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本章叙述的事,读者读后便知,听书的[1]听后即晓。

“天哪,”听了桑丘的判决后,一个老乡说,“这位先生说起话来像圣人,断起案来像个大主教!可是,我可以打赌,就让胖子割去一盎司肉,他都不答应,更不用说六七十公斤肉了。”

“他们还是别比赛了,”另一个老乡说,“免得让那个瘦子压坏,让那个胖子割去大半身肉。我们将赌的钱拿出一半来喝酒,请这两位先生上卖好酒的酒店去痛饮几杯吧。这件事做错了,责任由我来承担。”

“先生们,多谢你们的美意,”堂吉诃德说,“可是,我实在一刻也不能逗留了,因为我遇到了一些不顺心的事,心里不痛快,想快点回去,只好失礼了。”

说完,他用马刺刺了一下罗西纳特,朝前奔去。老乡们见此人的模样这么古怪,而他的侍从(他们估计是他的侍从)又这么精明,大为惊讶。又一个老乡说:

“连用人都这么精明,那主人还用说吗?我可以打赌,他们要是去萨拉曼卡上大学,用不了多久就能上京城当大法官。这种事说起来像开玩笑一样,一个人只要多读点书,又有点门路和机遇,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权杖就到手了;或者说,主教的帽子就戴在头上了。”

当天夜里主仆俩就在旷野里露宿,次日又继续赶路。忽见前面徒步过来一人,脖子上挂着一个褡裢,手上拿一根标枪(也可能是短矛),看样子是个步行的信差。此人小跑几步,来到堂吉诃德跟前,抱住他的右腿(由于他站在地上,只够得上抱住堂吉诃德的大腿),愉快地说:

“哦,我的堂吉诃德·德·拉曼却先生,我的主人公爵大人要是知道您又将回到他府上去,该有多高兴啊。他和公爵夫人还在那儿盼着您呢。”

“朋友,我可不认识您呀,”堂吉诃德回答说,“您能告诉我是谁吗?”

“堂吉诃德先生,”信差说,“我就是公爵府用人托西洛斯呀,就是当初想同堂娜罗德里格斯的女儿成亲、不愿和您进行决斗的那个人。”

“天哪,”堂吉诃德说,“我的仇敌——魔法师们为了剥夺我在那次决斗中即将取得的荣誉,故意将我的对手变成你说的那个用人,你难道就是我的那个对手吗?”

“别这么说了,老先生,”信差说,“魔法和改变模样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上决斗场是我托西洛斯,下决斗场还是我托西洛斯嘛。那会儿我觉得那姑娘挺好,就想不决斗就娶了她。谁知事与愿违,您一离开公爵府,由于我没有执行公爵大人决斗前给我的指示,他就叫人打了我一百棍子。结果,那姑娘作了修女,堂娜罗德里格斯回到卡斯蒂利亚去了。我这次奉主人之命上巴塞罗那送信给总督。您如果想喝上一口,我这儿带有一葫芦好酒,虽然不是冰镇的,味儿倒很醇;还有不少下酒的特隆丘干奶酪片儿。”

“那我就不客气了,托西洛斯老弟,”桑丘说,“快斟酒吧,全美洲的魔法师来捣鬼,也不要去理他们。”

“桑丘,”堂吉诃德说,“你真是天字第一号馋鬼,世上头等大傻瓜!难道你不知道这信差是着了魔的吗?这托西洛斯是假的呀!你在这儿跟他吃喝个够吧,我慢慢儿往前走,等你赶上来。”

那用人大笑着打开葫芦盖,又取出一些干奶酪片,还拿出一个面包,两人坐在青草地上,亲亲热热地将褡裢里的食物全都吃光了。他俩好像还没有吃够,又将那几封信也舔了舔,因为上面有奶酪的气味儿。托西洛斯对桑丘说:

“看来,桑丘朋友,你这个主人该是个疯子。”

“该sup/sup什么?”桑丘说,“他谁也不该,债全都还了。如果还欠点什么,他拿自己的疯傻抵债,也该还清了。他发疯,我看得一清二楚。我也对他说了,可这又有什么用呢?眼下更不行了,因为他让白月骑士给打败了。”

托西洛斯请桑丘讲一讲他怎么给打败的。可是,桑丘说,叫主人在前面等着侍从,太不礼貌,还是改日见面时再叙谈吧。他站起身来,抖了抖外衣,又掸掉胡须上的面包屑,骑上灰驴,和托西洛斯说了声再见,就去追赶他主人。堂吉诃德正在树荫下等着他呢。

注释

塞万提斯时期的西班牙因多数民众是文盲,文艺作品常由识字的人当众朗读。

原文“debe”一词,有“应该”和“亏欠”的意思。桑丘故意借这个词的不同词义开玩笑。