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是长于写景的,但是这篇小说属于写景的只有一处:
夏夜光景说来如做梦。大家饭后坐到院中心歇凉,挥摇蒲扇,看天上的星同屋角的萤,听南瓜棚上纺织娘子咯咯咯拖长声音纺纱,远近声音繁密如落雨,禾花风偷偷吹到脸上……
恬静的,无优无虑的夏夜。这是萧萧所生活的环境,并且也才适于引出祖父关于女学生的话来。小说对话很少,不多的对话有两段,都是在祖父和萧萧之间进行的。说这是“近乎无意义的扯谈”,是说这些对话无深意,完全没有什么思想,更无所谓哲理,但对表现祖父的风趣慈祥和萧萧的浑朴天真,是很有必要的。并且这烘托出小说的亲切气氛。
小说穿插了三首湘西四句头山歌。这三首山歌在沈先生别的小说里也出现过,但是用在这里很熨贴。
这篇小说的语言是非常、非常朴素的。所有的叙述语言都和环境、人物相协调,尽量不同城里人的语言。比如对萧萧,不用“天真”、“浑浑噩噩”这类的字眼,只是说:“萧萧十五岁时已高如成人,心却还是一颗糊糊涂涂的心。”语言中处处不乏发自爱心的温暖的幽默(照先生的习惯,是“谐趣”)。
新媳妇“像做梦一样,将同一个陌生男子汉在一个床上睡觉,做着承宗接祖的事情。这些事想起来,当然有些害怕,所以照例觉得要哭哭,于是就哭了。”
萧萧嫁过了门,……“风里雨里过日子,像一株在园角落不为人注意的篦麻,大叶大枝,日增茂盛,这小女人简直是全不为丈夫设想那么似的,一天比一天长大起来了。”
“丈夫早断了奶。婆婆有了新儿子,这五岁儿子就像归萧萧独有了。不论做什么,走到什么地方去,丈夫总跟在身边。丈夫有些方面很怕她,当她如母亲,不敢多事。他们俩实在感情不坏。”
家中明白“这个十年后预备给小丈夫生儿子继香火的萧萧肚子已被另一个人抢先下了种。这在一家人生活中真是了不得的一件大事!一家人的平静生活为这件新事全弄乱了。生气的生气,流泪的流泪,骂人的骂人,各按本分乱下去。”这个“各按本分”真是绝妙!
“丈夫知道了萧萧肚子中有儿子的事情,又知道因为这样萧萧才应当嫁到远处去。但是丈夫并不愿意萧萧去。萧萧自己也不愿意去。大家全莫名其妙。只是照规矩像逼到要这样做,不得不做。”
小说的结尾急转直下,完全是一个喜剧:
萧萧次年二月间,十月满足,坐草生了一个儿子,团头大眼,声响洪壮。大家把母子二人,照料得好好的,照规矩吃蒸鸡同江米酒补血,烧纸谢神,一家人都喜欢那儿子。
生下的既是儿子,萧萧不嫁别处了。
到萧萧正式同丈夫拜堂圆房时,儿子已经年纪十岁,有了半劳动力,能看牛割草,成为家中生产者一员了。平时喊萧萧丈夫做大叔,大叔也答应,从不生气。
这儿子名叫牛儿。牛儿十二岁时也接了亲,媳妇年长六岁。媳妇年纪大,方能诸事作帮手,对家中有帮助。唢呐到门前时,新娘在轿中呜呜地哭着,忙坏了那个祖父,曾祖父。
但是,在喜剧的后面,在谐趣的微笑的后面,你有没觉察到沈从文先生隐藏着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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