五的石油,那肯定会有一场恶仗。在这个问题上,斯卡利变得相当激动——尼日利亚本来就是个假的国家,是维多利亚时期的测量师随心所欲地在地图上画线定出来的;比亚法拉则是各部落和民族的统一体,完全有正当理由宣告独立。听到这儿,我抛出西莫昂的观点,说其他部落并不想成为伊波族丈夫的妻子。这句话让斯卡利怒不可遏,他相当无礼地问我,我在尼日利亚待了多久。听到我说四年时,他挑衅的语气有了缓和——他到这个国家才六周。
11月17日,星期一
今天早上,我和齐格蒙特去采访“杰克”·奥科利上校,尼日利亚军队中自诩“黑色雄狮”的人物,他正统率沿阿巴—奥韦里公路一线的进攻。他很英俊,看起来很健壮,留着偶像派男演员的那种细胡须,从不摘墨镜。他皮带上挂着两把自动手枪,穿着绒面及膝长靴,流露出所有军事指挥官在胜利在望时都会有的强大自信。我问他,伊科特埃佩内是不是在他的控制之下。“我的孩子们正在收尾。”他说。他张嘴就是“孩子们”“兄弟们”“伙计们”。齐格蒙德告诉我,奥科利运回来的东西足以填满一家大型百货商场了。上校预测,战争将在圣诞节前结束。我不知道从古至今,有多少军人夸下过这样的海口。
在环岛酒店无精打采地混了一下午,坐在尚能转动的天花板风扇下,喝着啤酒,看着军队的车辆通过这多余的环岛。我跟一个叫玛蒂尔达的年轻妓女说了说话。她建议我们去楼上我的房间。我说天气太热了,我又是个老人家了。她告诉我,她能给我一种药,保证让我硬得像根棍子。我给了她一镑,又给她买了瓶芬达。我问她战争结束后会怎么样。“不怎么样,”她说,“一切还会跟以前一样。”
斯卡利告诉我,在比亚法拉内部,“哈罗德·威尔逊”这个名字就像一个咒语、一句脏话。他曾听到一个濒死的孩子喃喃说着什么,他觉得耳熟,便走到她身边,听她到底在说什么。她一遍又一遍地嘟囔着“哈罗德·威尔逊、哈罗德·威尔逊、哈罗德·威尔逊”。她死的时候嘴边还挂着他的名字,斯卡利说。斯卡利接着又补充道:你能想象这会让你的良心受到怎样的折磨吗?他以私人身份给威尔逊写了封信,让他知道自己有多么招人痛恨。哪怕是希特勒,也没有达到让自己的名字成为咒语的程度呢,斯卡利说。我本来想说,你不能将哈罗德·威尔逊与阿道夫·希特勒相提并论,但这个话题争起来就太激烈了。斯卡利强烈反对英国政府对尼日利亚的支持,甚至为此专门写了本关于战争及英国在其中所扮演角色的书《种族屠杀合伙人》。同为作家,我说祝他好运。得知我是个出过书的小说家后,他非常惊讶。“我还认识海明威呢。”我又插了一句,想看看这句话会带来什么效果,可他不为所动。他就是个骗子,斯卡利说。他又问我有没有见过加缪。哎呀,没有,我只能说。
齐格蒙特说,他明天就和奥科利一起上前线,他欢迎我们也去,但斯卡利说他要回拉各斯了。他说他要去象牙海岸的阿比让,并打算搭每天晚上飞去比亚法拉送供给的飞机去。你应该一起来,蒙斯图尔特,他说,能给你的下一部小说提供很好的素材。我婉拒了,我说我要等一个朋友。
11月18日,星期二
齐格蒙特和我坐在奥科利的吉普车上,沿阿巴—奥韦里公路而上。杰克上校穿着丛林夹克,戴着有鲜红色帽章的贝雷帽,依然坚定地戴着墨镜。我们在一排机枪边停下,看他们朝丛林深处开火。接着,我们开车路过好几支沿小路朝北艰难行走的部队。我们来到一个村子,这个村子看起来已经荒废了,但杰克上校还是把他的手下派进去,把村里剩下的人全赶出来,主要是妇孺儿童。他们显得非常紧张,焦虑不安,低头站着,听杰克上校猛烈地抨击黑色恶魔奥朱古,并祝贺他们被尼日利亚军队解救。他把一个年轻女孩推向我和齐格蒙特。女孩腰上抱着个婴儿,婴儿肚子很大,看得出患有月盲症,不停地流着鼻涕,十来只苍蝇在鼻子周围飞来飞去。女孩会说英语,杰克上校说。齐格蒙特问她,比亚法拉的军队从她的村庄里被赶了出去,她高不高兴。“一定要做点什么,”她说,“来维护尼日利亚的统一。”
杰克上校在路边支起遮阳篷,我们跟他一起在篷下吃午餐。他们摆出可折叠的花园家具,我们就着尊尼获加威士忌,吃了咖喱牛肉和山药。杰克上校曾去过桑赫斯特,于是问起我伦敦一些他熟悉的地方,还问起他当学员时光顾过的赌场和已不复存在的夜总会。他问我有没有当过陆军。我说,没有,是海军,皇家海军志愿军预备役——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什么军衔?”他问。我告诉了他,从那以后,他就叫我“司令”了。
午饭后,我们继续开车沿红土小路而上,碰到撒拉逊人的两辆装甲车,大约有一百名士兵坐在车的边沿,各种树枝树叶从他们的头盔里伸出来,跟帽带交织在一起。这是联邦军队向北对南方前线发起进攻的最远点,杰克上校说。接着,他跟一名有两个手握大砍刀的平民相随的上尉交换了意见,他们说完后,杰克像是演给我们看一样,突然大发雷霆,冲着手下咆哮,说他们都是该死的蠢猪,是没种的娘儿们,是应该用杀虫剂通通消灭的害虫。撒拉逊人出发了,他们疲惫地站起身,队伍沿着小路而上,再度朝叛乱的核心地带进发。
杰克上校告诉我们,有平民报告说,这个地区所有比亚法拉的抵抗力量都已瓦解,因为奥朱古本人下令以食人罪处决了四个当地人。“他指控说他们吃了比亚法拉的士兵,”杰克上校说,“这个人他妈的有多蠢啊?”此事大大冒犯了当地的部落,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所有当地的后勤支援立刻停止了——没有食物、没有水,也没有向导领着部队走过弯弯曲曲的丛林小路。当地的族群现在都积极地来帮助联邦军队了。
“所以,战争就是这么打赢的,”在开车回环岛酒店的路上,杰克上校说,“就是一个在错误的时间、错误地冒犯到别人的问题。我们今天前进了二十千米。”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他非常高兴。“我告诉你吧,司令,圣诞节前我就是杰克准将了。”
玛蒂尔达刚刚敲了我的房门:“你好,先生。爱情在召唤。”我又给了她一镑,让她自己去酒吧再买瓶芬达。没有西莫昂的消息,我不知道我还要待多久。
11月19日,星期三
一上午都在打印我给《政体》写的文章《与杰克上校在战场的一日》。我对它非常满意。齐格蒙特出发去了恩苏卡的北方前线。他觉得从那里会更容易潜入比亚法拉——他想在战争结束前见到奥朱古。
我的午餐是炸芭蕉和一瓶真正冰凉的星星啤酒——太美味了。
今天下午,飞来了尼日利亚空军的三架米格飞机,飞机飞得相当低。玛蒂尔达藐视地朝它们挥挥手。“你看,”她说,“它们现在吓不到我们了。”
稍后。西莫昂今天下午回来了。他父母的家被洗劫一空,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但房子还在。他的家人继续躲在丛林中,对两边的军队都极不信任。没有找到艾萨克,不过西莫昂似乎很镇定。丛林里全是比亚法拉军队的逃兵,他告诉我,艾萨克一定是跟他们躲在某个地方,安安全全的。他兴奋得有点诡异,我猜我们可以说这次的任务完成了。我们明天就回艾吉瑞大学。玛蒂尔达想搭我们的顺风车去贝宁:她厌倦了在环岛酒店微薄的收入。
1970年
1月17日,星期六
艾萨克从战场上回来了。我到外面阳台上去吃早餐,他竟然在那里,穿着卡其短裤和白色t恤,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瘦了,头发剃光了,但显然并没有从这次经历中遭受更可怕的后果。实际上,他在战争结束前一周才成功逃脱,当时,他是守卫乌利临时机场的分遣队成员,增援飞机就停在那里。随着联邦军队的步步逼近,他被部署到外围,还分到了一颗手雷和五个弹夹(当守卫军时,他只有一个弹夹)。一进入丛林,他便立刻脱掉军装,扔掉枪支,朝南往家的方向跑去。
战争结束得太快了,他说,就因为一位精神领袖因“间接谋杀”罪(艾萨克的原话)被处决。比亚法拉所有的指挥官都完全依靠这些巫师和所谓先知的建议——没有得到巫师的批准,他们不会下达任何军事命令或做出任何指挥——当这个地区的领袖被处决后,南方前线的军官便拒绝战斗。精疲力竭的比亚法拉士兵看到他们的长官如此意志消沉,便也松散了,留下无人看守的岗位。尼日利亚军队唱着歌、背着枪前进。对杰克上校而言,这一定又是美好的一天,毫无疑问。
2月27日,星期五
六十四岁了。我的生日在全然的沉默中度过,但这沉默也让我很愉快。唯一不愉快的是,“干瘪椰子头”在系会议上提醒大家,我下个学年结束后就要离开这里了,学校需要一位新的英文小说课讲师。“亲爱的洛根就要退休了,哎呀。我们要失去我们的牛津才子了。”大家喃喃表达着同情和祝贺。波莉朝我瞥了一眼,有些震惊:我想,她从来没把我当作快领退休金的老人吧。我看起来也还不错,我得说——我很适合被太阳晒黑的皮肤,而且这些日子我只喝啤酒——嗯,大部分时间吧——这使得我的皮肤更有光泽,腰围也更粗了。
今天下午,我和夸库照例打了九洞高尔夫。我告诉他,明年我不得不离开了。我又含糊地问起,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可能适合我的工作。坦率地说,他认为几乎没有这种可能——你会失去你的房子,他说,你将只有现在四分之一的薪水。你最起码得去伊巴丹,甚至可能是拉各斯。
出于某种原因,我不想离开非洲——我喜欢上了这里的生活——现在,英国和欧洲似乎都变得奇怪而不友善。可我也明白,一个拿着牛津大学三等学位的六十五岁英国人,能找到工作的概率有多低。看来只能回伦敦了,我猜,回到特彭泰大道——看看我靠笔头能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吧。
(7月)
在俱乐部泳池游完泳后,我溜达着回到丹富迪奥路,感觉炙热的阳光照在我的光头顶上。我打开一瓶星星啤酒,坐在阳台上喝着。接着,我走到外面的花园,沿着外围散步,用手掌触碰那些树木——木麻黄树、番石榴树、木棉树、鳄梨树,还有鸡蛋花树——如同最后一次触摸它们,这短暂的抚摸,便是我对它们、对我的树木、对我的非洲生活的道别。我的耳朵里是不休的蝉鸣,微风从褪了色的草坪上吹起尘土的气息。我把额头靠在一棵木瓜树的树干上,闭上眼睛。这时,我听到我的园丁古斯比德用焦虑的语气说:“先生——你还好吧?”不,我想说,我怕我是永远都好不了了。
注释:
大卫·加斯科因(davidgascoyne,1916—2001),诗人、翻译家。
夸库·欧克福(kwakuokafor),博士,洛根的隔壁邻居。
比亚法拉战争(thebiafranwar),即尼日利亚内战(thenigeriancivilwar),于1967年开始,当时尼日利亚东部的几个州单方面退出共和国,尼日利亚大部分的石油储备均在这几个州。
西泽尔·迪·科达托于1965年逝世,享年77岁。
来兹波斯岛(isleoflesbos),在爱琴海上,位于土耳其西北的岛屿,属希腊。——译注
洛根在英语文学系的一位同事。
艾吉瑞大学一位名叫唐纳德·卡姆罗斯(donaldcamrose)的英文教授的外号,他已经完全秃顶了。
洛根1965年来这里时买下了前一任讲师的车——一辆奥斯丁1100。
奥朱古(ojukwu,1933—2011),比亚法拉领袖,伊波族人。
哈罗德·威尔逊是当时的英国首相。
撒拉逊人(saracen),原为叙利亚附近一游牧民族,现泛指伊斯兰教徒或阿拉伯人。——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