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乃在上林西苑中,
射工尚复得白鹿脯,——唶我!
黄鹄摩天极高飞,
后宫尚复得烹煮之。
鲤鱼乃在洛水深渊中,
钓钩尚得鲤鱼口。——唶我!
人民生各各有寿命,
死生何须复道前后?”
这是中弹身亡的小乌鸦的魂魄和它的母亲的在天之灵的对话。这首诗的特别处是接连用了五个“唶我”。闻一多先生以为“唶我”应该连读,旧读“我”属下,大谬。这样一来,就把一首因为后人断句的错误而变得很奇怪别扭的诗又变得十分明白晓畅,还了它的本来面目,厥功至伟。闻先生以为“喏”是大声,“我”是语尾助词。是语尾助词。我觉得,干脆,这是一个词,是一个状声词,这就是乌鸦的叫声。通篇充满了乌鸦的喊叫,增加诗的凄怆悲凉。
婕蝶行
蝶之邀游东园,
奈何卒逢三月养子燕,
接我苜蓿间。
持之我入紫深宫中,
行缠之傅欂栌间。
雀来燕。
燕子见衔哺来,
摇头鼓翼何轩奴轩。
剔除了几个“之”字,这首诗的意思是明白的:一只快快活活的蝴蝶,被哺雏的燕子叼去当作小燕子的一口食了。
这几首动物题材的乐府诗有以下几个共同的特点:
一、它们是一种独特题材的诗,不是通常所说的(散体和诗体的)“动物故事”。“动物故事”,或名寓言,意在教训,是以物为喻,说明某种道理。它是哲学的、道德的。“动物故事”的作者对于其所借喻的动物的态度大都是超然的、旁观的,有时是嘲谑的。这些乐府诗是抒情的,写实的。作者对于所描写的动物寄予很深的同情。他们对于这些弱小的动物感同身受。实际上,这些不幸的动物,就是作者自己。
二、这些诗大都用动物自己的口吻,用第一人称的语气讲话。《婕蝶行》开头虽有客观的描叙,但是自“接我苜蓿间”之后,仍是蜨蝶眼中所见的情景,仍是第一人称。这些诗的主要部分是动物的独白或对话。它们又都有一个简单然而生动的情节。这是一些小小的戏剧。而且,全是悲剧。这些悲剧都是突然发生的。婕蝶在苜蓿园里遨游,乌鸦在桂树上端坐,原来都是很暇豫安适,自乐其生的,可是突然间横祸飞来,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枯鱼过河泣》、《雉子班》虽未写遇祸前的景况,想象起来,亦当如是。朱矩堂曰“祸机之伏,从未有不于安乐得之”,对于这些诗来说,是贴切的。
三、为什么汉代会产生这样一些动物题材的民歌?写动物是为了写人。动物的悲剧是人民的悲剧的曲折的反映。对这些猝然发生的惨祸的陈述,是企图安居乐业的人民遭到不可抗拒的暴力的摧残因而发出的控诉。动物的痛苦即是人的痛苦。这一类诗多用第一人称,不是偶然的。
这些痛苦是由谁造成的?谁是这些惨剧的对立面?《枯鱼》未明指。《婕蝶行》写得很隐晦。《雉子班》和《乌生》就老实不客气地点出了是“王孙”和“游遨荡子”,是享有特权的贵族王侯。这些动物诗,实际上写的是特权阶层对小民的虐害。我们知道,汉代的权豪贵戚是非常的横暴恣睢、无所不为的。权豪作恶,成为汉代政治上的一个大问题。这些诗,是当时的社会生活的很深刻的反映。
这些写动物诗,应当联系当时的社会生活来看,应当与一些写人的诗参照着看,——比如《平陵东》(这是一首写五陵年少绑架平民的诗,因与本题无关,故从略)。
民歌中的哲理
民歌,在本质上是抒情的。
民歌当中有没有哲理诗?
湖南古丈有一首描写插秧的民歌:
赤脚双双来插田,低头看见水中天。
行行插得齐齐整,退步原来是向前。
首先,这是民歌么?论格律,这是很工整的绝句。论意思,“退步原来是向前”,是所谓“见道之言”。这很像是晚唐和宋代的受了禅宗哲学影响的诗人搞出来的东西。然而细读全诗,这的确是劳动人民的作品。没有亲身参加过插秧劳动的人,是不可能有这样真切的体会的。这不是像白居易《观刈麦》那样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在那里发一通感想。
或者,这是某个既参加劳动,也熟悉民歌的诗人所制作的拟民歌。刘禹锡、黄遵宪的某些诗和民歌放在一起,是几乎可以乱真的。但是我们还没有听说过古丈曾出过像刘禹锡、黄遵宪这样的诗人。
是从别的地方把拟作的民歌传进来的?古丈是个偏僻的地方,过去交通很不方便,这种可能性也不大。
看来,我们只能相信,这是民歌,这是出在古丈地方的民歌。
或者说,这是民歌,但无所谓哲理。“退步原来是向前”,是记实,插秧都是倒退着走的,值不得大惊小怪!不能这样讲吧。多少人插过秧,可谁想到过进与退之间的辩证关系?唱出这样的民歌的农民,确实是从实践中悟出一番道理。清代的湖南,出过几个农民出身的唯物主义的哲学家。莫非,湖南的农民特别长于思辨?吁,非所知矣。
何况前面还有一句“低头看见水中天”呢。抬头看天,是常情;低头看天,就有点哲学意味。有这一句,就证明“退步原来是向前”不是孤立的,突如其来的。从总体看,这首民歌弥漫着一种内在的哲理性。——同时又是生机活泼的,生动形象的,不像宋代某些“以理为诗”的作品那样平板枯燥。
民歌,在本质上是抒情的,但不排斥哲理。
民歌中有没有哲理诗,是一个值得探讨下去的题目。
《老鼠歌》与《硕鼠》
藏族民歌里有一首《老鼠歌》:
从星星还没有落下的早晨,
耕作到太阳落土的晚上;
用疲劳翻开这一锄锄的泥土,
见太阳升起又落下山岗。
收的谷子粒粒是血汗,
耗子在黑夜里把它往洞里搬;
这种冤枉有谁知道谁可怜,
唉,累死累活只剩下自己的辛酸。
我们的皇帝他不管,他不管,
我们的朋友只有月亮和太阳;
耗子呀,可恨的耗子呀,
什么时候你才能死光。
读了这首民歌,立刻让人想到《诗经》里的《硕鼠》。现代研究《诗经》的人,都认为《硕鼠》是劳动者对于统治阶级加在他们头上的不堪忍受的沉重的剥削所发出的怨恨,诸家都无异词。这首《老鼠歌》可以作为一个有力的旁证。如果看了周良沛同志的附注,《诗经》的解释者对于他们的解释就更有信心了:
“这支歌是清末的一个藏族农民劳动时的即兴之作。他以耗子的形象来影射统治者对人民的剥削。这支歌流行很广,后遭禁唱。一九三三年人民因唱这支歌,曾遭到反动统治者的大批屠杀。”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民族,却用同样的形象,同样影射的方法来咒骂压在他们头上的剥削者,这是很有意思的事。其实也不奇怪,人同此心而已。他们遭受的痛苦是一样的。夺去他们的劳动果实的,有统治者,也有像田鼠一样的兽类。他们用老鼠来比喻统治者,正是“能近取譬”。硕鼠,即田鼠,偷盗粮食是很凶的。我在沽源,曾随农民去挖过田鼠洞。挖到一个田鼠洞,可以找到上斗的粮食。而且储藏得很好:豆子是豆子,麦子是麦子,高梁是高梁。分门别类,毫不混杂!这是一个典型的不劳而食者的粮仓。而且,田鼠多得很哪!
《硕鼠》是魏风。周代的魏进入了什么社会形态,我无所知。周良沛同志所搜集的藏族民歌,好像是云南西部的。那个地区的社会形态,我也不了解。“附注”中说这是一个“农民”的即兴之作。是自由农民呢,还是农奴呢?“统治者”是封建地主呢,还是农牧主呢?这些都无从判断。根据直觉的印象,这两首民歌都像是农奴制时代的产物。大批地屠杀唱歌人,这种事只有农奴主才干得出来。而《硕鼠》的“逝(誓)将去汝,适彼乐土”很容易让人想到农奴的逃亡。——封建农民是没有这种思想的。有人说“适彼乐土”只是空虚渺茫的幻想,其实这是十分现实的打算。这首诗分三节,三节的最后都说:“逝将去汝”,这是带有积极的行动意味的。而且感情是强烈的。“逝将”乃决绝之词,并无保留,也不软弱。在农奴制社会里,逃亡,是当时仅能做到的反抗。我们不能用今天工人阶级的觉悟去苛求几千年前的农奴。这一点,我和一些《硕鼠》的解释者的看法,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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